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剃刀在我掌心转了个圈,月光从厨房百叶窗渗进来,刀刃上划开一道银亮的线。沈哲在卧室打鼾,声音像破了的风箱。我数着他的鼾声,数到第三十七下时,刀柄的温度已经和我的体温一样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三个月前他第一次推我时这样说过,酒气喷在我脸上,“因为你总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确实在看。看他如何把订婚时送我的玉镯当掉换酒,看他如何在公司年会上当着同事的面叫我“不会下蛋的母鸡”,看他在婆婆面前唯唯诺诺,转头对我扬起的手。我都看着,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我叫林静秋,二十九岁,在青江市图书馆做古籍修复员。沈哲是我结婚三年的丈夫,在恒通建材公司当销售主管。我们是相亲认识的——母亲说“他工作稳定,家里有房”,没说他酒后眼白会泛红,没说他在同事面前需要装大爷,回家就需要找垫背的。
今晚七点二十分,我因为修复一批民国报纸加班,比平时晚回家四十分钟。推开门时,他已经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空碗。
“几点了?”他没抬头,手指敲着桌面。
“单位有点事。”我放下包,往厨房走,“我现在做饭。”
碗砸在墙上的声音很清脆,瓷片溅到我的小腿上,划出一道细痕。
“我每天累死累活养家,你连口热饭都做不及时?”
我蹲下来捡碎片,一片,两片,手指捏着瓷片的边缘。他说过很多次这种话,说我一个月三千八的工资不够买他一条烟,说我这份工作“不过是摆弄破纸”,说没有他我早就流落街头。我通常不说话,沉默像一层蜡封住嘴。
但今天瓷片太锋利了。
“你也可以自己做。”我说,声音平得自己都陌生。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猛兽蓄力。我数着他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时他已经到我面前。我的视线刚好到他第二颗衬衫扣子,那上面沾着中午的酱汁。然后我的脸偏到一边,左耳嗡嗡作响,嘴里有铁锈味。
“你再说一遍?”他喘着气问。
我没说话。不是害怕,是在等耳鸣过去。等世界重新清晰时,我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打了我,而我没哭。这不符合他预想的剧情。我应该尖叫,求饶,或者至少流泪。可我只是用舌尖顶了顶口腔内壁,尝到血的味道,然后走向厨房。
“你干什么去?”他在背后问。
“做饭。”我说。
厨房的灯是冷白色,照得不锈钢水槽泛着寒光。我打开冰箱,取出西红柿、鸡蛋、挂面。动作很流畅,和过去一千多个夜晚一样。烧水,切番茄,打蛋,油锅爆香。我甚至多放了一勺他喜欢的猪油,撒了他常抱怨我放太少的小葱。
面端上桌时,他还在原地站着,像卡住的木偶。他看看面,看看我,最终坐下了。吸溜面条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着。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左脸开始发烫,肿起来了,但我没去碰。
“静秋。”他吃到一半忽然开口,声音软了点,“我今天……压力太大了。王总那个单子黄了,你知道,五十万的单子……”
“嗯。”我说。
“我不是故意要……”他瞥了一眼我的脸,“你还疼吗?”
