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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他当众吻住我:“介绍一下,我太太。”白月光当场摔了香槟杯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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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在赌沈叙白什么时候回头找他的白月光。

包括我。

直到公司年会上,他当众吻住我,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介绍一下,我太太。”

白月光当场摔了香槟杯。

第二天,公司内网炸了。

置顶热帖:《八一八沈总那位从不露面的神秘夫人》

我默默关掉页面,继续画我的设计图。

手机震了一下,沈叙白发来消息:“老婆,今晚回家吃饭吗?”

我回复:“合约第三条,不干涉彼此私生活。”

他秒回:“今天是我生日,求老婆收留。”

附赠一张可怜巴巴的狗狗表情包。

我盯着屏幕,忽然想起他并不知道——

那张他珍藏多年的、白月光的背影素描,其实出自我的手。

01

林薇恩推开玻璃门时,前台几个正凑在一起刷手机的姑娘像受惊的麻雀,瞬间散开,各自摆出忙碌的姿态,只是眼角余光仍似有若无地往她这边飘。

空气里残留着细碎的窃窃私语,像夏日恼人的蚊蚋。

她仿若未觉,径直走向电梯间。光可鉴人的电梯门映出她清晰的倒影——剪裁精良的米白色西装套裙,七分袖下露出一截细白手腕,除了耳朵上两粒小小的珍珠耳钉,周身再无多余装饰。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的眼。

电梯数字缓缓跳动。

“听说了吗?苏晚晴回来了。”角落里,压低的兴奋嗓音还是钻进了耳朵。

“昨晚的飞机,有人在国际机场拍到沈总亲自去接的!车就停在VIP通道外面!”

“真的假的?我就说……这么多年,沈总身边就没别人,可不就是在等这位。”

“那可不,当年可是建筑学院的传奇情侣,金童玉女……后来苏晚晴出国深造,多少人赌沈总会跟着去,没想到沈总留下来创办了‘叙构’。现在苏晚晴学成归来,又是知名建筑事务所的合伙人,这破镜重圆,简直是天作之合……”

“啧,某些人怕是要没戏喽。”

“谁?你说林总监?她跟沈总不就是上下级吗?”

“上下级?你新来的吧?林总监可是沈总亲自挖来‘叙构’的第一个员工,这些年鞍前马后,公司哪个大项目离得了她?去年年会沈总还和她跳了开场舞呢。不过……比起苏晚晴,终究是差了点意思。白月光啊,你懂不懂?”

叮。

电梯到达设计部所在楼层。

门开,外面的议论戛然而止。几个女孩尴尬地冲林薇恩点头:“林总监早。”

林薇恩微微颔,脸上没什么表情,步出电梯。高跟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寂然无声。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着笔记本边缘的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设计部办公区气氛也有些微妙。她的助理小唐抱着文件夹迎上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担忧:“薇恩姐,早。上午十点部门例会,资料已经发您邮箱了。另外……”小唐凑近了些,声音压低,“沈总那边刚才来电话,让您上去一趟。”

“知道了。”林薇恩接过文件夹,声音平静无波。

她的办公室是独立的玻璃隔间,视野开阔,能望见小半个城市的轮廓。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她将文件夹放在堆满图纸和模型的办公桌上,没有立刻去总裁办,而是走到窗边,静静站了一会儿。

晨光给高楼大厦镀上一层淡金,城市正在醒来,车流如织。一切都井然有序,如同她精心规划的每一个项目。

除了人心。

沈叙白和苏晚晴。

这两个名字绑在一起,几乎是整个“叙构”设计,乃至业内不少人都心照不宣的“佳话”。当年他们分手的缘由众说纷纭,但沈叙白这些年的“洁身自好”,以及苏晚晴始终未变的社交账号头像——一张两人学生时代的剪影合照,都成了这段故事未完待续的佐证。

林薇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下一片清冷的澄澈。

她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衣襟,转身走出办公室。

总裁办公室在顶层。

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占据整面墙的落地窗,以及窗外浩瀚的城市天际线。沈叙白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身姿挺拔,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却被他穿出一种清贵又疏离的气质。他似乎在讲电话,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

“……嗯,刚回来,先好好倒时差……住处还习惯吗?……好,晚上见。”

林薇恩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晚上见。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光洁如镜的深灰色大理石地板上,那里模糊地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孤单而规整。

沈叙白挂了电话,转过身来。晨光从他身后涌来,给他的轮廓镶上一道朦胧的光边,看不清具体表情,但那股笼罩着他的柔和气息尚未完全散去。

“来了?”他走到巨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坐下,示意她也坐。

“沈总找我?”林薇恩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是标准的职业姿态。

沈叙白将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云汀’度假村的深化设计方案,甲方催得急,有些细节需要尽快敲定。尤其是核心建筑群落与水系的交互部分,你的初稿想法很大胆,但实施难度和成本需要更精确的评估。”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明晰,仿佛刚才那通电话从未发生过。

林薇恩接过文件,迅速浏览。这是她投入了无数心血的项目,此刻却有些难以集中精神。鼻尖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冷冽香气,是他惯用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一点阳光晒过后的干净气息。

“我会牵头成立专项小组,一周内给出细化方案和预算重估。”她公事公办地回答。

“嗯。”沈叙白靠向椅背,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打量了片刻,“脸色不太好,昨晚又熬夜画图了?”

“还好。”林薇恩避开了他的注视,翻动手中的文件,“‘云汀’的概念阶段很重要,我不想出任何纰漏。”

“身体要紧。”沈叙白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另外,年底公司几个重点项目陆续收尾,年会也该筹备起来了。今年意义不同,是你来‘叙构’的第五年,也是公司成立十周年。办得隆重些,你多费心。”

五年了。

林薇恩指尖微微蜷缩。时间过得真快,快到她几乎要忘记,最初来到他身边,是怀揣着怎样一份孤注一掷的隐秘心情。

“我会安排好。”她听见自己用平稳的声音回答。

“还有,”沈叙白像是忽然想起,语气随意,“晚晴刚回国,对国内现在的市场环境不太熟悉。她的事务所和我们在‘城市绿芯’项目上有潜在合作可能,后续可能会有一些接洽。你对她……有印象吗?”

晚晴。

他叫得如此自然熟稔。

林薇恩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好看,瞳仁是偏深的琥珀色,认真看人时,会有一种深邃的专注感。但此刻,那里面除了公事公办的询问,再无其他。

心脏某个地方,细细密密地疼了一下,像是被极锋利的针尖划过。

“苏晚晴女士,毕业于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现任国际‘FORMA’建筑设计事务所亚太区合伙人,代表作有新加坡‘雨林塔’和纽约‘光影艺术中心’,擅长将地域文化与现代生态技术结合,在业内评价很高。”林薇恩流畅地报出一串资料,如同背诵一份项目合作方背景调查,“沈总放心,如果后续有合作,我会专业对接。”

沈叙白似乎怔了一下,随即嘴角极轻微地弯了弯,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你还是老样子,做事永远滴水不漏。”

不知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林薇恩站起身:“如果没其他事,我先去准备例会了。”

“去吧。”沈叙白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的电脑屏幕。

林薇恩转身,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向门口。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她背脊微微一僵。

“对了,薇恩。”

她停下,没有回头。

“晚上‘君悦’的行业交流会,我需要一个女伴。”他顿了顿,“你有空吗?”

指甲悄然陷入掌心。

行业交流会……女伴。

就在刚才,他还在电话里对苏晚晴说“晚上见”。

现在,却来邀请她。

林薇恩用力握紧了门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几秒钟后,她松开手,转过身,脸上已经调整好无懈可击的、属于“林总监”的客气而疏离的微笑。

“抱歉,沈总。我晚上已经约了‘云汀’项目的材料供应商,恐怕抽不开身。您可以问问苏小姐是否有空,想必她也很乐意参与这样的场合,重新熟悉国内圈内人脉。”

沈叙白看着她的笑容,眸色似乎沉了沉,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你忙。”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隔绝了那个充满他气息的空间,也隔绝了那似有若无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窒闷。

走廊空旷安静。

林薇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

看,林薇恩。

你表现得很好。

一如既往的,专业、冷静、识趣。

一个最得力的下属,一个最不起眼的……旁观者。

她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迈开步子,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依旧寂然无声,朝着设计部走去。

那里有堆积如山的工作,有需要她带领的团队,有她热爱并赖以立足的建筑世界。

那才是她该牢牢握在手里的,真实的东西。

至于其他……

不过是一场迟早会醒的梦,和一场人人都在等待的、属于别人的团圆。

她从未奢望过入场券。

02

晚上的材料供应商会谈,其实并没有重要到非她不可。

但林薇恩还是去了,并且刻意拖到很晚。与合作方代表在五星酒店顶楼的星空酒廊敲定最后几个细节时,窗外城市的霓虹已汇成一片璀璨的光海。对方是位颇为儒雅的中年男士,言辞间除了公事,也不乏对她专业素养的欣赏,甚至隐晦地表达了进一步的私人邀约。

林薇恩礼貌而坚决地婉拒了,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这过于空旷奢华的酒廊。

她提前叫了代驾。坐进自己那辆低调的白色轿车后座时,疲惫才如潮水般涌上。她揉了揉眉心,吩咐了地址,便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

