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苦尽甘来的婚姻(四)

0
分享至



这几日林晚晴把剩余的坐垫都便宜卖掉后,她没有急着开始下一轮制作。她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做什么。

这天,婆婆张桂兰一边收拾着筐子,一边对她说:“晚晴啊,眼看要过年了,我今儿想去镇上置办点年货,顺便给常征打个电话,问问他啥时候能回来。你要不要一起去?”

“要过年了?” 林晚晴猛地一怔。

她抬眼看向窗外,这才惊觉,时间过得飞快,她嫁到顾家,已经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

一个因忙碌而被忽略的事情猛地窜入脑海——她的例假,已经迟了快半个月了!而且她记得清楚,前世,她就是在新婚那一次怀上了孩子……

心脏骤然狂跳起来。那个她前世割舍不下的,软糯可爱的小身影……难道真的又要回来了?

巨大的、混杂着恐慌与隐秘期待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她需要确认!立刻!

“妈,我跟您一起去!”林晚晴立刻站起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我也正好想去供销社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毛线,再给您织副手套。”

这个借口合情合理,张桂兰笑着答应:“那正好,咱娘俩一块儿。”

到了镇上,林晚晴的心一直悬着。

婆婆先去采购年货,她便寻了个借口脱身:“妈,我肚子突然有点不舒服,想去趟厕所,顺便在旁边卫生院开点药,您先逛着。”

张桂兰连忙关心了几句,林晚晴安抚住婆婆,便脚步匆匆地朝着镇卫生院走去。

她的心跳得厉害,既盼望着那个答案,又害怕只是一场空欢喜,或者……是又一次命运的重复。但无论如何,她必须知道真相。

挂号,排队。坐在走廊冰冷的长椅上,她攥紧了手指,等待着医生的宣判,也等待着命运的又一次裁决。

年关前的镇卫生院,比平日冷清不少。林晚晴的化验没等多久,结果就出来了。

“怀孕了。”

医生平静的三个字,像惊雷在她耳边炸开。她捏着那张轻飘飘的化验单,指尖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诊室的。坐在医院门口冰凉的石头台阶上,冬日的冷风一吹,她才猛地打了个寒颤。

真的怀上了。

巨大的茫然瞬间淹没了她。高兴吗?那是她前世魂牵梦绕的孩子。难过吗?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她和顾常征的关系冰冷如霜,这个孩子的到来,只会让那个冷漠的男人更加厌恶她,甚至可能牵连孩子,让他重复前世缺乏父爱的命运。

不要?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心就像被狠狠剜了一下,那个小小软软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奶声奶气地叫着“妈妈”。她怎么舍得?这是她两世为人,唯一真切拥有过的血脉至亲。

正当她心乱如麻,盯着化验单出神,甚至想好了如何对不识字的婆婆含糊其辞,先将此事隐瞒下来,自己再做打算时,一个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

“晚晴!晚晴!你怎么坐在这儿?可找到你了!你这是怎么了?这纸上写的啥啊?”张桂兰采购完年货,左等右等不见儿媳,一路打听找到卫生院,看见她失魂落魄地坐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张纸,吓得魂飞魄散,几步冲了过来。

林晚晴心里一慌,下意识就想把化验单收起来,嘴里胡乱应着:“没……妈,没事,就是……就是一点小毛病……”

可张桂兰太紧张了,根本没注意到她缩回的手,一把拿过那张纸,可她一个字也不认识,急得满头大汗。正巧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旁边经过,张桂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礼貌,连忙拦住对方,把化验单递过去,声音带着哭腔:

“大夫!大夫!麻烦您快给看看,我儿媳这是咋了?这上面写的啥呀?她是不是得了啥不好的病啊?”

那医生被拦住,愣了一下,接过单子低头一看,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语气轻松地对张桂兰说:

“老太太,别着急,恭喜您啦!您儿媳妇她没得病,这是怀孕了!您要抱孙子啦!”

