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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林晚晴把剩余的坐垫都便宜卖掉后,她没有急着开始下一轮制作。她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做什么。
这天,婆婆张桂兰一边收拾着筐子,一边对她说:“晚晴啊,眼看要过年了,我今儿想去镇上置办点年货,顺便给常征打个电话,问问他啥时候能回来。你要不要一起去?”
“要过年了?” 林晚晴猛地一怔。
她抬眼看向窗外,这才惊觉,时间过得飞快,她嫁到顾家,已经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
一个因忙碌而被忽略的事情猛地窜入脑海——她的例假,已经迟了快半个月了!而且她记得清楚,前世,她就是在新婚那一次怀上了孩子……
心脏骤然狂跳起来。那个她前世割舍不下的,软糯可爱的小身影……难道真的又要回来了?
巨大的、混杂着恐慌与隐秘期待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她需要确认!立刻!
“妈,我跟您一起去!”林晚晴立刻站起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我也正好想去供销社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毛线,再给您织副手套。”
这个借口合情合理,张桂兰笑着答应:“那正好,咱娘俩一块儿。”
到了镇上,林晚晴的心一直悬着。
婆婆先去采购年货,她便寻了个借口脱身:“妈,我肚子突然有点不舒服,想去趟厕所,顺便在旁边卫生院开点药,您先逛着。”
张桂兰连忙关心了几句,林晚晴安抚住婆婆,便脚步匆匆地朝着镇卫生院走去。
她的心跳得厉害,既盼望着那个答案,又害怕只是一场空欢喜,或者……是又一次命运的重复。但无论如何,她必须知道真相。
挂号,排队。坐在走廊冰冷的长椅上,她攥紧了手指,等待着医生的宣判,也等待着命运的又一次裁决。
年关前的镇卫生院,比平日冷清不少。林晚晴的化验没等多久,结果就出来了。
“怀孕了。”
医生平静的三个字,像惊雷在她耳边炸开。她捏着那张轻飘飘的化验单,指尖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诊室的。坐在医院门口冰凉的石头台阶上,冬日的冷风一吹,她才猛地打了个寒颤。
真的怀上了。
巨大的茫然瞬间淹没了她。高兴吗?那是她前世魂牵梦绕的孩子。难过吗?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她和顾常征的关系冰冷如霜,这个孩子的到来,只会让那个冷漠的男人更加厌恶她,甚至可能牵连孩子,让他重复前世缺乏父爱的命运。
不要?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心就像被狠狠剜了一下,那个小小软软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奶声奶气地叫着“妈妈”。她怎么舍得?这是她两世为人,唯一真切拥有过的血脉至亲。
正当她心乱如麻,盯着化验单出神,甚至想好了如何对不识字的婆婆含糊其辞,先将此事隐瞒下来,自己再做打算时,一个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
“晚晴!晚晴!你怎么坐在这儿?可找到你了!你这是怎么了?这纸上写的啥啊?”张桂兰采购完年货,左等右等不见儿媳,一路打听找到卫生院,看见她失魂落魄地坐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张纸,吓得魂飞魄散,几步冲了过来。
林晚晴心里一慌,下意识就想把化验单收起来,嘴里胡乱应着:“没……妈,没事,就是……就是一点小毛病……”
可张桂兰太紧张了,根本没注意到她缩回的手,一把拿过那张纸,可她一个字也不认识,急得满头大汗。正巧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旁边经过,张桂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礼貌,连忙拦住对方,把化验单递过去,声音带着哭腔:
“大夫!大夫!麻烦您快给看看,我儿媳这是咋了?这上面写的啥呀?她是不是得了啥不好的病啊?”
那医生被拦住,愣了一下,接过单子低头一看,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语气轻松地对张桂兰说:
“老太太,别着急,恭喜您啦!您儿媳妇她没得病,这是怀孕了!您要抱孙子啦!”
“怀……怀孕了?”
张桂兰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巨大的惊喜砸懵了。她愣愣地看看医生,又看看瞬间脸色通红,不知所措的林晚晴,手里的年货袋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张桂兰半晌才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她一把抱住林晚晴,声音因激动而哽咽:“我的好闺女!你怀孕了!这么大的喜事,你咋不早点告诉妈啊!还一个人坐在这儿发呆,吓死妈了!”
