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掀起那块洗得发白、边缘脱线的蓝布帘时,指尖触到一片潮湿的冰冷。
布帘后面不是我想象中的储藏室,或者通往另一个小院的门。
昏暗的灯光,几张并排的木板床,刺鼻的气味混杂着低低的咳嗽声。
还有床上那些模糊的、蜷缩的人影。
陈莎大姐站在我侧后方,手里还捏着那把我刚才匆忙塞给她的、卖剩下的两双袜子。
她没有拉我,也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僵硬的背影,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慢地熄灭了。
店外,夏夜的暴雨正猛烈地敲打着铁皮棚顶,哗啦啦的声响淹没了所有。
包括我脑子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断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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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机修车间的灯总是昏黄的,照不亮太高处,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沉。
空气里有股熟悉的、陈年的机油味,混着铁锈和棉絮的味道。
机器都静着。这在以前三班倒的年月,是不可想象的。
主任念名字的时候,声音不高,有点含糊,像含着一口水。
“……谢蕴和。”
我听见了,脊背下意识挺直了一下,又慢慢松回去。旁边有极轻的叹息,是梁师傅。他比我早半年离开这里。
我走上前,接过那个薄薄的信封。纸张很轻,捏在手里没什么分量。
几张灰蓝色的钞票,数额是印好的。还有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写着“兹有原第四车间技术员谢蕴和同志……因产业结构调整……予以解聘……补偿金计……”
后面数字,我扫了一眼,没细看。大概够家里几个月的米面油盐。
主任拍了拍我的胳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蕴和,厂里对不住你们这些技术好的。”
我摇摇头,想扯出个笑,没成功。喉咙有点紧,说不出话。
车间的窗户很大,玻璃蒙着厚灰,看出去,厂区空旷的水泥地白晃晃一片。
曾经这里满是轰鸣,穿梭的人影,棉纱车来回的哐当声。如今只剩下这些沉默的、庞大的铁家伙,身上盖着防尘布,像一个个停了的巨人。
梁师傅在车间门口等我。他摸出皱巴巴的烟盒,递给我一支。他自己没抽,只是捏在手里。
“打算做点啥?”他问。声音被空旷放大,显得干巴巴的。
“还没想好。”我把烟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我其实不太会抽。
“总能过去的。”梁师傅看着远处厂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都黄了,“我刚开始那阵,也觉得天塌了。现在不也活着,给人修修车,凑合。”
他没说“挺好”,只说“凑合”。
我把信封仔细折好,放进内兜。贴着胸口,能感到纸张的边缘。
走出厂门时,回头又看了一眼。锈蚀的厂牌,“国营第四棉纺织厂”几个字还看得清。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废纸,打着旋。
梁师傅推着他那辆叮当作响的三轮车,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车斗里放着扳手、打气筒,还有一块写着“修车”的木板。
我捏了捏内兜里的信封,朝家的方向走。
步子有点沉。这条上下班走了七八年的路,今天感觉格外长,也格外陌生。
路过菜市场,傍晚时分,人声嘈杂。小贩的叫卖,自行车的铃铛,主妇讨价还价的声音,混成一锅煮沸的粥。
我站在路口,看了很久。
那些忙碌的、为了一毛两毛争得面红耳赤的脸,那些堆在塑料布上的青菜、土豆、活鱼,那些油腻腻的灶台和飘散的食物气味。
一个全新的,粗糙的,必须把脸埋进去才能呼吸的世界。
我摸了摸口袋,信封还在。
02
城西的早市,天不亮就活了。
我蹲在靠厕所不远的一个角落里,面前铺开一块灰色的塑料布。上面整整齐齐码着袜子,白的、灰的、藏青的。还有几副劳保手套,厚实的棉线织的。
这是我用第一笔补偿金,加上从梁师傅那儿打听到的门路,去批发市场倒腾来的。
塑料布边角用几块碎砖压着,怕风吹。
旁边卖生姜大蒜的老汉,眯着眼打量我几下,没搭话。前头卖廉价发卡头绳的胖大嫂,嗓门很大,不停地招呼。
我张不开嘴。
“袜子!纯棉袜子,便宜了啊!”这话在心里滚了无数遍,到了嗓子眼,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堵着。
只好干坐着,看着行色匆匆的人们从面前流过。偶尔有人目光扫过我的摊子,脚步却不停。
太阳慢慢爬高,市集上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涨起来。我手心出了汗,在裤子上蹭了蹭。
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太太蹲下来,捏了捏一双白袜子。
“多少钱?”