“怀……怀孕了?”

张桂兰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巨大的惊喜砸懵了。她愣愣地看看医生,又看看瞬间脸色通红,不知所措的林晚晴,手里的年货袋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张桂兰半晌才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她一把抱住林晚晴,声音因激动而哽咽:“我的好闺女!你怀孕了!这么大的喜事,你咋不早点告诉妈啊!还一个人坐在这儿发呆,吓死妈了!”

她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是瞬间年轻了好几岁。

“走!咱们快去邮局,赶紧给常征打电话!让他也高兴高兴!”张桂兰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即将抱孙子的喜悦,不由分说地拉起林晚晴,连掉在地上的年货都差点忘了捡。

林晚晴被她拉着,脚步有些虚浮。她还没从混乱的思绪中完全抽离,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事情的发展就已经脱离了掌控。看着婆婆欣喜若狂的样子,那些“不要”的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邮局里,电话很快接通。

“喂?”顾常征低沉的声音传来。

张桂兰迫不及待地对着话筒喊道,声音里的兴奋和喜悦几乎要溢出来:“常征啊!你还没放假吗?你赶紧回来!快点回来!”

电话那头的顾常征似乎被母亲这没头没脑的急切弄得有些莫名,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妈,又怎么了?单位还没放假,我这边还有工作……”

“工作工作!就知道工作!”张桂兰打断他,声音扬得更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激动和得意,“天大的事也得放下!我告诉你,你媳妇有了!晚晴她怀孕了!你要当爸爸了!”

顾常征仿佛怀疑自己的耳朵。

有了?怀孕了?

就……就那一次?怎么就……

会不会还是骗我的?像上次结婚那样?

这个念头本能地冒了出来。可随即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没必要。马上就要过年了,无论如何他都是要回去一趟的,母亲没必要在这个时候,额外撒一个如此容易被戳破的谎。

那么……就是真的?

一瞬间,他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

他拿着话筒,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想什么。

办公室里似乎有同事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但他浑然未觉。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就在张桂兰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准备再次开口时,顾常征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比刚才更加低沉,干涩,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

“……知道了。我……安排一下,尽快回去。”

说完,不等母亲再说什么,电话便被有些仓促地挂断了,只留下一串忙音。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张桂兰愣了一下,随即又自我安慰般地笑起来,对林晚晴说:“你看,常征他也高兴坏了!肯定是急着去安排工作,好早点回来看你!”

林晚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有接话。听筒从手中滑落,重重地磕在电话机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常征维持着拿电话的姿势,僵立在办公桌前,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办公室里同事翻阅文件的沙沙声,窗外自行车铃的叮当声……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母亲那句“晚晴她怀孕了!你要当爸爸了!”在脑海里反复轰鸣、炸响。

爸爸?

这个词陌生得可怕,像一块巨石砸进他原本按部就班、清晰明了的生命轨迹里,激起惊涛骇浪。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烟盒,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地微颤。怎么会?仅仅那一次……他甚至记不清具体的情形,只记得黑暗中那个模糊、僵硬的身影和冷静明亮的眼睛。那样的开端,怎么会孕育出一个孩子?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难以置信涌上心头。他猛地站起身,想在逼仄的办公室里踱步,却差点撞到身后的椅子。他强迫自己站定,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惯常的理性来分析这件事:母亲没必要骗他,而且……林晚晴最近的变化,那件合身的毛衣,工整的字迹,镇上卖坐垫的营生……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她根本就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完全依附于他,只会低头哭泣的农村姑娘。那么,怀孕这件事,大概率是真的。

真的,他要当爸爸了。

这个消息就像烙铁,烫得他心头发慌。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仅有一个法律上的妻子,还将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意味着他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将老家的一切简单粗暴地定义为“包袱”和“麻烦”,可以心安理得地置之不理。

他眼前似乎闪过苏曼丽那张总是带着得体微笑、懂得分寸的脸,那是他潜意识里认可的、能够并肩同行的人。可此刻,这张脸却迅速被另一张模糊的、带着隐忍又或是……平静的脸取代,那是林晚晴。而在这张脸旁边,竟然还幻化出一个更模糊的、婴孩的轮廓。

乱套了。全乱套了。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觉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逃避吗?似乎已经无处可逃。接受吗?他又该如何去面对那个他几乎不了解的女人,以及那个突如其来的、被他视为“意外”的孩子?