她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是瞬间年轻了好几岁。
“走!咱们快去邮局,赶紧给常征打电话!让他也高兴高兴!”张桂兰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即将抱孙子的喜悦,不由分说地拉起林晚晴,连掉在地上的年货都差点忘了捡。
林晚晴被她拉着,脚步有些虚浮。她还没从混乱的思绪中完全抽离,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事情的发展就已经脱离了掌控。看着婆婆欣喜若狂的样子,那些“不要”的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邮局里,电话很快接通。
“喂?”顾常征低沉的声音传来。
张桂兰迫不及待地对着话筒喊道,声音里的兴奋和喜悦几乎要溢出来:“常征啊!你还没放假吗?你赶紧回来!快点回来!”
电话那头的顾常征似乎被母亲这没头没脑的急切弄得有些莫名,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妈,又怎么了?单位还没放假,我这边还有工作……”
“工作工作!就知道工作!”张桂兰打断他,声音扬得更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激动和得意,“天大的事也得放下!我告诉你,你媳妇有了!晚晴她怀孕了!你要当爸爸了!”
顾常征仿佛怀疑自己的耳朵。
有了?怀孕了?
就……就那一次?怎么就……
会不会还是骗我的?像上次结婚那样?
这个念头本能地冒了出来。可随即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没必要。马上就要过年了,无论如何他都是要回去一趟的,母亲没必要在这个时候,额外撒一个如此容易被戳破的谎。
那么……就是真的?
一瞬间,他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
他拿着话筒,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想什么。
办公室里似乎有同事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但他浑然未觉。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就在张桂兰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准备再次开口时,顾常征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比刚才更加低沉,干涩,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
“……知道了。我……安排一下,尽快回去。”
说完,不等母亲再说什么,电话便被有些仓促地挂断了,只留下一串忙音。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张桂兰愣了一下,随即又自我安慰般地笑起来,对林晚晴说:“你看,常征他也高兴坏了!肯定是急着去安排工作,好早点回来看你!”
林晚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有接话。听筒从手中滑落,重重地磕在电话机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常征维持着拿电话的姿势,僵立在办公桌前,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办公室里同事翻阅文件的沙沙声,窗外自行车铃的叮当声……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母亲那句“晚晴她怀孕了!你要当爸爸了!”在脑海里反复轰鸣、炸响。
爸爸?
这个词陌生得可怕,像一块巨石砸进他原本按部就班、清晰明了的生命轨迹里,激起惊涛骇浪。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烟盒,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地微颤。怎么会?仅仅那一次……他甚至记不清具体的情形,只记得黑暗中那个模糊、僵硬的身影和冷静明亮的眼睛。那样的开端,怎么会孕育出一个孩子?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难以置信涌上心头。他猛地站起身,想在逼仄的办公室里踱步,却差点撞到身后的椅子。他强迫自己站定,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惯常的理性来分析这件事:母亲没必要骗他,而且……林晚晴最近的变化,那件合身的毛衣,工整的字迹,镇上卖坐垫的营生……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她根本就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完全依附于他,只会低头哭泣的农村姑娘。那么,怀孕这件事,大概率是真的。
真的,他要当爸爸了。
这个消息就像烙铁,烫得他心头发慌。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仅有一个法律上的妻子,还将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意味着他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将老家的一切简单粗暴地定义为“包袱”和“麻烦”,可以心安理得地置之不理。
他眼前似乎闪过苏曼丽那张总是带着得体微笑、懂得分寸的脸,那是他潜意识里认可的、能够并肩同行的人。可此刻,这张脸却迅速被另一张模糊的、带着隐忍又或是……平静的脸取代,那是林晚晴。而在这张脸旁边,竟然还幻化出一个更模糊的、婴孩的轮廓。
乱套了。全乱套了。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觉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逃避吗?似乎已经无处可逃。接受吗?他又该如何去面对那个他几乎不了解的女人,以及那个突如其来的、被他视为“意外”的孩子?
