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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程夫人大出血 情况危急,保大还是保小?”“保小 不用管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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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巴黎的秋意渐浓,梧桐叶开始泛黄飘落。

林薇安的生活似乎并未受到程亦琛出现的太多干扰,至少表面如此。“Anew”工作室运作顺利,“重生”系列的成功带来了更多关注和订单。她依旧是那个冷静、专业、偶尔在孩子们面前才会流露出柔软一面的设计师兼母亲。

苏晴能感觉到,林姐比以往更加沉默,有时会对着设计稿长时间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骨下的疤痕。夜晚工作室的灯,也常常亮到很晚。

她知道,那个男人的出现,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虽然很快沉底,但激起的暗涌,却久久不能平息。那些刻意被遗忘、被深埋的惨痛过往,终究还是被搅动了。

“林姐,这是社区新开的儿童心理健康支持中心的介绍,还有免费健康筛查的通知。”苏晴将几张印刷精美的宣传单放在林薇安桌上,故作轻松地说,“最近好像有很多慈善资源流向我们社区,还挺难得的。”

林薇安瞥了一眼宣传单,目光在落款和资助方信息上停留片刻,那里通常只有机构名称,并无具体捐赠人。她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还有,”苏晴犹豫了一下,“之前那个……程氏法国分公司的人,周谨,又联系过我一次。”

林薇安抬眸,眼神微凉。

苏晴连忙道:“他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闲聊,问我工作室近况,说他们程总……最近在国内好像有大动作,清理了不少旧人,集团内部气氛很紧张。还隐约提了句,似乎在重新调查一些很多年前的旧案……”她观察着林薇安的神色,“林姐,你说……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或者,那个程亦琛他……”

“苏晴。”林薇安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程家的事,与我无关。他们内部怎么斗,查什么旧案,都无所谓。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可是……”苏晴想起周谨话语里隐含的歉意和唏嘘,想起林姐那些偶尔从噩梦中惊醒的夜晚,欲言又止。

“没有可是。”林薇安合上手中的设计图册,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正在保姆看护下玩耍的三个孩子。“我花了五年时间,才把破碎的自己一片片捡起来,勉强粘合。现在的生活,是我用半条命换来的。任何试图把我拖回过去的漩涡的人或事,我都不会允许。”

她的背影纤细却挺直,像一棵经历过暴风雪、虽然满身伤痕却依然努力向阳而生的树。

苏晴鼻子一酸,重重点头:“我明白,林姐。我不会再提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林薇安接到幼儿园老师的紧急电话,说是双胞胎里的弟弟Luca在游戏时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了头,虽然校医检查了说没事,但孩子有点吓到,哭着要找妈妈。

林薇安立刻放下手头工作,驱车赶往幼儿园。接到眼睛红红、额角有点淤青的Luca,她心疼地抱在怀里轻声安抚。小家伙委屈地窝在妈妈颈窝,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领。

就在她抱着孩子走向停车场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她身边停下。车窗降下,露出程亦琛苍白消瘦、却依旧轮廓深刻的脸。

林薇安脚步一顿,全身瞬间绷紧,将怀里的Luca搂得更紧,眼神警惕如冰。

“你跟踪我?”她的声音比秋风更冷。

程亦琛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贪婪而痛苦地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向她怀里的孩子。Luca好奇地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这个有点眼熟的叔叔。

“他……没事吧?”程亦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看着Luca额角的淤青,心脏像是被那只小手攥住了,又疼又涩。

“与你无关。”林薇安侧身,用身体挡住孩子的视线,抬步就要走。

“晚意!”程亦琛脱口而出,推开车门下来,拦在她面前。几日不见,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底的红血丝和浓重的疲惫无法掩饰,但看着她的眼神,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痛苦、悔恨、祈求,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执着。

“我叫林薇安。”林薇安纠正他,语气没有丝毫松动,“让开。”

“我知道你不信,也不想听。”程亦琛急促地说,试图控制住声音里的颤抖,“但我必须告诉你,我在查五年前的事。所有的……包括那份文件,包括监狱医院……我已经知道,你是被陷害的,我奶奶……她是主谋。”

林薇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抱着孩子的手臂收得更紧,指节泛白。但她的脸上,依旧是一片冰冷的漠然,甚至浮起一丝讥诮。

“所以呢?程总查清楚了,然后呢?给我平反?发个声明?还是给我一笔补偿金?”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程亦琛,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证明我是冤枉的,你和你程家犯下的罪,就可以一笔勾销?你当年那句‘保小,不用管她’,就可以当作没说过?”

程亦琛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半步,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击中。她果然知道那句话!她一直都记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语无伦次,巨大的痛悔几乎要将他淹没,“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想告诉你,对不起……我错了,错得离谱……”

“对不起?”林薇安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短,很轻,却透着无尽的苍凉和恨意,“程亦琛,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在异国他乡的医院里,听着医生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宣布我其中一个孩子可能救不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我抱着唯一能抓住的孩子,像野狗一样到处寻找另外两个骨肉时,又是什么感觉吗?”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里蕴含的绝望和痛苦,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程亦琛的心上,滋滋作响。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恨我,认定我背叛了你,然后轻飘飘一句‘保小,不用管她’,就定了我的生死,判了我和孩子的死刑!”

“不是的!我当时不知道你怀的是三胞胎,不知道奶奶她……”程亦琛急切地想解释,却在看到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寒冰时,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里。解释有何用?不知道,就能成为他伤害她的理由吗?

“程亦琛,”林薇安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点波动也归于死寂,“真相,我比你更清楚。从我被扣上手铐的那一刻,从我在监狱里出血没人管的那一刻,从我知道你选择放弃我的那一刻,我就清楚了。你们程家,从上到下,都恨不得我死。”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所以,现在,带着你的真相和道歉,滚出我的世界。我和我的孩子,不需要程家的任何东西,尤其是……迟来五年的、廉价的忏悔。”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抱着Luca,绕过僵立原地的程亦琛,径直走向自己的车,决绝地离开。

程亦琛站在原地,秋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带来刺骨的寒意。他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心脏的位置,空空荡荡,冷风呼啸着穿过。

她不需要。

她恨他,连他的忏悔都觉得廉价和多余。

是啊,比起她承受的炼狱之苦,他这点痛悔,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难道就这样了吗?明知一切都是错误,明知她受了天大的冤屈和苦难,他却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

不。

程亦琛缓缓抬起手,捂住刺痛的眼睛。

就算她永远不原谅,就算她恨他一辈子,他也必须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清理程家,扫除所有隐患。

找到所有参与过伤害她的人,让他们付出代价。

用他余生所有的时间和力量,在暗中,为她和孩子,筑起一道坚固的、无形的保护墙。

这是他欠她的。

也是他,唯一还能为她做的。

12

程亦琛没有再试图直接出现在林薇安面前。那次幼儿园门口的短暂交锋,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勇气,也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是误会,是血海深仇,是五年无法回溯的时光,是她早已破碎重塑的人生。

他像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更加疯狂地投入到两件事中:一是继续深挖、清算程家内部以及与当年阴谋有关的所有残余势力;二是在遥远的法国,通过周谨和层层转介,不动声色地为林薇安母子四人构建一个安全网。

程氏集团的震荡持续。又有两位元老“主动”提前退休,几个中层被调离关键岗位。程亦琛以铁腕整顿风气,同时将一部分非核心业务剥离或重组,集团权力更加集中。外界议论纷纷,但程氏股价在短暂波动后,因清晰的整顿方向和程亦琛展现出的更强控制力,反而稳中有升。