“常征,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有同事关切地问了一句。

顾常征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失态了。他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声音干涩:“没……没事,可能有点着凉。”

他重新坐下,拿起一份文件,目光却无法聚焦在任何一行字上。那份属于机关干部的冷静和自持,在这一刻,被一个来自远方的、尚未成型的小生命,彻底击碎了。

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年,他必须回去。而这一次回去,将要面对的,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也必须去正视的局面。

这边,林晚晴婆媳俩回到家,张桂兰就忙碌起来,什么活也不让林晚晴沾手了,急匆匆地把炕烧得热热的,然后不由分说地就把林晚晴按倒在炕上。

“躺着,好好躺着!今天这事儿太突然,妈这心现在还扑腾呢,可别吓着你和孩子!”张桂兰给她掖好被角,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坚决,“折腾这大半天,肯定累坏了,现在啥也别想,就给我好好休息!”

林晚晴无奈,试图起身:“妈,我真没事,医生不也说挺好的吗?用不着一直躺着……”

“那不行!”张桂兰立刻把她按回去,“人家医生那是宽慰咱!头三个月最要紧,可不能大意!听妈的,快躺好!”

看着婆婆那混合着狂喜、担忧和不容置疑的表情,林晚晴知道拗不过她,只得顺从地躺下。

身下的土炕被婆婆烧得热乎乎的,暖意几乎要透过棉被渗进骨头缝里。她睁着眼,望着头顶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旧报纸屋顶,思绪却飘回了冰冷的前世。

那一世,知道她怀孕,婆婆也是这般欣喜若狂地给顾常征打了电话。

然后呢?

然后,那个男人……他原本或许是打算回来过年的吧?可一听说她怀孕的消息,先是难以置信的沉默,接着便是冰冷的推脱——“单位要值班,回不去了。”

不仅仅是那个年,往后的好几个年头,他再也没踏进过这个家门。她知道,一开始是他不知道或者说根本不想面对这个因意外而怀孕的她,后来,则纯粹是无法面对那个日渐长大、眉眼或许与他有几分相似,却被他视为屈辱想刻意遗忘的孩子。

他的性格,骨子里的冷漠、固执和对这桩婚姻的排斥,这一世,并没有改变。

林晚晴缓缓闭上眼,几乎能预见到即将发生的事情——这个年,他不可能回来了。

说实话他回不回来,对如今的林晚晴而言,真的不算什么。她的心早已不再为他牵动分毫。可是……

她的目光转向灶间忙碌的婆婆。那个早年丧夫,含辛茹苦独自将儿子拉扯大,供他读书,看着他出息,将他视为全部骄傲和寄托的老人。

就因为她,因为这个不被期待的孩子,儿子连年都不愿意回来过了。

林晚晴仿佛已经看到了婆婆在除夕夜里,对着满桌菜肴和空着的座位,那强颜欢笑下难以掩饰的失落和心碎。婆婆不会责怪她,只会把这一切归咎于她自己。

想到这里,一阵细密的,为婆婆感到的酸楚和愧疚,像一把锋利的刀一下扎进了林晚晴的心口。她重活一世,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却似乎,又要连累这个真心待她的老人,承受本不该有的失望和孤单。

自那日起,林晚晴在婆婆眼里仿佛成了一个无价之宝。张桂兰几乎包揽了所有家务,连扫个地都怕她闪着腰,硬是让她过着“饭来张口”的日子。尽管林晚晴一再表示自己身体很好,精力充沛,张桂兰却总有理由让她多休息。