“不疼。”我说的是真话。真的不疼,只是一种遥远的麻木感,像隔着玻璃看一场暴风雪。
他继续吃面,汤都喝光了,然后打了个饱嗝。“其实你也该理解我,男人在外面不容易。对了,明天我妈来,你记得早点下班买菜,她喜欢吃鲈鱼,要清蒸。”
“好。”
“还有,我那条灰色西裤你熨一下,明天见客户穿。”
“好。”
他起身拍拍我的肩,手指在我肿起的脸颊旁停顿了一下,终究没碰。“早点睡。”
浴室传来水声时,我走进厨房,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在一堆不用的烘焙模具下面,有个铁盒子。打开,里面不是饼干,而是一把老式剃刀——爷爷留下的,他做了四十年理发师。刀柄是牛骨做的,已经泛黄,但刀刃我每周都磨,用修复古籍的细磨石,磨到可以轻易割开纸。
水声停了。我合上盒子,推回抽屉深处。
沈哲裹着浴巾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下个月我表妹结婚,你准备五千红包。别用那个破红包装,去买个像样的。”
“家里没那么多现金。”我说的是事实,我的工资卡在他那里。
“找你妈要。”他说得理所当然,“就说你要报个什么培训班。”
我没应声。他当我默认了,哼着歌走进卧室。五分钟后,鼾声响起。
我站在客厅中央,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左脸还在肿,但已经不麻了,开始一跳一跳地疼。我走到洗手间,开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脸颊有明显的掌印,嘴角裂了,血凝成暗红色的痂。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我笑了。
镜子里的人也笑了,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一点。这个笑容很陌生,不像我。但我觉得很好,比过去三年任何一次微笑都真实。
回到厨房,我再次拉开抽屉,取出铁盒。这次我没打开,只是捧着它站了一会儿。盒子的温度很凉,透过掌心往骨头里钻。我数着沈哲的鼾声,数到一百零三下时,把盒子放进了我明天要背的托特包最内层。
包里还放着两样东西:一本《古籍修复基础技法》,和一张三天后去往南方的火车票。票是上周买的,用的是我从午饭钱里省下的积蓄——每天少订一份外卖,两个月刚好够一张硬卧票。目的地是个小城,我在图书馆地方志里读到过,那里有个私人古籍博物馆在招修复师。
卧室的鼾声忽然停了。
我僵住,手还放在包里。几秒后,翻身的窸窣声,接着鼾声继续。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把包挂回门后。
窗外的青江市一片寂静。远处商业区的霓虹灯在午夜熄灭了大半,只剩几盏孤零零地亮着,像困倦的眼睛。这个城市我生活了二十九年,熟悉每条街道的气味——早晨菜市场的鱼腥,午后咖啡馆的焦香,夜晚烧烤摊的油烟。但我从没像此刻这样觉得它陌生,像一个巨大的、华丽的笼子。
沈哲的鼾声规律地传来,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听着。忽然想起结婚那天,母亲拉着我的手说:“静秋,婚姻就是熬,熬着熬着就一辈子了。”她熬了四十年,熬到父亲肝癌去世,终于不用再熬了。葬礼那天她没哭,只是喃喃说:“解脱了。”
我当时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墙上钟指向凌晨一点。我该睡了,明天还要上班,还要买菜,还要面对婆婆,还要活成林静秋该有的样子。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就像古籍上被虫蛀的洞,一旦出现,无论用多精细的补纸,痕迹永远在那里。
我关掉厨房灯,月光重新涌进来。走过客厅时,我瞥了一眼电视柜上的结婚照。照片里的我穿着白裙子笑,沈哲搂着我的肩,两人都年轻,都相信未来会很好。相框边缘落了一层灰,我很久没擦了。
躺到沙发上——自从半年前他开始嫌我“睡觉呼吸声太吵”,我就睡在这里了。毯子有股樟脑丸的味道,我裹紧它,闭上眼睛。
左脸还在疼。但很奇怪,这种疼痛让我清醒,像一根针不断刺破浑噩的日常。我在黑暗中回想那把剃刀的重量,回想刀刃划过磨石的声音,回想爷爷说过的话:“丫头,刀最怕的不是用,是锈。一锈,就废了。”
我没有锈。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我每天磨一点耐心,磨一点沉默,磨到今晚终于磨出一把足够锋利的刀。不是用来伤人的——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伤。
窗外传来猫叫声,凄厉的,一声接一声。我数着猫叫,数到第九声时睡着了。梦里没有沈哲,没有耳光,只有一把剃刀在月光下自己旋转,刀刃划出银亮的圆,像个没有尽头的环。
第二天闹钟响时,天刚蒙蒙亮。我起身,左脸的肿消了些,但淤青更明显了,紫红色的一块,在苍白的脸上很扎眼。我用粉底盖了盖,盖不住,索性不盖了。
沈哲八点才起床,看见我的脸时愣了一下,很快移开视线。“你今天别去单位了,丢人。”
“有批古籍今天要入库,必须去。”我说。
“随便你。”他系着领带,“晚上我妈六点到,你五点必须到家。”
“好。”
他出门前在玄关停顿了一下,背影有些僵硬。我以为他会说什么,道歉,或者至少问一句还疼不疼。但他只是弯腰擦了下皮鞋,然后开门,关门,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电梯下降的嗡鸣声。阳光从东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灰尘在光里飞舞,慢悠悠的,好像有整个世纪可以浪费。我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闹钟再次响起——该上班了。