“常征,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有同事关切地问了一句。
顾常征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失态了。他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声音干涩:“没……没事,可能有点着凉。”
他重新坐下,拿起一份文件,目光却无法聚焦在任何一行字上。那份属于机关干部的冷静和自持,在这一刻,被一个来自远方的、尚未成型的小生命,彻底击碎了。
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年,他必须回去。而这一次回去,将要面对的,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也必须去正视的局面。
这边,林晚晴婆媳俩回到家,张桂兰就忙碌起来,什么活也不让林晚晴沾手了,急匆匆地把炕烧得热热的,然后不由分说地就把林晚晴按倒在炕上。
“躺着,好好躺着!今天这事儿太突然,妈这心现在还扑腾呢,可别吓着你和孩子!”张桂兰给她掖好被角,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坚决,“折腾这大半天,肯定累坏了,现在啥也别想,就给我好好休息!”
林晚晴无奈,试图起身:“妈,我真没事,医生不也说挺好的吗?用不着一直躺着……”
“那不行!”张桂兰立刻把她按回去,“人家医生那是宽慰咱!头三个月最要紧,可不能大意!听妈的,快躺好!”
看着婆婆那混合着狂喜、担忧和不容置疑的表情,林晚晴知道拗不过她,只得顺从地躺下。
身下的土炕被婆婆烧得热乎乎的,暖意几乎要透过棉被渗进骨头缝里。她睁着眼,望着头顶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旧报纸屋顶,思绪却飘回了冰冷的前世。
那一世,知道她怀孕,婆婆也是这般欣喜若狂地给顾常征打了电话。
然后呢?
然后,那个男人……他原本或许是打算回来过年的吧?可一听说她怀孕的消息,先是难以置信的沉默,接着便是冰冷的推脱——“单位要值班,回不去了。”
不仅仅是那个年,往后的好几个年头,他再也没踏进过这个家门。她知道,一开始是他不知道或者说根本不想面对这个因意外而怀孕的她,后来,则纯粹是无法面对那个日渐长大、眉眼或许与他有几分相似,却被他视为屈辱想刻意遗忘的孩子。
他的性格,骨子里的冷漠、固执和对这桩婚姻的排斥,这一世,并没有改变。
林晚晴缓缓闭上眼,几乎能预见到即将发生的事情——这个年,他不可能回来了。
说实话他回不回来,对如今的林晚晴而言,真的不算什么。她的心早已不再为他牵动分毫。可是……
她的目光转向灶间忙碌的婆婆。那个早年丧夫,含辛茹苦独自将儿子拉扯大,供他读书,看着他出息,将他视为全部骄傲和寄托的老人。
就因为她,因为这个不被期待的孩子,儿子连年都不愿意回来过了。
林晚晴仿佛已经看到了婆婆在除夕夜里,对着满桌菜肴和空着的座位,那强颜欢笑下难以掩饰的失落和心碎。婆婆不会责怪她,只会把这一切归咎于她自己。
想到这里,一阵细密的,为婆婆感到的酸楚和愧疚,像一把锋利的刀一下扎进了林晚晴的心口。她重活一世,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却似乎,又要连累这个真心待她的老人,承受本不该有的失望和孤单。
自那日起,林晚晴在婆婆眼里仿佛成了一个无价之宝。张桂兰几乎包揽了所有家务,连扫个地都怕她闪着腰,硬是让她过着“饭来张口”的日子。尽管林晚晴一再表示自己身体很好,精力充沛,张桂兰却总有理由让她多休息。
“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得吃好睡好!”张桂兰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攒下的鸡蛋几乎都进了林晚晴的碗里,偶尔还会咬牙割一小块肉,炖得烂烂的给她补身子。
随着年关越来越近,张桂兰的忙碌里更添了几分由衷的喜悦和期盼。她仔细清扫了屋子的每个角落,蒸好了过年吃的大馒头,上面点了喜庆的红点。又割一大块肉,还杀了鸡,置办了些鱼和糖果,甚至还扯了几尺布,说是要给孩子做小包被。
她一边忙碌,嘴里总忍不住念叨:“等常征回来,看到家里这么齐整,知道你有了身子,不知道得多高兴!咱们这个年,可得好好热闹热闹!”
