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每次看到咸菜坛子,我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又酸又疼。那件事过去快一年了,可我只要一想起,就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我把婆婆从乡下千里迢迢寄来的咸菜,嫌脏转手送给了领导,没想到半个月后,领导的一个电话,让我彻底看清了自己的愚蠢和凉薄。
我和老公结婚三年,一直住在城里。婆婆在乡下老家种地,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性子耿直,手脚也不太利索,做事情总是粗粗糙糙的。我打心底里有点瞧不上她,总觉得她身上带着一股土腥味,做的东西也不卫生。老公总劝我:“我妈年纪大了,一辈子不容易,你多担待点。”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始终隔着一层。
去年秋天,婆婆给我们寄了一个大包裹,足足有二十多斤重。快递员送上门的时候,我费了好大劲才搬到屋里。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坛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咸菜,还有一些晒干的豆角、红薯干。咸菜坛子是那种老式的陶土罐,外面裹着几层旧报纸,沾着不少泥土,看起来脏兮兮的。
我捏着鼻子把坛子搬到阳台,心里直犯嘀咕: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吃这种腌咸菜,多不卫生啊,万一吃坏肚子怎么办?再说了,这坛子脏兮兮的,放在家里也影响美观。
老公下班回来,看到包裹很高兴:“我妈肯定是自己腌的咸菜,她腌的咸菜可好吃了,小时候我一顿能吃两大碗饭。”他说着就要打开坛子尝尝,我赶紧拦住他:“别打开了,你看这坛子多脏啊,外面全是泥,里面的咸菜指不定有多少细菌呢。咱们城里什么买不到,犯不着吃这个。”
老公皱了皱眉:“我妈腌咸菜很干净的,她提前好几天就把坛子洗了又洗,晒得干透了才腌的。这都是她的一片心意。”
“心意能当饭吃啊?”我不耐烦地说,“你忘了上次吃她寄的腊肉,里面有根头发,我恶心了好几天。我可不敢吃她做的东西了。”
老公被我噎得说不出话,默默地走进了房间。我看着那个脏兮兮的咸菜坛子,越看越不顺眼。正好那几天公司要评先进个人,我心里一直琢磨着怎么跟领导套套近乎。我们部门经理王哥为人随和,平时对我也挺照顾的,就是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我盯着咸菜坛子,突然灵机一动:乡下的土特产现在不是很受欢迎吗?虽然这咸菜看起来不怎么样,但好歹是纯天然的,没添加什么防腐剂。说不定王哥就喜欢这个呢?就算他不喜欢,我也是送了份“心意”,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说干就干,我找了个干净的玻璃罐,把坛子里的咸菜倒了一半进去,又仔细洗了洗玻璃罐的外面,擦干后用丝带缠了一圈,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剩下的一半咸菜,我直接倒进了垃圾桶——我是真的嫌弃,一点都不想留。
第二天上班,我趁着午休的时候,把玻璃罐抱到了王哥的办公室。“王哥,这是我婆婆从乡下寄来的咸菜,她自己腌的,纯天然的,味道可好了,您尝尝鲜。”我脸上堆着笑,心里却有点发虚,生怕他看不上。
王哥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接过玻璃罐:“哎呀,谢谢你啊小李,还这么客气。我小时候也爱吃我妈腌的咸菜,好久没吃到了。”他打开玻璃罐闻了闻,眼睛一亮:“真香啊,这味道太正宗了!”
看到王哥喜欢,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连忙说:“您要是喜欢,吃完了我再给您拿。”
“不用不用,”王哥摆摆手,“这都是老人家的心意,太珍贵了,我得慢慢吃。”
从王哥办公室出来,我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这事办得挺漂亮,评先进个人的事说不定有戏。我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更没想起那个在乡下辛辛苦苦腌咸菜的婆婆。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老公跟我说:“我妈给我打电话了,问你吃了她寄的咸菜没有,说那是她特意给你腌的,知道你平时爱吃清淡的,没放太多盐。”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敷衍道:“吃了吃了,味道挺好的。”
老公笑着说:“我就说我妈腌的咸菜好吃吧,她还特意跟我说,让我告诉你,吃完了再跟她说,她再给你寄。”
我点点头,没敢多说什么,赶紧岔开了话题。那一刻,我心里有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就被评先进个人的念头给压下去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王哥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心里美滋滋的,以为是评先进个人的事有结果了,兴高采烈地跑到了他办公室。
可一进门,我就看到王哥的脸色不太好。他指着办公桌上的玻璃罐,语气严肃地说:“小李,你跟我说实话,这咸菜到底是谁给你的?”
我心里一慌,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连忙说:“是我婆婆啊,从乡下寄来的。”
“你确定?”王哥盯着我,“这咸菜的味道,还有这个腌制的手法,跟我一个老战友母亲腌的咸菜一模一样。我那个老战友,老家就是你婆婆那个村子的。他母亲去年去世了,临终前还跟他说,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给城里的孩子们多腌点咸菜。”
我愣住了,脑子一片空白:“王哥,您……您什么意思?”
王哥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你看看,这是我老战友的母亲,也就是你婆婆吧?”
我接过照片,照片上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脸上布满了皱纹,正对着镜头微笑。虽然照片有点模糊,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就是我婆婆!