车子驶过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君悦酒店”巨大的LOGO在夜空中熠熠生辉。酒店门口似乎刚结束一场活动,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正说笑着陆续走出。林薇恩的目光下意识地搜寻,很快,她便看到了那两个身影。

沈叙白依旧是白天的衬衫西裤,只是解开了领口第一颗扣子,少了些严肃,多了几分随意。他身边站着的女子,一袭香槟色鱼尾礼服裙,勾勒出窈窕的身段,长发微卷,披散在肩头,侧脸精致,笑容明媚,正仰头与沈叙白说着什么。

是苏晚晴。

即使隔着车窗和距离,林薇恩也能认出那张曾在沈叙白钱包夹层里、电脑屏幕保护程序上出现过无数次的脸。比照片上更生动,也更夺目。

沈叙白微微侧头听着,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种专注的姿态,是林薇恩很少在他工作时以外见到的。

很登对。

像所有人口中传颂的那样,金童玉女,璧人无双。

司机似乎察觉到她的静默,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林薇恩收回视线,轻声说:“没事,继续开吧。”

车子加速,将那幅刺眼的画面远远抛在后面。

回到位于城西的高层公寓,已是深夜。打开门,一室清冷。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照亮简约而略显空旷的客厅。这里更像一个设计精良的样品间,干净、整洁,却缺乏烟火气。

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走到落地窗边。城市另一头的霓虹在这里望去,只剩下模糊的光晕。

手机安静地躺在包里,除了几条工作群消息,再无其他。

他没有再联系她,问她是否结束了“会谈”。

这本该是意料之中的事。可心底某个角落,还是不可抑制地塌陷了一小块,丝丝缕缕地冒着寒气。

林薇恩走进浴室,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试图洗去一身疲惫和那莫名的冷意。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却依然难掩清丽的脸,水珠顺着湿漉漉的发梢滑落,没入锁骨的凹陷。

她伸出手指,轻轻划过冰凉的镜面。

镜中人的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晦涩。

第二天上班,关于昨晚“君悦”交流会的种种细节,已经通过各个渠道,添油加醋地传遍了公司。

“沈总和苏小姐一起出现的!苏小姐那身裙子,据说是某个高定品牌的当季新款,美翻了!”

“何止啊,听说整晚沈总都没怎么离她左右,介绍了好几位大佬给她认识。”

“那不就是宣示主权嘛!我看复合是板上钉钉了。”

“唉,有些人啊,五年陪伴,也比不上白月光回眸一笑。”

茶水间里,当林薇恩拿着杯子走进去时,热烈的讨论瞬间变成尴尬的静默和飘忽的眼神。她面不改色地接了一杯热水,转身离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只是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迟迟暖不到心里。

一整天,她都把自己埋在“云汀”项目里。召开小组会议,审核图纸,与结构工程师争论某个节点的可行性,和预算部门反复拉锯……忙碌是遗忘最好的麻醉剂。

直到下午,内线电话响起,是沈叙白的首席秘书:“林总监,沈总请您现在到一号会议室。”

林薇恩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她收拾好资料,起身前往。

推开一号会议室厚重的木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除了沈叙白,还有两位公司副总,以及——苏晚晴。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练的白色套装,长发优雅地盘起,妆容精致,正微笑着与旁边的副总交谈。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来,目光与林薇恩对上。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妩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她迅速扬起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这位就是林总监吧?久仰大名,叙白经常提起你,说你是‘叙构’不可或缺的顶梁柱。”

叙白。

亲昵自然的称呼。

林薇恩走上前,伸出手,同样报以职业化的微笑:“苏小姐过奖。欢迎莅临‘叙构’,我是林薇恩,负责‘云汀’及部分重点项目的设计工作。”

两手交握,苏晚晴的指尖微凉,力道适中。

沈叙白坐在主位,看着两人寒暄,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是淡淡道:“都坐吧。今天主要是初步接洽,‘FORMA’事务所在生态建筑方面有丰富的国际经验,‘城市绿芯’项目如果能引入他们的理念,会是很好的互补。薇恩,你把项目概况和目前遇到的瓶颈,跟苏小姐简要介绍一下。”

“好的,沈总。”

会议开始。林薇恩打开投影,清晰流畅地讲解起来。她刻意屏蔽了坐在沈叙白斜对面的苏晚晴,也屏蔽了沈叙白偶尔投向苏晚晴的、带着询问意味的目光,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项目本身。

她的表述专业、精准,逻辑严密。苏晚晴听得认真,不时提出一些问题,也都切中要害,显示出深厚的专业功底。会议室里气氛逐渐热烈,更多是围绕技术细节的探讨。

“……所以,我们认为,在第三区的湿地修复与建筑结合部,采用本地耐水性植物的垂直绿化系统,配合雨水循环净化,是可行且具有示范意义的。”林薇恩结束了自己的部分。

“很精彩的构想,林总监。”苏晚晴轻轻鼓掌,笑容真诚了几分,“尤其是对本土植物的应用研究,非常深入。我们事务所在东南亚的一个项目也曾尝试过类似思路,或许可以分享一些数据供你们参考。”

“那太好了,感谢苏小姐。”林薇恩颔首。

“叫我晚晴就好。”苏晚晴笑意盈盈,目光转向沈叙白,带着几分熟稔的娇嗔,“叙白,你手下真是藏龙卧虎。林总监这样的人才,可得好好留住。”

沈叙白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林薇恩,语气平淡:“她一直做得很好。”

只是“做得很好”。

一个上司对下属最标准不过的评价。

林薇恩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握成了拳。

会议又持续了半小时,初步达成了信息共享和后续技术研讨的意向。散会后,两位副总有事先行离开。苏晚晴整理着文件,状似随意地对沈叙白说:“对了,叙白,我爸昨天还问起你,说好久没见你了,让你有空去家里吃饭。他新得了一饼好茶,就惦记着跟你品鉴呢。”

沈叙白正在关电脑,闻言动作未停,只“嗯”了一声:“替我谢谢苏伯父,近期忙完这阵子,一定去拜访。”

“那可说定了。”苏晚晴笑靥如花,又转向正在收拾投影设备的林薇恩,“林总监,今天受益匪浅,希望以后合作愉快。有机会一起吃饭?”

“是我的荣幸。”林薇恩客气地回应。

苏晚晴拎起精巧的手提包,对沈叙白挥了挥手:“那我先走了,事务所那边还有个会。叙白,晚上……”

“我让司机送你。”沈叙白打断她,拿起内线电话。

苏晚晴笑容不变:“好呀,谢谢。”

她踩着高跟鞋,仪态万方地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室内只剩下林薇恩和沈叙白两人。空气忽然安静得有些凝滞。林薇恩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属于苏晚晴的那一丝甜美香水味,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莫名令人烦闷。

她快速收好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薇恩。”沈叙白叫住她。

林薇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沈总还有何指示?”

身后安静了几秒,才传来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云汀’项目的细化方案,抓紧。”

“明白。”

“另外,”他顿了顿,“昨晚的交流会,晚晴提供了几个关于新型环保材料的渠道,资料我稍后发你邮箱,可以评估一下。”

“……好,谢谢沈总。”

她终于转过身,面对他。他坐在宽大的皮椅里,背后的城市背景板衬得他身影有些孤峭。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审视什么。

林薇恩强迫自己与他对视,不让眼神有丝毫躲闪。

“你脸色还是不太好。”他忽然说,语气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类似关切的东西,但转瞬即逝,“注意休息。”

“我会的。”林薇恩垂下眼帘,“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这一次,沈叙白没有再说别的。

走出会议室,长长的走廊空旷无人。林薇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感觉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钝痛。

他的目光,他的话语,他提起“晚晴”时自然而然的语调,还有那看似随意实则亲密的家庭邀约……

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事实。

她这五年的陪伴与努力,在这场盛大而持久的“白月光回归”剧本里,连一个像样的配角都算不上。

充其量,只是个背景板。

一个好用、懂事、从不添乱的背景板。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疼痛让她清醒。

林薇恩,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她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波澜也彻底平息,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与决绝。

是时候,给自己一个了断了。

03

接下来的一周,林薇恩将自己彻底变成了工作机器。

她几乎以公司为家,带领“云汀”项目组连轴转,细化方案,优化图纸,核算成本,与各方沟通协调。她亲自跑材料市场,拜访业内专家,甚至为了一个湿地生态循环系统的数据,驱车两百公里去请教一位退休的老教授。

她出现在所有需要她的场合,解决所有棘手的问题,提出所有建设性的意见。她完美地扮演着“叙构”设计顶梁柱的角色,冷静、高效、无可挑剔。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稍有闲暇,那些关于沈叙白和苏晚晴的碎片信息,总会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脑海。

——行政部的小李说,沈总吩咐订了“松鹤楼”的包间,那家店是苏晚晴学生时代最爱的本帮菜馆。

——市场部的王经理在电梯里感慨,苏小姐真是八面玲珑,短短几天就跟好几个潜在合作方搭上了线,沈总似乎乐见其成。

——就连去总裁办送文件,也偶尔能瞥见苏晚晴带来的、包装精致的点心盒放在沈叙白办公室的茶几上。

每一件都是小事。

每一件都像细小的沙砾,磨砺着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

她不再去总裁办,必要的工作沟通全部通过邮件或内线电话。沈叙白似乎也异常忙碌,除了几次简短的工作通话,没有私下找过她。偶尔在公司走廊遇见,他也只是微微颔首,便与她擦肩而过,带起一阵熟悉的、清冽的风。

他们之间,仿佛又回到了最初单纯的上下级关系。不,甚至比那时更疏远。

周五下午,“云汀”项目的深化方案终于全部完成,打印装订成厚厚一册。林薇恩抚摸着光滑的封面,心里却没有多少成就感,只有一种巨大的、无处着落的空虚。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APP的入账通知。这个季度的项目奖金和分红到账了,数字可观。是她这些年拼命工作应得的回报,也是她规划中“未来”的重要基石。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她这些年的全部积蓄明细,以及一套位于城南新开发区的精品公寓的购房合同电子版——她上周刚刚签下,付了首付。公寓不大,但格局方正,视野开阔,最重要的是,完全属于她自己。

还有一份留学申请材料。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她硕士毕业时曾因家庭变故无奈放弃的梦想学府。推荐信已经拜托当年的导师写好,作品集也精心准备完毕。

所有的退路,或者说,新的前路,都已悄然铺就。

只差一个决断的时机。

小唐敲门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薇恩姐!特大消息!年会筹备组刚接到沈总指示,今年年会定在‘天际酒店’顶楼宴会厅,包场!而且,沈总特别交代,今年的优秀员工颁奖环节,要搞得格外隆重,会有神秘大奖哦!”