没有人知道,这位年轻的商业帝王,每次签署那些关乎亿万的文件时,心里想的,或许只是如何让远在巴黎的某个女人和孩子,生活得更安稳一些。

对当年旧案的追查,接近尾声。所有能找到的线索和证人,都指向已故的程老夫人。那个神秘男人和转移孩子的中间人,提供了详尽的证词和部分物证。程亦琛将所有这些材料,连同他这些日子查到的程老夫人一些其他不为人知的灰色交易证据,封装进一个绝密的档案袋。

他没有选择报警或公开。程家已经经不起另一场丑闻,而且,有些黑暗,更适合在阴影里埋葬。但他用这些材料,彻底清洗了老夫人留下的一切势力,也震慑了那些可能知晓内情却保持沉默的人。

做完这一切,在一个阴冷的下午,程亦琛再次独自驱车来到程家墓园。

这一次,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副本。他走到祖母墓碑前,将副本放在冰冷的石碑上,用一块石头压住。

“奶奶,您要的程家门风,我给您看紧了。但用这种方式换来的‘干净’,您在地下,能安心吗?”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得可怕,“这些是所有的证据。我不公开,是给程家,也是给您,留最后一点体面。但从此以后,程家的祠堂里,不会再有您的牌位。程家的族谱上,关于您这一页,我会让它变成空白。”

“您费尽心机想要抹去的人,活下来了,而且会活得很好。您想控制的一切,现在都在我手里。但您留给我的,不是一个辉煌的帝国,而是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窟窿,和……一辈子的罪孽。”

他站了很久,直到细雨飘落,打湿了他的肩头和那份文件。然后,他转身离开,没有再看旁边那座空坟一眼。

有些告别,不需要仪式。

回到车上,他接到周谨从法国打来的电话。

“程总,按照您的吩咐,那几家一直试图抄袭或打压‘Anew’工作室的本地小品牌,已经通过商业手段进行了警告和制约,短期内应该不敢再有什么动作。另外,我们通过第三方基金会,为林小姐工作室所在的创意园区争取到了一笔低息创业扶持贷款和额外的安保升级补贴,园区管理方已经接受。”

“嗯。”程亦琛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车窗外迷蒙的雨景,“孩子们呢?”

“孩子们很好。社区新开的健康中心很受欢迎,三位小少爷小姐都去做过基础检查,结果都很健康。只是……”周谨迟疑了一下,“只是我们观察到,林小姐最近似乎在咨询移民律师,可能……有离开法国的打算。”

程亦琛的心猛地一沉:“知道目的地吗?”

“还不确定,律师口风很紧。但似乎偏向于加拿大或者北欧某个小国。”

她要走。她终究还是觉得这里不安全,或者,仅仅是因为他出现在了巴黎,她就想再次逃离,逃到一个他可能找不到的地方。

恐慌如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她,即使不能靠近,至少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她和孩子们平安。如果她再次消失……

“查。”他声音紧绷,“用一切办法,弄清楚她的计划。但是,绝对,绝对不能让她察觉,更不能阻止。”

“明白。”

挂断电话,程亦琛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雨刷规律地刮动着车窗,发出单调的声响。

晚意,你就这么恨我吗?恨到连和我呼吸同一片大陆的空气,都无法忍受?

可是,我有什么资格抱怨?

是他和他的家族,把她逼到了这一步。随时随地准备逃离,或许已经成了她这五年来的生存本能。

他该怎么办?难道真的眼睁睁看着她再次消失在人海?

不。他不能让她走。不是出于占有欲,而是……他无法忍受她再次独自面对未知的风险,带着三个孩子,重新开始。他已经错过了一次保护她的机会,不能再错第二次。

可是,他凭什么留下她?以什么身份?

一个她恨之入骨的仇人?

程亦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和痛苦之中。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边处理集团繁忙的事务,一边焦灼地等待着法国那边的消息。同时,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在他心中成型。

既然直接靠近和道歉都只会让她厌恶和逃离,既然他无法弥补过去,那么……或许,他可以从“未来”和“责任”入手。

不是以丈夫或爱人的身份,而是以……孩子们生物学父亲的身份。

尽管她不承认,尽管孩子们可能永远不知道,但他无法否认这份血缘联系,也无法推卸这份责任。他可以在法律和道德允许的范围内,为她和孩子提供最坚实的保障,哪怕她永远不接受,哪怕她永远不知道是他做的。

这或许,是他唯一能走的、不那么让她反感的赎罪之路。

他让周谨联系了欧洲顶尖的信托和律师团队,开始秘密筹划设立一个结构极其复杂、资金来源完全匿名、受益人为林薇安和三个孩子的家族信托基金。这个基金将独立于程氏集团,由专业团队管理,确保无论发生什么,她和孩子们都能一生富足无忧,享有最好的教育、医疗和生活保障。

同时,他也让周谨开始物色法国、加拿大、北欧等地最安全、最宜居的社区和房产信息,以备不时之需。如果她执意要离开巴黎,他至少可以确保她下一个落脚点,是绝对安全舒适的。

做这些的时候,程亦琛的心情异常平静。这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也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决绝。他不再奢求原谅或重逢,他只求她和孩子们,余生安稳,岁月静好。

至于他自己?

他望着办公室外阴沉的天空。

他会在清理完程家所有的污秽,安排好一切之后,带着这份永恒的罪孽和思念,孤独地走完余生。

这大概,就是他的结局了。

13

巴黎的初冬,空气清冽。

林薇安合上移民顾问提供的最后一份资料,揉了揉眉心。离开的念头并非一时冲动。程亦琛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虽然涟漪终会平息,却提醒了她,平静的水面下可能潜藏着未知的漩涡。程家就像一片阴云,即使程亦琛现在似乎有所改变,谁又能保证那片云不会再次落下暴雨?

她不怕吃苦,但她不能再让三个孩子承受任何风险。找一个更偏远、更宁静、与程家过去毫无瓜葛的地方,重新开始,似乎是最稳妥的选择。加拿大某个湖畔小镇,或者北欧的某个童话般的小城,都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只是,真要离开经营了几年的工作室,离开已经熟悉的环境和朋友(虽然不多),孩子们也要适应新的语言和学校……并非易事。她需要时间筹划,更需要一笔不小的资金。

“林姐,有您的快递,需要签收。”苏晴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厚厚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文件袋。

林薇安有些疑惑,最近并没有订购什么重要物品。她接过文件袋,入手颇沉。拆开封口,里面是几份装订整齐的法律和金融文件,全部是法语,标题复杂,涉及“不可撤销信托”、“匿名赠予”、“终身受益”等字眼。

她迅速浏览了关键条款,越看眉头蹙得越紧。文件显示,一个完全匿名的捐助人,以极其复杂的法律架构,设立了一个基金,指定她林薇安和她的三个孩子为终身受益人。基金金额庞大到令人咋舌,足以保障他们母子四人在世界任何地方过上最顶尖的生活,享有包括教育、医疗、安全、甚至创业在内的全方位支持。基金的运行由一家久负盛名、以严谨和保密著称的瑞士银行托管,她作为受益人,享有高度的支配权,但无法追查捐助人身份。

文件的最后,附着一封简短的信,没有署名,只有打印的几行字:

“给林薇安女士和孩子们。这是一份完全的、无条件的赠予,不寻求任何回报或联系。仅愿你们此生安稳,自由随心。捐助人身份已通过法律手段永久封存,永不可查。请务必接受,这是你们应得的。”

应得的?

