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军小说选刊
游牧的底色里,牛马驮带着梦幻,绿浪托举着静谧,到处都是色彩的炫耀,是生命的争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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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军,男,著有长篇小说《环湖崩溃》《海昨天退去》《大悲原》《藏獒》《伏藏》《西藏的战争》《海底隧道》《潮退无声》《最后的农民工》《你是我的狂想曲》《雪山大地》《大象》等。曾获茅盾文学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中国出版政府奖、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中国好书”奖、中华优秀出版物奖、《当代》文学奖,入选“新中国70年70部长篇小说典藏”丛书。部分作品被译介到国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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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书写爱情,却不止于儿女情长,而是将其置于草原退化、游牧式微的背景下,聚焦个体情感与文明变迁的内在关系,表达了对自然、传统与生命价值的深刻思考。在这片真实而又满载象征的草原上,两种生存理念发生了碰撞:对游牧生活的留恋与对现代生活的向往。二者不应是简单的二元对立,而是“诗意栖息”哲学的一体两面。杨志军的自然书写极具感染力,朴素叙事中彰显人性的温度。雪蜂飞舞,冷蜜流淌,青马穿渠而过,母羊思念幼羔,人生转场不断,拉瓦塘葱茏不老。这曲关于爱与守护的礼赞,幸得雪山为证,成为游牧文明珍贵的精神遗存。
——欧逸舟
Reading
《游牧岁月的爱情》
杨志军
1
现在我要出发,要骑着我的大青马奇美,去楚玛尔河上游,那个飞翔着雪蜂、滴淌着冷蜜的拉瓦塘。雪蜂和冷蜜是尕藏起的名字,她说那里的蜂巢年年覆雪,在雪线逼临的崖壁上年年覆雪,那里的黄花、紫花、红花绿绒蒿在冷艳之上会有一层香甜,连牲畜都爱吃。她说马牛羊的饮食爱好其实跟人差不了太多,除了酒肉。
我回望了一眼孤立在寂静中的黑帐房,打马跑起来,尘土的弥扬立刻变成了花朵的开放,饱满得如同一株株塔黄。阿爸和阿妈已经走了,县城边的移民新村成了他们最后的归宿。泪洒在干燥的土地上,就像失去了脚步的行走,什么痕迹也没留下。落泪和落雨一样,都是浇灌草原的方式,却被干旱断然拒绝了。多长时间没下过透雨了?曾经的乌黑,那些遮天蔽日的雨云,那些暴雨前的雷鸣,那些吓惨了牲畜和牧人的闪电,都跑到哪里去了?牧草越来越稀,也越来越短,牛羊只能贴着地皮啃咬,很快嘴唇磨烂了,血滴答着,串起一条条红艳艳的花边,东南西北蔓延而去,是血的滋养和牛羊对草原的挽救。但牛羊的挽救是微不足道的,绿色失去了生长的根,吃几口就能变成黑土滩。牧场和牲畜的爱情结束了,牧人和草原的联姻终止了,我也要离开亲爱的阿多冈日草原,走向城市边缘的新生活。新生活就像云端里的气象,只有在沐浴到雨雪的那一刻,才能恰切地感觉到。
我给赛朵打电话:“贡玛村的人都走啦,我是最后一个,过两天就走。你们什么时候行动?要不要我等你们?从拉瓦塘到移民新村,正好路过我家,好歹有个吃饭睡觉的地方。”赛朵说:“你等着干什么?就不会来一趟吗?”“有老牦牛驮东西,我去干什么?风过云头,鸟过蓝天,空来空去的事我不做。”“你把尕藏带走的要哩,我走不脱。”“你不走的话尕藏走的必要没有呗。”“那你说,两个娃娃怎么办?”“娃娃又不是我的,我怎么知道怎么办?我就知道一个女人带两个娃娃的话麻烦得很,你能放心?”“本来不放心,一想到那边有你,就觉得这个心放不放都不要紧。以后尕藏的事,就交给你啦。”
我知道赛朵为什么不走,拉瓦雪山没有他就不会洁白,他挡住了那么多登山者的脚步,就像石头挡住了水流,绕不过去也漫不过去的石头每一次都会把坚顽表现得淋漓尽致,劝说啊,乞求啊,怒斥啊,请不要踩踏神圣的雪山,请不要污染纯洁的冰川,请不要凿伤牧人的心,请你们马上走开,拉瓦塘的儿子会拼命的。好几次都是头破血流,尕藏带着孩子扑过来,哇哇地哭着;藏獒让拽直的铁链发出嚓啦嚓啦的响声,轰轰地叫着。登山者后退了,带着自己制造的生活垃圾和征服峰巅的虚荣后退了,只留下车辙在阳光下蜿蜒着丑陋,一阵风雪席卷而来,抹光了所有的痕迹和疑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征服自然?征服自然的结果是什么,不明白吗?