林晚晴看着婆婆忙碌而充满希望的身影,看着她为那个几乎注定不会归来的人准备着一切,心里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她无法开口打破婆婆的期盼,只能默默地看着,偶尔搭把手,心里却早已为那份即将到来的失落,提前感到了疼痛。年,到底还是来了。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顾常征依旧没有回来。婆婆张桂兰眼神里那点亮晶晶的期盼,如同风中残烛,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只剩下一片强撑着的灰烬。
她怕林晚晴难过,自己反而强笑着安慰:“没事,晚晴,他单位肯定忙。以前……以前也好多次过年都没赶回来,公家的事,身不由己……”
林晚晴想说“我无所谓”,可看着婆婆那小心翼翼掩饰失落的样子,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只能扯出一个笑容,附和着:“嗯,没事。他忙他的。咱娘俩……不对,是咱娘仨一起过,也挺好。”
年三十一大早,按照这边的风俗要早起贴对联。
林晚晴有了身子,婆婆坚决不让她爬高。于是,便成了她在下面扶着凳子,递对联和浆糊,年迈的婆婆颤巍巍地踩在凳子上,踮着脚,一点点往门框上贴那鲜红的福字和对联。
寒风吹动着婆婆花白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角。她仰着头,手臂举得有些吃力,身形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苍老瘦小。
看着这一幕,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楚和恨意,猛地从林晚晴心底窜起!
为什么?
这桩婚姻难道是她林晚晴一个人强求来的吗?包括上一世,难道她就不是受害者?她只是认命,只是想着既然结了婚,就要本本分分,掏心掏肺地好好过日子。可怎么就换来了对方那么大的敌意和冷漠?难道就因为她是个没有学问的农村姑娘,就活该被如此轻贱厌恶?
那这个孩子呢?也是她自己一个人就能生出来的吗?孩子不是无辜的吗?
还有婆婆!这个早年丧夫,含辛茹苦将他养大成才的老人,难道就不值得他过年回来看看吗?他就真的铁石心肠到如此地步?
正想着,心头像是被一块浸了冰水的石头堵着,又冷又沉。她愣愣地看着婆婆忙碌的背影,眼眶阵阵发酸。
就在这时,身后老旧的大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林晚晴以为是隔壁过来串门的王婶,下意识地转过头。
然而,站在门口的,却不是王婶。
只见顾常征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围巾遮住了半张脸,眉宇间带着一路风霜的疲惫,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提着大包小包,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的目光,越过院子,先是落在踩在凳子上、愕然回头的母亲身上,随即,缓缓地,带着某种复杂的审视,移到了扶着凳子,眼眶微红,同样怔住的林晚晴身上。
寒风卷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林晚晴心头那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婆婆张桂兰首先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声音都带着颤:“这孩子!咋才回来?我们还以为你赶不回来了呢!”她一时高兴得忘了形,抬腿就想从凳子上下来。
“妈!别动!小心!”林晚晴猛地回神,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也顾不得其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紧紧抱住了婆婆悬空欲落的那条腿!
几乎是同时,顾常征也反应过来,扔下手中的包裹,大步冲了过来,情急之下,手臂伸出,竟是连同林晚晴一起,堪堪扶抱住在自己的怀里!
三人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僵持在院门口。
好在张桂兰被两人同时的动作惊住,及时停住了脚,没有真的迈下来,但也吓得心口怦怦直跳。顾常征感受到臂弯里属于林晚晴的,隔着厚棉袄依旧能感觉到的单薄肩膀,以及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香皂混合着雪花膏的干净气息,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耳根不易察觉地泛起一丝热意。
他迅速稳住心神,伸手稳稳扶住母亲的胳膊,语气带着后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妈,您慢点,我来弄。您快下来。”
张桂兰被儿子扶着,小心地从凳子上下来,脚踩到实地,心才落回肚子里。可她没顾上搭理儿子,反而一脸紧张地转身拉住林晚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声音满是愧疚和后怕:
“晚晴,你没事吧?啊?有没有让妈吓着?有没有闪着哪儿?你看看妈,真是老糊涂了,一高兴啥都忘了!你现在可不能吓着!走,快跟妈回屋,上炕歇着去!这儿让他弄!”