“八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涩。
“便宜点,一块五两双吧。”老太太眼皮耷拉着,手没松。
我算了一下,批发价四毛五,一块五两双……能赚一毛。喉咙动了动:“行。”
她慢吞吞从手绢包里数出三张五毛的票子,递过来。我接过,那钱带着体温和潮气。我仔细找给她一毛。
“小伙子,新来的吧?”老太太把袜子塞进篮子,站起身,“脸皮薄,卖不动东西。”
她摇摇头,走了。
第一笔生意。赚了一毛。
我把那三张五毛,和找回的一毛,分开收好。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远处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来了来了!”
“收!快收!”
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涟漪迅速扩散。
前面几个卖菜的小贩手脚麻利地扯起塑料布的四角,菜啊蛋啊囫囵一卷,抱着就往巷子里钻。
胖大嫂一把扯下挂满发卡的铁丝网,团了团塞进大布袋,扭身就跑。
卖姜的老汉低声骂了句,不慌不忙地捡起他的秤砣和杆秤。
我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盖帽”。
心脏猛地一缩,手忙脚乱地去收我的塑料布。袜子手套胡乱拢到一起,砖头也来不及拿。
刚把鼓鼓囊囊的一包抱在怀里,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影已经从市场入口过来了。走在前面那个,个子挺高,脸板着,目光扫视着还没跑干净的地面。
是我们的方向。
我抱起包,转身就往厕所后面的窄巷里钻。巷子湿滑,满是污水和烂菜叶的味道。我跑得急,差点滑倒。
一直跑到巷子另一头,汇入外面大街上的人流,才敢停下来喘气。
后背全是冷汗,塑料布包硌得胸口生疼。
回头看去,早市那片喧嚣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有固定摊位的,和满地狼藉。
我靠在电线杆上,慢慢滑坐到马路牙子上。
怀里的袜子手套,挤得不成样子。得回去重新整理。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那一毛钱,还紧紧攥在汗湿的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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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后来我学乖了。
塑料布四个角系上活结,一拉就能整个兜起。砖头换成了更小的瓦片。耳朵时刻支棱着,留意任何风吹草动。也终于能低声挤出几句“看看袜子吧,便宜”。
生意依然清淡。一天下来,能卖出十来双袜子,一两副手套,就算不错。赚的钱,小心翼翼地叠好,藏在鞋垫底下。
市场角落,厕所斜对面,有家不起眼的小卖部。门脸窄,旧木头门板,漆掉得斑斑驳驳。玻璃柜台后面,总坐着那个女人。
陈莎。我从旁边闲扯的老太太嘴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或许更年长些。
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露出清晰的额角和显得有点严肃的眉眼。
脸上没什么表情,大多数时候就坐在那里,手里不是择菜,就是缝补着什么。
偶尔有小孩跑来买颗糖,她才抬抬眼皮,接过几分几毛的硬币,从玻璃罐里掏出糖,递出去。
话很少。
有几次我跑得慌,摊子收得太急,袜子掉了一两只。捡回来的时候,会经过她店门口。
眼神会不小心对上。
她的目光很平静,像深秋的潭水,没什么波澜,就那么淡淡地扫过来,又淡淡地移开。看不出好奇,也看不出同情。
有一次,我实在口渴得厉害,摸了摸兜里零散的毛票,犹豫了一下,走进她店里。
“买瓶汽水。”我说。声音有点干。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弯腰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绿色玻璃瓶的橘子汽水,用开瓶器“啵”一声撬开盖子,推过来。
“一毛五。”
我数出三个五分的硬币,放在玻璃柜台上。硬币碰到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没立刻收,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装货的破书包。
“天热,生意不好做。”她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高,有点沙,但清楚。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嗯。”
“城管今天往东边去了,”她手指无意识地划了一下柜台面上看不见的灰,“下午可能还来。”
“……谢谢。”我拿起汽水,瓶身冰凉,沁着水珠。仰头喝了一大口,甜腻的橘子味冲进口腔,带走了些许燥热。
“没事。”她又低下头,拿起那件好像是小孩的、打了补丁的裤子,继续缝。
我退出小店。门口光线一暗,又恢复成那个坐在柜台后的、安静的侧影。
回到我的角落,重新铺开塑料布,把袜子一双双摆好。动作比往常慢了些。
汽水瓶握在手里,凉意顺着手臂往上爬。
我朝小卖部的方向望了一眼。
木头门半掩着,里面昏昏暗暗,看不真切。只有柜台那一块,被窗外投进的光照亮着,和她微微佝偻的、缝补的影子。
04
“学校要集资建房了。”
晚饭桌上,于韵寒夹了一筷子青菜到我碗里,语气尽量放得轻快。