“天际酒店”顶楼,全市最奢华的场所之一,包场费用堪称天价。

“知道了。”林薇恩反应平淡,“按沈总的意思,配合行政部把流程做好。”

“还有还有,”小唐压低声音,眼睛闪着八卦的光,“听说……苏小姐那边也收到邀请函了,还是沈总亲自送的!大家都在猜,年会那天,会不会就是沈总正式宣布……那个的时候?”

林薇恩整理文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小唐:“做好自己的事,少听那些无谓的传言。”

小唐吐了吐舌头:“知道啦薇恩姐。不过……你真的没事吗?”她眼里流露出真实的担忧。整个设计部,甚至全公司,大概只有这个跟着她两年的小姑娘,隐约察觉到她平静外表下的些许异常。

“我能有什么事?”林薇恩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快去忙吧。”

小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出去了。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林薇恩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天际酒店”那高耸入云的塔楼轮廓。

年会……宣布么?

也好。

那确实是个足够盛大的舞台,适合上演久别重逢、破镜重圆的戏码,也适合……为她这五年的无声陪伴,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

她会安静地看着,然后,从容退场。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沈叙白发来的邮件,没有标题,只有一行字:

“‘云汀’终版方案,明天上午十点,一号会议室,最终评审。所有高管出席。准备汇报。”

公事公办的口吻。

林薇恩回复:“收到。”

关上电脑,拎起包,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熟悉的办公室。然后,关灯,离开。

周末两天,她将自己关在新公寓里。这里还空荡荡的,只有基本的家具,但阳光很好,洒满整个客厅。她坐在光洁的地板上,一遍遍演练明天汇报的讲稿,修改PPT,确保万无一失。

这是她在“叙构”的最后一个重大项目了。她要完美地交付,为自己,也为这五年,做一个交代。

周日晚上,她罕见地失眠了。辗转反侧间,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一个没有存储的本地号码发来的短信:

“薇恩,明天评审会加油。我相信你。”

没有署名。

但那个号码,她曾经烂熟于心。是沈叙白很多年前用的一个旧号,后来换了,但这个号码似乎并未注销。

他为什么用这个号码发消息?是心血来潮,还是别有深意?

林薇恩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她没有回复,将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化了一个比平时稍浓的妆,掩盖掉眼底淡淡的青黑。选了一套深蓝色缎面西装套裙,剪裁极为利落,衬得她肤色雪白,气质清冷又专业。

当她抱着一摞厚厚的方案册,踩着高跟鞋走进一号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长条会议桌两侧是公司所有高管,沈叙白坐在主位,苏晚晴竟然也在,坐在他左手边稍远的位置,正含笑与旁边一位副总低声交谈。

林薇恩的出现,让会议室安静了一瞬。许多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审视,有期待,也有不易察觉的复杂。

她平静地走到汇报席,打开投影,连接电脑。

“各位领导,上午好。我是‘云汀’度假村项目设计负责人,林薇恩。下面由我为大家汇报项目深化设计方案……”

她的声音清晰、稳定,如同山涧溪流,冷静地流淌过每一个关键节点。巨大的投影幕布上,效果图、剖面图、数据分析、动态模拟……依次呈现。她的讲解深入浅出,逻辑环环相扣,将项目的创新性、可行性、风险控制以及潜在的社会与经济效益,阐述得淋漓尽致。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只有她清越的嗓音和PPT翻页的细微声响。就连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高管,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坐直了身体。

沈叙白坐在那里,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或者说,落在投影幕布和她的身影之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支钢笔的笔帽。

苏晚晴也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汇报进入到最后的风险评估与总结部分。林薇恩切换PPT,展示了一张复杂的节点大样图,正要开口——

“抱歉,打断一下。”苏晚晴忽然举了一下手,脸上带着抱歉的笑意,声音柔和却清晰地传遍会议室,“林总监,关于这个悬挑结构的湿地观测平台,我有个疑问。您采用的支撑方案,在极端潮湿和风力耦合作用下,长期疲劳损伤的数据,似乎引用的是三年前的一份北美湖区研究报告?但‘云汀’项目所在地的亚热带季风气候,空气盐分和湿度条件与北美湖区有显著差异,直接套用是否可能存在隐患?”

问题很专业,也很尖锐,直指方案中一个潜在的技术风险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林薇恩身上。

林薇恩神色未变,甚至没有去看提问的苏晚晴。她操作电脑,快速调出另一份文件,投射到幕布一角。

“感谢苏小姐的提问。您观察得很仔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您提到的这份研究报告,确实是我们前期参考的重要文献之一。但正如您所说,气候差异是关键。因此,在深化阶段,我们额外委托了国内顶尖的风工程实验室和材料耐久性研究机构,针对项目地点的具体气象数据和土壤水质成分,进行了为期六个月的模拟实验和数据分析。”

她放大那份新调出的文件,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和实验照片。

“这是补充实验的全部数据和结论。结果显示,在采用我们特别定制的新型防腐复合材料和经过优化的结构性排水系统后,该节点在模拟‘五十年一遇’极端天气条件下的安全系数,仍然超出规范要求百分之十五。完整的实验报告和分析附录,在方案册的第二百七十五页到三百零三页。”

她说完,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位懂技术的高管已经忍不住翻看手边厚厚的方案册,找到对应页码,发出低低的赞叹。

苏晚晴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点头道:“原来如此,林总监考虑得非常周全,是我多虑了。”

“谨慎是好事。”林薇恩淡淡回应,目光重新投向主位的沈叙白,“沈总,各位领导,我的汇报到此结束。‘云汀’项目深化方案已全部完成,请审议。”

沈叙白的目光从幕布上收回,落到她脸上,深邃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环视一圈:“大家有什么意见?”

在座的高管纷纷表态,无一例外都是肯定和赞扬。这个方案做得太漂亮了,几乎无懈可击。

“既然都没意见,”沈叙白合上自己面前的方案册,声音沉稳,“‘云汀’项目深化方案,通过。后续按计划推进。”

一锤定音。

林薇恩微微鞠躬:“谢谢沈总,谢谢各位领导。”

评审会结束,众人陆续离场。苏晚晴走到林薇恩身边,笑容甜美:“林总监,刚才真是献丑了。你的专业能力,让我佩服。希望以后有机会多多请教。”

“苏小姐客气了,互相学习。”林薇恩礼貌地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沈叙白最后一个离开座位,走到她面前。他高大的身影带来些许压迫感。

“做得很好。”他说,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对她说话,不是关于工作指令。

林薇恩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她的倒影,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分内之事。”她移开视线,抱起方案册,“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项目组还在等消息。”

沈叙白看着她疏离客气的侧脸,喉结似乎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林薇恩转身,快步离开了会议室。直到走出很远,走到无人的消防通道楼梯间,她才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吁出一口气。

手心,竟然微微汗湿了。

刚才那一刻,当他看着她,对她说“做得很好”的时候,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胸腔里翻涌的酸涩。

但她忍住了。

完美地扮演了最后一场。

接下来,就只剩下年会了。

她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脸上重新恢复一片沉静的漠然。

落幕的钟声,即将敲响。

04

年会前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加速键。

公司上下弥漫着一种微妙的亢奋,关于年会、关于沈总、关于苏晚晴的议论甚嚣尘上,几乎成了茶水间和内部聊天群永恒的主题。林薇恩把自己隔绝在这场舆论风暴之外,除了推进“云汀”项目的后续工作,她开始不动声色地整理手头的项目交接资料,清理电脑里不必要的私人文件,甚至预约了搬家公司——虽然她还没提离职,但未雨绸缪总是好的。

新公寓那边,她陆续添置了一些简单的家具和绿植,让那个空旷的空间渐渐有了点“家”的味道。窗台上摆了一盆小小的绿萝,沐浴在冬日下午稀薄的阳光里,舒展着柔嫩的枝叶。她有时会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看着那点绿意,心里异常的平静。

沈叙白似乎比以往更忙,时常不见人影。偶尔在公司遇见,他也总是行色匆匆,身边往往跟着助理或部门负责人,讨论着听不清内容的工作。他和苏晚晴的“合作接洽”似乎进展顺利,有两次林薇恩去其他楼层办事,都看见苏晚晴在他办公室,两人对着电脑屏幕或图纸,靠得很近。

每一次瞥见,都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眼里,然后钝钝地疼到心里。但疼的次数多了,似乎也就麻木了。

小唐倒是忧心忡忡,几次欲言又止,都被林薇恩用工作挡了回去。这天下班前,小唐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道:“薇恩姐,你……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总觉得你好像……要走了似的。”

林薇恩敲击键盘的手指一顿,抬眼看向这个跟了自己两年的小姑娘,对方眼里是真切的关心。她心中一软,语气缓和了些:“别瞎想,做好自己的事。年底了,项目多,压力大而已。”

“可是……”小唐踌躇着,“年会那天,你真的没事吗?我听说……听说苏小姐那边连礼服都定制好了,特别隆重。好多人都打赌,沈总肯定会在年会上……”

“小唐。”林薇恩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公司年会是集体活动,是表彰过去、展望未来的场合。其他的,与我们无关,也不要过多关注。明白吗?”