她絮絮叨叨,满心满眼都是儿媳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直接把刚刚归家的儿子晾在了一边,拉着林晚晴就往屋里走。
林晚晴被婆婆拉着,经过顾常征身边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投来的,复杂难辨的目光。她没有回头,只是顺从地跟着婆婆进屋,将一院子的冷风,和那个风尘仆仆,处境尴尬的男人,留在了身后。
顾常征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和那个名义上是他妻子的女人相携离去的背影。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林晚晴身上。
好像不一样了。
这是他此刻最直观的感受。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着头,眼神躲闪,皮肤蜡黄粗糙,穿着臃肿破旧棉袄的怯懦身影,仿佛被抹去了。
眼前的她,虽然依旧穿着朴素的棉衣,但剪裁合身,颜色干净鲜亮,勾勒出纤细的腰身。露出的又白又细的脖颈和手腕,皮肤细腻,透着健康的光泽。最让他心惊的是那双眼睛——不再是记忆中灰蒙蒙,盛满泪水与惶恐的样子,而是清亮亮的,像被山泉水洗过的墨玉,方才因惊吓和激动泛着些许水光,此刻却已恢复了沉静,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韧又疏离的光彩。
她是那样平静冷淡,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跟着母亲进了屋。
顾常征心头莫名一滞,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翻涌上来。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包裹和尚未贴完的对联,第一次在这个熟悉的家里,生出了一种格格不入的陌生感,仿佛自己才是个突兀的闯入者。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弯腰捡起地上的福字。被婆婆半扶半按地坐到热炕上,林晚晴的心还在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
不仅仅是因为刚才婆婆险些摔下来的惊吓,更是因为……因为顾常征那突如其来的一抱。
那怀抱短暂得如同错觉,隔着厚厚的冬衣,几乎感觉不到体温,却带着一种男人特有的强壮的力量和一丝陌生的安心感。这种奇怪的感觉让她心慌,甚至有一些羞耻——她怎么会因为那个冷硬男人的一个无心之举,而产生安心的感觉?
她用力甩甩头,试图将这荒谬的念头驱散。
窗外传来婆婆带着明显喜悦的,压低了的说话声,以及顾常征低沉的回应。婆婆显然是出去帮忙贴对联了,那声音里的雀跃,是林晚晴嫁过来这两个月从未听过的。
听着那声音,林晚晴发现自己冰冷的心湖,竟也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不受控制地泛起了几圈名为“雀跃”的涟漪。
是因为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吗?
她下意识地抚上小腹。是这个小生命在冥冥中期盼着父亲的归来,期盼着一个完整的家吗?
是啊,如果可以,谁愿意永远活在冰窖里?哪个女人不渴望夫妻举案齐眉,一家和和美美?那种温暖的、平凡的幸福,曾是她前世卑微祈求却至死都未能触及的奢望。
想到这里,前世那些不堪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她低到尘埃里的讨好,没有下限的隐忍,换来的只有他越来越深的厌恶和彻底的视而不见。她用尽了一切方法,都没能换来他一次真诚的回眸。
这一世呢?
这一世,她不再讨好,不再隐忍,她努力自立,改变自己。然后,他回来了,在这个年关,出乎她意料地站在了门口。
可这就能换来她曾经奢求的幸福吗?