托特包比平时沉一点。我背着它下楼,在小区门口买了豆浆包子,和往常一样。卖早餐的大妈瞥见我的脸,张了张嘴,终究没问。这个小区的人都认识我们,知道沈哲是“能干的女婿”,我是“文静的媳妇”。有些故事不用讲,淤青自己会说话。
公交车上人很多,我被挤到后门旁。一个中学生盯着我的脸看,我迎上他的视线,他慌忙转头。车窗外,青江市在晨光中苏醒,早点摊冒着热气,上班族步履匆匆,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过去一千天一样。
但我的包里有一把剃刀,一张车票,还有一个三天后就要开始的、完全陌生的人生。
图书馆还是老样子,泛着旧纸和油墨的味道。我的工位在古籍部最里面,靠窗,窗外是棵老槐树。同事苏姐见我进来,倒吸一口气:“静秋,你的脸……”
“昨晚摔了一跤。”我放下包,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苏姐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递给我一杯热茶。“今天要入库的是那批民国医书,状态不太好,你慢慢做,别急。”
我点点头,穿上工作服,戴上白手套。修复台已经摆好了今天要处理的古籍——三本《医宗金鉴》,虫蛀严重,书页脆得像秋天的落叶。我打开台灯,调亮,光线下尘埃飞舞。然后取出工具:镊子、毛笔、补纸、浆糊。
工作很慢,需要极大的耐心。一页页分开粘连的书页,一点点清除虫蛀,再根据纤维纹理选择匹配的补纸。时间在这里是不同的流速,窗外车马喧嚣,窗内只有毛笔扫过纸面的沙沙声。
中午吃饭时,苏姐坐到我旁边。“静秋,”她压低声音,“你如果……需要帮助,可以跟我说。”
我咽下嘴里的米饭。“我很好,苏姐。”
“那种伤不可能是摔的。”她声音更低了,“我前夫也……我懂。那时候我也以为能忍,忍到最后是两根肋骨。”
我看向她。苏姐五十出头,总是笑盈盈的,没人知道她袖子下面有条十厘米的疤。
“我在攒钱。”我忽然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快够了。”
苏姐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有常年摸纸的薄茧。“够的时候告诉我,我送你。”
我们没再说话,安静地吃完饭。下午继续修书,阳光慢慢从东窗移到西窗,在修复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四点半,我修复完最后一页,合上书,摘下手套。
托特包还在椅子下,沉甸甸的。我换了衣服,和苏姐道别,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风有点凉,我裹紧外套,往公交站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哲的短信:“妈到了,你到哪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公交车来了,我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开动时,我看见图书馆在后退,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包里的剃刀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晃动,刀柄碰着铁盒,发出细微的响声。我闭上眼睛,数着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今晚婆婆要来。明天沈哲要见客户。后天是周六,他说要和哥们喝酒。大后天,周日下午两点十五分,火车开往南方。
时间像一条河,我在河里沉了三年,现在终于要浮出水面,呼吸第一口真正属于自己的空气。而在这之前,还有几个角色要演完,几场戏要落幕。
公交车到站了。我下车,走进小区,每一步都很稳。走到楼下时,我抬头看了眼四楼我们家的窗户——灯亮着,隐约有人影晃动。
我深吸一口气,按开单元门。电梯上升时,我在金属门上看自己的倒影:淤青的脸,平静的眼睛,手里拎着的装着鲈鱼的塑料袋。
电梯“叮”一声,四楼到了。
门开时,我听见婆婆尖细的笑声,和沈哲故作爽朗的应和。我调整了一下表情,让嘴角微微上扬,然后掏出钥匙。
锁孔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我推开门,光亮和饭菜的香味一起涌出来,还有婆婆那永远带着挑剔的问候:
“静秋回来了?哟,这脸是怎么了?走路也不看路!”
沈哲在客厅朝我使眼色。我笑了笑,把鱼拎起来:“妈,我这就去做清蒸鲈鱼,您最爱吃的。”
厨房的门在我身后关上,把客厅的谈笑声隔开一层。我放下鱼,洗手,系围裙。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像演过一千遍的剧本。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玻璃上映出我忙碌的身影,还有客厅里那对母子的剪影。他们说着,笑着,计划着下个月的表妹婚礼,计划着年底换车,计划着明年要孩子——计划着一个我根本不在其中的未来。
我把鱼放进蒸锅,设好定时。蒸汽升起来,模糊了玻璃上的倒影。我静静地站着,听着计时器微弱的嘀嗒声,数着秒数,像在数自己在这个牢笼里剩下的时间。
三天。只剩三天了。
而今晚,只是这最后三天的开始。
蒸锅里的水沸了,白汽顶着锅盖发出噗噗的声。我盯着那团翻滚的白雾,听见客厅里婆婆的笑声拔高了一个调:“所以说啊,早生早好!我当年生小哲就是二十五,现在身体还好得很!”
