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确切地说,天已经亮过几回了。
第一缕光爬上窗棂时,他只是向被窝深处缩了缩,像一只躲避潮汐的蟹。那光是试探性的,薄而脆,在他的眼皮上敷了层暖昧的金箔。他翻了个身,将光的薄刃压在身下。
白昼便在他背脊上徒劳地攀爬、滑落。房间的轮廓从模糊的灰,沉淀为清晰的物象——书脊的棱线,椅背的弧,窗帘静止的皱褶。然后,这些轮廓又被暮色温柔地重新晕开,溶解。他听见远处市声涨起又退去,像海潮在床榻数尺之外叹息。鸟叫了,车流呼啸了,楼道里脚步响了又静。这些都不过是梦的注脚,是更深一层的睡意。
他的睡眠,成了一个自给自足的圆。清醒是圆周外无关紧要的噪声。他在温暖的黑暗里漂浮,时间失去了刻度,像糖在深水里无声地融化。一个念头偶尔闪过:也许该起来了。但这念头轻如羽毛,旋即被肺叶深沉而均匀的翕动吹得无影无踪。
于是,黑夜再次君临。然后是又一次黎明。光线变得不同,更锐利些,带着新一天独有的气味。但他浑然无觉。他的黑夜尚未结束,或者说,他的黎明从未真正开始。床是一艘静默的方舟,载着他,平稳地滑过了日历上悄然翻过的一页。
世界在外面更迭,而他在里面,沉在永恒的、柔软的当下,一个未被天亮惊醒的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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