林薇安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用力。谁会给她这样一份“应得”的厚礼?谁又有能力设立如此隐秘而庞大的基金?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程亦琛。

只有他,程氏集团的掌舵人,才有这样的财力。也只有他,才会用这种迂回、匿名的方式,做出这样的“补偿”。

愤怒吗?有一点。他以为用钱就能抹平一切?就能买到心安?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荒谬感。五年前,他和他的家族可以为了所谓的利益和门风,轻易将她碾碎。五年后,他又试图用巨额的金钱,来填补那个巨大的窟窿。

可是,有些东西,是钱永远无法填补的。

“林姐,这是什么?”苏晴见林薇安脸色不对,关切地问。

林薇安将文件和信递给她看。苏晴翻看片刻,也猜到了,气愤道:“程家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以为这样就能……”

“苏晴。”林薇安打断她,声音有些哑,“你说,我该接受吗?”

苏晴愣住了,看着林薇安平静却难掩苍白的脸,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从现实角度,这笔钱能解决她们所有的后顾之忧,无论是留在巴黎还是移民他国,都能提供最坚实的保障。可从情感上……接受仇人的“施舍”,简直像吞下一只苍蝇般恶心。

“我……”苏晴纠结了。

林薇安却似乎并不需要她的答案。她将文件和信重新装回袋子,放在桌上,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五年前,我一无所有,甚至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但我活下来了,靠的不是任何人的施舍,是我自己,是孩子们。”她缓缓说,像是在对苏晴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现在,我有了工作室,有了收入,能养活孩子们。虽然不富裕,但踏实。”

“这份‘赠予’……”她指尖轻点文件袋,“或许在很多人看来,是天降横财,是求之不得。但对我来说,它像一道枷锁,一道用金钱打造的、温柔的枷锁。接受了,就等于默许了程家对我所做的一切都可以用钱来衡量、来抵消。就等于……承认我吃的那些苦,受的那些罪,是有价码的。”

她摇了摇头,眼神坚定起来:“不,我的尊严,孩子们的未来,我们经历的生死,无价。程家的钱,太脏,我不要。”

“可是林姐……”苏晴急了,“万一……万一以后有什么急需用钱的地方,或者孩子们……”

“我会努力赚钱,给孩子们最好的。”林薇安看着她,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知道的,我的设计现在很受欢迎。我们还年轻,可以奋斗。靠自己双手挣来的,花着才安心。”

苏晴看着林薇安清亮坚定的眼眸,忽然觉得鼻子发酸。是啊,这就是林姐,可以被打倒,却永远不会被收买,永远保持着那份破碎后重塑的傲骨。

“那……这些东西怎么处理?”苏晴指着文件袋。

林薇安拿起文件袋,走到碎纸机旁,犹豫了一下,却没有放进去。她转身,将文件袋锁进了办公室最底层的抽屉。

“先放着吧。”她说,“虽然我不会用,但留着,或许……将来有一天,可以作为某种证据。”

证据?什么证据?苏晴没问,但隐约明白了林薇安的意思。或许,是程家罪孽的证据?或许,是未来万一需要对峙时的筹码?

林薇安没有解释。她走回办公桌后,拿起移民资料,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移民计划继续推进,优先考虑加拿大。我们需要更详细的财务规划和可行性分析。另外,”她顿了顿,“工作室明年春季的新系列,主题就定为……‘无价’吧。”

苏晴重重点头:“好!”

程亦琛很快从周谨那里得到了林薇安的反应——她锁起了文件,但明确表示了拒绝,并且加快了移民筹划的步伐,新系列主题定为“无价”。

听到“无价”两个字时,程亦琛正在签署一份集团文件,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无价。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回应他的“金钱补偿”,宣告她的尊严和经历,无法用任何物质衡量。

心口传来熟悉的绞痛,但这一次,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奇异的释然。

是啊,这才是林晚意。或者说,这才是重生后的林薇安。她或许被生活磨去了柔软的棱角,但骨子里的骄傲和坚韧,从未改变。她不需要他的施舍,哪怕那施舍包裹着“赎罪”的外衣。

这让他更加无地自容,却也让他心底那点渺茫的、关于她或许还有一丝旧情的幻想,彻底熄灭。

也好。他苦涩地想。至少,他更清楚地看到了她的态度。也更加明白,自己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瑞士银行那边,按照B计划执行。”程亦琛对周谨吩咐,“基金架构维持,但转入完全静默状态,除非她将来主动启用,否则永不打扰。另外,她移民目的地的安全评估和潜在优质资源梳理,加快进度。”

“是,程总。”周谨应下,迟疑片刻,又道,“程总,国内这边……几位一直对您整顿不满的元老,最近似乎有些小动作,私下联络了一些股东和媒体。”

程亦琛眼神一冷:“盯紧他们。收集证据。既然他们不安分,那就趁这次,把钉子拔干净。”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程家这个烂摊子,他必须清理得干干净净,才能稍微对得起远方那抹决绝的背影。

14

程氏内部的暗流,终于演变成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以两位被“劝退”的元老为首,联合了一些利益受损的中层和个别小股东,通过几家关系密切的媒体,开始散布不利于程亦琛的言论。指责他“排除异己”、“不念旧情”、“治理风格霸道专断”,甚至隐晦地提及“可能涉及对已故祖母不敬”等,试图动摇投资者信心,给程亦琛施加压力。

若在以往,程亦琛或许会采取更圆滑的手段平衡各方。但现在,他没有那个耐心,也没有那个必要。

在风波酝酿的第三天,程氏集团召开临时新闻发布会。程亦琛亲自出席,没有多废话,直接让助理出示了几份关键证据:包括那两位元老多年来利用职务进行利益输送的财务往来记录、私下成立公司与程氏进行关联交易的合同副本,以及他们近期试图操纵媒体、散布不实信息的通讯截图。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现场一片哗然。

程亦琛站在台上,面色冷峻,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记者和股东代表。

“程氏集团能有今天,离不开每一位恪尽职守的员工和合作伙伴的努力。但对于任何利用程氏平台谋取私利、损害集团声誉和股东利益的行为,我的态度一直是,也永远是:零容忍。”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清晰而有力。

“所谓的‘排除异己’,是清除害群之马。所谓的‘不念旧情’,是捍卫企业规章和法律的尊严。程氏不需要倚老卖老、躺在功劳簿上吸血的人,需要的是有能力、有操守、愿意与集团共同前进的伙伴。”

“至于我的祖母,”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我尊重并怀念她为程氏做出的贡献。但程氏是上市公司,是上万员工的生计所系,不是某个人的一言堂。任何决策,都以集团长远发展和所有股东利益为准绳。我相信,这也是祖母的期望。”

他没有提及任何关于五年前旧事的字眼,但话语中的锋芒和决心,足以震慑那些还想借题发挥的人。

发布会后,程氏股价经历了短暂波动后迅速反弹,甚至创下近期新高。市场用脚投票,选择了支持这位铁腕但高效的年轻掌门人。那两位挑头的元老及其党羽,不仅彻底身败名裂,还将面临严重的法律诉讼和赔偿责任。

程亦琛用一次干净利落的反击,彻底巩固了自己的权威,也向外界展示了程氏告别过去、迈向新生的决心。

然而,只有周谨知道,发布会结束后,程亦琛回到办公室,独自在黑暗中坐了多久。只有周谨看到,老板签字时,指尖那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清理门户,大权在握,本该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可程亦琛的脸上,只有深深的疲惫和空洞。他赢了一场商业战争,却输掉了人生最宝贵的东西,而且,永无赢回的可能。

几天后,程亦琛收到了一份从法国寄来的国际快递,没有署名。拆开,里面是一本最新出版的珠宝设计杂志,封面正是林薇安和她的“重生”系列。杂志内页,有对她的专访。

在专访的最后,记者问:“林薇安女士,您的作品充满破碎与重生的力量,令人动容。很多人好奇,您这种独特美学的灵感,是否源于某些个人经历?”