小唐被她的目光看得缩了缩脖子,呐呐道:“明白了,薇恩姐。”

林薇恩收回目光,继续处理邮件。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片冷白。

年会定在周五晚上。

那天下午,林薇恩请了假,直接回了新公寓。她没有像其他女同事那样,早早去做造型、选礼服。她洗了个热水澡,吹干头发,从衣柜里拿出一条裙子。

那是一条款式简单的黑色丝绒长裙,无袖,V领,剪裁极其合身,面料垂顺,在光线下泛着柔和含蓄的光泽。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条同色系的细丝绒带子。这是她很多年前买的,一直没怎么穿过,觉得过于正式,也过于……沉静。

但今天,她觉得正好。

她化了一个比平时稍浓的妆,重点勾勒了眉眼和唇色。镜中的女人,长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黑色的裙子衬得她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唇上是复古的正红,眼神清冷,气质卓然,有一种褪去所有职业伪装后,凛然不可侵犯的美。

她戴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喷了一点冷冽调的木质香水,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拎起一个银色小手包,出了门。

“天际酒店”顶楼宴会厅,衣香鬓影,灯火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照亮了每一张精心修饰过的面孔。空气中流淌着悠扬的爵士乐,混合着香槟、香水与食物的奢靡气息。

林薇恩到达时,会场已经十分热闹。她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注意。黑色在五光十色的礼服中并不起眼,加上她刻意避开了人群中心,径直走向靠近角落的自助餐台,取了一杯苏打水。

但她依然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带着惊讶和打量。平时在公司总是职业套装的林总监,原来也有这样一面。

她无视那些目光,浅浅啜饮着冰凉的苏打水,目光平静地扫过会场。沈叙白还没到。苏晚晴也没看见。公司高管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设计部的同事看到她,远远地挥手示意,她微微点头回应。

小唐今天穿了条粉色的小礼服裙,像只快乐的小蝴蝶,穿梭在人群中,看到林薇恩,眼睛一亮,想跑过来,又被旁边的同事拉住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会场气氛愈发热烈。当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时,林薇恩知道,主角来了。

她抬起眼。

沈叙白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色燕尾服,身姿挺拔如松,气质冷峻卓然。而他臂弯里挽着的,正是苏晚晴。

苏晚晴果然不负众望,一袭银白色缀满碎钻的曳地长裙,在灯光下流光溢彩,耀眼夺目。她长发盘成优雅的发髻,颈间戴着一串钻石项链,妆容精致完美,笑容明媚自信,宛若真正的公主。两人站在一起,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掌声、赞叹声、低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天啊,太配了!”

“苏小姐今晚也太美了吧!”

“看沈总的眼神,好温柔……”

“稳了稳了,今晚肯定有戏!”

林薇恩握着杯子的手,指尖微微收紧。冰凉的杯壁传递着寒意。她看着那对璧人在众人的簇拥和祝福声中缓缓走入会场中心,看着沈叙白侧头对苏晚晴低声说了句什么,苏晚晴掩嘴轻笑,眼波流转。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擂了一下,闷闷地疼。但很奇怪,那疼痛并不尖锐,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空旷感。

果然如此。

她移开视线,将杯中剩余的苏打水一饮而尽。冰凉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年会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领导致辞,回顾年度业绩,展望未来规划。沈叙白上台做了简短发言,他站在光影聚焦处,从容不迫,言简意赅,天生的领导者风范引得台下掌声雷动。

然后是优秀员工颁奖环节。林薇恩作为年度贡献最突出的总监之一,毫无悬念地上台领奖。给她颁奖的是沈叙白。

当她走上台,站在他面前时,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酒意。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在她今晚的装扮上停留了一瞬,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将水晶奖杯和厚厚的红包递到她手中。

“恭喜,林总监。”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带着公式化的温和。

“谢谢沈总。”林薇恩接过,微微鞠躬,脸上是得体而疏离的微笑。

台下掌声响起,夹杂着一些关于“林总监今晚好美”、“能力又强长得又好,可惜……”之类的窃窃私语。

她转身下台,脊背挺得笔直,步履从容,没有去看沈叙白,也没有去看台下任何一道或羡慕或同情的目光。

颁奖环节结束,进入了自由交流与舞会时间。音乐换成了舒缓的华尔兹。许多男士开始邀请心仪的女士步入舞池。

林薇恩退回角落,准备放下奖杯就离开。她已看到了自己想看的,没必要再留下。

然而,她刚放下杯子,一道高大的身影就拦在了她面前。

是沈叙白。

他不知何时摆脱了围着他的人群,走到了这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苏晚晴正被几位高管太太拉着说话,离他有几步远,目光却时不时瞥向这边。

“林总监。”沈叙白看着她,声音比刚才近了许多,也低了许多,“今晚……很不一样。”

林薇恩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很深,像暗夜的湖泊,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或许是香槟的作用,他的眼尾有些微微发红。

“沈总过奖。只是换了件衣服而已。”她语气平淡。

沈叙白沉默了几秒,忽然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标准的邀请姿势:“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请林总监跳支舞?”

这个举动,让附近注意到这边情况的人都愣住了。连不远处的苏晚晴,脸上的笑容都瞬间僵住,目光锐利地刺了过来。

林薇恩也怔住了。她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又抬眼看向沈叙白。他的目光很专注,甚至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恳切的坚持。

为什么?

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在他刚刚挽着苏晚晴惊艳出场之后,他却来邀请她跳舞?

是心血来潮?是酒精作用?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残忍的试探或施舍?

无数念头在她脑中飞转,最终化为一片冰凉的沉寂。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坚定:“抱歉,沈总。我有点累了,想先回去休息。”

拒绝的话音落下,她能感觉到周围空气都凝滞了几分。沈叙白伸出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他的脸色似乎白了一瞬,眼底那丝微光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晦暗的情绪。

苏晚晴适时地走了过来,动作自然地挽住了沈叙白的胳膊,声音娇柔:“叙白,原来你在这里。李太太她们还想跟你聊聊呢。”她像是才看到林薇恩,笑着点头,“林总监,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不去跳舞吗?”

林薇恩没理会她话里的绵里藏针,只是对沈叙白再次颔首:“沈总,苏小姐,失陪。”

她转身,朝着与舞池喧嚣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平稳,背影挺直而单薄。

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两道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她的背上。一道灼热复杂,一道冰冷带刺。

但她没有回头。

走到宴会厅侧门,侍者为她拉开厚重的门扉。外面走廊的空气清新许多,也冰冷许多。她微微打了个寒颤,正要快步离开。

“薇恩。”

低沉的、带着压抑情绪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沈叙白竟然跟了出来。只有他一个人。

走廊的光线略显昏暗,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映得有些模糊。他几步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呼吸间淡淡的酒气,能看清他眼中那些剧烈翻腾的、她无法解读的东西。

“为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林薇恩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沈总,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累了,想提前离席,应该不需要特别批准。”

“不是这个!”沈叙白忽然提高了一点声音,又猛地压下,他抬手似乎想抓住她的手臂,却在半途硬生生停住,五指收紧成拳,“我是说……这么多年,薇恩,你从来……从来都没有……”他的话语有些凌乱,仿佛积压了太久,不知从何说起,又或者,酒精让他失去了往日的冷静自持。

林薇恩的心,因为他这罕见的失态,猛地一揪。但随即,更深的寒意涌了上来。

“沈总,”她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您喝多了。苏小姐还在里面等您。今晚是公司年会,是重要的场合,请您注意分寸。”

“分寸?”沈叙白像是被她这句话刺痛了,眼底掠过一抹痛色和自嘲,“你总是这样,薇恩。永远得体,永远冷静,永远保持着该死的距离!五年了……我就想问一句,你到底……”

“叙白!”苏晚晴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和不易察觉的慌张,从宴会厅门口传来。她快步走来,再次挽住沈叙白的手臂,力道有些紧,“你怎么跑出来了?大家都在找你呢。王董还想跟你喝一杯。”她看向林薇恩,眼神里带着警告和一丝居高临下,“林总监不是不舒服要回去吗?怎么还在这里?”

