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儿喋血记
一
天宝十四载,范阳的风裹着黄沙,卷过安禄山节度使府的朱红大门时,空空儿正立在演武场的石台上。
他生得极是清奇,身形瘦削如竹,却不显孱弱,反倒透着一股轻捷如燕的灵动。身高不过七尺,肩窄腰细,四肢修长,仿佛天生便是为轻功而生。面上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色,两颊微陷,更衬得一双眸子黑如点漆,亮若寒星,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江湖人的桀骜与疏离。眉毛细长如剑,不似寻常武人那般粗浓,却自有一股锋锐之气,似能洞穿人心。
鼻梁高挺,唇线薄而紧,平日里总是抿成一条直线,极少有笑意,仿佛世间万物都难入他心。下颌线条利落,不见半分赘肉,脖颈修长,喉结滚动时,更显清瘦。他一身玄色短打,衣料是极轻薄的云纹锦缎,却被浆洗得微微发硬,袖口与裤脚都紧紧束起,腰间系着一条玄色丝绦,丝绦两侧各悬着一个巴掌大的鹿皮袋,里面装着他赖以成名的梅花针,背后斜插一柄短剑,剑鞘是鲨鱼皮所制,无半分纹饰,只在柄首嵌着一颗小小的墨玉,低调却暗藏锋芒。
指尖轻弹,一枚精铁打造的梅花针便“咻”地钉入三丈外的青石板,只留针尖在外,尾端兀自震颤。他收针时,手腕轻转,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滞涩,指节修长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却透着一股冷硬的力道。
台下,安禄山麾下的百余健儿齐声喝彩。安禄山挺着肥硕的身躯,坐在虎皮交椅上,眯着一双狼眼,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妙手空空儿!果然名不虚传!本帅麾下猛将如云,却无人能及你这一身轻功暗器绝技!”
空空儿收了针,微微躬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孤竹立风,脸上无半分喜色,那双寒星般的眸子扫过台下众人,目光淡漠,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喝彩都与他无关。“节度使谬赞。”他的声音清冽如冰,带着几分金属般的冷脆,“某不过是江湖末技,入不得将军法眼。”
安禄山摆了摆手,示意左右退下,只留心腹严庄在侧。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递到空空儿面前,语气陡然沉了下来:“空空儿,本帅待你如何?”
空空儿接过密函,指尖触到冰凉的纸面,苍白色的手指与玄色衣袖形成鲜明对比,他垂眸看着密函上的火漆印,薄唇微启:“将军厚待,某铭记在心。”
“好!”安禄山猛地一拍桌案,肥肉震颤,“如今唐室昏聩,玄宗耽于享乐,杨国忠专权误国,百姓苦不堪言。本帅奉天命起兵,欲清君侧、安天下,只是长安城中,玄宗老儿尚在,一日不除,本帅便一日不能安心。”
严庄在旁接话:“空教头,将军素知你轻功盖世,长安宫禁虽严,却难不住你。今有一事相托,望你不辞——潜入长安大明宫,刺杀唐玄宗李隆基!事成之后,将军许你黄金万两,封万户侯,更将麾下最精锐的‘燕云死士’归你统领!”
空空儿心中一震,那双寒星眸子微微一缩,闪过一丝波澜,却转瞬即逝。他行走江湖数十年,杀人无数,却从未动过刺杀天子的念头。这等谋逆大罪,一旦败露,不仅自身粉身碎骨,更会连累江湖同道。可他既已受安禄山之聘,拿了重金,又受其厚待,江湖人最重信义,此时推辞,便是背信弃义。
他沉默良久,苍白色的面容上依旧无甚表情,唯有指尖微微收紧,将密函捏得微微发皱,抬眼望向安禄山,目光坚定如铁:“将军之命,某不敢辞。只是某有一事相求,事成之后,望将军放某回归江湖,再不涉朝堂纷争。”
安禄山大喜,当即应允:“好!一言为定!本帅便等你的好消息!你此去长安,万事小心,宫中宿卫众多,更有不少江湖高手护驾,切不可大意。”
当夜,空空儿便收拾行装,依旧是那身玄色短打,鹿皮袋中装满梅花针,短剑斜背身后,苍白色的面容在灯火下更显清冷,他未与任何人道别,如一缕轻烟般掠出节度使府,悄然离开范阳,往长安而去。他知道,此去长安,九死一生,但他既应下此事,便要全力以赴,不负江湖信义。