“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得吃好睡好!”张桂兰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攒下的鸡蛋几乎都进了林晚晴的碗里,偶尔还会咬牙割一小块肉,炖得烂烂的给她补身子。

随着年关越来越近,张桂兰的忙碌里更添了几分由衷的喜悦和期盼。她仔细清扫了屋子的每个角落,蒸好了过年吃的大馒头,上面点了喜庆的红点。又割一大块肉,还杀了鸡,置办了些鱼和糖果,甚至还扯了几尺布,说是要给孩子做小包被。

她一边忙碌,嘴里总忍不住念叨:“等常征回来,看到家里这么齐整,知道你有了身子,不知道得多高兴!咱们这个年,可得好好热闹热闹!”

林晚晴看着婆婆忙碌而充满希望的身影,看着她为那个几乎注定不会归来的人准备着一切,心里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她无法开口打破婆婆的期盼,只能默默地看着,偶尔搭把手,心里却早已为那份即将到来的失落,提前感到了疼痛。年,到底还是来了。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顾常征依旧没有回来。婆婆张桂兰眼神里那点亮晶晶的期盼,如同风中残烛,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只剩下一片强撑着的灰烬。

她怕林晚晴难过,自己反而强笑着安慰:“没事,晚晴,他单位肯定忙。以前……以前也好多次过年都没赶回来,公家的事,身不由己……”

林晚晴想说“我无所谓”,可看着婆婆那小心翼翼掩饰失落的样子,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只能扯出一个笑容,附和着:“嗯,没事。他忙他的。咱娘俩……不对,是咱娘仨一起过,也挺好。”

年三十一大早,按照这边的风俗要早起贴对联。

林晚晴有了身子,婆婆坚决不让她爬高。于是,便成了她在下面扶着凳子,递对联和浆糊,年迈的婆婆颤巍巍地踩在凳子上,踮着脚,一点点往门框上贴那鲜红的福字和对联。

寒风吹动着婆婆花白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角。她仰着头,手臂举得有些吃力,身形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苍老瘦小。

看着这一幕,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楚和恨意,猛地从林晚晴心底窜起!

为什么?

这桩婚姻难道是她林晚晴一个人强求来的吗?包括上一世,难道她就不是受害者?她只是认命,只是想着既然结了婚,就要本本分分,掏心掏肺地好好过日子。可怎么就换来了对方那么大的敌意和冷漠?难道就因为她是个没有学问的农村姑娘,就活该被如此轻贱厌恶?

那这个孩子呢?也是她自己一个人就能生出来的吗?孩子不是无辜的吗?

还有婆婆!这个早年丧夫,含辛茹苦将他养大成才的老人,难道就不值得他过年回来看看吗?他就真的铁石心肠到如此地步?

正想着,心头像是被一块浸了冰水的石头堵着,又冷又沉。她愣愣地看着婆婆忙碌的背影,眼眶阵阵发酸。

就在这时,身后老旧的大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林晚晴以为是隔壁过来串门的王婶,下意识地转过头。

然而,站在门口的,却不是王婶。

只见顾常征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围巾遮住了半张脸,眉宇间带着一路风霜的疲惫,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提着大包小包,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的目光,越过院子,先是落在踩在凳子上、愕然回头的母亲身上,随即,缓缓地,带着某种复杂的审视,移到了扶着凳子,眼眶微红,同样怔住的林晚晴身上。

寒风卷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林晚晴心头那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婆婆张桂兰首先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声音都带着颤:“这孩子!咋才回来?我们还以为你赶不回来了呢!”她一时高兴得忘了形,抬腿就想从凳子上下来。

“妈!别动!小心!”林晚晴猛地回神,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也顾不得其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紧紧抱住了婆婆悬空欲落的那条腿!