林薇恩没有看苏晚晴,只是最后看了沈叙白一眼。他站在那里,被苏晚晴挽着,眼神死死锁在她脸上,里面翻涌着痛苦、挣扎、不甘,还有太多她不想再去分辨的情绪。

够了。

真的够了。

她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也极冷的笑意,仿佛在嘲弄眼前这一幕,也嘲弄曾经心存幻想的自己。

“沈总,苏小姐,”她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祝你们玩得尽兴。”

说完,她不再有任何停留,转身,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电梯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清脆,决绝,仿佛斩断了一切藕断丝连的可能。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身后那两道交织的视线,也隔绝了那个令她窒息的、虚幻又可笑的世界。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

林薇恩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结束了。

所有的期待,所有的隐忍,所有无人知晓的酸楚与爱恋。

都在今晚,画上了句号。

05

年会第二天是周六。

林薇恩关掉了手机,拉上窗帘,在新公寓的床上昏睡了几乎一整天。极致的疲惫和心灰意冷之后,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直到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温暖的光痕,她才慢慢醒转。

肚子有些饿。她起身,随便煮了一碗速食面,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沉默地吃完。

然后,她打开了手机。

瞬间,信息提示音像爆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屏幕被各种消息推送和未接来电提醒占满。大部分来自公司内部群和同事的私信,内容几乎都指向同一件事——公司内网炸了。

置顶的热帖标题触目惊心:《八一八沈总那位从不露面的神秘夫人!!!》

发帖人自称“知情人”,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昨晚年会后续的“惊天逆转”:就在林薇恩离开后不久,沈叙白不知为何,在舞会中途忽然丢下舞伴苏晚晴,快步离开了会场。然后,有“目击者”在酒店地下车库看到,沈总追上了一位穿着黑裙子的女士(描述特征与林薇恩高度吻合),两人似乎发生了激烈争执(或者说,是沈总单方面情绪激动),最后,沈总竟然强行……吻了那位女士!并且,在对方挣脱后,对着追出来的几位高管和员工,掷地有声地宣布:“介绍一下,我太太。”

帖子下面,跟帖已经疯了。

“我靠靠靠!!!真的假的?!沈总结婚了?!”

“太太???林总监???怎么可能!”

“昨晚我也在!沈总后来确实不见了,苏小姐脸都气白了!”

“所以……沈总等的人根本不是苏晚晴?是林薇恩?”

“隐婚?地下情?五年?!这也太能藏了吧!”

“那苏晚晴算什么?一场笑话?”

“难怪林总监平时那么拼,原来是大老板夫人……”

“我不信!肯定是误会!沈总怎么可能看上她?”

“楼上酸什么酸?林总监要能力有能力,要样貌有样貌,怎么就配不上了?”

“所以之前都是在演戏?耍着大家玩呢?”

帖子里的讨论五花八门,有震惊,有质疑,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为苏晚晴鸣不平的。各种所谓“细节”和“证据”被不断补充进来,真真假假,将事件渲染得愈发扑朔迷离,也愈发引人入胜。

林薇恩一条条翻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指尖微微的冰凉。

原来昨晚她离开后,还发生了这样的事。

沈叙白追出来……吻了她(或者说试图)?还当众宣称她是他的“太太”?

荒谬。

除了荒谬,她找不到第二个词来形容。

是为了气苏晚晴?是为了挽回面子?还是他沈大总裁一时酒醉心血来潮,觉得戏弄她这个“懂事”的下属很有意思?

无论哪种,都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厌恶。

她退出帖子,点开微信。置顶的(被她设置了免打扰但依然置顶)那个对话框,有十几条未读消息,时间从昨晚凌晨一直持续到今天下午。

最早的一条是凌晨一点多:“你在哪?”

隔了半小时:“回话。”

又隔了十几分钟:“薇恩,接电话。”

早上七点:“昨晚的事……我们谈谈。”

上午十点:“我在你公寓楼下。”

中午十二点:“我知道你在家。开门。”

下午两点:“对不起。”

最新的一条是半小时前:“接电话,求你。”

最后两个字,刺得她眼睛微微一疼。

骄傲如沈叙白,何曾对人说过“求”字。

可她只觉得讽刺。

她动动手指,将这个置顶了五年的聊天框取消置顶,然后下拉,找到小唐的信息。小唐发了无数条,从昨晚的担心询问,到今天的内网爆炸,语无伦次,满是震惊和担忧。

林薇恩回复:“我没事,不用担心。周一见。”

几乎是秒回:“薇恩姐!你终于出现了!吓死我了!内网那些……是真的吗?沈总他……你们……???”

林薇恩:“假的。别信。”

小唐:“……哦。”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将信将疑和满满的好奇,但她没再追问,只是说,“那你好好休息,周一公司肯定要地震了。”

刚回完小唐,手机又震了起来,这次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着“沈叙白”三个字。

林薇恩盯着那名字看了几秒,直接按了静音,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世界暂时清净了。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夜幕降临,城市华灯初上。属于她的这方小天地,安静得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她需要好好想想。

周一,该如何面对这场由他一手掀起的荒唐闹剧,以及必然随之而来的、更加汹涌的舆论风暴。

周末两天,林薇恩足不出户。她整理好了所有工作交接资料,写了一份措辞严谨的辞职信初稿,检查了留学申请材料的每一个细节,甚至还拟定了一份简单的、搬离现租住公寓(沈叙白早年以公司名义为她安排的“人才公寓”)的计划。

沈叙白的电话和信息再也没有断过,从最初的急切,到后来的焦躁,再到后来带着疲意的恳切。她一概不接,不回。直到周日下午,他发来一条信息:

“明天上午九点,我在公司办公室等你。我们必须谈谈。关于所有事。”

林薇恩删除了这条信息。

周一早上,她起得很早。依旧选择了职业套装,浅灰色的西服套裙,里面是白色的丝质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绾起,妆容精致而冷淡。镜子里的女人,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即将去面对的,不是一场可能颠覆她职业生涯和生活的风暴,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周一晨会。

她提前了半小时到达公司。果然,一进大堂,就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鄙夷的……前台姑娘看见她,表情像是见了鬼,结结巴巴地说了声“林总监早”,就低下头假装忙去了。

电梯里遇到其他部门的同事,气氛更是尴尬到凝固,没人说话,只有眼神在无声地交流。

林薇恩全程目不斜视,脊背挺直。

到达设计部楼层,情况更甚。原本嘈杂的办公区在她出现的那一刻,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她,那场面,简直像摩西分海。

小唐第一个冲过来,眼圈有点红,压低声音:“薇恩姐,你……你来了。”

“嗯。”林薇恩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办公区,“都围在这里做什么?不用工作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惯有的清冷和威严。众人如梦初醒,纷纷低头,假装忙碌起来,但眼角余光仍粘在她身上。

林薇恩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她才轻轻吐了口气。放下包,打开电脑,内网的登录界面自动弹出,那个依旧飘在首页热帖第一位的标题,像一只嘲讽的眼睛,与她对视。

她面无表情地关掉页面,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

九点整,内线电话准时响起。

是沈叙白的首席秘书,声音一如既往的恭敬,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林总监,沈总请您现在到总裁办公室一趟。”

“知道了。”

林薇恩保存文档,合上电脑,拿起早已准备好的一个文件夹,起身出门。

穿过设计部办公区,穿过长长的、安静得诡异的走廊,来到顶层。总裁办外面的秘书区,几位秘书看到她,神色都有些不自然,低头喊了声“林总监”。

沈叙白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林薇恩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沈叙白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沙哑。

她推门而入。

沈叙白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依旧是挺直的背影,但林薇恩却莫名觉得,那背影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听到她进来,他转过身。

不过两天不见,他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却异常锐利和专注,里面布满了红血丝。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把门关上。”沈叙白说,声音干涩。

林薇恩反手关上门,却没有往前走,就站在门口附近,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

“沈总找我,有什么事?”她公事公办地问。

沈叙白看着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痛色。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又放下,似乎有些烦躁地松了松领带。

“内网的事,你看到了?”他问。

“看到了。”林薇恩语气平淡,“谣言止于智者。沈总尽快让人处理一下,以免影响公司正常运转和员工情绪。”

“谣言?”沈叙白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向前走了两步,逼近她,“你觉得那是谣言?”

林薇恩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抬起眼,冷静地看着他:“难道不是吗?沈总,我不明白您昨晚酒后失态,为何要将我牵扯进去。‘太太’这种玩笑,并不好笑,也已经对我的工作和生活造成了严重困扰。我希望您能正式澄清,并向我和苏小姐道歉。”

“酒后失态?玩笑?”沈叙白重复着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眼底翻涌着激烈的情绪,忽然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文件柜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林薇恩!你到底要装傻到什么时候?!五年!我在你眼里,就只是‘沈总’?昨晚我说的话,做的事,对你来说就只是‘酒后失态’?!”

他的情绪失控让林薇恩心脏猛缩,但她强迫自己站得更直,声音也更冷:“不然呢?沈总,我们之间,除了上下级,还有什么别的关系需要定义吗?”

沈叙白死死盯着她,胸膛起伏,像是在竭力压制着火山般的情绪。良久,他才嘶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苦涩:“好,好……上下级。那我以老板的身份问你,林薇恩,你为什么从来不说?为什么从来不问?为什么……从来不给我哪怕一点点的回应?”

