1949年4月23日傍晚,江面薄雾未散,解放军先头部队冲进南京城。巷口站着一位新授将星的军长,军装簇新,脸上却带着惴惴不安的神情。他就是吴化文,那个在山东背负滔天骂名的人。
沿街百姓有人认出了他,窃窃私语夹杂着怒意。“这不是当年的汉奸吗?”有人低声问。士兵们并未理会,仍护送吴化文进驻司令部。战火刚熄,人心未平,关于这位将领的讨论很快从南京传到了上海。
同年六月,十几名山东方言浓重的代表抵达淮海中路。他们敲开上海警备司令部的大门,直言请求陈毅:“还请政府严惩吴化文。”请愿书上写得斩钉截铁:血债须偿。陈毅把文件折起,立即飞电北平。
“杀还是不杀,请主席定夺。”陈毅电报中没有多余形容词。毛主席收到电文后沉默片刻,执笔回示:“不能杀。他的功劳不小。”这句话后来经多方转述,在解放区引起巨大回响,也为吴化文的去留盖下关键一章。
要读懂这张“不能杀”的批示,得先把时钟拨回去。1904年,吴化文出生在山东掖县,家境寒寒,八岁随父漂泊到安徽蒙城。17岁那年,信阳城外的西北军炊事班收下了这个面黄肌瘦的少年,一碗杂粮饭让他留了下来。
冯玉祥用人不看门第,图的是机灵肯干。吴化文先当传令兵,后进北京高级教导团,再进陆大。北伐结束,他已是师参谋长。1929年中原大战,老长官韩复榘倒向蒋介石,他也跟着改旗易帜。此后一路高升,济南警备司令、手枪旅旅长,风光无限。
抗战爆发,韩复榘撤退被枪决,震动山东军界。更危险的是,1942年沂蒙“铁壁合围”时,吴化文陷入绝境,国民党不救,他被迫写信给日军求放俘虏。戴笠见缝插针,把他关进军统监狱,逼其投靠汪伪。十几天的牢头饭吃完,吴化文终于签字,成了民族罪人。
身披汉奸之名,他在鲁中制造“无人区”,下令屠村,血债累累。可战争转眼变局。日本投降后,蒋介石急忙拉拢旧部,吴化文被授整编第八十四师师长,却依旧边缘。八路军多次军事打击,再加地下党员李昌言软化攻心,这位摇摆不定的军人开始犹豫。
1948年9月,济南战役前夕,解放军炮声震动城墙。吴化文连夜召见李昌言:“我想自救,也想自赎。”李昌言递上三条路,其中一条是独立起义。吴化文当场选择前两条。9月16日凌晨,九十六军突然打出白旗,内外呼应,济南南门大开。王耀武通讯线被切断,战役提前结束两昼夜,华东野战军减员锐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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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这一转折,华东局向中央建议保留吴化文。毛主席权衡胜算,批示嘉勉。随即,吴化文的部队被编为解放军第三十五军,继续南下。淮海战役中,该军切断徐蚌线侧翼;渡江战役时,率先抢占浦口三角洲炮位,有效掩护百万大军横渡。
4月24日南京解放,吴化文奔赴鸡鹅巷与被营救出的家眷相拥,他失声痛哭。有人路过冷眼旁观,也有人悄悄点头——一名决心弃暗投明的旧军阀,此刻已和普通人一样把头埋在亲人肩头。
然而家乡父老并不好说服。吴化文在沂蒙犯下的事摆在那里,谁家没亲友死在“无人区”?山东代表带着血泪名单进沪,恳求严惩。陈毅没有当场表态,因为中央早有方针:区别对待。战争需要归顺部队,更需要示范效应。毛主席那句“他的功劳不小”不仅评人,更是定策。
事实证明,吴化文的起义之后,起先犹豫的张轸、陶峙岳、程潜、傅作义等人陆续选择倒向人民。国民党高层的信心链条被持续拉断,全国战局骤然加速。
1950年,吴化文佩戴一级解放勋章,调浙江任省交通厅长,后任省政协副主席。沉疴缠身的他在地方事务上依旧操劳,常嘱下属修路通航“补还百姓”。1962年夏,他病危,对弟弟轻声道:“路走弯了,可终点对了。”同年9月,58岁的吴化文离世。灵柩前,陈毅敬献花圈,挽联写着八字:浪子回头 功在人民。
时间流逝,许多旧事沉进档案。山东老兵偶尔还会提到那年的“请愿”。他们说,当年听见“不能杀”时满腔怒火,如今再想,才明白打江山守江山都要人。倘若那年少了吴化文,济南、南京的战火或许会烧得更久,牺牲也许更多。抉择之间,一座城、十万兵、一条人命,分量不轻,也是不争的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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