几乎是同时,顾常征也反应过来,扔下手中的包裹,大步冲了过来,情急之下,手臂伸出,竟是连同林晚晴一起,堪堪扶抱住在自己的怀里!

三人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僵持在院门口。

好在张桂兰被两人同时的动作惊住,及时停住了脚,没有真的迈下来,但也吓得心口怦怦直跳。顾常征感受到臂弯里属于林晚晴的,隔着厚棉袄依旧能感觉到的单薄肩膀,以及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香皂混合着雪花膏的干净气息,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耳根不易察觉地泛起一丝热意。

他迅速稳住心神,伸手稳稳扶住母亲的胳膊,语气带着后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妈,您慢点,我来弄。您快下来。”

张桂兰被儿子扶着,小心地从凳子上下来,脚踩到实地,心才落回肚子里。可她没顾上搭理儿子,反而一脸紧张地转身拉住林晚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声音满是愧疚和后怕:

“晚晴,你没事吧?啊?有没有让妈吓着?有没有闪着哪儿?你看看妈,真是老糊涂了,一高兴啥都忘了!你现在可不能吓着!走,快跟妈回屋,上炕歇着去!这儿让他弄!”

她絮絮叨叨,满心满眼都是儿媳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直接把刚刚归家的儿子晾在了一边,拉着林晚晴就往屋里走。

林晚晴被婆婆拉着,经过顾常征身边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投来的,复杂难辨的目光。她没有回头,只是顺从地跟着婆婆进屋,将一院子的冷风,和那个风尘仆仆,处境尴尬的男人,留在了身后。

顾常征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和那个名义上是他妻子的女人相携离去的背影。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林晚晴身上。

好像不一样了。

这是他此刻最直观的感受。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着头,眼神躲闪,皮肤蜡黄粗糙,穿着臃肿破旧棉袄的怯懦身影,仿佛被抹去了。

眼前的她,虽然依旧穿着朴素的棉衣,但剪裁合身,颜色干净鲜亮,勾勒出纤细的腰身。露出的又白又细的脖颈和手腕,皮肤细腻,透着健康的光泽。最让他心惊的是那双眼睛——不再是记忆中灰蒙蒙,盛满泪水与惶恐的样子,而是清亮亮的,像被山泉水洗过的墨玉,方才因惊吓和激动泛着些许水光,此刻却已恢复了沉静,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韧又疏离的光彩。

她是那样平静冷淡,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跟着母亲进了屋。

顾常征心头莫名一滞,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翻涌上来。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包裹和尚未贴完的对联,第一次在这个熟悉的家里,生出了一种格格不入的陌生感,仿佛自己才是个突兀的闯入者。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弯腰捡起地上的福字。被婆婆半扶半按地坐到热炕上,林晚晴的心还在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

不仅仅是因为刚才婆婆险些摔下来的惊吓,更是因为……因为顾常征那突如其来的一抱。

那怀抱短暂得如同错觉,隔着厚厚的冬衣,几乎感觉不到体温,却带着一种男人特有的强壮的力量和一丝陌生的安心感。这种奇怪的感觉让她心慌,甚至有一些羞耻——她怎么会因为那个冷硬男人的一个无心之举,而产生安心的感觉?

她用力甩甩头,试图将这荒谬的念头驱散。

窗外传来婆婆带着明显喜悦的,压低了的说话声,以及顾常征低沉的回应。婆婆显然是出去帮忙贴对联了,那声音里的雀跃,是林晚晴嫁过来这两个月从未听过的。

听着那声音,林晚晴发现自己冰冷的心湖,竟也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不受控制地泛起了几圈名为“雀跃”的涟漪。

是因为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吗?

她下意识地抚上小腹。是这个小生命在冥冥中期盼着父亲的归来,期盼着一个完整的家吗?