“回应什么?”林薇恩反问,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镇定,“回应您若即若离的‘器重’?回应您偶尔心血来潮的‘关心’?还是回应您明明心里装着别人,却时不时对我流露出的、或许连您自己都没察觉的暧昧?沈总,我不是您用来试探苏小姐反应的工具,也不是您无聊时打发时间的消遣。我有我的尊严,我的职业操守,和我的……人生规划。”

“心里装着别人?”沈叙白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眼神一厉,“谁?苏晚晴?”

“难道不是吗?”林薇恩终于忍不住,积压了五年的委屈、酸楚和此刻的愤怒,冲破了冰封的外壳,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清晰,“全公司、全行业,谁不知道您沈叙白对苏晚晴旧情难忘?谁不在等着你们破镜重圆?您钱包里藏着她的照片,电脑屏幕是她,亲自接机,陪她参加交流会,带她见家长……沈叙白,你看着我!你敢说,你对苏晚晴,没有一点旧情?你敢说,你这些年‘不近女色’,不是在等她?!”

一声连名带姓的“沈叙白”,喊出了她五年来的隐忍与心碎。

沈叙白被她眼中的泪光(她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和控诉震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却又一时语塞,脸上闪过狼狈、懊悔,还有深深的无力。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艰难地开口,“照片……那不是……我和她早就结束了!那些……那些都是……”

“是什么都不重要了。”林薇恩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将眼中那点水汽逼退,重新恢复冰冷的面具,“沈总,您的私事与我无关。我今天来,除了要求您澄清谣言,还有这个——”

她走上前,将手中的文件夹放到他的办公桌上。

“这是我的辞职信。‘云汀’项目的主要工作已经完成,后续收尾和交接事宜,我会在这周内处理好。感谢您和公司这五年来的栽培。我会按照合同约定,完成离职手续。”

沈叙白的目光落在那个薄薄的文件夹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抬头看她,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恐慌。

“你要辞职?”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是。”林薇恩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不准!”沈叙白几乎是低吼出来,一把抓起那个文件夹,看也不看,就要撕掉。

“沈总!”林薇恩提高了声音,“请您尊重我的决定!也尊重您自己作为管理者的身份!”

沈叙白撕扯的动作僵住,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文件夹的硬壳边缘深深硌进他的掌心。他看着她,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慌乱和哀求:“薇恩,别走……我们谈谈,好好谈谈。昨晚的事,我很抱歉,我不该用那种方式……但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不是酒后胡言,我……”

“沈总!”林薇恩再次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疲惫和决绝,“话已至此,多说无益。谣言澄清和我的离职,请您尽快处理。如果没什么其他事,我先回去工作了。”

她说完,不再看他脸上碎裂般的神情,转身,拧开门把手,就要离开。

“等等!”沈叙白几步冲过来,在她拉开门之前,用手抵住了门板。

他的气息将她笼罩,那双通红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太多激烈而痛苦的情绪。“你至少告诉我……告诉我,这五年,你到底有没有……有没有哪怕一点点……”

他的声音哽住,问不出口。

林薇恩抬起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个渺小又倔强的自己。心脏疼得快要炸开,但她却缓缓地、极慢地,摇了摇头。

“没有。”她听见自己用冷静到残酷的声音说,“沈总,从来没有。”

那一瞬间,沈叙白眼中最后的光,熄灭了。抵着门板的手,无力地滑落。

林薇恩不再犹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头。

走廊的光线明亮得刺眼。

她一步一步走着,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

只是无人看见,在拐过楼梯间转角,确认彻底脱离他视线范围的那一刻,她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汹涌而下。

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力擦掉眼泪,深呼吸,然后继续向前。

战争还没有结束。

她必须赢下自己的尊严和未来。

06

接下来的几天,公司内网的热帖被强行删除了,行政部也发布了措辞严厉的公告,严禁员工散布不实谣言,违者严肃处理。但私下里的议论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因为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镇压,变得更加隐秘和汹涌。

林薇恩成了整个“叙构”设计最瞩目的焦点。无论她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那种如影随形的窥探和打量。同情、好奇、嫉妒、幸灾乐祸……各种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但她表现得无懈可击。

每天准时上班,高效处理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项目交接。她不再去总裁办,所有需要沈叙白批复的文件都通过秘书转交。沈叙白似乎也没有再试图找她,至少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只是有几份需要她签字的文件被退回,秘书委婉地表示“沈总觉得这里还需要再斟酌一下”,她知道,这是他微不足道、却也毫无用处的拖延。

设计部的气氛有些微妙。有人试图打探,被她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小唐成了她的忠实守卫,对那些探头探脑的八卦者一律瞪回去。大多数同事选择了观望,毕竟林薇恩的能力和职位摆在那里,未来的变数谁也说不清。

苏晚晴没有再来公司。但关于她的消息依然不断。有人说她气病了,在家休养;也有人说她的“FORMA”事务所正在紧急评估与“叙构”的合作,可能会取消;还有人说看到她在某高档餐厅借酒浇愁,神情落寞。

这些,林薇恩都只当耳旁风。

周五下午,她将最后一份交接清单发给项目组全体成员,并抄送了相关部门主管和沈叙白。她在邮件里写道:“‘云汀’项目主要设计工作及核心资料移交已完成。后续施工配合及零星修改,将由副组长李工主要负责,我已与他完成对接。感谢各位同事一直以来的支持与协作。”

邮件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一个阶段,真的结束了。

手机震动,是沈叙白回复了邮件,只有两个字:“收到。”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冰冷的压抑。

也好。

她关掉邮箱,开始整理个人物品。其实不多,一些专业书籍,几盆绿植,一个保温杯,几件放在办公室以备不时之需的私人衣物。她把东西慢慢装进纸箱,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小唐红着眼睛进来帮忙,几次想开口,都被林薇恩用眼神制止了。

“薇恩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小唐最终还是没忍住,哽咽着问。

林薇恩将最后一本书放进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这个真心待她好的姑娘,语气缓和了些:“休息一段时间,可能会出国深造,也可能换个环境。别担心,我有打算。”

“那你……一定要好好的。”小唐眼泪掉下来,“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知道,薇恩姐你是最好最好的人。”

林薇恩心里一暖,伸手轻轻抱了抱她:“你也是,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抱着不算重的纸箱走出设计部,穿过熟悉的办公区,这一次,没有人再窃窃私语,许多同事默默站了起来,目送她离开。有几位平时合作不错的,甚至低声说了句“林总监保重”。

林薇恩微微颔首,没有停留。

电梯直达地下车库。她的白色轿车静静停在那里。刚把纸箱放进后备箱,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通。

“林薇恩。”电话那头传来苏晚晴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娇柔甜美,只剩下冰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尖锐,“我们见一面。”

林薇恩皱了皱眉:“苏小姐,我认为我们之间没什么需要见的。”

“怎么?心虚了?不敢见?”苏晚晴语带讥讽,“抢了别人的东西,连面对失主的勇气都没有?”

林薇恩气极反笑:“苏小姐,请注意你的言辞。第一,我从未抢过任何不属于我的东西。第二,你也不是任何东西的‘失主’。如果你指的是沈叙白,那么他是一个独立的成年人,有自己的选择和判断,不属于任何人。”

“少在这里装清高!”苏晚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失控的愤怒,“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林薇恩,叙白心里的人从来都是我!他钱包里放着我的照片,电脑屏幕是我,这些年他身边没有别人,就是在等我!你不过是他寂寞时的一个替代品,一个趁虚而入的可怜虫!现在他只是一时糊涂,被你迷惑了而已!等他清醒过来,你以为你算什么?!”

听着电话那头歇斯底里的指控,林薇恩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她甚至能想象出苏晚晴此刻扭曲的面容。

“苏小姐,”她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波澜,“这些话,你应该去对沈叙白说,而不是我。另外,关于照片——”

她顿了顿,眼前闪过那张熟悉的、被她亲手丢弃的素描纸。但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淡淡道:“我和沈叙白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我辞职了。你们之间的事,与我无关。再见。”

“等等!”苏晚晴急促地叫住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乱和……恳求?“你别挂……林薇恩,就算我求你……离开他好不好?你把他还给我……没有他我真的不行……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你怎么忍心拆散?你想要什么?钱?还是更好的工作机会?我都可以给你……”

曾经骄傲如公主的苏晚晴,此刻却像个丢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语无伦次地哀求着。

林薇恩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浓浓的悲哀。为了苏晚晴,也为了曾经那个同样在无望中挣扎的自己。

“苏晚晴,”她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感情不是物品,不存在‘还’这个说法。沈叙白也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你弄丢了他,是你自己的问题。而我的离开,与他无关,只是我自己的选择。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不再给对方任何机会,干脆地挂断了电话,并将那个号码拉黑。

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地下车库,投入外面车水马龙的世界。

雨不知何时开始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霓虹光影。

后视镜里,“叙构设计”那座熟悉的写字楼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雨幕和楼宇的夹缝中。

林薇恩没有直接回新公寓,而是将车开到了江边。停好车,她撑开伞,走到护栏边。

江风裹挟着冰凉的雨丝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江水特有的腥气。对岸的灯火在雨中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团。