沈哲附和着什么,声音模糊。我把火调小,揭开锅盖,鱼眼刚好泛白——这是蒸鱼最嫩的时刻。摆盘,淋蒸鱼豉油,撒葱花,浇热油。油淋在葱上的滋啦声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得像秒针。
“静秋!鱼好了没?你妈饿了!”沈哲在门外喊。
“来了。”我端起盘子。
餐厅的灯太亮了,照得婆婆脸上的粉底像刷墙的腻子。她盯着我左脸的淤青看了三秒,嘴角扯了扯:“还真是摔得不轻。”
“楼梯间灯坏了。”我说,把鱼放在桌子中央。
“物业费白交了。”沈哲夹了块鱼腹肉放到他妈碗里,“妈你尝尝,静秋做鱼还行。”
婆婆尝了一口,眉头松开些。“也就这点手艺了。”她用筷子点点盘子,“不过盐放少了,孕妇要吃得咸一点,不然孩子没力气。”
我盛饭的手顿了顿。
“对了,”沈哲扒了口饭,像是随口一提,“妈这次来,就是商量要孩子的事。你都三十了,再不要就高龄了。”
饭粒卡在喉咙里,我慢慢咽下去。“我工作刚接手一批重要古籍,要修复半年。”
“工作重要还是传宗接代重要?”婆婆放下筷子,“小哲是独苗,沈家不能在他这儿断了。你看对门王阿姨的媳妇,结婚第二年就生了,现在都怀二胎了。”
沈哲给我夹了块鱼:“听妈的。我跟你们馆长熟,明天打个电话,让你休个长病假。”
“我没病。”我说。
餐厅安静了一瞬。婆婆和沈哲对视一眼,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像看一件出了故障的家电。
“静秋,”沈哲的声音沉下来,“你别不懂事。”
“修复那批民国医书是馆里今年的重点项目。”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我走了,没人能接。”
“离了你地球还不转了?”婆婆冷笑,“小哲,我就说她心不在家里。一个女人,整天跟破纸打交道,能有什么出息?”
沈哲没说话,只是看着我。他眼神里有警告,还有一丝困惑——困惑我为什么今晚格外不听话。是啊,往常这时候我应该低头说“好”,说“听你们的”,说“我明天就去请假”。
可我的包里有一张三天后的车票。
“鱼要凉了。”我站起来,“我去盛汤。”
厨房成了避难所。我靠在冰箱上,深呼吸。冰柜的冷气透过门缝渗出来,让我发热的脸颊舒服了些。客厅里传来压低的声音,我知道他们在议论我。三年了,每次争执后都是这样——他们母子在客厅“商量”,我在厨房“反思”。
但这次我不想反思了。我看着冰箱门上贴的便利贴,全是沈哲的字迹:“交水电费”“妈生日买礼物”“周六兄弟聚餐别忘了买酒”……最底下有一张泛黄的,是我三年前刚搬来时写的:“静秋的新家”。字迹娟秀,带着那时还没磨灭的期待。
我把它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汤是中午熬的玉米排骨,热一热就行。端着汤锅回到餐厅时,他们已经换了话题,在说沈哲表哥新买的房子。我坐下,安静吃饭,安静听他们计划年底换车,计划明年去海南过年,计划三胎政策放开后要生几个。
“静秋觉得呢?”婆婆忽然问。
“什么?”
“生两个,一儿一女,多好。”她笑得眼睛眯成缝,“小哲赚钱,你在家带孩子,妈给你们帮忙。这才是正经过日子的样子。”
沈哲在桌下踢了踢我的脚,力道不轻。
“嗯。”我说。
这个“嗯”让他们满意了。婆婆又开始讲哪个亲戚的媳妇生了对双胞胎,沈哲则说起公司新来的女下属“连咖啡都泡不好”。我一口一口吃着饭,数着咀嚼的次数,数到第三十七口时,手机震了。
是苏姐发来的微信:“静秋,明天张教授要来馆里看那批医书,你准备的修复方案能给我先看看吗?”