是啊,如果可以,谁愿意永远活在冰窖里?哪个女人不渴望夫妻举案齐眉,一家和和美美?那种温暖的、平凡的幸福,曾是她前世卑微祈求却至死都未能触及的奢望。

想到这里,前世那些不堪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她低到尘埃里的讨好,没有下限的隐忍,换来的只有他越来越深的厌恶和彻底的视而不见。她用尽了一切方法,都没能换来他一次真诚的回眸。

这一世呢?

这一世,她不再讨好,不再隐忍,她努力自立,改变自己。然后,他回来了,在这个年关,出乎她意料地站在了门口。

可这就能换来她曾经奢求的幸福吗?

林晚晴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冷静。那片刻的恍惚和心动,如同冰雪上折射的短暂阳光,虽然绚丽,却终究无法融化根植于冻土之下的现实。

她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将所有的希望和喜怒哀乐都系于一个男人身上。他的归来,或许能让婆婆开心,或许能给这个年增添一点表面的圆满,但对于她林晚晴而言,前路依旧漫长,她依靠的,永远只能是自己这双手,和这颗不再轻易动摇的心。

窗外的说笑声隐隐传来,屋内,林晚晴靠在炕头,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林晚晴迷迷糊糊地想着,身下的火炕热乎乎的,像母亲的怀抱,竟让她这个平日里并不贪睡的人,很快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被婆婆温柔的声音唤醒:“晚晴,起来了,起来吃团圆年夜饭啦!你快起来看看,妈做了一大桌子你爱吃的。”

林晚晴一个激灵坐起身,窗外天色早已漆黑,屋内亮着温暖的灯光。她睡了这么久?婆婆竟然一个人把年夜饭都张罗好了?嫁过来第一年,就让婆婆独自操持年夜饭,自己却睡了一下午,这让她脸上瞬间烧了起来。

“妈,你怎么不叫我啊?我怎么睡了这么久?”她一边急忙穿鞋下炕,一边忍不住疑惑。她向来觉浅,午休顶多半个小时,像这样昏天暗地睡一下午,实在反常。

婆婆笑吟吟地扶住她,眼里满是包容和了然:“叫你做什么?就那几个菜,妈自己能做。你现在怀着孩子,贪睡很正常,身子要紧!”她拉着林晚晴的手往外间走,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笃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我记得当初我怀常征的时候也这样,天天睡不醒,浑身懒洋洋的。看来啊,这孩子可能随他爸了,也是个能睡的。”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正在外间八仙桌旁摆放碗筷的顾常征听了个清清楚楚。他拿着筷子的手明显顿了一下,背影有瞬间的僵硬。孩子……随他?这个他从未期待,甚至内心深处有些抗拒的小生命,此刻被母亲用这样一种家常的,带着血缘牵绊的语气说出来,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过他心底最不设防的角落,带来一阵陌生的痒意和……无措。

林晚晴听到这话,更是尴尬得脚趾蜷缩,脸颊绯红。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顾常征僵直的背影,只能对着婆婆干巴巴地笑了笑,什么也说不出来。

婆婆却仿佛没看见,依旧喜气洋洋地拉着她走到桌边,按着她坐下:“快坐下,看看合不合胃口!常征,别愣着了,快给晚晴盛碗鸡汤,暖暖身子!”

暖黄的灯光下,不大的八仙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一碗炖得金黄的鸡汤,里面沉着个肥硕的鸡腿,一小碟切得薄薄的腊肉,一盘大葱炒鸡蛋,一碗冒着热气的白菜炖粉条;还有一盘胖乎乎的白面水饺。在这个年代的农村,这已是极为丰盛的年夜饭。

张桂兰喜气洋洋地将林晚晴按在桌前坐下,一抬眼,见儿子还杵在原地,手里拿着空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拿眼狠狠瞪了他一下。

顾常征接收到母亲无声的指令,薄唇微抿,沉默地拿起汤勺,从砂锅里盛了一碗飘着油花的鸡汤,走到林晚晴身边,动作有些僵硬地将碗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喝点汤。”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晚晴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那碗汤,又落回他脸上,只淡淡地说了一声:“谢谢。”

