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腊月廿三,我在单县朱楼村村口蹲了半晌。朱之文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蹲在自家院墙根下扒拉麦种,手背裂着口子,指甲缝里是黑泥。旁边停着辆旧三轮,车斗里码着两捆秧苗,一张“送戏下乡”通知单被风吹得哗啦响,落款是镇政府文化站,日期是2026年1月18日。那天演出,台下十二个人,五个是老人,三个是小孩,剩下四个是村委干部。他唱完《北国之春》,没人鼓掌,只听见风刮过屋檐铁皮的吱呀声。
他早就不开直播了。手机锁在抽屉里,密码连儿子都不知道。去年十月,他把三间厢房改成了小仓库,堆麦子、芦笋干、还有几箱没卖完的黑小麦挂面。包装盒上印着“朱楼农品”,没LOGO,没二维码,只有手写的“不打药,自然晒”。镇上推广站来过两次,带了技术员,教他测土配肥,他听得很认真,笔记本上画满歪歪扭扭的麦穗和箭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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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那扇铁门还在。门框上钉着几枚锈钉,是去年夏天被人撬锁后他自己钉的。监控探头对着门口,但没接网线,只连着个老式录像机。我问为啥不连,他说:“连了,人看得更起劲。”他给我看了份判决书复印件,西双版纳那条“跳楼”视频造谣者孙某某,判了六个月。可判决书底下压着一张纸,是他手写的清单:7月12号,李老三来要钱,没给;8月3号,王婶带孙子来,给了两包奶粉;9月5号,修水泵,掏了八百六。
他老婆李玉梅现在不出镜了。去年春天,她试过直播卖鸡蛋,结果把“无抗”说成“无癌”,弹幕全在笑。后来平台封了号,她也没再开。现在天天在后院喂鸡,鸡下蛋她记本子,多少个,谁家要,记一笔。她说:“字认不全,数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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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儿子的合作社注册在镇上,营业执照贴在堂屋墙上。今年种了十六亩芦笋,苗是从农科院带回来的。朱之文不签字,也不管账,只跟儿子下地看墒情。有次我看见他蹲在田埂上,拿小铲子挖土,捏一把闻闻,又搓搓,再放进嘴里舔了一下。儿子在后面喊:“爸,别尝土!”他摆摆手:“甜的,地活。”
去年腊八,村里放电影,《我和我的家乡》。放完散场,几个孩子围着问他:“大衣哥,你咋不上电视了?”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颗糖,剥开糖纸塞给孩子:“电视太亮,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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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上过春晚后台的那条红毯,也没进过北京的录音棚。他最远走到过徐州,在一个养老院唱了三首,台下全是白头发。唱完没人要签名,只有一个老太太攥着他手说:“唱得真像咱庄户人说话。”
前两天下雨,我路过他家,院门半开着。他正弯腰往塑料布下塞砖头,盖住刚播的麦种。雨不大,但风凉。他抬头看见我,就点了下头,没说话,继续压边。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没展开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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