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走过最硬的路,是西北戈壁的砂石路;扛过最沉的担子,是演习场上30公斤的装具;可怎么也没想到,人生最紧张的时刻,竟然是在省厅办公楼的电梯里,盯着自己冲锋衣的拉链头。
那天是我转业到地方报到的日子。凌晨四点半我就醒了,翻来覆去把熨得笔挺的衬衫试了三遍,最后还是套上了那件穿了五年的黑色冲锋衣。倒不是想耍酷,是西北的秋老虎还没退,办公室里空调开得足,穿这个方便。临走前我对着镜子扯了扯领口,拉链头硌得锁骨生疼,那是去年从老部队退役时,班长硬塞给我的。他说:“这是咱们‘天狼’的专属标,带着它,走到哪儿都别忘了自己是个兵。”
我攥着报到证走进省厅大楼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抱着文件快步走过,皮鞋敲在地上的声音,比我当年在靶场听枪声还让人紧张。电梯里,我下意识地把冲锋衣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想遮住里面衬衫的褶皱,却没注意到金属拉链头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到了厅长办公室门口,秘书笑着说:“李厅等你半天了,进去吧。”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李厅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没像别的领导那样背着手看窗外,而是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见动静,他抬了抬眼,目光扫过我的脸,然后就定在了我的胸口。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衬衫领口没整理好,赶紧抬手去扯,却听见他慢悠悠地说:“等一下。”
他放下笔,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这个拉链头,是天狼特种大队的退役纪念款吧?”
我瞬间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天狼特种大队,那是我埋在心底三年的名字。当年选拔进去的那天,我们在戈壁滩上对着国旗宣誓,班长说:“从今天起,你们的名字只有一个——天狼。”后来我在一次反恐行动里受了伤,膝盖里嵌了三块弹片,医生说不能再负重跑了,我才咬着牙打了转业报告。走的那天,全队兄弟站在营门口送我,班长把这个拉链头塞给我,说:“这是去年演习的纪念章改的,上面刻着咱们队的编号,你带着,就算脱了军装,也是天狼的人。”
我看着李厅长,喉结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您……您怎么知道?”
他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磨损得厉害的皮质钱包,打开来,里面夹着一枚和我拉链头一模一样的金属徽章。“我也是天狼出来的,比你早了二十年。”他指了指徽章上的编号,“当年我在一中队,你是哪个分队的?”
“三中队,一班。”我脱口而出,声音都在抖。
“三中队啊,”他靠回椅背上,眼神飘向窗外,像是想起了什么,“当年我们在昆仑山拉练,三中队的小子们个个都是不要命的主儿,零下三十度光着膀子冲山头,我还记得你们老队长,姓王,是个硬骨头。”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老队长去年在一次救援任务里牺牲了,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医院做康复训练,躲在厕所里哭了一整个下午。我以为这些事,除了队里的兄弟,没人会记得。
李厅长看着我,递过来一张纸巾:“哭什么,天狼的兵,流血不流泪。”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厅长,我……”
“行了,别叫厅长,叫老班长。”他摆了摆手,“你的转业档案我看了,立过两次三等功,一次二等功,反恐行动里救了三个群众,膝盖里的弹片现在还没取干净,对吧?”
我点了点头,没想到他把我的情况摸得这么清楚。
“本来厅里给你安排的是后勤岗,”他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个字,“现在改了,去应急管理处。下个月有个专项督查,你跟着去。”
我愣了一下:“厅长,我刚转业,怕干不好。”
“怕什么?”他敲了敲桌子,“天狼的兵,什么时候怕过?当年在戈壁滩上,你能扛着受伤的战友走五公里,现在让你去督查几个企业,还能难住你?”
他顿了顿,又说:“应急管理处都是年轻人,需要你这种上过战场的人带带。记住,脱下军装,换了岗位,但是军人的魂不能丢。”
走出厅长办公室的时候,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冲锋衣的拉链头上,金属光泽晃得我眼睛发疼。我抬手摸了摸那个小小的拉链头,想起班长说的话:“带着它,走到哪儿都别忘了自己是个兵。”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不会随着军装一起脱下。它藏在拉链头的纹路里,藏在膝盖的旧伤里,藏在每个深夜惊醒的梦里。那天下午,我去应急管理处报到,处长笑着说:“李厅特意交代了,让我们多照顾照顾你。”我看着办公室里年轻的同事们,突然明白,老班长把我安排到这里,不是照顾,是信任。
后来我跟着专项督查组去了矿山,去了化工厂,每次下井或者进车间,我都会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有个年轻同事问我:“哥,你怎么总穿这件衣服?”我指了指拉链头:“这是我老部队的纪念,带着它,心里踏实。”
再后来,我在一次督查中发现了重大安全隐患,及时制止了一起事故。表彰会上,李厅长坐在台下,看着我笑。我知道,他看到了那个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的拉链头。
那天晚上,我给老班长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在省厅的日子。他在电话里笑着说:“早跟你说了,天狼的兵,走到哪儿都不会差。”
挂了电话,我摸着胸口的拉链头,想起报到那天李厅长的眼神。原来有些相遇,从来都不是偶然。就像戈壁滩上的风,吹过十年,终究会吹到另一个天狼兵的耳边。
我知道,往后的日子里,我依然会穿着这件冲锋衣,带着这个拉链头,走在应急管理的第一线。因为我是天狼的兵,脱下军装,也还是个兵。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