没有预想中的局促不安,没有受宠若惊的羞涩,甚至连一丝额外的波动都没有。她的眼神清亮而坦然,仿佛他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如同邻居递过来一碗水般自然。

她说完,便自然地端起碗,小口喝了起来,姿态从容,仿佛他这个人,以及他这略带施舍意味的举动,对她而言,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顾常征站在原地,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他预想了多种她可能的反应,唯独没有这一种——彻底的云淡风轻的无视。

张桂兰看着儿子吃瘪的样子,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连忙打圆场:“晚晴多喝点,这鸡妈炖了一下午呢,烂乎!常征,你也快坐下吃!别傻站着了!”

顾常征沉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却觉得眼前这顿他原本并不期待的年夜饭,忽然变得有些难以下咽。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家,以及家里的这个女人,似乎真的在他缺席的这两个月里,脱离了他的掌控,朝着一个他完全陌生的方向驶去了。

饭桌上,只有张桂兰不停地给林晚晴夹菜,要不然就是让他给林晚晴夹菜,絮叨着过年吉祥话的声音。林晚晴不时的回应着,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而顾常征,除了执行母亲的夹菜命令,就是独自默默的吃菜,在这份看似团圆的热闹里,咀嚼着属于自己的、冰冷而复杂的滋味。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警方通报:小区内发生一起致3死1伤刑事案件,嫌犯畏罪自杀身亡

警方通报:小区内发生一起致3死1伤刑事案件,嫌犯畏罪自杀身亡

澎湃新闻
2026-02-07 02:00:06
色情低俗屡禁不止?快手又接1.191亿元罚单

色情低俗屡禁不止?快手又接1.191亿元罚单

大望财讯
2026-02-07 16:00:41
乒乓球男单大爆冷!头号种子1:3被淘汰,无缘8强,奥运亚军出局

乒乓球男单大爆冷!头号种子1:3被淘汰,无缘8强,奥运亚军出局

国乒二三事
2026-02-07 07:08:49
米兰冬奥会开幕式争议:乌克兰获热烈欢呼!以色列亮相遭巨大嘘声

米兰冬奥会开幕式争议:乌克兰获热烈欢呼!以色列亮相遭巨大嘘声

念洲
2026-02-07 07:46:06
万万没想到!原以为马杜罗会在美国的监狱里把牢底坐穿,剧情突变

万万没想到!原以为马杜罗会在美国的监狱里把牢底坐穿,剧情突变

我心纵横天地间
2026-02-06 20:05:36
特朗普:预计到我本届任期结束时 道指将站上10万点

特朗普:预计到我本届任期结束时 道指将站上10万点

财联社
2026-02-07 13:40:26
50岁和尚想不开跳河轻生:寺庙回应他违反了戒律,被驱逐出寺院

50岁和尚想不开跳河轻生:寺庙回应他违反了戒律,被驱逐出寺院

汉史趣闻
2026-02-07 17:03:56
怀胎7月孕妇与婆婆惨遭杀害,只因一条评论!行凶者:感觉受侮辱……多方发声

怀胎7月孕妇与婆婆惨遭杀害,只因一条评论!行凶者:感觉受侮辱……多方发声

上观新闻
2026-02-07 20:10:08
广东一小伙年会上抽中价值9988元手机,拿回家打开后发现里面装的是糖和瓷砖,当事人回应:手机可以不要,但是策划人必须向自己道歉