“说是成本价,比外面商品房便宜一大半。就是……要先交一笔钱,大概三千块。往后每个月再从工资里扣点。”
我扒饭的动作停了一下。三千块。鞋垫底下那些零票子,攒到猴年马月。
“好事啊。”我咽下嘴里的饭,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咱家韵寒马上要有自己的书房了。”
她教语文,一直梦想有个能安静看书备课的小角落。现在我们住的,是厂里早年分的筒子楼,一间半屋子,转个身都嫌挤。
于韵寒看着我,眼里有点亮光,但很快又暗下去:“就是钱……要不,先不急了。等以后……”
“急。”我打断她,又夹了块肉放到她碗里,“妈眼睛那样,咱这楼没厕所,她晚上起夜多不方便。新房肯定有独立卫生间。这事得办。”
她抿了抿嘴,没再说话,默默吃饭。
母亲谢美兰坐在旁边小凳上,听着我们说话,手里的粥碗端得不太稳。她的白内障这两年严重得厉害,看东西只剩模糊的光影。
“你们别为我操心,”她朝着我们的方向,努力睁着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我老了,哪儿都一样。钱留着,蕴和刚……工作还不稳当。”
“妈,没事,我有数。”我起身给她添了半碗粥,“您趁热喝。”
夜里,于韵寒睡着了,呼吸轻轻拂在我颈边。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雨水渗出的旧印子,像一张模糊的地图。
三千块。母亲的左眼几乎全看不见了,右眼也只剩一点光感。医生说过,手术越早做越好,再拖,可能那点光感都没了。手术费,加上后续,也不是个小数目。
两座山,沉甸甸地压过来。
我轻轻起身,披上衣服,走到外间。从床底拖出那个破书包,把里面的袜子手套全倒出来。就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开始数钱。
一分的,两分的,五分的,一毛的,两毛的……最大面额是五毛。皱巴巴,油腻腻,带着尘土和汗味。
我把它们按面额分开,理平,叠成一摞摞。手指沾了点唾沫,数得极其仔细。
数了两遍。
一共六十三块七毛八分。
这是我摆摊将近一个月的全部收入。除去饭钱和进货的本钱。
我把脸埋进手掌里,用力搓了搓。月光凉凉地照在背上。
第二天去早市,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狠劲。
塑料布铺得比别人更靠前一点。“纯棉袜子,结实耐穿,便宜卖了!”声音比平时高了不止一倍,甚至有些嘶哑。
有人来看,我就拿起袜子用力抻拉:“您瞧瞧这料子,这弹性!”
讨价还价的,只要不亏本,我都咬牙答应。五毛一双的,四毛八也卖。
胖大嫂奇怪地看我一眼:“小谢,今天劲儿挺足啊?”
我没空搭话,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市场入口和各个巷口。耳朵捕捉着任何类似“来了”的声响。
下午,我把摊子挪到了人流量更大的街口,虽然风险也更大。
城管真的来了,从另一头。我眼尖,几乎在他们出现的同一秒,就猛地扯起塑料布,打成包袱,拔腿狂奔。
穿过两条小巷,拐进一个院子,躲在堆放的杂物后面,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等外面没了动静,我才慢慢走出来,后背的衣衫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塑料布包袱抱在怀里,硬硬的,硌着。
但我知道,今天多卖出了五双袜子。
晚上数钱,比昨天多了两块四毛。
我把这些零票子,和之前那六十三块多,放在一起。厚实了一点点。
于韵寒给我端来洗脚水,水温正好。她蹲下来,手试了试水。
“别太拼了。”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身体要紧。”
我没说话,把脚放进热水里。烫得皮肤一缩,随即是舒缓的暖意蔓延上来。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没事,”我说,“我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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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自行车胎扎了,推去梁师傅的修车摊。
他的摊子就在离早市两条街的路口,一棵大树底下。几样工具,一个打气筒,一个小马扎。他人蹲在那里,正给一辆二八大杠补胎。
“梁师傅。”我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黑乎乎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蕴和啊,车坏了?”
“嗯,后胎,估计扎玻璃上了。”
“放着吧,一会儿就好。”他指了指旁边另一个小马扎,“坐。”
我坐下来,看着他熟练地扒开外胎,取出内胎,打上气,凑近耳朵听漏气的声音,又在水盆里一点点找破口。动作不快,但稳当。
“生意咋样?”他问,眼睛没离开手里的活计。
“就那样,混口饭吃。”我看着街上往来的人流,“比不了您这手艺,旱涝保收。”
“屁的旱涝保收。”梁师傅笑骂了一句,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饿不死罢了。这天眼看着冷了,补胎的还能多几个,夏天才难熬。”
他找到破口,用锉子打磨,涂上胶水,等稍微干一下,贴上补丁,用手压紧。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点声音,“早市那头,你是不是常在厕所那边摆?”
“嗯。”
“离那家小卖部不远吧?老板娘姓陈那个。”
我心里动了一下:“是。陈莎大姐。她……怎么了?”