紧紧拥抱着拉瓦雪山的,是开阔的拉瓦塘。拉瓦就是马麝,拉瓦塘就是马麝的草原。曾经的日子里,那么多游牧的人开始了专门对付雄性马麝的游猎,他们用割取的麝香治好了许多人的肾病、肺病和跌打金创,也换来了足够吃用的酥油和糌粑,却让骄傲的马麝在阿多冈日草原几近灭绝,直到有了保护野生动物的法律,猎杀才算消停。我记得全面禁猎的前一年,一次冰崩埋葬了三个猎人,之后便有了赛朵跪对拉瓦雪山的祈求:“地上的干啦,山上的湿啦,锅里的少啦,碗里的多啦。挤掉了奶子就得喂糌粑,不然牛犊子长不大;推倒了牛粪墙就得垒草皮,不然牲畜圈不住。谁让你失去的谁就得还给你,我们已经领教啦,也后悔啦,就不要再惩罚我们啦。请雪山阿尼(爷爷)立刻停止消融,像从前一样戴起高高的冰帽子眷顾我们,十个指头已经少了九个,全部消融的话就不算指头啦,也就没有人再愿意跪下来祈求啦。”完了他告诉牧人:马麝被打死一只,冰川就会消融一条。流走的是冰雪,失去的是祝福,全部消融意味着全部失去,牧人的日子到头啦。
不仅如此,赛朵还成了阿多冈日草原不折不扣的放生户,名声大得就像云端里飞翔的天鹅,让人一说起他就会情不自禁地仰起脸来。他说:“我要把牧人对雪山的亏欠补上,要把草原失去的生灵补上,再也不宰杀、不出售、不吃肉啦。我家的三百六十五只藏羊、八十一头牦牛已经是雪山的孩子,就让它们自由自在地繁殖、生长、老死、转世。”那时候赛朵的阿爸阿妈刚刚去世,他停止了为过冬储备食物的冬宰,理由是家里只剩他一个人,不需要牛羊献身就可以维持温饱。尕藏跑来向我表达不满,因为赛朵说了“只剩我一个人”这句话。我问尕藏:“他说错了吗?”“错啦。”“错在哪里?”“他只顾喝茶忘了放奶子,错到地球外头去啦。”说着她又笑了,像是朱顶雀把叫声送到了她嘴上,咯咯,咯咯。
赛马会上,尕藏骄傲地告诉姑娘们:“谁看上了就快点行动,嫁给放生户的话多多的福报有哩。”她在试探姑娘们的态度,也在为赛朵传扬名声,传扬草原牧人自古以来的品行。又说:“找到啦,终于找到啦,一个枝子上开放的两朵金莲花。”她正在草丛里掐花,但听到的人都明白她指的是赛朵的名声和品行。我是不高兴的,就像一只找错了蜂巢的蜜蜂,在尕藏的耳边嗡嗡嗡地嚼起了舌头:“不吃肉的老鹰上不了天,不沾血的豹子进不了山。赛朵怎么活?会饿死的。”尕藏说:“怎么会呢?他可以多多地挤奶,多多地打酥油,再用酥油多多地换些糌粑。”“虽然能活着,力气却越来越小啦,鼠兔一只,哈拉(旱獭)一个,最多也就是个翘胡子公山羊,哪个姑娘会喜欢?”“你说的不对,家牦牛和野牦牛都是吃草的,力气不比你大?再说啦,羊有羊的好,能多多地生娃娃你不知道吗?裹在皮袍里的不是草,放在靴子里的不是土,有眼睛的都能看见,至于力气到底有多大,只有嫁给他才能知道。”尕藏笑得就像珍珠开花,转身走了。我疑从心来:小时候跟我一起玩过羊拐骨、找牛犊和老虎吃羊的好朋友赛朵,是不是已经变成我一生一世的怨恨啦?