杂志上,林薇安的照片一如既往的清冷美丽,她看着镜头,目光平静而深远,旁边是她的回答:

“每个人生命中都会经历不同程度的破碎。重要的是,你是否愿意,以及是否能够,亲手将碎片拾起,赋予它新的形式和意义。我的作品,是我与自己和解的过程,也是我对生命韧性的一份致敬。至于过去……它已经过去了。我更喜欢向前看,专注于当下能创造的、无价的美。”

无价的美。

程亦琛轻轻抚过杂志上那行字,仿佛能透过纸张,触摸到她那颗伤痕累累却依然顽强跳动的心。

她向前看了。把他,把程家,把那些惨痛的过去,都留在了身后。

他该为她高兴的。真的。

可为什么,心口的位置,还是疼得那么厉害,空旷得那么可怕?

他将杂志小心地收进抽屉的最深处,和那些关于她的调查资料、孩子们偶尔被拍到的模糊照片放在一起。这是他仅有的、与她还有一丝联系的东西了。

就在这时,周谨敲门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恐。

“程总……法国那边……出事了。”

程亦琛猛地抬头:“她怎么了?孩子们怎么了?”声音里的紧张几乎无法掩饰。

“不是林小姐和孩子……是,是程老夫人当年安排的那个……王助理的儿子。”周谨咽了口唾沫,“我们之前不是一直没找到直接参与监狱医院那个‘保小弃大’指令和转移孩子的人吗?这个王助理的儿子,当年就在那家监狱医院的上级卫生管理部门工作,是个小科长。我们查王助理社会关系时忽略了他,因为他很早就不和父亲来往,而且工作表现普通,毫无可疑。但是……”

周谨深吸一口气:“我们安排在法国保护林小姐的人刚刚紧急汇报,他们在例行外围监控时,发现一个亚裔面孔的陌生男人,连续两天在林小姐工作室和住宅附近徘徊,形迹可疑。他们提高了警惕,今天上午,那个男人试图接近林小姐的车,被我们的人当场控制。在他身上搜出了护照——名字对得上,就是王助理那个儿子,王斌。还有一把匕首,和……一小瓶不明液体,已经送去化验了。”

程亦琛霍然站起,脸色瞬间煞白,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王斌?他怎么会出现在巴黎?他想对晚意做什么?匕首?不明液体?

“人呢?!”程亦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骇人的戾气。

“已经控制住了,在安全的地方。他嘴很硬,什么都不说。但我们的人正在审。”周谨快速道,“已经加派了人手,暗中加强了对林小姐和孩子们的防护,目前她们没有察觉异常。”

“查!立刻查这个王斌的所有底细!他什么时候来的法国?谁指使的?想干什么?”程亦琛的心脏狂跳,后怕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脖颈。如果……如果他派去的人晚发现一步……

他不敢想下去。

“立刻给我订最快去巴黎的机票!”程亦琛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所有的冷静自持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什么保持距离,什么不打扰,在她们母子的安全受到威胁面前,统统都不重要了!

“程总,您现在去,可能会……”周谨想劝阻。

“闭嘴!”程亦琛厉声打断,眼底是猩红的暴怒和恐惧,“按我说的做!现在!马上!”

他必须立刻赶到她身边去。哪怕只能远远看着,哪怕会引来她更深的厌恶,他也必须确保,她和孩子们,安然无恙。

那些隐藏在时光深处的恶鬼,竟然还不肯放过她!

这一次,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害她分毫!

15

巴黎戴高乐机场,程亦琛带着周谨和两名最得力的保镖,步履生风地穿过VIP通道。他脸色铁青,下颌线紧绷如铁,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他未曾合眼,脑海里反复上演着各种可怕的可能性,每一种都让他不寒而栗。

前来接机的,是程氏在法国安保团队的负责人,一个神色精悍、代号“黑石”的中年男人。

“人在哪?”程亦琛坐进车里,立刻问道。

“郊区一个安全屋。”黑石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汇报,“王斌,四十二岁,原江城卫生系统小职员,五年前因工作失误被内部处分,后辞职。一直游手好闲,欠了不少赌债。一周前持旅游签证入境法国。我们初步审讯,他咬死是来旅游散心,不承认跟踪林小姐。”

“匕首和那瓶东西呢?”

“匕首是普通刀具。那瓶液体化验结果刚出来,是强效麻醉剂,剂量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在几秒内失去意识。”黑石语气沉重,“他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

程亦琛一拳砸在车门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麻醉剂……他想活捉晚意?还是想用她来威胁什么?或者,是为了灭口?

“他父亲王助理,当年是我祖母的心腹,参与了陷害晚意的计划,后来‘病故’。”程亦琛声音冰冷,“这个王斌,很可能知道他父亲的事,甚至可能参与了一部分。我祖母死后,他失去靠山,生活落魄,现在突然跑到法国,对着晚意下手……动机是什么?报仇?还是受人指使?”

“我们正在深挖他的通讯记录和财务状况。另外,”黑石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程亦琛,“程总,我们在控制王斌时,还从他随身的背包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用证物袋装着的旧手机。

程亦琛接过。手机是很老的款式,电量早已耗尽。他示意周谨找来充电器。

车子驶入郊区一栋不起眼的别墅。安全屋里,王斌被铐在椅子上,垂着头,脸上有些淤青,神情萎靡中带着一股顽固。

程亦琛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

“王斌,谁让你来的?想对林薇安做什么?”

王斌抬起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混不吝的笑:“程大少爷?呵,真是稀客。什么林薇安?我不认识。我就是来旅游的,你们非法拘禁,我要告你们!”

“旅游?带着匕首和麻醉剂旅游?”程亦琛冷笑,拿起那个旧手机,“那这个呢?也是旅游纪念品?”

看到手机,王斌的脸色终于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强硬:“捡的!不行吗?”

这时,旧手机充入了一点电,自动开机。屏幕亮起,需要密码。

程亦琛将手机屏幕转向王斌:“密码。”

王斌扭过头,不说话。

程亦琛不再废话,对黑石使了个眼色。黑石上前,手法熟练地在王斌身上几个穴位按了几下。王斌顿时惨叫起来,额头上冷汗涔涔。

“我说!我说!密码是……是我爸生日,760912!”

周谨迅速输入密码,手机解锁。里面内容很少,通讯录空荡荡,短信只有几条垃圾信息,相册里也只有零星几张风景照。但在一个隐藏文件夹里,发现了一段音频文件,创建时间是五年前。

程亦琛点开音频。

先是滋滋的电流声,接着,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女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事情必须办妥。那个孩子,我们程家要。至于那个女人……进了那里,能不能出来,就看她的造化了。记住,干净利落,不要留任何把柄。亦琛那边……我会让他相信该相信的。”

是程老夫人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略显油滑的男声,带着讨好:“老夫人放心,监狱医院那边都打点好了,保证万无一失。就是……这后续的‘处理’和封口费……”

“做好你的事,钱不会少你的。”程老夫人的声音冷淡,“王助理,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该知道我的规矩。事情办好了,自然有你的好处。办砸了,或者嘴巴不严……”

“明白!明白!小人一定守口如瓶,把事办得漂漂亮亮!”