五年。

她人生中最黄金的五年,几乎都耗在了那座大楼里,耗在了那个叫沈叙白的男人身上。

得到了什么?一身疲惫,满心疮痍,以及一个破碎的、从未开始就已结束的梦。

失去了什么?好像也很多,又好像,那些原本就不属于她。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短信,来自一个被她从通讯录删除却依然记得的号码。

“下雨了,带伞了吗?别着凉。”

是沈叙白。

林薇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她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放回口袋,任由江风吹乱她的头发,雨丝打湿她的肩头。

有些关心,来得太迟,也就失去了意义。

就像有些缘分,错了时间,便只剩遗憾。

她在江边站了很久,直到身上的寒意驱散了心头最后一丝纷乱,直到心情重新变得平静而坚硬。

然后,她转身上车,驶向那个只属于她自己的、新的开始。

她知道,前方路还长,雨也不会一直下。

但至少,从此以后,她的伞,只为她自己撑。

07

彻底离开“叙构”后,林薇恩的生活节奏慢了下来,却也变得更加充实。

她用了几天时间,将新公寓彻底布置好。添置了柔软的沙发、温暖的地毯、装满书籍的书架,还有一台专业的绘图桌,摆在阳光最好的位置。小小的厨房也开始有了烟火气,她尝试着给自己做饭,味道谈不上多好,但过程让她感到平静。

她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留学申请的最后准备中,反复打磨个人陈述,优化作品集。同时,也开始接一些独立的建筑咨询项目,维持收入的同时,也是为未来积累更多的实践经验。

生活简单、规律、目标明确。没有了公司里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无休止的加班,没有了需要时刻揣摩上意的紧绷感,也没有了……那个人无处不在的影响。

她刻意不去关注任何与“叙构”或沈叙白相关的消息。小唐偶尔会发信息来,说一些公司的近况,抱怨新来的总监如何如何,也隐晦地提及沈总似乎变了一个人,更加冷漠寡言,工作起来近乎疯狂,但决策有时又显得急躁。苏晚晴没有再出现过,好像彻底从那个圈子消失了。

林薇恩通常只是简单回复,不深究,也不评价。过去的,就让它彻底过去。

这天下午,她正在公寓里修改一份小型艺术馆的概念设计图,门铃响了。

会是谁?她没有点外卖,快递一般也放在楼下驿站。

透过猫眼看去,外面站着的人,让她怔住了。

是沈叙白的母亲,周婉仪。

周女士年过五十,保养得宜,气质雍容,此刻穿着剪裁合体的香云纱旗袍,外罩一件薄羊绒开衫,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林薇恩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了门。

“周阿姨?您怎么来了?”她侧身让开,语气带着惊讶和恰到好处的客气。

“路过这边,想起你住这儿,就上来看看。”周婉仪走进来,目光快速而不失礼貌地扫过公寓内部,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她住的地方如此简约素净,又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请自来,没打扰你吧?”

“没有,您请坐。”林薇恩引她在沙发坐下,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家里只有这个,您别介意。”

“没事,白水就好。”周婉仪接过水杯,将食盒放在茶几上,“我自己炖了点冰糖燕窝,想着你一个人住,可能顾不上这些,就带了些过来。”

“这……太麻烦您了。”林薇恩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心里隐隐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不麻烦。”周婉仪打量着她,语气温和,“薇恩啊,你看起来清减了些。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劳您挂心。”林薇恩回答得滴水不漏。

周婉仪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水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多了几分认真:“薇恩,我今天来,其实……是想替叙白那孩子,跟你道个歉。”

林薇恩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我知道,他这次做事,混账得很。”周婉仪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心疼,“伤了你,也把局面搞得一团糟。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有责任,这些年只顾着忙自己的事,对他关心不够,尤其是感情上……唉。”

“周阿姨,事情已经过去了。”林薇恩抬起眼,平静地说,“您不必道歉。我和沈总……已经两清了。”

“两清?”周婉仪苦笑一下,摇了摇头,“那孩子,怕是清不了。你离职后,他整个人都不对劲,像是丢了魂。公司的事还能勉强撑着,可回到家……我上周末去看他,房子里冷冰冰的,酒瓶子倒了一地。我认识他三十年,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林薇恩的心,因为这些话,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但她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沈总可能是工作压力大。”她淡淡道。

“是不是工作压力,我这个当妈的还能看不出来吗?”周婉仪看着她,眼神变得恳切,“薇恩,我知道,叙白以前做得不对,他优柔寡断,顾虑太多,尤其是对苏家那边……有些旧人情谊割舍不下,处理得拖泥带水,才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但那孩子,心里是真的有你。只是他太笨,也太自负,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以为……你总会在他身边。”

林薇恩的手指微微蜷缩。这些话,若是早几个月听到,或许她会心潮起伏。可现在,听来只觉得苍白。

“周阿姨,”她打断周婉仪,声音清晰而坚定,“过去的事,孰是孰非,我不想再评判。沈总心里有谁,是他的事。我现在有自己的生活,有新的规划和目标。我和他,已经结束了。不是赌气,也不是逃避,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请您理解,也……请您转告他,不必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周婉仪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知道再多劝说也是徒劳。她沉默了片刻,再次叹了口气。

“好,好……你是个有主见的好孩子。是叙白没福气。”她站起身,从手包里拿出一个浅蓝色的丝绒盒子,放在茶几上,“这个……是你上次落在我那里的。我想,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林薇恩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是去年周婉仪生日,她以沈叙白助理的身份帮忙筹备宴会,周婉仪很喜欢她挑的一套珍珠首饰,事后特意订制了一对款式相近但品质更好的珍珠耳钉送给她,说是“一点心意”。她推辞不过收下了,却从未戴过,一直收在沈叙白母亲家的客房里——有一次她去送文件,临时在那里休息,取下来忘了拿走。

没想到,周婉仪还记得,还特意送了过来。

“这太贵重了,我……”林薇恩想推辞。

“收着吧。”周婉仪按住她的手,掌心温暖,“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个念想。你不戴,收着也好。就当……是阿姨的一点心意,谢谢你这些年对叙白、对公司的付出。”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薇恩不好再拒绝,只得点点头:“谢谢周阿姨。”

“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周婉仪拿起自己的手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惋惜,也有释然,“薇恩,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好好的。你值得更好的。”

送走周婉仪,关上门,公寓里重新恢复安静。

林薇恩走回沙发边,拿起那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黑色的绒布上,静静躺着一对浑圆莹润的南洋白珠耳钉,光泽柔和,宛如月光。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盖子,将它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有些东西,注定只能收藏,无法佩戴。

就像有些人,注定只能路过,无法停留。

她回到绘图桌前,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设计图线条流畅,结构新颖,充满未来感。

这才是她应该专注的,属于她自己的,崭新而辽阔的世界。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心神,重新投入进去。

窗外的阳光,正好。

08

留学申请提交后,等待结果的日子变得有些漫长。林薇恩接了两个小型独立设计项目,一个是郊区私人美术馆的改造,另一个是海边民宿的集群规划。项目不大,但足够让她保持忙碌和专业状态,也让她有机会将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付诸实践,不必再受制于甲方的过度干预或公司内部的层层审批。

她喜欢这种自由创作的感觉,虽然有时也会遇到难缠的客户或棘手的技术问题,但解决问题的过程本身,就充满了挑战和成就感。

生活仿佛驶入了一条平静而充实的轨道。她偶尔会和小唐吃个饭,听她吐槽公司新总监的种种“奇葩”行径,也会和以前行业内的朋友聚聚,交流些信息,拓展下人脉。关于沈叙白的消息,还是会零星地飘进耳朵,比如“叙构”又拿下了某个地标项目,比如沈叙白在某个行业峰会上发表了如何如何犀利的观点,又比如他似乎依然单身,且对任何试图靠近的女性都冷若冰霜。

这些消息,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偶尔会漾开一丝极细微的涟漪,但很快便重归平静。林薇恩觉得自己正在慢慢“脱敏”,那个名字,那张脸,所带来的悸动和痛楚,都在时间的冲刷下,渐渐变淡。

直到一个寻常的周末下午,她去市图书馆查一些历史建筑保护方面的资料。

图书馆厚重的实木长桌旁,阳光透过高大的彩色玻璃窗,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沉静气味。林薇恩正专注地翻阅着一本厚重的图册,指尖划过那些历经岁月沧桑的建筑图片。

忽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她面前的光线。

她以为是有人路过,并未在意,稍稍往旁边挪了挪。

那片阴影却没动。

她下意识地抬头。

下一秒,呼吸骤然停滞。

沈叙白就站在桌边,距离她不过两步之遥。他穿着简单的灰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少了往日西装革履的凌厉,多了几分罕见的温和与……疲惫。他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眼下的青黑依旧明显,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深深地望着她。

四目相对。

图书馆里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脚步声。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滞。

林薇恩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发紧。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更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地、毫不掩饰地出现在她面前。

沈叙白的目光贪婪地在她脸上流连,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他看到了她眼中的震惊,也看到了随即升腾起的戒备与疏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最终,他只是极轻地、近乎叹息般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薇恩……”

声音很低,带着干涩的沙哑,和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试探。

这一声,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林薇恩心底某个最柔软、也最隐秘的角落。酸涩感瞬间汹涌而上,几乎要冲破她连日来筑起的坚硬堤坝。

她猛地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快速合上手中的图册,站起身。

“抱歉,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努力维持着平静,却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抱起旁边几本挑好的书,就要绕过他离开。