二
一路晓行夜宿,不过旬日,空空儿便抵达长安。此时的长安,依旧是一派繁华景象,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酒肆茶楼丝竹不绝,百姓们依旧沉浸在盛世幻象之中,全然不知范阳的战火已燃,一场惊天浩劫即将来临。
空空儿扮作游方郎中,头戴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身上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将玄色短打与短剑藏在里面,鹿皮袋则藏在长衫内侧,看似寻常郎中,却难掩周身那股清瘦冷硬的气质。他寻了一处偏僻的客栈住下,每日乔装改扮,在大明宫周围探查地形,那双藏在毡帽下的眸子,如鹰隼般锐利,将宫墙、禁卫、巡查路线一一记在心中。
大明宫宫墙高耸,禁卫森严,南北各门皆有羽林军把守,往来巡查不绝,更有宫中侍卫高手昼夜巡逻,寻常刺客根本无从下手。空空儿暗中观察数日,摸清了宫中的巡查规律与玄宗的起居之地——玄宗晚年常居兴庆宫,每日午后会在沉香亭畔赏花,身边仅有高力士与数名贴身侍卫护卫,这是唯一的可乘之机。
这日深夜,月黑风高,正是行事的好时机。空空儿褪去粗布长衫,露出内里玄色夜行衣,毡帽摘下,清瘦的面容在夜色中更显苍白,那双黑眸亮得惊人,如暗夜寒星。他将梅花针尽数藏于袖中,短剑握在手中,剑刃映着微弱的月光,泛着冷冽的寒光。他深吸一口气,身形陡然一纵,如一缕轻烟般掠过高大的宫墙,足尖点在宫墙檐角,身形微晃,便悄无声息地落在宫中地面,动作轻捷得如同鬼魅,连一丝风声都未曾带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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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寂静无声,唯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与刁斗声偶尔传来。空空儿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身形飘忽不定,在殿宇廊柱间穿梭,玄色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避过重重禁卫,一路辗转,来到兴庆宫沉香亭外。只见亭中灯火通明,玄宗正与杨贵妃对坐饮酒,高力士侍立在侧,四周仅有四名身着金甲的侍卫把守,戒备看似松懈,实则皆是万里挑一的高手。
空空儿隐身在亭外的古柏之后,身形紧贴树干,清瘦的身影几乎与柏影重合。他屏息凝神,苍白色的面容上毫无表情,唯有那双黑眸紧紧盯着亭中玄宗,眸中不见杀意,只有执行任务的冷硬与决绝。他知道,这四名金甲侍卫皆是大内顶尖高手,不可小觑,必须一击必中,否则便再无机会。
就在玄宗举杯欲饮之际,空空儿猛地纵身而起,如大鹏展翅般扑向沉香亭,身形在空中舒展,玄色衣袂翻飞,如暗夜中绽开的墨莲。右手一扬,三枚梅花针带着破空之声,直取玄宗咽喉,针身细如牛毛,在灯火下几乎不可见,唯有那股冷冽的杀气,扑面而来。
“有刺客!”高力士惊呼一声,猛地扑到玄宗身前,用身体挡住了暗器。
“叮!叮!叮!”三声脆响,梅花针竟被金甲侍卫手中的长剑挡开,火星四溅。四名侍卫瞬间围拢过来,长剑出鞘,寒光闪烁,将空空儿困在中央。
“大胆狂徒,竟敢行刺陛下,找死!”为首的侍卫厉声喝骂,挥剑直刺空空儿心口。
空空儿不慌不忙,身形一晃,如鬼魅般避开长剑,左手一探,扣住一名侍卫的手腕,轻轻一拧,便夺下长剑,反手刺出。他的剑法灵动飘逸,配合着绝世轻功,在四名侍卫的围攻中穿梭自如,玄色身影如惊鸿掠水,剑刃翻飞,不见半分破绽,一时间竟难分胜负。
激战之中,宫中警钟大作,无数禁卫闻声赶来,将沉香亭围得水泄不通。空空儿心中暗叫不好,知道再拖延下去,必然难以脱身,当下便想突围而去。
就在此时,一道雄浑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如洪钟般响彻夜空:“狂徒休走!尉迟琳嘉在此!”