梁师傅把补好的内胎塞回外胎,开始上撬棍。“也没怎么。就是想起个事儿。她男人,好像也是咱们这一片的,不过不是咱们厂的。”
他用脚踩住车轮,手上使劲,把外胎一点点撬回去。
“好些年前的事了,具体哪年我也记不清。说是……在哪个建筑工地干活,出了事故,人没了。好像连赔偿都没扯清爽,包工头跑了。”
我怔了怔。
“她一个人,带着个孩子?”我问。
“孩子?”梁师傅上好外胎,开始打气,“好像是有个孩子,那时候还小。后来……就不太清楚了。有人说送回老家了,也有人说……病了,没留住。”
他打好气,把车轮装回车上,拧紧螺丝。
“反正,就剩她一个,守着那小铺子。看着生意也不咋地,一天没几个人进去。”梁师傅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也是个苦命人。平时看着不言不语的,挺硬气。”
他把修好的车推给我:“试试。”
我接过车,按了按后胎,鼓胀硬实。
“多少钱,梁师傅?”
“给个五毛吧,胶水钱。”
我掏出五毛钱给他。他接过,随手塞进围裙兜里。
“谢了梁师傅。”我推着车,准备走。
“蕴和,”梁师傅又叫住我,他点起一支烟,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这世道,谁都不容易。能搭把手的时候……唉,算了,走吧。”
他挥挥手,不再多说,蹲回他的小马扎上,看着街面出神。
我推着车,慢慢往回走。
脑子里回响着梁师傅的话。“出了事故,人没了。”
“赔偿没扯清。”
“孩子……不在了。”
还有陈莎那双平静的、深潭似的眼睛。
我经过她的小卖部。
门依旧半掩着。今天柜台后面没人。我下意识朝里多看了两眼。
靠里的地方,似乎有一扇门,门上挂着厚厚的、洗褪色的蓝布帘子,严严实实地遮着。
不知道后面是什么。储藏室?还是通往她住的地方?
正看着,陈莎从布帘后面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她看到我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我有点尴尬,冲她点了点头,赶紧推着车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再看。
她已经坐回了柜台后面,低着头,择着盆里的青菜。侧影单薄而安静。
那扇挂着蓝布帘的门,在她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巨大的秘密。
06
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雨腥气。
早市上人比往常少,摊贩们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这种天气,“大盖帽”往往来得更勤快些。
我把摊子摆在老位置,心里盘算着,再卖出去十双袜子,就能凑够一百块整数了。这钱得藏好,下次进货的本钱也在里面。
刚开张不久,卖出去两双。我给一个挑挑拣拣的老头试手套的工夫,眼角余光瞥见市场入口处,几个人影晃了一下。
那制服的颜色,错不了。
“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声音尖锐。
我头皮一麻,手里老头试了一半的手套都顾不上拿回来,猛地一扯塑料布四个角。袜子手套哗啦一下被兜起,我胡乱打了个结,抱起来就跑。
老头在后面喊:“哎!我的手套!钱还没找……”
顾不上了。
这次他们来得突然,而且是从两个方向包抄。卖菜的那片已经乱成一团。
我朝着平时常跑的厕所后面小巷冲去。刚拐进巷口,就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追来,还有喊声:“站住!那个拿蓝袋子的!”
蓝袋子?我低头一看,怀里抱着的破书包,不就是深蓝色的吗?
心脏狂跳,肺像破风箱一样抽拉。巷子又窄又滑,我跑得跌跌撞撞。
出了巷子,是大街。我慌不择路,朝着对面的小街钻进去。这条街更偏,两旁是些低矮的民房和后墙。
脚步声和喊声似乎被甩开了一点,但我不敢停。
小街快到尽头,是个丁字路口。我正想往右拐,右边路口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戴着大盖帽,正朝这边张望。
是张斌。那个高个子,脸总是板着的城管队员。他显然也看到了我。
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刹住脚,转身就往左边那条更窄的岔路跑。
那根本不是路,像是两栋房子之间的缝隙,堆满了破烂杂物,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我挤进去,塑料布包袱被刮得嗤啦响。
冲到尽头,心凉了半截——是死胡同。一堵近两人高的砖墙立在那里,墙上插着碎玻璃。
完了。
身后,张斌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已经逼近巷口。他大概看到了我钻进来。
“出来!看见你了!”他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粗重,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我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怀里死死抱着包袱,手指抠进粗糙的塑料布里。绝望像冰冷的水,从脚底漫上来。
跑不掉了。罚钱?没收货物?也许还要被带到哪里去“教育”?