音频到此戛然而止。

安全屋里死一般寂静。程亦琛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手背青筋虬结。虽然早已知道真相,但亲耳听到祖母用如此冷漠的语气,谈论如何处置晚意和未出生的孩子,那种冲击和寒意,依然让他五脏六腑都冻结了。

王斌面如死灰,瘫在椅子上。

“这段录音,是你父亲留下的?”程亦琛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王斌哆嗦着,终于崩溃了:“是……是我爸偷偷录的,说是为了保命……他后来‘病’得突然,我怀疑是程家灭口!我没了靠山,工作丢了,债主天天逼我……我恨!我恨程家!也恨那个林晚意!要不是她,我爸也不会卷进去,也不会死!”

“所以你就想来报复她?”程亦琛一步步逼近,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你父亲作恶多端,死有余辜!林晚意才是最大的受害者!你居然还敢把主意打到她头上?!”

“受害者?哈!”王斌忽然癫狂地笑起来,“程大少爷,你别装好人了!当年放弃她、让她在监狱里等死的人,不就是你吗?‘保小,不用管她’——这话是你说的吧?录音里可没这句!你跟你奶奶,有什么区别?都是刽子手!”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程亦琛最痛的伤口,鲜血淋漓。他身形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

周谨和黑石担忧地看着他。

程亦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把他交给法国警方,以涉嫌非法入境、携带违禁药品、蓄意伤害未遂的罪名。”他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感情,“联系最好的律师,确保他在法国的监狱里,把牢底坐穿。另外,查清他所有的债务和关系网,斩断一切可能。”

“是!”黑石应道。

“还有,”程亦琛看向周谨,“把这段音频,做技术处理,确保清晰。然后……”他顿了顿,“拷贝一份,匿名寄给林薇安。”

周谨一愣:“程总,这……”

“她有权利知道全部真相。”程亦琛转过身,背影显得异常孤寂,“包括,我当年那句话。”

他知道这可能会让她更恨他。但比起恨,他更无法忍受自己继续隐瞒,哪怕那是会让她痛苦的真实。

做完这一切,程亦琛走出安全屋。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身上没有丝毫暖意。

他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去她的工作室附近。远一点,别让她发现。”

他现在,只想远远地,确认她的平安。

16

林薇安收到那个匿名快递时,正在和孩子们吃早餐。

快递盒很普通,里面只有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U盘。她蹙眉,第一反应是警惕。让苏晴用工作室的备用电脑(断网)打开查看,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当程老夫人那熟悉又陌生的冷酷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时,林薇安手中的牛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乳白色的液体洒了一地。

Leo和Luca吓了一跳,停下玩耍,不安地看向妈妈。小女儿更是直接哭了起来。

林薇安却浑然未觉。她脸色惨白,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仿佛要透过它,看清那段尘封的、沾满血污的往事。

五年的猜疑、痛苦、自我拷问,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最残忍、最确凿的答案。

不是误会,不是意外,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由她丈夫的至亲策划的谋杀(未遂)!目的就是为了除掉她这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孙媳,夺走她的孩子,永绝后患!

而程亦琛……他或许最初不知情,但他在关键时刻的选择,那句“保小,不用管她”,无疑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这场阴谋最有力的助攻。

音频播放完,工作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小女孩压抑的啜泣声。

苏晴早已泪流满面,愤怒地攥紧了拳头:“畜生!程家都是畜生!林姐……”

林薇安缓缓抬起手,示意她别说话。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剧烈的震荡和痛苦,已经被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寒所取代。只是那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又似乎有什么东西,更加坚硬地凝结起来。

她走到哭泣的小女儿身边,弯腰将她抱起,轻轻拍抚她的背,又对两个儿子露出一个极其勉强、却努力保持平静的笑容:“没事,妈妈没事。杯子不小心掉了。不怕。”

安抚好孩子们,让保姆带他们去游戏室,林薇安才重新看向那个U盘。

“苏晴,把音频文件多备份几份,存在不同的绝对安全的地方。”她的声音很稳,甚至有些过于平静,“这个U盘,处理掉。”

“林姐,我们报警吧!把这段录音交给警方!告程家!”苏晴激动地说。

林薇安摇了摇头,眼神晦暗不明:“程老夫人已经死了。程亦琛……这段录音里,并没有直接指证他的内容。而且,事情过去五年,跨国,取证困难。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看向游戏室的方向,那里传来孩子们渐渐平复的嬉笑声。

“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们,卷进这些肮脏的往事里,更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出生,伴随着这样恶毒的阴谋和血腥。我只想让他们平安快乐地长大。”

苏晴急了:“可是就这样算了吗?您受了这么多苦……”

“算了?”林薇安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极冷极淡的弧度,“不会算了。但报复的方式,不止一种。”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冬日清冷的街道。那个曾经让她恐惧、让她心碎的男人,此刻或许就在某个角落。这段录音,很可能就是他寄来的。他这是什么意思?忏悔?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施压?

不管他是什么目的,她都不在乎了。

真相血淋淋地摊开在眼前,反而让她最后一丝关于“或许他有苦衷”的微弱幻想,也彻底湮灭。从此,程亦琛这个人,在她心里,就只是一个符号,一个代表着她过去所有苦难和错误的符号,与爱恨无关,只有彻底的漠然和……需要警惕的距离。

“移民计划,加快。”林薇安转身,语气斩钉截铁,“加拿大那边,优先考虑。联系律师,尽快启动手续。工作室这边,春季‘无价’系列完成后,后续订单可以适当外包或合作,我们必须做好随时可以抽身的准备。”

“是!”苏晴看出林薇安心意已决,不再多言,立刻去办。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安以惊人的效率推进着移民事宜。她谢绝了一切不必要的社交,将全部精力投入工作和对孩子们的陪伴中。她看起来异常平静,甚至比以往更加温柔有耐心地对待孩子们,但苏晴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程亦琛一直远远地守在她们周围。他看到了那几天工作室异常的忙碌,看到了林薇安更加频繁地出入移民律师的办公楼,也看到了她和孩子们在一起时,那种仿佛要将所有温柔都倾注出去的姿态。

他知道,那段音频送达了。他也知道,这很可能加速了她的离开。

心痛吗?当然。但他竟也有一丝扭曲的释然。至少,她知道了全部的真相,不用再被蒙在鼓里,独自承受猜疑和痛苦。至少,他不用再背负着隐瞒的罪疚。

他加派了最精锐的人手,在更外围布控,确保那个王斌的落网没有引起其他潜在威胁的警觉,也确保她们母子四人的安全万无一失。他甚至通过极其迂回的渠道,将加拿大目标社区最优质、最隐秘的几处房产信息,“恰好”送到了林薇安的移民顾问面前。

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些了。

一天傍晚,程亦琛的车照例停在能望见林薇安住宅的远处街角。他看到林薇安独自一人走了出来,没有带孩子,只是穿着厚厚的羊绒大衣,围着围巾,沿着社区安静的道路慢慢散步。

她走得很慢,低着头,似乎在想心事。冬日的暮色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

程亦琛的心,像是被那只孤独的影子紧紧攥住了。他推开车门,几乎是下意识地,远远跟了上去。

他不敢靠近,只是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跟着她走过覆着薄霜的草坪,走过光秃秃的梧桐树下。

忽然,林薇安在一盏路灯下停住了脚步。她抬起头,望着远处天际最后一抹暗红色的霞光,一动不动。

程亦琛也停下,屏住呼吸,贪婪地看着她的侧影。昏黄的路灯光晕笼罩着她,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虚幻的暖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那么美,却又那么遥远,那么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融化在夜色里。

不知过了多久,林薇安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然后,她转过身,朝着来路往回走。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了程亦琛所在的方向。