“这……这怎么回事?”我声音都在发抖。
王哥说:“我那个老战友前几天来看我,看到这咸菜,一下子就哭了。他说这是他母亲的手艺,他母亲一辈子就喜欢给孩子们腌咸菜,尤其是给城里的儿媳腌,总怕她们在城里吃不好。他母亲去年查出来得了癌症,晚期,没多少日子了。可她还是忍着病痛,给你腌了这坛咸菜,还特意让我老战友帮忙寄过来,说怕你嫌弃,让他千万别说是她腌的,就说是普通的乡下特产。”
“我老战友说,他母亲腌这坛咸菜的时候,手都肿了,腌完第二天就住进了医院,没过多久就走了。她临终前还念叨着,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她腌的咸菜,有没有嫌她脏。”
王哥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的心上。我手里的照片掉在了地上,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原来,这坛咸菜不是普通的咸菜,是婆婆忍着癌症的剧痛,用最后一点力气给我腌的;原来,她知道我嫌弃她,特意让亲戚帮忙寄过来,还不敢说是自己腌的;原来,我随手扔掉的,倒掉的,是她最后的心愿和满满的爱。
我想起那个脏兮兮的陶土罐,想起我嫌它脏、嫌它不卫生的样子,想起我把它倒进垃圾桶时的毫不犹豫,想起我跟老公撒谎说喜欢吃的样子,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怎么能这么残忍?怎么能这么凉薄?那个一辈子没享过福的老太太,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孩子们,可我却因为她土气、因为她做的东西“不干净”,就这么轻易地践踏了她的心意。
王哥看着我痛哭流涕的样子,叹了口气:“小李,我知道你可能不是故意的。但老人家的心意,是最珍贵的。我们做晚辈的,就算不喜欢,也不能这么糟蹋。我老战友说,他母亲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得到儿媳的认可,可到最后,还是没能如愿。”
我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我想起婆婆第一次来城里看我们,小心翼翼地坐在沙发上,不敢随便乱动,生怕弄脏了我的沙发;想起她给我缝了一双布鞋,我嫌土气,从来没穿过,一直放在柜子里;想起她临走的时候,塞给我一个红包,说让我买点好吃的,我却觉得她的钱不干净,偷偷还给了老公。
我想起了太多太多,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刀子,割得我生疼。
那天下午,我跟王哥请了假,疯了一样地跑回家。我冲进阳台,翻遍了垃圾桶,可哪里还有咸菜的影子?我又跑到小区的垃圾站,在堆积如山的垃圾里翻找,可怎么也找不到那个陶土罐,找不到那些被我倒掉的咸菜。
老公下班回来,看到我浑身脏兮兮的,哭得眼睛红肿,连忙问我怎么了。我扑到他怀里,哭着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
老公听完,脸色苍白,身体不停地发抖。他没有骂我,只是默默地走进了房间,拿出一个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布鞋,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是婆婆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还有很多错别字:“儿媳,我知道你嫌我脏,嫌我土。可我真的很想对你好,想让你尝尝我做的东西。这双鞋是我熬夜给你做的,你穿穿看,合不合脚。咸菜是我特意给你腌的,没放太多盐,你胃不好,多吃点清淡的。我可能以后不能给你腌咸菜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对我儿子。”
纸条的最后,画了一个笑脸,看得出来,她是想用这种方式让我别嫌弃她。
我拿着纸条,哭得肝肠寸断。原来,她什么都知道,知道我嫌弃她,知道我不喜欢她做的东西,可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我好。
老公抱着我,声音哽咽:“我妈走的时候,不让我告诉你,怕你心里有负担。她总说,你在城里不容易,让我多让着你,多包容你。她这辈子,就盼着我们好好过日子。”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失去的不仅仅是一坛咸菜,更是一个老人最后的爱和期盼。我得到的,是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遗憾和愧疚。
后来,我和老公一起回了乡下,去给婆婆上坟。我跪在她的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哭着说:“妈,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嫌你脏,不该糟蹋你的心意。你的咸菜很好吃,你的布鞋很合脚。妈,你能原谅我吗?”
风从坟前吹过,像是婆婆在轻轻叹息。
现在,我把婆婆给我做的布鞋珍藏在柜子里,每天都会拿出来看看。我也学会了腌咸菜,按照老公说的方法,一步一步地做。虽然我做的咸菜,永远都没有婆婆做的味道正宗,可每次吃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想起她忍着病痛给我腌咸菜的样子。
我也终于明白,真正的爱,从来都不在于物质的好坏,不在于外表的光鲜亮丽。它可能藏在一个脏兮兮的陶土罐里,藏在一双土气的布鞋里,藏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里。而我们,往往因为自己的偏见和虚荣,轻易地忽略了它,糟蹋了它。
这件事之后,我变了很多。我不再嫌弃乡下的一切,不再看不起那些质朴的人和事。我开始学着尊重每一个人,珍惜每一份心意。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婆婆,对不起。这辈子,我欠你的,再也还不清了。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好好做你的儿媳,好好孝敬你,好好尝尝你腌的咸菜,再也不会嫌你脏,再也不会糟蹋你的心意。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