母亲手术费的单子,于韵寒说起新房时眼里的光……全在眼前乱晃。
就在这时,旁边那栋旧房子,一扇不起眼的、刷着绿漆的小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力气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把我猛地往里一拽。
我几乎是被拖了进去,踉跄着跌入一片昏暗之中。
门在我身后迅速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与此同时,张斌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那条死胡同里。我甚至能听见他因为追赶而变得粗重的呼吸,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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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只有我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喘息,在耳边咚咚作响。还有门外,张斌似乎在不甘心地走动,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惊魂未定,眼前还有些发黑。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柜台那边,从门口和窗户透进一些天光。空气里有股陈旧的味道,混合着烟味、灰尘味,还有一丝淡淡的、像是药味的气息。
我这时才看清拉我进来的人。
是陈莎。
她站在我面前半步远的地方,微微喘着气,一只手还按在门板上,似乎确认门是否关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有点紧,额角有细密的汗。
“谢……”我喉咙干得冒火,挤出一个字。
她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摇了摇头。眼神示意我别出声。
我们就这样屏息站着。门外,张斌的脚步声来回踱了几步,停住。然后,我听见他提高了声音,对着死胡同里喊:“跑了?跑得倒快!”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渐渐远了,直至消失。
直到完全听不见任何动静,陈莎按在门板上的手才慢慢放下来。她转过身,走到柜台后面,拿起一个暖水瓶,倒了半杯水,递给我。
她的手很稳,杯子里的水只漾起细微的波纹。
我接过杯子,手还在抖,温水洒出来一点,烫到了手指。我也顾不上,仰头咕咚咕咚几口灌下去。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觉得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丝。
“谢……谢谢您,陈大姐。”我把杯子放下,声音嘶哑,“要不是您,我……我今天就……”
陈莎拿过杯子,又给我续了半杯水,放在柜台上。她眼皮垂着,看着柜台玻璃下面压着的几张泛黄的糖纸。
“碰巧了。”她说,声音还是那样平,没什么起伏,“我在后面听见动静,从门缝看见是你。”
我这才注意到,我们站的地方,是店铺靠里侧。旁边就是那扇我一直好奇的、挂着厚重蓝布帘的门。布帘垂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后面一丝一毫。
布帘靠近地面的地方,颜色比其他部分深一些,像是常被掀动。
“张……张队长他们,常来这边查?”我问,目光忍不住又瞟向那布帘。
“嗯。”陈莎应了一声,走到小店门口,把半掩的门又拉开了一些,让更多的光线进来。她站在门边,朝外看了看,然后回头对我说,“走了。短时间不会折回来。”
我松了口气,感觉腿还有点软。走到柜台边,靠着。
“真不知道怎么谢您。”我搓了搓脸,脸上都是汗和灰尘,“我……我叫谢蕴和,原来第四棉纺厂的。现在……就倒腾点袜子手套。”
“知道。”陈莎说。她走回来,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本来就挺干净的柜台面,“常看见你。”
她擦拭的动作很慢,很仔细,连边角都不放过。擦到靠近布帘的那一侧柜台时,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极快地掠过那深蓝色的帘子。
然后继续擦。
“那个……张队长,他好像认得我了。”我有些沮丧,“以后那片,怕是更难待了。”
陈莎停下动作,抬起眼看我。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
“哪都不容易。”她说了一句,和梁师傅说过的话有些像,但语气更淡,“活着,总得想办法。”
她放下抹布,走到一个旧货架旁,拿起一叠用夹子夹着的纸张,又走回来。
“我眼神不大好,这些进货的单子,字印得模糊,看得头疼。”她把那叠纸放在柜台上,推到我面前,“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帮我抄清楚点?我按份数给你点辛苦钱。”
我愣了一下,接过那叠纸。是些供货商的单据,复写纸印的,第三联,字迹确实淡得很,很多数字都晕开了,难以辨认。
“这……这能行吗?我怕抄错。”
“对着第一联抄,我找出来给你。错不了。”她说,“字写清楚就成。”
我看着她平静的脸,又看了看手里这叠能换点“辛苦钱”的模糊单据。心里那股劫后余生的慌乱和感激,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复杂的情绪。
“行。”我点点头,“我拿回去抄,抄好了给您送来。”
“不急。”她说。
我这才想起怀里还死死抱着的包袱。塑料布被我攥得皱成一团,里面的袜子手套估计也挤得不成样子。
我有些尴尬地放下包袱,重新整理。
陈莎没再看我,转身走到那蓝布帘前,伸手似乎想掀开,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了。她只是把帘子最下方一个卷起的小角拉平,让它垂得更妥帖些。