程亦琛身体一僵,几乎以为她发现了自己。

但林薇安的目光并没有停留,仿佛那里只是一片寻常的夜色,空空如也。她收回视线,继续迈步,步履平稳,一次也没有回头,走进了那栋温暖的、亮着灯的房子。

程亦琛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直到那扇门关闭,将最后一点光也隔绝。

冬夜的风很冷,穿透他单薄的外套,刺入骨髓。

但他心里,却比这寒风更冷,更空。

她看见他了。

或者说,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但她选择了视而不见。

彻彻底底的,漠视。

这比恨,更让他绝望。

17

王斌被移交给法国警方后,很快以多项罪名被正式起诉、收押。程亦琛动用了关系,确保这个案子会被“特别关照”,王斌将在异国的监狱里度过漫长的岁月。

关于王斌为何突然针对林薇安,更深层的调查也有了结果。并非有人指使,纯粹是王斌个人在穷困潦倒和丧父之痛(尽管其父死有余辜)的刺激下,心态扭曲,将怨恨转移到了他认为的“祸根”林晚意身上。他偶然得知林晚意可能没死,还在巴黎成了知名设计师,便铤而走险,想来报复,或许还存着敲诈一笔的妄想。

这个结果让程亦琛稍微松了口气,至少没有更庞大的黑手在针对她。但他也因此更加警惕,程家过去造的孽,就像一颗颗不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开,伤及无辜。他必须更彻底地清扫。

与此同时,林薇安的移民计划推进得异常迅速。加拿大的移民申请已经递交,目标小镇上一处环境优美、隐私性极佳的湖边房产也进入了购买流程(程亦琛暗中安排的那处)。工作室的“无价”系列完成了最后的打样,备受期待。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她想要的、远离过去的方向发展。

程亦琛知道,自己离开的时候到了。继续留在巴黎,除了增加她被发现和打扰的风险,以及加深自己无望的痛苦,没有任何意义。

离开前,他最后一次,去了那栋白色小楼附近。不是坐在车里,而是步行,像一个最普通的过客,慢慢走过她门前的街道。

清晨,他看见保姆带着三个孩子出来。两个男孩穿着同款的羽绒服,像两只活泼的小熊,在门口堆着一个小小的雪人(巴黎难得下了一点雪)。小女孩穿着粉色的羽绒服,戴着毛茸茸的帽子,在一旁笨拙地帮忙,小脸冻得红扑扑,笑容却比阳光还灿烂。

林薇安没有出来,或许在屋内忙碌。

程亦琛站在街对面的树后,静静地看着。孩子们纯真快乐的笑脸,像最温暖的阳光,却照不进他心底的冰窟。这是他血脉相连的骨肉,近在咫尺,他却连上前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他拿出手机,打开照相功能,将镜头对准孩子们。指尖在快门键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

他不想用偷拍的方式留下他们的影像。那是对他们,也是对晚意的不尊重。

看了很久,直到孩子们被保姆叫回家吃早餐,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程亦琛才缓缓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酒店,他让周谨安排回国事宜。然后,他独自坐在书房里,拿出纸笔。

他想写点什么。给晚意,或者给孩子们。但提起笔,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道歉?早已苍白无力。

解释?徒增反感。

叮嘱?他没有立场。

诉说思念?更是可笑。

最终,他只写下了短短几行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此去经年,山高水长。唯愿你们,平安喜乐,顺遂无忧。所有风雨,皆与我有关,亦皆与我无关。保重。”

他将这张纸折好,放进一个普通的信封,封好。然后,他拨通了瑞士银行那个绝密信托基金负责人的电话。

“是我。之前设立的‘Anew’信托,修改一下条款。加入一条:如果受益人林薇安女士未来在任何时候,因任何原因,需要动用基金资源应对人身安全威胁、法律纠纷或其他重大危机,托管方有义务在不暴露捐助人信息的前提下,提供一切必要的、不限量的支持和援助,无需受益人额外申请或授权。”

电话那头传来恭敬的确认。

挂断电话,程亦琛将那个信封,连同信托基金最新的条款修订副本,锁进了酒店房间的保险箱。他会交代周谨,如果他发生任何意外,就将这个保险箱里的东西,设法交给林薇安。

这大概,是他能为她和孩子们,做的最后、也是最无力的安排了。

飞机冲上云霄,离开了巴黎。程亦琛靠在头等舱的椅背上,望着窗外逐渐变小、最终被云层吞没的城市轮廓,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见,巴黎。

再见,晚意。

再见,孩子们。

愿你们在新的地方,真正开始无价的新生。

而我,将回到那座布满荆棘的王座,继续清理罪孽,孤独终老。

这或许,就是命运对我们,最好的安排。

18

回到江城,程亦琛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比以往更加沉默,更加专注于工作,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程氏集团在他的铁腕治理下,效率惊人,业绩节节攀升,版图继续扩张。但他身上那种属于“人”的鲜活气息,却日渐稀薄,只剩下冰冷精确的商业机器特质。

他不再去墓园,也不再关注任何与“林晚意”或巴黎有关的消息。他强迫自己将那段过往,连同那些汹涌的情感,深深埋葬。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呼吸,才能履行他作为程氏掌舵人的职责,也才能……不打扰她真正的新生。

周谨将一切看在眼里,忧心忡忡,却无能为力。他能做的,只是更加细心地打理程亦琛的生活起居,确保他的身体不至于被过度的工作拖垮,并定期将法国那边传来的、关于林薇安和孩子们平安无事的简报,以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放在程亦琛的办公桌上。

简报通常只有寥寥数语:“林小姐工作室运营正常。”“孩子们健康,已适应新幼儿园。”“移民申请进展顺利,预计下季度获批。”

程亦琛每次看到,目光会停留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仿佛那只是普通的商业简报。但周谨注意到,老板签字时,笔迹会有一瞬间的凝滞。

日子就这样在表面的平静和深藏的剧痛中,滑过了半年。

春天来临的时候,程亦琛收到了一封从加拿大寄来的信件。信封很普通,寄件人地址是律师事务所。

他心中莫名一紧,拆开信件。

里面是一份法律文件的通知副本,以及一封简短的信。

文件是“林薇安女士单方面解除与程亦琛先生婚姻关系”的加拿大法院受理通知书。由于程亦琛长期“失踪”且无法联系,林薇安在符合加拿大法律分居条件后,以“配偶遗弃及感情破裂”为由,提起离婚诉讼。因程亦琛未应诉,法院已进行缺席审理,并于近日作出了准予离婚的判决。判决书副本已通过司法途径送达程亦琛(即这封信)。

那封简短的信,是林薇安的律师代笔,语气公事公办,告知离婚判决已生效,并附上相关财产分割声明(林薇安放弃主张程亦琛任何财产),以及关于三个孩子抚养权的确认(归林薇安独自所有,程亦琛不享有探视权,亦无需支付抚养费)。

信的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字,是林薇安的笔迹,清冷而有力:

“前尘往事,至此两清。勿扰。”

六个字,像六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进程亦琛早已麻木的心脏,带来迟滞却尖锐无比的剧痛。

离婚了。

她终于,用最法律、最彻底的方式,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名义上的联系。

“至此两清”。

她单方面宣布,他们之间,清了。

真的清得了吗?那些伤害,那些罪孽,那些流逝的生命和时光……

程亦琛拿着信纸和判决书副本,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很久。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却照不进他眼底深沉的黑暗。

他想笑,却扯不动嘴角。想哭,却没有眼泪。

最终,他只是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那份判决书和信,叠好,放进抽屉最深处,和那本印有她专访的杂志放在一起。