“等等。”沈叙白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拦住她,却在即将触碰到她手臂的瞬间,猛地顿住,手指僵在半空。

林薇恩停下脚步,却没有看他,侧脸线条紧绷。

“就……几分钟,可以吗?”沈叙白的声音更低,带着浓浓的恳求,“我不会打扰你很久。就……说几句话。”

他的姿态放得如此之低,低到让林薇恩感到陌生,也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疼。这不是她认识的沈叙白,那个骄傲、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

可这份心疼,随即被更强烈的警惕和自我保护意识覆盖。她不能再给他任何机会,也不能再让自己陷入任何可能的泥沼。

“沈总,”她终于转回头,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客气的冷漠,“我想我们之间,该说的都已经说清楚了。在图书馆这样的公共场所,讨论私事并不合适。抱歉,失陪。”

说完,她不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抱着书,快步走向借阅柜台。她能感觉到,那道灼热而痛苦的目光,一直紧紧跟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办理完借阅手续,走出图书馆的大门。

室外阳光刺眼,空气清新。林薇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那颗依旧狂跳不止的心。

她没想到,仅仅是再见他一面,就能引起如此剧烈的反应。

原来,有些痕迹,并非那么容易抹去。

但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自己的车。刚拉开车门,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一直在看的那本《弗莱彻建筑史》,最新修订版,我帮你找到了,放在服务台,报你的名字就可以取。——沈叙白”

林薇恩握着手机,怔在原地。

那本书,是她硕士论文的重要参考文献,版本很老,很多数据已经更新。她刚才在图书馆查找时,确实随口向管理员询问过最新版,被告知暂时没有馆藏,需要预约。

她没想到,他注意到了,还……帮她找到了?

心头那点刚刚压下去的酸涩,又隐隐泛了上来,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许久,最终,没有回复,也没有返回图书馆去取那本书。

她关上车门,发动车子,驶离了图书馆。

后视镜里,图书馆那座庄严的建筑渐渐变小。她不知道沈叙白是否还在里面,是否还在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但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有些路,既然选择了离开,就不能再回头张望。

哪怕身后,还有未尽的余温,和未说完的话语。

她打开车窗,让初秋微凉的风灌进来,吹散心头最后一丝纷乱的涟漪。

前方,是她自己选择的、需要坚定走下去的路。

09

图书馆的偶遇,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虽然涟漪终会平复,但到底留下了一点痕迹。接下来的几天,林薇恩工作时偶尔会走神,眼前闪过沈叙白那双布满血丝、充满恳求的眼睛,还有那条关于《弗莱彻建筑史》的短信。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海边民宿的项目中。这个项目位于一个尚未过度开发的小渔村,业主是一对厌倦都市生活的年轻夫妇,想要打造一系列具有本地特色、又兼顾舒适与设计感的民宿单元。林薇恩很喜欢这个项目的理念,亲自去现场考察了好几次,与当地渔民交流,研究传统民居的构造和材料。

这天,她正在公寓里根据实地测绘数据修改总平面图,门铃又响了。

她皱了皱眉,放下绘图笔。不会又是周阿姨吧?或者……他?

透过猫眼看去,外面站着的却是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小哥,手里抱着一个方方正正、包装严实的大纸箱。

“林薇恩女士吗?您的快递,需要本人签收。”

林薇恩有些疑惑,她最近并没有网购这么大的东西。核对了一下快递单上的信息,确实是她的名字和地址,寄件人一栏只写了个“S”,没有具体信息。

签收后,她费力地将纸箱搬进屋里。拆开外层包装,里面是一个硬质纸盒,打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整齐码放的一摞摞……专业书籍和期刊。

最上面一本,赫然就是《弗莱彻建筑史》的最新修订版,厚重的外文书,封面簇新。下面还有《建筑生态学前沿》、《可持续材料应用手册》、《地域性建筑与现代性》等十几本她一直想买但价格不菲、或者国内难以购得的原版专业书,以及最新几期的国际顶尖建筑期刊。

书籍保护得很好,每一本都用透明的书皮仔细包好。纸盒角落,放着一张素白的卡片。

林薇恩拿起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的钢笔字:

“这些,应该对你有用。物尽其用,不必有负担。——S”

是沈叙白的字迹。她认得。

看着这一箱沉甸甸的书籍,林薇恩的心情复杂难言。感动吗?有一点。他记得她的专业需求,甚至知道她关注哪些前沿领域。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侵入私人领域的不适,和一种沉甸甸的、无法回应的负担。

他这是什么意思?弥补?示好?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纠缠?

她沉默地站了许久,最终,将那张卡片随手夹进了手边一本杂志里,然后将整箱书搬到了书房角落,没有立刻去翻阅。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匿名”快递又来了两次。一次是一套德国产的、精度极高的专业绘图工具,正是她之前用了很久、后来损坏了的那套的升级版。另一次,则是一些当地特产的海产干货,附言写着:“听阿姨说你最近常去海边,渔村湿气重,注意保暖,吃点好的补补。——S”

绘图工具她收下了,毕竟是她确实需要且常用的专业装备,她将等价的钱转账到了沈叙白以前给她发奖金用的那个银行卡号(她删了他联系方式,但这个账号她还记得),备注“绘图工具费用”。

海产干货,她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拒收。

转账很快被退回,系统提示对方账户已注销或不存在。至于退回的快递,第二天又原样出现在了门口,这次连卡片都没有了。

林薇恩有些恼火,又有些无力。他像是在进行一场沉默的、固执的“攻防战”,用他的方式,试图渗透进她的生活。

她不想与他再有瓜葛,却又似乎无法完全避开他无处不在的“影子”。

这天,她约了海边民宿的业主夫妇在市区咖啡馆见面,沟通设计方案。聊得很顺利,对方对她融合传统渔网编织意象和现代模块化建造的设计思路赞不绝口。结束后,业主夫妇先离开,林薇恩又坐了一会儿,整理会议记录。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风铃轻响。

林薇恩下意识地抬头,脸色瞬间微变。

进来的人是苏晚晴。

比起上次电话里的歇斯底里,此刻的苏晚晴看起来憔悴了许多,虽然依旧穿着名牌,妆容精致,但眼神里的光采黯淡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她独自一人,目光在咖啡厅里扫过,看到林薇恩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尖锐而冰冷。

她径直朝林薇恩走了过来。

林薇恩心中叹息,知道躲不过,索性坦然坐着,看着她走近。

苏晚晴在她对面坐下,毫不客气。服务生过来询问,她点了一杯黑咖啡,然后便死死盯着林薇恩。

“真巧啊,林总监。”苏晚晴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慢,“哦不对,现在不能叫林总监了。听说你从叙构辞职了?怎么,是觉得没脸待下去了,还是……拿着叙白给你的补偿,准备远走高飞了?”

林薇恩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条斯理地喝了口已经微凉的拿铁,抬眼看她:“苏小姐,如果你来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毫无根据的臆测,那么我想我们没有谈下去的必要。”

“臆测?”苏晚晴冷笑,“林薇恩,你别装了。叙白最近像疯了一样满世界找你,给你送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边摆出一副清高绝情的样子,一边又吊着他,享受着他对你的愧疚和补偿,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

林薇恩放下杯子,瓷杯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脸色冷了下来:“苏晚晴,请注意你的言辞。沈叙白做什么,是他的自由,与我无关。我也没有收受他任何超出正常范围的‘补偿’。如果你对他有不满,请直接去找他,不要在这里骚扰我。”

“骚扰你?”苏晚晴像是被这个词刺激到了,声音陡然拔高,引来旁边几桌客人的侧目,“林薇恩,到底是谁骚扰谁?是你先出现在我和叙白之间!是你趁我不在,利用工作接近他,迷惑他!现在好了,你目的达到了,把他弄得神魂颠倒,把我弄得像个笑话!你满意了?!”

她的情绪显然处于失控边缘,眼眶迅速泛红,泪水在里面打转,混合着不甘、愤怒和深深的委屈。

林薇恩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悲哀。曾经骄傲的公主,如今也不过是个为情所困、面目全非的可怜人。

“苏晚晴,”林薇恩的声音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疲惫,“我从来没有主动‘接近’或‘迷惑’过沈叙白。这五年,我对他,除了下属对上司的职责,没有半分逾矩。至于你们之间的问题,根源在你们自己,不在我。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如果足够坚固,外人根本无从破坏。如果轻易就被动摇,那只能说明,它本身就有裂痕。”

她顿了顿,看着苏晚晴怔住的表情,继续道:“你现在来找我发泄,没有任何意义。我不会为你的感情负责,沈叙白也不会因为你的指责而回到你身边。放下执念,放过自己,也放过别人吧。”

苏晚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猛地偏过头,用手背狠狠擦去,再转回来时,眼神里的尖锐褪去了一些,只剩下浓重的灰败和茫然。

“你说得对……”她喃喃道,声音嘶哑,“是我们之间早就有了问题……是我太自信,以为他永远会在原地等我……是我先放弃了,又奢望还能捡回来……”

她端起刚送来的黑咖啡,也不管烫,仰头灌了一大口,被苦得皱了皱眉,却像是自虐般,又喝了一口。

“可是林薇恩,”她放下杯子,通红的眼睛看向林薇恩,里面有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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