然后,她走回来,坐进柜台后的椅子里,拿起那件似乎永远缝不完的旧衣服。
“你从后门走吧。”她指了指店铺另一边,我这才注意到,靠近灶台那边还有一扇小门,通往后巷,“绕一下,安全点。”
我收拾好东西,抱起包袱,走到那扇小门前。
拉开门栓,外面是狭窄的、堆满杂物的后巷。天光透了进来。
我回头,想再说声谢谢。
陈莎坐在柜台后的光影里,手里捏着针线,微微佝着背。她没有抬头,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08
我开始经常去陈莎的小店。
有时是实在口渴,去买瓶汽水。有时是收摊早,路过进去坐一会儿。更多的时候,是去送抄好的单据,或者拿新的模糊单子回来抄。
她给的“辛苦钱”不多,抄一张清晰的一联单据,给一毛钱。字迹特别模糊、需要仔细辨认的,会给两毛。但积少成多,对我而言,是一笔稳定且体面的额外收入。
比摆摊被撵得鸡飞狗跳,心里踏实得多。
我们话依然不多。我抄单子的时候,她就坐在柜台后面,不是缝补,就是择菜,或者发呆。店里顾客很少,偶尔有附近小孩跑来买零嘴,她才动一下。
气氛总是很安静。只有我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或者她穿针引线时极细微的声响。
有一次,我抄单子抄到一半,钢笔没水了。我甩了甩笔,还是写不出来。
“有墨水吗?”我问。
陈莎起身,在柜台下面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半旧的英雄牌蓝黑墨水瓶子,瓶口结着干涸的墨渍。她拧开盖子看了看,又晃了晃。
“好像没了。”她说。
“没事,我回去灌。”我把笔帽套上。
她拿着空墨水瓶,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目光转向那扇蓝布帘。只是极快地一瞥,又收回来。
“后面……我屋里好像还有一点。”她说得有些慢,“你等等。”
她走到布帘前,这次没有停顿,直接掀开帘子,侧身走了进去。帘子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
我坐在那里,能听见布帘后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开抽屉的声音,还有像是挪动什么东西的闷响。
等了大概两三分钟,布帘再次掀开,陈莎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同样的墨水瓶子,里面有大半瓶墨水。
“给。”她把瓶子递给我。
我接过,道了谢。拧开瓶盖灌墨水的时候,忍不住朝那刚刚掀动过的布帘缝隙里看了一眼。
光线太暗,只看到似乎是条更窄的过道,地上堆着些看不清形状的杂物,更深处黑洞洞的,什么也瞧不见。
有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从帘子缝隙里飘出来,不是霉味,更像是一种……陈旧布料混合着某种干燥草药的气息。
“你一个人住后面?”灌好墨水,我随口问了一句。
陈莎正在把那个空墨水瓶收起来,闻言动作停了一下。
“嗯。”她应道,把空瓶子塞回柜台底下,没再多说。
我也不好再问。继续低头抄我的单子。
单据上的内容很杂,有时是针头线脑,有时是油盐酱醋,进货量都不大。符合她这个小店的气质——勉强维持,生意清淡。
但我注意到,她让我抄的单据里,偶尔会出现“纱布”、“胶布”、“消炎片”这类字眼,虽然次数很少,混在其他货品里,并不起眼。
小卖部兼卖点常用药品,也不算太奇怪。只是这附近就有药店,她进这些,卖得出去吗?
我没细想。抄一张,有一毛或两毛钱。这就够了。
有一天下午,雨下得很大。我没出摊,在家里帮母亲穿针——她现在连这个都做得很困难了。穿好十几根针,插在针包上,够她用一段时间。
看着窗外的雨幕,我想起有份抄好的单子还没给陈莎送去。反正闲着,便穿上雨披,拿了单子出门。
走到她小店时,裤脚和鞋都湿了。
店里没开灯,比平时更暗。陈莎不在柜台后面。
“陈大姐?”我叫了一声。
“这儿。”声音从布帘后面传来,闷闷的。
布帘掀开一角,陈莎探出身,手里拿着块抹布。她看到是我,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像是松了口气的神情。
“我来送单子。”我扬了扬手里的纸。
“哦,好。”她走过来,接过单子,也没看,直接拉开柜台抽屉,数出几张毛票给我。是这次抄写的报酬。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铁皮屋顶上,声音很响。店里显得格外空旷寂静。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陈莎看了一眼门外如注的雨帘,忽然说,“你……吃午饭没?”
我摇摇头:“还没。”
“我煮了点面,还有多的。”她说,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要不要吃点,等雨小些再走?”
我愣了一下。看看外面泼天的大雨,又看看她平静的脸。
“……麻烦您了。”
她摆摆手,转身又走进了布帘后面。这次,布帘没有完全合拢,留着一掌宽的缝隙。
我能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锅碗响动,还有火柴划燃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了出来。很简单的素面,飘着几点油星和葱花,卧着一个荷包蛋。
“随便做的,别嫌弃。”她把碗放在我面前的小凳上,又递过来一双筷子。
我接过来,埋头吃起来。面条煮得软硬适中,汤头清淡但暖和。荷包蛋的边缘煎得微微焦黄,很好吃。
我吃得很香。这些天忙着奔波,很久没坐下来,安静地吃一碗热乎的面了。
陈莎就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我吃。她手里没拿活计,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门外灰蒙蒙的雨幕里,有些出神。
等我吃完最后一口汤,她才转过视线。
“够吗?”