然后,他坐回办公桌后,拿起下一份待批阅的文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从那一天起,周谨发现,程亦琛抽烟抽得更凶了,失眠也更加严重。有时深夜经过总裁办公室,还能看到里面亮着灯,和那个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宛如雕塑的身影。

又过了几个月,程氏集团一个重要的海外并购项目到了关键时刻,需要程亦琛亲自前往欧洲谈判。目的地,离法国不远。

周谨有些犹豫,询问程亦琛的行程安排。

程亦琛看着欧洲地图,目光在那个熟悉的国家轮廓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直飞谈判地,结束后立刻回国。不必绕道。”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是。”

谈判进行得很顺利。程亦琛展现出高超的商业手腕和冷静的判断力,为程氏赢得了极为有利的条件。庆功宴上,合作方盛赞程亦琛是“来自东方的商业传奇”。

程亦琛只是淡淡地举杯回应,笑意未达眼底。

宴席散后,他谢绝了后续的安排,独自一人回到酒店套房。

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异国他乡的璀璨灯火,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和疲惫,排山倒海般涌来。酒精似乎放大了某些一直被压抑的东西。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在新的地方,过得好吗?孩子们呢?长高了吗?快乐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

他知道周谨一定有办法弄到最新的、更详细的消息。他走到电话旁,手指几次抬起,又放下。

最终,他还是拨通了周谨房间的电话。

“周谨,”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沙哑,“帮我查一下……她最近的消息。任何……都可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周谨恭敬的声音:“是,程总。我马上联系。”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程亦琛来说,却像一个世纪。他坐在黑暗里,指尖的烟明明灭灭,心绪纷乱如麻。

二十分钟后,周谨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脸色有些异样。

“程总……林小姐她……她和孩子们,一切都好。移民生活很适应。只是……”周谨将平板电脑递过去,上面显示着一张偷拍的照片,不太清晰,但能看出是在一个湖边,林薇安穿着休闲的衣裙,正弯腰笑着对三个孩子说着什么,神情温柔。孩子们围着她,笑容灿烂。

而在照片的角落,不远处,站着一个高大的金发男人,正微笑着看着他们,手里还拿着一个野餐篮,姿态亲密。

“这个男人叫David,是林小姐新住所的邻居,一位儿科医生。根据我们的人观察,他经常帮助林小姐照看孩子,两人……似乎走得比较近。”周谨小心翼翼地汇报。

程亦琛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金发男人身上,握着平板电脑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微微颤抖。

一股尖锐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疼痛,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他。比当年以为她背叛时更痛,比听到她那些惨痛经历时更痛,甚至比收到离婚判决书时更痛。

那是一种混合了嫉妒、悔恨、绝望和深深无力的、灭顶般的痛苦。

她身边……有别人了。

一个看起来温和、体面、能够正常地给予她和孩子们关心和帮助的男人。

这很好。真的很好。这不正是他所希望的吗?希望她忘记过去,开始新的生活,有人疼,有人爱,有人可以依靠。

可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痛得他想要毁灭眼前的一切。

他猛地将平板电脑反扣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转过身,背对着周谨,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出去。”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仿佛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

周谨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低声应道:“是。”迅速退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程亦琛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烈酒,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和胃,却丝毫无法麻痹心脏那处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滑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酒柜,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奢华的水晶吊灯,视野逐渐模糊。

晚意……

他的晚意……

终究,还是彻底失去了。

连在远处默默守望的资格,似乎都因为另一个男人的出现,而变得可笑和多余。

酒精和巨大的痛苦终于击垮了他强撑的意志。意识涣散前,他似乎又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穿着白裙子、对他羞涩微笑的女孩。

“晚意……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无意识的呢喃,消散在空荡冰冷的房间里。

窗外,异国的夜色正浓。而他的心,已经沉入了永夜。

19

自欧洲回来后,程亦琛生了一场大病。

高烧,昏迷,持续了三天。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免疫力低下引发的急性肺炎,但周谨知道,那场病根,更多是来自心里。

病愈后的程亦琛,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气质更加冷峻沉郁。他不再提起任何关于法国或加拿大的人或事,工作起来比之前更加疯狂,几乎将自己完全变成了程氏集团这部庞大机器上最核心、也最冰冷的一个部件。

他着手推进了几项重大的战略改革,将程氏的业务重心进一步向高科技和新兴产业倾斜,同时开始有计划地剥离一些与传统制造业相关的、曾是程老夫人时代支柱的资产。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而冷酷,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程家过去的印记彻底抹去。

商界为之震动,议论纷纷。有人赞他魄力非凡,有人骂他数典忘祖。程亦琛一概不理。

只有周谨在深夜为他送文件或咖啡时,偶尔会看到他对着窗外无边的夜色出神,指尖夹着的烟,燃尽了也浑然不觉。那个背影,孤独得令人心悸。

日子一天天过去。程亦琛的身体在精密调养下慢慢恢复,但心上的那道裂痕,似乎从未愈合,只是被一层又一层的冰霜覆盖。

直到一年后的某天,周谨神色凝重地拿着一份加密情报,走进了总裁办公室。

“程总,加拿大那边……出事了。”

程亦琛从文件中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常,但周谨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紧绷。

“说。”

“林小姐……林薇安女士,被卷入了一场商业纠纷。”周谨快速汇报,“她在加拿大合作的一家本地珠宝原材料供应商,涉嫌欺诈和提供虚假质检报告,涉及金额不小。林小姐的工作室是主要受害方之一,现在对方反咬一口,指控林小姐工作室知情并参与造假,以此骗取投资和抬高作品价格。当地媒体已经开始报道,对林小姐和‘Anew’工作室的声誉造成了严重影响。”

程亦琛的眉头瞬间拧紧:“她人呢?有没有危险?”

“人身安全暂时无虞,但情绪和压力肯定很大。官司很麻烦,对方似乎有些本地背景,证据也对林小姐不利。她的律师正在积极应对,但情况不乐观。如果败诉,不仅面临巨额赔偿,工作室可能倒闭,个人声誉也会彻底扫地,甚至……可能影响她的居留身份。”

程亦琛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僵硬。又是麻烦,又是陷害!为什么她只是想安静地生活,却总是要遭遇这些无妄之灾?难道过去的阴影,真的如影随形?

“那个信托基金呢?启动应急条款了吗?”他沉声问。

“启动了。瑞士银行那边已经介入,提供了顶级的法律团队和危机公关支持,资金方面没有问题。但是……”周谨顿了顿,“对方似乎铁了心要搞垮林小姐,舆论攻势很猛,一些不明真相的消费者开始抵制‘Anew’的作品。法律战可以打,但声誉的损失,短期内很难挽回。而且,林小姐她……好像不愿意完全依赖信托基金的力量,坚持要自己承担一部分,态度很坚决。”

程亦琛明白她的坚持。她不想欠“匿名捐助人”更多,她想靠自己的力量渡过难关。可这次的风浪,来势汹汹。

他沉默了很久,大脑飞速运转。程氏在加拿大有业务,也有一些合作伙伴和人脉,但直接插手,太过明显,很可能弄巧成拙,暴露他和她的关系,给她带来更大的困扰。

“查清楚那家供应商的背景,背后是谁在指使。还有,操控媒体的推手是谁。”程亦琛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用我们的人,通过完全独立的第三方,去接触对方,看看他们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钱?还是别的?”

“是!”

