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红了滨城市场，却刷掉了整座城市的记忆！越南胡志明标志性建筑改造引发风波！

越南胡志明市（TP HCM）对城市地标建筑进行美化整饰的方针本身并无错误，但专家指出：与其追求“快”与“新”，更应尊重“城市记忆”与市民情感。

春节前夕，胡志明市启动7处标志性工程及区域的整饰工作，资金由社会化渠道提供，由康田房屋投资经营股份公司（Công ty cổ phần Đầu tư và Kinh doanh nhà Khang Điền）全额资助。胡志明市建设局（Sở Xây dựng）为牵头单位，联合各厅局及属地政府共同实施。

尽管项目尚未正式移交，但部分工程整饰后的影像——如滨城市场（chợ Bến Thành）屋顶焕然一新的鲜亮色彩，或龟湖（Hồ Con Rùa）近乎彻底的改造面貌——已迅速引发公众广泛关注，并激起显著争议。越南媒体一项面向超7600名读者的快速调查显示：65%受访者表示新涂装“令人失落，因与熟悉的城市记忆严重不符”。

这场争论远不止于审美偏好，它直指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城市介入具有象征意义的公共空间时，谁来充当专业把关的“守门人”？

越南一家媒体对滨城市场和龟湖的新油漆颜色进行了快速调查

“整顿”与“抹除城市记忆”的边界何在？

越南文化遗产法博士、副教授陈德英山（Trần Đức Anh Sơn）指出：《文化遗产法》仅对已列入法定文物名录的建筑实施直接约束。在当前引发热议的案例中，滨城市场为市级文物；而新火车站大楼（tòa nhà Hỏa xa）仅列于普查名录，属于保护导向性清单，“尚不具备与法定文物同等的法律效力”。因此，诸如组建科学委员会、逐级报批等严格程序，并不自动适用于此类项目。

对于已定级文物，法律规定其一级保护区须保持原有核心要素，但并未禁止在不改变结构、不损害核心价值前提下的表面整饰。陈德英山博士解释：“在城市日常管理实践中，‘整饰’通常指清洁、粉刷、处理轻微老化，不涉及拆除、不干预主体结构。”因此，从法律层面看，此举并不构成违法。

但公众激烈反应的根源，陈博士强调，并非法律问题，而是视觉记忆与集体情感的剧烈碰撞。“这种突兀的改变极易冲击城市记忆，尤其在滨城市场、龟湖这类高度符号化的空间中。”他指出。

2023 年的滨城市场区域以及为迎接 2026 年马年而进行的翻新后的滨城市场区域

另一视角来自胡志明市美术协会（Hội Mỹ thuật TP HCM）主席、美术学博士、教授阮春仙（Nguyễn Xuân Tiên）。他认为，对标志性建筑的整饰必须严格区分“维护”“修缮”与“重建”，避免以当代审美取代理性判断。一旦越界，“整饰”实质上就变成了“文物修缮”，而后者依法必须履行严谨的程序、具备专业资质并接受权威监管。

阮春仙教授指出，文物的色彩绝非随意选择，而是经过历史考证、与周边环境协调的结果。史料明确显示，滨城市场屋顶本为沉稳的红褐色，而非如今鲜亮的正红色。“哪怕色调偏移一点点，也足以让建筑从熟悉的城市背景中‘跳脱’出来，彻底破坏市民的视觉记忆。”他说。

至于龟湖，其价值核心在于1960年代原建的素混凝土、水洗石及釉面陶砖等真实材料。阮教授认为：“若确属整饰，只需清洗、清除苔藓、采用相容技术恢复表面即可。”他直言：“刷漆是最快捷的方案，但却是价值最低的选择——它使原始材质变得虚假，并使其在本应归属的空间中彻底迷失。”

一月底，环湖步道上的苔藓被清理干净，并粉刷成蓝白相间

遗产专业“把关人”的缺位

陈德英山博士进一步指出：对公共记忆空间的整饰，虽不违法，却亟需专业上的审慎与细腻。尽管法律未强制要求组建专家委员会或广泛征求意见，但对于滨城市场这类标志性工程，主动邀请色彩学、材料学专家参与，参照历史痕迹复原原色，将极大缓解社会反弹。对于已施涂、明显偏离原貌的工程，他主张：“必须返工，恢复原状。”

从遗产管理角度，阮春仙教授强调，必须厘清各方权责。滨城市场作为法定文物，其管理权属文化部门；龟湖虽未定级，但已存续半个多世纪，具备清晰的城市文物价值。

他指出：“一旦介入此类空间，无论名义是‘整饰’，执行单位都必须具备相应资质与专业职能。”尤其在社会化出资项目中，若缺乏“守门人”，文物极易被“求快求新”的逻辑所侵蚀，代价却是本真性的永久丧失。

位于黎利街（Le Loi Street）的一排老房子，距离滨城市场（Ben Thanh Market）约一公里，于2025年底进行翻新

为避免类似争议重演，专家建议：胡志明市文化与体育厅（Sở Văn hóa và Thể thao）应为相关项目设立常设的“遗产与文物委员会”，从项目启动之初即深度参与——包括现状评估、干预范围界定、色彩与材料审定，直至施工全程监督。“若待工程完工才爆发争议，纠错成本将极其高昂，甚至需铲除全部新涂层。”他警示道。

胡志明市城市规划与发展协会（Hội Quy hoạch phát triển đô thị TP HCM）副会长、博士阮有原（Nguyễn Hữu Nguyên）亦表示认同：尽管审美具主观性，但本次实施过程“略显仓促”。对于标志性空间，前期准备必须周密，并扩大向专业界与公众的咨询范围。

胡志明市著名建筑师吴维南山（Ngô Viết Nam Sơn）同样指出：争议源于初始专业导向的缺失。资助方改善市容的善意值得肯定，但方案的审定与选择，是主管部门不可推卸的责任。为杜绝重蹈覆辙，胡志明市亟需设立首席建筑师制度，或成立专职城市景观管理部门，承担统筹协调、技术审定与总体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