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863-1864年,当天京城被湘军挖壕筑垒、铁桶般围困之时,忠王李秀成从苏南、浙江等地调集,号称二三十万的大军,却始终无法打破封锁,最终眼睁睁看着天京粮尽城破。
这件事能用一句“寡不敌众”说明白?肯定不能,但凡熟悉太平天国这段历史的人,应该都知道其中的复杂性。
为了清晰地揭示这场“必然的失败”,我们还是先做个表格。
维度
核心问题
具体表现与后果
军队质量
“流民军” vs “子弟兵”
士兵多为裹挟的饥民、溃兵,缺乏训练与信仰,战斗意志薄弱,组织松散,核心能战之兵不足。
政治与指挥
中枢溃散与指挥失灵
洪秀全昏聩猜忌,滥封诸王,导致“王”令不行,李秀成无法统一指挥,各王拥兵自重,内耗严重。
战略格局
全局被动与孤城绝地
西线崩溃(陈玉成败亡),湘军掌握长江上游,天京成四面受敌的孤岛,李秀成陷入东西两线奔命的绝境。
经济与后勤
“苏福省”的虚幻与粮道断绝
李秀成的基本盘苏南(苏福省)财政竭泽而渔,民心流失;长江及陆路粮道被湘军彻底切断,天京坐困饿毙。
精神与民心
理想幻灭与人心尽失
天国内部腐败,教义破产,失去民众与知识精英支持;湘军以“保教卫道”为旗号,获得传统社会力量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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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成的二十五万大军,听起来声势浩大,但我们必须解剖它的构成。首先是兵员来源。太平天国初期,“拜上帝教”的信仰与“有田同耕”的理想,确实凝聚了一批“圣兵”,战斗力强悍。但到了后期,尤其是李秀成经营苏浙后,军队急速膨胀,兵源主要靠两种方式:裹挟与收编。
攻克一地,便将大量无业游民、饥民甚至战败的清军溃兵强行纳入军中;为快速扩充势力,对地方武装、土匪也大肆招安。这些士兵入伍只为吃粮,甚至是被刀枪逼着前行,对“天国理想”毫无概念。他们打顺风仗时一拥而上,形势不利则瞬间溃散。
相比之下,围困天京的曾国荃“吉字营”湘军,不过两万余人。但这支军队是曾国藩以儒家理学精神武装起来的“子弟兵”,以湘乡同乡、师生亲友为纽带,为保卫乡土伦理和博取功名富贵而成军,组织严密,凝聚力极强。湘军哨官(连长)以上军官几乎都是读书人,士兵也多为农民,纪律性远非太平军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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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天国前期实行“圣库”制度,财物归公,统一分配。后期此制完全败坏,诸王及高级将领各敛私财,军队也彻底“私兵化”。李秀成的部队本质上是“李家军”,听命于李而非天京。其他如侍王李世贤、辅王杨辅清等,莫不如此。这就导致一个致命问题:当李秀成号召解救天京时,他无法如臂使指地指挥所有部队。各王都有自己的地盘和小算盘,增援行动往往敷衍拖延,保存实力。
史载,为解天京之围,李秀成多次召开军事会议,“众王俱不从”,最终只能率自己的直属部队和少数关系较好的部队出击。这种山头林立、指挥不灵的状态,使得二十五万大军从未真正形成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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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军队是四肢,那天京的中枢就是大脑。而此刻,这个大脑已经“脑死亡”。
后期的洪秀全,深居天王府,沉溺于“天父天兄”的宗教幻想,已完全脱离现实。他的治国方略只剩下两件事:一是大封诸王(据说封王多达两千七百余人),试图用爵位笼络人心,结果导致行政体系彻底混乱,王爵贱如狗;二是对前线将领,尤其是手握重兵的李秀成,充满猜忌。
他一方面依赖李秀成支撑危局,另一方面又用洪氏亲族(如洪仁发、洪仁达)加以牵制,甚至扣留李秀成家眷为人质。当天京被围,李秀成提出“让城别走”(放弃天京,转战中原)这一唯一有可能挽救危局的战略时,洪秀全竟勃然大怒,斥责道:
“朕之天兵多过于水,何惧曾妖乎?……尔畏死,朕天生真主,不待用兵而天下一统,何过虑也!”
这种脱离现实的宗教狂热和对忠诚将领的猜忌,使天京的决策中枢彻底失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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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京事变(1856年)屠戮数万骨干,早已将天国的精神脊梁打断。后期,虽然洪秀全试图重建领导核心,但诸王之间的权力争斗从未停止。李秀成与洪仁玕(干王)在战略上屡有分歧,与洪氏宗亲更是势同水火。
天京城内,洪氏兄弟把持朝政,贪腐横行,甚至在天京城粮食极度紧张时,仍在倒卖粮票,大发国难财。这样一个腐败、内斗、失去民心的政权核心,如何能凝聚城外那本就松散的二十五万大军?