但是雪山白着白着就黑啦,泉水冒着冒着就干啦。山那边不绿山这边绿,河头上缺水河腰里流溪。酥油和曲拉一旦分开,牛奶就不是牛奶啦;羊毛变成了毡子,就跟绵羊没关系啦。尕藏顾不上守护雪山的圣洁,也不可能继续顶着放生户的美名跟着赛朵一天三顿吃糌粑糊糊,因为两个娃娃就要上学啦。如今的草原上娃娃的学业已经变得跟月落日出一样重要而自然,连藏雪鸡的叫声里都有了催促:该走啦,该走啦。赛朵是雪山,必须耸立在原地,尕藏是流水,必须奔腾到远方,一对被我嫉妒的夫妻就这样阴错阳差啦。而我是冰山上的泥沙,随着水来,随着水去,在她停下不走时,我就会变成一座水坝,张开双臂护佑着她。天长地久的样子啊,回不去的是水,溢不走的还是水。大坝虽然不是雪山,却也不会趴下或者离开,稳稳地立着,替代了丈夫的守护。不,不是替代,是还原。为什么我不能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说出来:你们收场啦,我们开始啦,姻缘从来不会错过真爱。
2
大青马奇美的奔跑没有最快,也没有最慢,就像我的人生,不急不躁地行进着。它知道只有比赛时才可以拼尽全力,而现在它只需跟上我的心情就可以了。我的心情永远不是大跑的节奏,夏风吹过草原,春水漫过大地,苔藓铺过山石,那就是我情绪的脚步。我喜欢在这样的脚步中举头观望:天上,云走着,悄悄地,散了。阳光爬过清洗一新的蔚蓝,想丰富一下自己,便有停留空中的雨滴前来帮忙。旋风拱起腰身,撑弯了穹隆,几只卖弄翅膀的黑鸢描画着远山的轮廓。
能给我留下记忆的日子总有黑鸢陪伴。那一天的黑鸢至少有三只,是父母在带孩子飞吧?太阳殷勤地追撵着,把它们涂抹成光的一部分,一会儿蓝,一会儿金。
我从牛圈里赶出四头健壮的驮牛,把提前准备好的四大块粗氆氇分别搭在两头驮牛背上,每一块粗氆氇都由五片长一米五、宽四十厘米的小块粗氆氇拼接而成,有点沉,就算驮牛力气很大,走起路来也不会轻松。然后给另外两头驮牛安上驮架,灵巧地缠绕着一根牛毛绳,把帐杆、羊角橛子、塑料储水罐、木质酥油桶、铝壶、铁锅、一袋干牛粪、两块羊毛地毡、一包糌粑和其他一些零碎家什稳稳当当绑在驮架两侧。这就是转场的所有用具了。麻雀落在用具上叽喳着,看我挥了一下手,便哄一下飞上了房檐。依然是此起彼伏的叽喳,那是它们的深情告别。
阿爸走向了牛圈和羊圈。圈墙都是用牛粪围起的,牛圈的高,羊圈的低,有的干透了,有的还湿着,干透的地方有几处垭豁,那是做饭取暖留下的痕迹。门是木栅加铁丝的,敞开的瞬间,牦牛群和藏羊群蜂拥而出,咩咩哞哞的叫声里,有着牲畜为了果腹的急切和亲吻春天的骚动,有着拥抱自由和原野的激动。
阿妈从房子里出来,在马耳朵后面抹了一点酥油。枣红马洛桑愉快地打着响鼻。我抱来鞍鞯放在了马背上,阿妈便把手中的酥油全部抹在了我的额头上。那边,阿爸做着同样的事,一头蓝色牦牛的额头上有了金色的斑点。蓝牦牛想舔走额头上的酥油,伸了半天舌头够不着,便扭过头来,舔起了阿爸的脸。阿爸拍着牛头感觉着牛舌头的温暖,一连说了几句“扎西德勒”。酥油的馨香就这样融合在远行的祝福里,让亲人们的心情也变得油光光、亮闪闪的。
羊圈门口的藏獒轰轰地叫起来,它急了:怎么不带上我呀?阿尼走过去解开了藏獒脖子上的锁链。它飞奔而去,跑向一只因贪吃而掉队的母羊,汪汪了两声,母羊赶紧跟上了羊群。
新一年的游牧开始了,我和我家的牲畜将从冬窝子转场到春窝子。我骑着枣红马洛桑,跟在牲畜后面,不停地甩着乌朵(抛石器),啪啪的响声如同催行的鼓乐。太阳拽来云雾遮住了半张脸,用一只眼睛瞧着,仿佛偷偷地,有点不好意思,阳光打在脊背上,人马牛羊用拉长的阴影回应着照耀。嫩绿在拔节中升高了地表,到处都是生命萌动的窸窣声。柔到极致的风摸摸这个摸摸那个,喜悦在抚摸中生长,浅草水一样漫漶在地面,又渗透在空气里。草原正在羞怯地脱去冬装,春天下凡了。
是仙女的身影从地平线上飘来,马背上的尕藏把氆氇袍堆在腰里,露出裹着紫色衬衣的臂膀,如同苍鹰敛起的羽翼,声音清脆得超过了鸟叫:“赛朵知道你要来。”我望着她几乎醉了:“他怎么知道?”“是斑头雁告诉他的。”我们驱马跑向了赛朵。
一个又黑又瘦的人像蓝天的倒影戳在他家的黑帐房前,嘴如同乞讨盐巴的牦牛一样半张着,牙齿虽然没有被吃肉的力量扭歪,但比起我的洁白来显得那么难看,左颧骨下深陷着一个坑,据说是金钱豹抓出来的,被岁月抹黑的老羊皮袍上,翻出里毛的白花花的破洞就像盛放的雪灵芝。我们的互相问候如同水洒在牛粪火上,噗噗地响着,一边是热情,一边是浇灭。我笑着,表情里藏起了那么多不快:他有什么魅力能让尕藏在忙碌的转场季节,偷时间出来走进他家的帐房呢?
(未完)
本文刊载于《小说选刊》202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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