林晚晴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冷静。那片刻的恍惚和心动,如同冰雪上折射的短暂阳光,虽然绚丽,却终究无法融化根植于冻土之下的现实。
她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将所有的希望和喜怒哀乐都系于一个男人身上。他的归来,或许能让婆婆开心,或许能给这个年增添一点表面的圆满,但对于她林晚晴而言,前路依旧漫长,她依靠的,永远只能是自己这双手,和这颗不再轻易动摇的心。
窗外的说笑声隐隐传来,屋内,林晚晴靠在炕头,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林晚晴迷迷糊糊地想着,身下的火炕热乎乎的,像母亲的怀抱,竟让她这个平日里并不贪睡的人,很快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被婆婆温柔的声音唤醒:“晚晴,起来了,起来吃团圆年夜饭啦!你快起来看看,妈做了一大桌子你爱吃的。”
林晚晴一个激灵坐起身,窗外天色早已漆黑,屋内亮着温暖的灯光。她睡了这么久?婆婆竟然一个人把年夜饭都张罗好了?嫁过来第一年,就让婆婆独自操持年夜饭,自己却睡了一下午,这让她脸上瞬间烧了起来。
“妈,你怎么不叫我啊?我怎么睡了这么久?”她一边急忙穿鞋下炕,一边忍不住疑惑。她向来觉浅,午休顶多半个小时,像这样昏天暗地睡一下午,实在反常。
婆婆笑吟吟地扶住她,眼里满是包容和了然:“叫你做什么?就那几个菜,妈自己能做。你现在怀着孩子,贪睡很正常,身子要紧!”她拉着林晚晴的手往外间走,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笃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我记得当初我怀常征的时候也这样,天天睡不醒,浑身懒洋洋的。看来啊,这孩子可能随他爸了,也是个能睡的。”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正在外间八仙桌旁摆放碗筷的顾常征听了个清清楚楚。他拿着筷子的手明显顿了一下,背影有瞬间的僵硬。孩子……随他?这个他从未期待,甚至内心深处有些抗拒的小生命,此刻被母亲用这样一种家常的,带着血缘牵绊的语气说出来,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过他心底最不设防的角落,带来一阵陌生的痒意和……无措。
林晚晴听到这话,更是尴尬得脚趾蜷缩,脸颊绯红。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顾常征僵直的背影,只能对着婆婆干巴巴地笑了笑,什么也说不出来。
婆婆却仿佛没看见,依旧喜气洋洋地拉着她走到桌边,按着她坐下:“快坐下,看看合不合胃口!常征,别愣着了,快给晚晴盛碗鸡汤,暖暖身子!”
暖黄的灯光下,不大的八仙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一碗炖得金黄的鸡汤,里面沉着个肥硕的鸡腿,一小碟切得薄薄的腊肉,一盘大葱炒鸡蛋,一碗冒着热气的白菜炖粉条;还有一盘胖乎乎的白面水饺。在这个年代的农村,这已是极为丰盛的年夜饭。
张桂兰喜气洋洋地将林晚晴按在桌前坐下,一抬眼,见儿子还杵在原地,手里拿着空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拿眼狠狠瞪了他一下。
顾常征接收到母亲无声的指令,薄唇微抿,沉默地拿起汤勺,从砂锅里盛了一碗飘着油花的鸡汤,走到林晚晴身边,动作有些僵硬地将碗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喝点汤。”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晚晴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那碗汤,又落回他脸上,只淡淡地说了一声:“谢谢。”
没有预想中的局促不安,没有受宠若惊的羞涩,甚至连一丝额外的波动都没有。她的眼神清亮而坦然,仿佛他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如同邻居递过来一碗水般自然。
她说完,便自然地端起碗,小口喝了起来,姿态从容,仿佛他这个人,以及他这略带施舍意味的举动,对她而言,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顾常征站在原地,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他预想了多种她可能的反应,唯独没有这一种——彻底的云淡风轻的无视。
张桂兰看着儿子吃瘪的样子,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连忙打圆场:“晚晴多喝点,这鸡妈炖了一下午呢,烂乎!常征,你也快坐下吃!别傻站着了!”
顾常征沉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却觉得眼前这顿他原本并不期待的年夜饭,忽然变得有些难以下咽。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家,以及家里的这个女人,似乎真的在他缺席的这两个月里,脱离了他的掌控,朝着一个他完全陌生的方向驶去了。
饭桌上,只有张桂兰不停地给林晚晴夹菜,要不然就是让他给林晚晴夹菜,絮叨着过年吉祥话的声音。林晚晴不时的回应着,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而顾常征,除了执行母亲的夹菜命令,就是独自默默的吃菜,在这份看似团圆的热闹里,咀嚼着属于自己的、冰冷而复杂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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