“够了,很好吃。谢谢大姐。”
她走过来,收走空碗和筷子,又走回布帘后面。清洗的水声细细地传出来。
我坐在那里,听着雨声和水声,看着那微微晃动的蓝布帘。
心里某个地方,被这碗简单的热汤面,熨帖了一下。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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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跟陈莎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我不多问她的布帘后面,她不深究我的家庭窘迫。我们交换一些最简单的食物、劳动和微薄的报酬,在各自生活的边缘,给予对方一点点无声的支撑。
她的店,生意一如既往的清淡。有时候我一下午坐在那里抄单子,只能等到一两个买烟或者买盐的顾客。
但她的生活,似乎并不像我最初想象的那么困顿。
她身上穿的,总是素色、半旧的衣裳,洗得很干净,没有补丁——这在那时候的普通人家里,也算体面。
店里的米面油盐,她从不短缺。
给我煮面时,舍得放油,还加了鸡蛋。
偶尔,我甚至看见她柜台抽屉里,除了零散毛票,还有一两张折叠整齐的十元“大团结”。
这和她这小店微薄的收入,不太匹配。
抄单子的报酬,对她而言,更像是给我一个由头的帮助,而不是她真的急需这项“服务”。那些模糊的单据,有些字迹虽然淡,但仔细看也能辨认,并非一定要重抄。
我心里有疑惑,但没问出口。每个人都有不想被人知道的一面,尤其是在这艰难的年月。她救过我,给过我活计,这就够了。
直到有一天,常来店里和陳莎闲聊的冯秀婆,又晃悠着来了。
冯秀婆七十多了,就住附近,儿女不在身边,是个话痨。她一来,店里就多了些人气。
那天我正好在,冯秀婆也不避我,扯着嗓门跟陈莎说话。
“莎啊,昨晚上又没睡好吧?我看你后头灯,亮了大半夜。”
陈莎正低头给我找一份新的单据,闻言头也没抬:“嗯,有点事。”
“你呀,就是心太善。”冯秀婆自顾自地说,拖过一个小马扎坐下,“那些个……哎,也就是你肯收留照顾。这年头,谁管谁啊。”
陈莎找到了单据,递给我,对冯秀婆的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冯秀婆却打开了话匣子,转向我:“小谢,你不知道吧?陈莎这里,晚上有时候‘活’多,忙得很呢!”
“活多?”我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可不是嘛!”冯秀婆压低了点声音,但以她的嗓门,压低也足以让我听清,“有些个没人管的,病了的,没地方去的……哎,造孽哦。陈莎心好,让在后头将就一下。这不得忙活嘛?喂水喂药,擦洗收拾……”
“冯婶。”陈莎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打断,“喝口水吧。”
她起身,给冯秀婆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动作比平时稍微重了一点,杯子磕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冯秀婆讪讪地笑了笑,端起水杯,咕咚喝了一口,总算暂时住了嘴。
但我心里却猛地一动。
冯秀婆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中隐隐的疑惑。
晚上“活多”……没人管的,病了的,没地方去的……在后头将就……
所以,那扇蓝布帘后面,并不是她一个人的住所,或者简单的储藏室?
所以,那些偶尔出现在单据上的“纱布”、“胶布”、“消炎片”,是给这些人用的?
所以,她并不宽裕却也不算窘迫的生活来源……也许并不仅仅靠这个小店?
我抬头看向陈莎。
她坐回了柜台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捏着,指关节有些发白。
冯秀婆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话多了,讪讪地坐了一会儿,找了个借口,起身走了。
店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我和她。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不知道从何问起。问她布帘后面是不是住了别人?问她晚上在忙什么?问她钱从哪里来?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试图撬开别人紧闭心门的凿子,过于锋利,也过于冒犯。
她救过我。她给过我一份可以坐着挣钱的活计。她在我被雨困住时,给过我一碗热面。
最终,我只是低下头,继续抄写手里新拿到的单据。这次的单据上,“医用纱布”和“消毒酒精”的字样,出现的频率比以往高了一些。
钢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陈莎也重新拿起她的针线,是一双小孩的袜子,后跟磨薄了,她在细致地缝补一层新的棉布。
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但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气氛,在昏暗的小店里弥漫开来。像窗外渐渐聚拢的暮色,沉甸甸的。
10
天气闷热得反常,蜻蜓飞得很低。傍晚时分,乌云终于堆满了天空,天色黑得像扣了一口锅。
惊雷在云层里翻滚,由远及近。
母亲早早睡下了,她眼睛不好,更怕雷声。于韵寒学校今晚教师学习,还没回来。
我坐在灯下,把最后一份单据抄完。这是陈莎上次给我的一批里最后一张了,上面有些药品的名称,字迹特别模糊,我抄得很慢,很仔细。
刚落下最后一个字,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紧接着炸雷在头顶爆开,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暴雨倾盆而下,砸在瓦片上、地面上,哗然一片。
我看了看窗外瀑布般的水幕,想起陈莎今天早上好像提过一句,她晚上要去进点货,可能关店早。这份单子得赶紧给她送去,别耽误她的事。