“另外,”程亦琛转过身,目光深邃,“让瑞士银行那边,以‘投资人’或‘战略合作伙伴’的身份,而不是简单的财务支持者,去和林薇安接触。提供全方位的商业和法律援助,但尊重她的主导权。务必帮她打赢这场官司,挽回声誉。必要时……可以用一些非常规手段,让那个供应商和背后的人,闭嘴。”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意。

“明白!”周谨知道,程总这是要不惜代价,为林小姐扫清障碍了。

接下来的几周,程亦琛一边处理集团繁忙事务,一边密切关注着加拿大那边的进展。他动用了程氏在北美隐藏得很深的一些资源,以多种迂回的方式,向那家供应商及其背后的势力施加压力。同时,通过瑞士银行的渠道,将最顶尖的危机公关团队和商业调查专家,“推荐”给了林薇安的律师团。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遥远的加拿大悄然打响。

程亦琛几乎不眠不休,协调各方,分析情报,做出决策。他的脸色越来越差,但眼神却异常亮得慑人,仿佛燃烧着某种孤注一掷的火焰。

周谨看着他这样,忍不住劝道:“程总,您要注意身体。那边有专业团队在运作,林小姐也不弱,一定能挺过去的。”

程亦琛只是摇摇头,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最新的进展报告上:“我不能让她再一个人面对这些。”

语气里的偏执和痛楚,让周谨无言以对。

终于,在多方努力下,局势开始逆转。那家供应商的黑料被不断挖出,虚假质检的证据链被完整呈现,背后的指使者——一家当地眼红“Anew”发展的竞争对手,也被曝光。舆论开始转向,同情和支持林薇安的声音越来越多。

法庭上,林薇安一方提供的证据扎实有力,对方的指控显得苍白无力。最终,法院判决供应商欺诈罪名成立,赔偿林薇安工作室的全部损失并公开道歉,那家竞争对手也因不正当竞争受到重罚。

“Anew”工作室的声誉不仅得以挽回,反而因为这场风波中展现出的坚韧和诚信,赢得了更多的尊重和关注。林薇安在事后接受采访时,平静而坚定地表示:“真相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感谢所有信任和支持我的人。‘无价’的,不仅是珠宝,更是人的品格和信誉。”

看到媒体报道中她清瘦却挺直的身影,和那双平静坚定的眼眸,程亦琛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赢了。

她没事了。

这就够了。

20

加拿大风波平息后,程亦琛的身体终于撑到了极限。在周谨和医生的强烈要求下,他勉强同意休息一段时间,去了南半球一个安静的海岛度假。

这里阳光明媚,海水湛蓝,与世隔绝。程亦琛住在海边一栋僻静的别墅里,每天只是看书,散步,看海。他试图让紧绷了太久的身心放松下来,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

周谨定期会传来一些简报,都是关于林薇安和孩子们平安喜乐的消息,没有任何烦扰。他知道,这是周谨过滤后的结果,只挑好的说。但他也懒得深究,能知道她们安好,已是奢求。

一天傍晚,他沿着海滩漫步,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沙滩上,几个当地的孩子正在追逐嬉戏,笑声清脆,让这片宁静的海滩多了几分生气。

程亦琛驻足看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变得柔和。他想起了远在加拿大的那三个小家伙,他们应该也在某个湖边或院子里,这样无忧无虑地奔跑笑闹吧?那个金发医生David,是不是也在一旁含笑看着?

心口传来熟悉的钝痛,但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尖锐了。或许是因为距离,或许是因为时间,也或许是因为,他终于开始学会接受现实——她的人生,已经与他无关。她能平安幸福,便是他余生最大的慰藉。

回到别墅,他意外地发现客厅里坐着一个不速之客——他的表姑,程老夫人娘家那边一个远亲,也是当年少数几个对林晚意还算和善的程家人之一。这位表姑多年旅居海外,与程家联系不多。

“阿琛,听说你在这里休养,我正好在附近,就过来看看。”表姑年近六十,气质雍容,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复杂。

程亦琛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接待了她。

寒暄过后,表姑叹了口气,切入正题:“阿琛,我听说……你还在为晚意那孩子的事,耿耿于怀?”

程亦琛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有些话,憋在我心里很多年了。当年你奶奶做事……太绝。我劝过,但她听不进去。”表姑看着窗外沉入海平面的夕阳,声音悠远,“晚意那孩子,是个好孩子,单纯,善良。她对你,是真心实意的。那份文件……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你奶奶派人看住了我,不让我多嘴。后来听说她在狱里出事,你做了那样的决定……我心里一直不好受。”

程亦琛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喉结滚动。

“我后来辗转听说,她没死,还生了孩子,一个人在国外苦苦挣扎……”表姑的眼眶有些发红,“我偷偷托人找过,想帮帮她,但没找到。再后来,就听说她在巴黎成了设计师,改了名字,生活好像走上了正轨。我这才稍稍安心。”

“阿琛,”表姑转向他,目光恳切,“我知道你心里苦,悔,恨。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无法挽回。晚意那孩子,吃了那么多苦,能活下来,还能活得这么好,是她的造化,也是老天爷开眼。你现在……还去找她吗?”

程亦琛缓缓摇头,声音沙哑:“不了。她……不想见到我。而且,她身边……已经有能照顾她的人了。”

表姑似乎并不意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阿琛,你知道晚意那孩子,当年在狱中最难的时候,托一个快要出狱的狱友,辗转给我带过一句口信吗?”

程亦琛猛地抬头,看向表姑。

表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保存得很好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的纸条复印件,递给他。

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仓促或虚弱状态下写的,只有短短两行:

“表姑,若您有机会见到阿琛,请告诉他:我不怪他。文件不是我给的。孩子……是我们的。请他……保重。”

字迹在“保重”后面,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不知道是泪,还是血。

程亦琛拿着纸条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眼前的字迹变得模糊,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与那陈年的水渍融为一体。

我不怪他。

文件不是我给的。

孩子……是我们的。

请他……保重。

原来,在那样绝望的境地,在以为被他彻底放弃、濒临死亡的时候,她心里想的,竟然不是怨恨,而是这样两句话。

不怪他。

让他保重。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野兽濒死般的哀鸣,从程亦琛的胸腔里迸发出来。他再也无法支撑,弯下腰,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耸动,滚烫的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

五年了。他恨了她五年,也“祭奠”了她五年。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所谓的恨,建立在何等荒谬的谎言和背叛之上!而那个被他恨着、被他放弃的女人,却在最黑暗的深渊里,留给了他最后的温柔和澄清!

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表姑看着崩溃的程亦琛,眼中也盈满了泪水。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无声地叹了口气,起身悄悄离开了,将空间留给他一个人。

程亦琛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涸的刺痛和空茫的剧痛。他摊开那张纸条,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两行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灵魂里。

晚意……他的晚意……

他曾经拥有过这世上最纯粹的爱和信任,却被他亲手摔得粉碎。

现在,他连跪在她面前祈求原谅的资格,都没有了。

因为她说,她不怪他。

这比任何恨意,都更让他痛彻心扉,无地自容。

海岛之夜,星空格外璀璨。程亦琛独自坐在空旷的露台上,手里握着那张纸条,望着北方星空的方向。

那里,是加拿大。

那里,有他今生最对不起的人,和他血脉相连却无法相认的孩子们。

晚意,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如果还有来生……

不,没有如果了。

今生欠你的,我恐怕,永远也还不清了。

唯愿你和孩子们,岁岁平安,生生欢愉。

而我,将带着这份永恒的罪孽与思念,在遥远的、你看不见的地方,用余生,为你祈福。

海风轻柔,拂过他冰凉的脸颊,带着咸涩的气息,像极了眼泪的味道。

星空之下,男人的身影孤独如礁石,与无边的夜色融为一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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