李秀成救不了天京,更因为从全局来看,太平天国早已落入一个无解的战略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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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天国的战略优势,一度在于控制长江中下游,东西联动。安庆是天京上游门户,有“长江锁钥”之称。可是1861年,曾国藩的湘军经过长期围困,攻克安庆,太平军最优秀的统帅之一、英王陈玉成兵败身死。此役是致命的战略转折点。安庆一失,湘军便顺流而下,直逼天京。长江控制权易手,天京的粮道和对外联络主干道被切断,沦为孤城。李秀成虽在东线(苏浙)取得一些胜利,但西线的崩溃决定了全局的被动。
李秀成的主要基地是苏南,他建立“苏福省”,试图作为天国的粮仓和财源。但这里承受着双重压力:一方面,需要供养李秀成庞大的军队和支援天京;另一方面,它正遭受李鸿章新建的淮军和外国“常胜军”(华尔、戈登部)的猛烈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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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鸿章采用“用沪平吴”之策,以上海为基地,依托西方武器和税收,步步紧逼。与此同时,左宗棠的楚军也在浙江战场牵制了侍王李世贤等部。因此,李秀成的二十五万大军,实际上被牢牢钉在苏浙战场,陷入东西两线作战的绝境。他每一次率主力西援天京,苏南老家就告急,不得不又回师东救,疲于奔命,兵力在来回奔波中消耗殆尽。
战争打到最后就是打钱粮。天京之围的实质,是一场饥饿围困。
曾国荃围困天京,最厉害的一招并非强攻,而是“结硬寨,打呆仗”。他在天京城外挖掘了两道深壕:内壕围城,防突围;外壕拒援,阻援军。同时,湘军水师完全控制了长江江面。这意味着,天京与外界的所有陆路、水路联系被彻底掐断。城内几十万军民(包括大量非战斗人员)的粮食供应迅速枯竭。后期,天京城内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惨剧。李秀成的援军即便能突破湘军的外围防线,也无法持久作战并打通一条稳定的补给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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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李秀成的后方能提供持续补给吗?答案是否定的。“苏福省”的建立,并未赢得真正的民心。李秀成的基层治理能力有限,为了筹措军饷,往往仍需依赖旧式的乡官和甚至土匪,横征暴敛在所难免。史料记载,苏南百姓“不堪其苦,日夜盼官兵(清军)”。一个没有稳固民意和高效治理的经济区,其战争潜力是有限的。当淮军和常胜军进攻时,“苏福省”许多地区望风而降,正说明了其根基的脆弱。李秀成的后勤,同样是无源之水。
最后,也是最根本的,是精神旗帜的倒下。
“拜上帝教”的教义,在洪秀全、杨秀清等人荒诞的宗教表演和内讧中,早已威信扫地。天国前期“官兵平等”、“财产公有”的承诺,也已被诸王的奢靡腐败彻底粉碎。对于普通士兵和民众而言,天国已没有值得为之牺牲的崇高理想。他们战斗,仅仅是为了生存,或是被胁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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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曾国藩高举“卫道”大旗,将湘军之战塑造为保卫中华儒家文化正统之战,吸引了大量传统知识分子(士绅)的全力支持。这些士绅在地方筹饷、募兵、组织团练,形成了对抗太平天国的坚固网络。
太平天国后期,其破坏性的一面(如对传统文化的摧残、战争带来的混乱)愈加凸显,而建设性的一面则荡然无存。它未能给中国社会提供任何可行的新蓝图。因此,不仅是地主士绅,许多普通农民也对其感到厌倦和恐惧,转而渴望恢复秩序(哪怕是旧的秩序)。李秀成在自述中痛心疾首地说:
“官兵多用读书人,贼(太平军)中无读书人。”
这句话道破了天机:太平天国失去了知识精英和民心,成为漂浮于社会之上的无根之萍。
因此,李秀成的二十五万大军救不了天京,是因为他们所要拯救的,本身就是一个从精神内核到组织肌体都已彻底腐朽的政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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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二十五万大军,是无信仰之军、无统一指挥之军、无可靠后勤之军、无民众根基之军。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内部脑死亡、决策靠幻想的都城。他们所处的,是一个战略上被四面合围、所有生路均被斩断的绝境。而他们的对手,是一支目标明确、组织严密、后勤稳固、且获得传统社会力量全力支持的湘军。
这是一场系统对系统的较量,而太平天国的系统,早已千疮百孔。李秀成个人再努力,再忠诚,也不过是一个试图用麻绳去捆缚即将崩塌的朽木的工匠。麻绳或许看似粗壮(二十五万大军),但在朽木自身重量和内外压力的作用下,终将寸寸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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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4年7月19日,湘军轰塌天京城墙,天京陷落。李秀成在城破后护送幼天王突围,最终被俘身死。他的失败,不是军事上一时的失利,是他所效忠的那个虚幻“天国”,在现实历史的无情法则面前,必然的、也是最终的幻灭。
任何脱离现实、丧失民心、内部腐化的力量,无论其瞬间的规模多么庞大,终将被历史所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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