广东一小伙年会上抽中价值9988元手机,拿回家打开后发现里面装的是糖和瓷砖,当事人回应:手机可以不要,但是策划人必须向自己道歉

扬子晚报
2026-02-06 23:10:58
博主外网造谣“中国每年50万人冻死”,内地特供视频换说法,一条视频两套词

博主外网造谣“中国每年50万人冻死”,内地特供视频换说法,一条视频两套词

可达鸭面面观
2026-02-07 22:55:27
美国前总统克林顿呼吁全面公开爱泼斯坦文件,要求川普政府举行公开听证会

美国前总统克林顿呼吁全面公开爱泼斯坦文件,要求川普政府举行公开听证会

爆角追踪
2026-02-07 16:00:48
亚洲杯男单4强出炉!林诗栋被爆大冷止步8强 王楚钦距卫冕还差2胜

亚洲杯男单4强出炉!林诗栋被爆大冷止步8强 王楚钦距卫冕还差2胜

颜小白的篮球梦
2026-02-07 22:16:10
触目惊心!麻雀数量暴跌90%,中国人不吃它,为啥快见不到了?

触目惊心!麻雀数量暴跌90%,中国人不吃它,为啥快见不到了?

老特有话说
2026-02-04 23:42:16
诺奖无用论广为流行,我们正在进入晚清时代2.0?

诺奖无用论广为流行,我们正在进入晚清时代2.0?

枫冷慕诗
2026-02-07 09:15:10
3-4!徐彬留洋首秀踢满全场 随队连丢3球遭逆转 拼抢造首球+染黄

3-4!徐彬留洋首秀踢满全场 随队连丢3球遭逆转 拼抢造首球+染黄

我爱英超
2026-02-07 22:42:05
地球上原本并没有人,那么第一个男人和女人是怎么来的?

地球上原本并没有人,那么第一个男人和女人是怎么来的?

宇宙时空
2026-02-06 19:15:08
因与人产生矛盾,持双管猎枪射击致对方1死1伤,山东菏泽69岁“黑老大”段效灵被执行死刑,其组织和领导黑社会性质多次故意杀人,犯罪69次

因与人产生矛盾,持双管猎枪射击致对方1死1伤,山东菏泽69岁“黑老大”段效灵被执行死刑,其组织和领导黑社会性质多次故意杀人,犯罪69次

大风新闻
2026-02-07 18:17:28
京东001号快递员退休生活公开:有车有房,存款一百多万,退休金每月4000多元;曾打算辞职,被刘强东亲自劝下

京东001号快递员退休生活公开:有车有房,存款一百多万,退休金每月4000多元;曾打算辞职,被刘强东亲自劝下

每日经济新闻
2026-02-07 00:24:19
陈幸同1-4不敌张本美和,无缘亚洲杯女单四强

陈幸同1-4不敌张本美和,无缘亚洲杯女单四强

懂球帝
2026-02-07 20:56:32
金晨处罚结果曝光!肇事逃逸被罚款,属违法艺人,待播作品受影响

金晨处罚结果曝光!肇事逃逸被罚款,属违法艺人,待播作品受影响

萌神木木
2026-02-07 17:09:06
2026-02-07 23:16:49
朗威谈星座
朗威谈星座
分享星座
4412文章数 18598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健康要闻

转头就晕的耳石症,能开车上班吗?

头条要闻

半年巨亏超1500亿元 全球第四大汽车巨头突然爆雷

头条要闻

半年巨亏超1500亿元 全球第四大汽车巨头突然爆雷

体育要闻

主队球迷唯一爱将,说自己不该在NBA打球

娱乐要闻

金晨处罚结果曝光!肇事逃逸被罚款

财经要闻

金价高波动时代来了

科技要闻

小米千匹马力新车亮相!问界M6双动力齐报

汽车要闻

工信部公告落地 全新腾势Z9GT焕新升级

态度原创

艺术
健康
旅游
家居
军事航空

艺术要闻

门窗全装却空无一人!惠州小岛的别墅群为何烂尾十几年?

转头就晕的耳石症,能开车上班吗?

旅游要闻

日夜皆有景,喜乐庆新春!仙游大济溪口鱼鳞坝解锁新春游玩新体验

家居要闻

现代轻奢 温馨治愈系

军事要闻

重大转变 特朗普签令调整军售排序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