我找了个塑料袋,把抄好的单子仔细包好,又套上一层。穿上家里唯一一件破雨衣,揣好单子,冲进了雨里。
雨大得超出想象。雨衣几乎瞬间就湿透了,雨水顺着领口往脖子里灌。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影。
跑到陈莎小店那条街时,我浑身已经湿透。小店里黑着灯,门关着。
我敲了敲门,没人应。
又用力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只有哗哗的雨声。
难道她已经走了?我有些失望,转身准备离开。一阵狂风猛地刮来,卷着冰凉的雨点,扑打在身上。同时,也“哐当”一声,吹动了小店那扇并不严实的木门。
门,竟然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里面黑漆漆的,静悄悄的。
“陈大姐?”我扶着门框,朝里面喊了一声。
只有风雨声。
我犹豫了一下。单子得交给她,也许她只是临时出去一下,门没锁好?这么大雨,她应该不会走远。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里一片黑暗,熟悉的气味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更加浓重。我摸索着,想找到电灯开关。我记得在柜台侧面。
脚下一滑,差点绊倒。是门口积水淌进来了。
适应了黑暗后,借着门口透进的、被雨水模糊的微光,我看到柜台后面没有人。那扇蓝布帘,像往常一样垂着,在黑暗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我走到柜台边,想把包好的单子放在显眼的地方。一抬头,目光定格在那布帘上。
布帘的下摆,在一下一下地晃动。
不是风吹的。风是从门口方向来的,吹不到那里。
那晃动,很有规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着,或者,有人在布帘后面,身体不经意地蹭到了它。
紧接着,我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压抑的咳嗽声。从布帘后面传来。
很轻,很短促,很快就被外面的暴雨声淹没。
但我知道,我没听错。
陈莎在后面?还有别人?
冯秀婆的话,那些模糊的药品单据,陈莎偶尔的疲惫和出神,柜子里不属于小卖部的“大团结”……所有零碎的片段,在这一刻,被这声咳嗽猛地串联起来。
心跳毫无预兆地开始加速。
一个念头,带着混合了好奇、担忧和某种莫名不安的冲动,攫住了我。
我就看一眼。就看一眼,确认她是不是需要帮忙。然后我就放下单子离开。
我绕过柜台,走到那扇挂着蓝布帘的门前。
离得近了,那股淡淡的、混合着陈旧布料和干燥草药的气息更加明显,还隐约有一股……不太好形容的、类似浑浊空气的味道。
布帘还在极其轻微地晃动。
我的手伸了出去,指尖触到了粗糙的棉布。布料很厚,湿漉漉的,不知是沾了湿气,还是别的什么。
我吸了一口气,捏住布帘的一角,轻轻往旁边掀开。
光线从柜台那边漫过来一些,勉强照亮了布帘后的景象。
首先看到的,是狭窄的过道,地上堆着一些纸箱和杂物,比我想象的凌乱。
然后,我的目光越过了这些杂物。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也许原本是储藏室或卧室。没有窗,只在墙角亮着一盏瓦数很低的小灯泡,光线昏黄如豆。
就在那昏黄的光晕下,并排放着三张简易的木板床,或者说是门板搭成的铺位。
每张铺位上,都躺着一个人。
靠外面的铺位上,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蜷缩着,身上盖着看不清颜色的薄被,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缓慢地起伏。
中间那张,是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脸颊深陷,眼睛紧闭,嘴唇干裂。他似乎在昏睡,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困难的呼吸声。
最里面那张……
我看不清脸,只看到一团蜷缩的影子,很小,像是孩子。也没有动静。
房间里的气味更加浓烈了。药味,浑浊的体味,还有一种……像是久病之人房间里特有的、衰败的气息。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手指捏着布帘,僵直得无法动弹。
这就是冯秀婆说的“没人管的,病了的,没地方去的”?
这就是陈莎晚上“活多”的原因?
她一个人,在这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布帘后面,照顾着这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生命?
脚步声。
很轻,从我身后的店门口传来。
我猛地松开布帘,帘子落下,遮住了后面的一切。我转过身。
陈莎站在店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湿漉漉的网兜,里面装着些蔬菜和一小袋米。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她显然刚从外面回来,看到了敞开的店门,看到了站在布帘前的我。
她手里的网兜,“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几个土豆滚了出来,沾满了泥水。
她没去捡。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意外。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我心头发慌。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像无声的泪。
我们隔着几米远,站在昏暗、潮湿、弥漫着复杂气味的小店里。
外面,暴雨如注,冲刷着整个世界。
那厚重的蓝布帘,静静地垂在我们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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