话音未落,一条魁梧的身影如猛虎般冲入战团。此人年约三十,身着银甲,手持一柄丈八长槊,面容刚毅,眉宇间透着一股凛然正气,正是大唐开国名将尉迟恭之孙,现任羽林军统领尉迟琳嘉。
尉迟琳嘉自幼承袭家学,练就一身精湛的尉迟家槊法,力大无穷,勇猛过人,乃是宫中数一数二的猛将。他听闻有刺客行刺天子,当即率领精锐羽林军赶来护驾。
空空儿见来人气势不凡,便知是劲敌,不敢大意,清瘦的面容上依旧淡漠,唯有黑眸中闪过一丝凝重,挥剑直刺尉迟琳嘉面门。尉迟琳嘉不闪不避,长槊横扫,“铛”的一声巨响,长剑被震飞,空空儿只觉虎口剧痛,身形连连后退,苍白色的面容上泛起一丝血色,显然受了震伤。
“好一个尉迟家的槊法!”空空儿心中暗惊,他纵横江湖数十年,从未遇过如此勇猛的对手。
尉迟琳嘉冷笑一声:“狂徒,你竟敢在天子脚下行刺,真是胆大包天!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说罢,长槊如蛟龙出海,招招狠辣,直逼空空儿要害。
空空儿凭借轻功周旋,身形飘忽不定,足尖点地,转瞬便移开数尺,试图寻找破绽突围,可尉迟琳嘉的槊法密不透风,如铜墙铁壁般将他困住,根本无从脱身。两人激战百余回合,空空儿渐渐体力不支,轻功也渐渐慢了下来,玄色夜行衣上已被长槊扫中数处,裂开道道口子,鲜血渗出,染红了衣料,苍白色的面容上也沾了些许血污,更显凄冷。
三
“空空儿,你乃江湖豪杰,为何要助纣为虐,替安禄山那反贼行刺天子?”尉迟琳嘉一边猛攻,一边厉声喝问。
空空儿心中一痛,清瘦的身躯微微一颤,那双寒星般的眸子中,第一次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有无奈,有不甘,还有一丝对江湖信义的执着。他咬着牙,挥剑抵挡,嘶哑着嗓子道,声音不再如先前那般清冽,带着几分血沫的浑浊:“某受禄山公之聘,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江湖信义,不可违背!”
“信义?”尉迟琳嘉怒喝,“安禄山狼子野心,起兵谋反,祸乱天下,百姓流离失所,你助他行刺天子,便是助纣为虐,这等信义,不要也罢!今日我便替天行道,除你这奸贼!”
说罢,尉迟琳嘉猛地发力,长槊如泰山压顶般砸向空空儿头顶。空空儿避无可避,只得横剑格挡,“咔嚓”一声,长剑断裂,长槊顺势而下,重重砸在他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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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空空儿喷出一口鲜血,跪倒在地,清瘦的身躯摇摇欲坠,手中断剑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头望向尉迟琳嘉,苍白色的面容上沾满血污,那双黑眸却依旧亮着,闪过一丝不甘,又有一丝释然,仿佛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某纵横江湖一生,从未败过,今日败在你手中,也算死得其所。”空空儿缓缓闭上双眼,薄唇轻启,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絮,“只是某有一事相求,望你答应——某死后,望你将某的尸骨送回故乡,葬于山林之间,再不涉世间纷争。”
尉迟琳嘉看着眼前的空空儿,清瘦的身躯染满鲜血,玄色夜行衣破败不堪,却依旧挺直着脊背,透着一股宁死不屈的傲气,心中竟生出一丝惋惜。此人虽行刺天子,却也是个重信义的江湖豪杰,只是误入歧途,助了反贼。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我答应你。你虽有罪,却也是一条好汉,我必不负你所托。”
话音刚落,空空儿便气绝身亡,清瘦的身躯缓缓倒地,那双始终透着冷硬与桀骜的眸子,永远闭上了。一代江湖奇侠,就此喋血长安宫禁,唯有那染血的玄色衣袂,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诉说着他短暂而传奇的一生。
此时,玄宗已在高力士的护卫下躲入内殿,听闻刺客已死,方才松了一口气。他传旨嘉奖尉迟琳嘉,封其为镇国将军,赏赐黄金千两,又命人将空空儿的尸首拖出宫外,按其遗愿,送回故乡安葬。
而空空儿喋血长安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范阳。安禄山得知刺杀失败,又惊又怒,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加紧备战,不久后便正式起兵,以“讨伐奸相杨国忠”为名,挥师南下,安史之乱正式爆发。
战火席卷中原,大唐盛世自此落幕,无数百姓深陷战火之中,流离失所。而空空儿的故事,也随着乱世的硝烟,渐渐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只留下一段“奇侠喋血宫禁”的传说,在江湖中偶尔被人提起。
有人说,空空儿是为了江湖信义而死,死得壮烈;也有人说,他助纣为虐,祸乱天下,死有余辜。可无论如何,这位曾冠绝江湖的妙手空空儿,清瘦如竹,冷傲如冰,一身轻功冠绝天下,终究因一时的选择,落得个喋血长安的结局,成为了安史之乱中,一枚微不足道却又令人唏嘘的棋子。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大明宫的宫墙之上,血色残阳,映照着空空儿逝去的身影,也映照着大唐王朝即将倾颓的盛世余晖。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落叶,仿佛在为这位陨落的江湖奇侠,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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