我回复:“好,今晚发您。”
“谁啊?”沈哲探头。
“单位的事。”我放下手机。
“又是单位。”婆婆啧了一声,“吃饭就好好吃饭。小哲,你管管。”
沈哲直接伸手拿过我的手机,解锁——密码是我生日,他三年前设的,一直没改。他翻看着我和苏姐的聊天记录,眉头皱起来:“这个张教授是谁?”
“省里来的专家,看那批医书的。”
“男的女的?”
“男的。”
他脸色沉了。婆婆也放下筷子,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空气上。
“多大年纪?”沈哲问。
“六十多了吧,退休返聘的。”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无所谓。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扔回桌上。“明天请假。我陪你去单位,跟馆长说。”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他声音抬高,“一个老男人,特意来看你修的书?静秋,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婆婆打圆场:“小哲也是为你好。孤男寡女的,传出去不好听。”
我想解释张教授是国内古籍修复界的泰斗,想解释这次机会对我多重要,想说我等了三年才等到一个让专家看我作品的机会。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我请假。”
沈哲的脸色缓和了。“这才对。明天我陪你去,顺便跟你们馆长聊聊你休长假的事。”
那晚我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看天花板。客厅没拉窗帘,月光冷冷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窗格的影子。卧室里沈哲的鼾声又响起来了,平稳,心安理得。他赢了——又一次。
但我摸到了藏在沙发垫下的车票。硬质的纸片,边缘有些磨损了。后天下午两点十五分。还有四十八小时。
第二天早晨,沈哲真的跟我去了图书馆。他穿着那套最贵的西装,头发抹了发胶,像个要去谈判的商人。在古籍部门口,他拉住我,压低声音:“等会儿别乱说话,听我的。”
苏姐看见我们,愣了一下。“静秋,这位是……”
“我丈夫沈哲。”我说,“他来……跟馆长打个招呼。”
沈哲堆起笑容:“苏姐是吧?常听静秋提起你。这段时间多谢你照顾了。”他递过去一个纸袋,里面是两盒包装精美的茶叶——昨晚婆婆带来的,说是别人送的,她不爱喝。
苏姐接过,表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张教授十点到,静秋你先去准备吧。”
“我陪她去。”沈哲自然地揽过我的肩,手指用力捏了捏。
修复室里,那三本《医宗金鉴》已经摆在工作台上。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进来,在宣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我穿上工作服,戴手套,沈哲就站在我身后看着,像个监工。
九点五十分,走廊传来脚步声。门推开,苏姐陪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进来——张教授比照片上更清瘦,戴副老花镜,但眼神很亮。
“林修复师是吧?”他伸出手,“你的修复方案我看了,很有想法。特别是用桑皮纸补虫蛀的部分,保留了纸张的原始韧性。”
我握手:“张教授过奖了。”
沈哲挤上前:“张教授您好,我是静秋的爱人沈哲。”
张教授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注意力又回到古籍上。“这批医书版本很珍贵,你们馆能收来不容易。林修复师,你打算怎么处理这页粘连?”
我正要回答,沈哲插话:“她这段时间可能要休长假,这项目是不是得换人?”
修复室安静了。苏姐瞪大眼睛,张教授推了推眼镜,看看沈哲,又看看我。
“休长假?”张教授问。
“是的,我们要备孕。”沈哲说得理所当然,“女人嘛,还是家庭重要。您说是不是?”
张教授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我老伴也是修复师,生了两个孩子,工作到六十五岁退休。去年她修复的敦煌遗书,还在国家博物馆展出。”他转向我,“林修复师,你的专业能力很好,不要轻易放弃。”
沈哲脸色变了:“张教授,这是我们的家事。”
“当然。”张教授依旧温和,“我只是以一个前辈的身份说句话。这样吧,你们先商量,我去看看库房其他藏品。”他朝我点点头,和苏姐一起出去了。
门关上后,沈哲猛地转身:“你故意的?”
“什么?”
“找这么个老头来给你撑腰?”他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静秋,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我低头整理镊子:“我没有。”
“那你现在去跟馆长说,项目不跟了,请假。”
“张教授特意从省里过来……”
“我管他从不从省里来!”他声音大了些,又赶紧压低,“我告诉你,今天这假你必须请。妈说了,下个月就带你去她认识的老中医那儿调理身体,年底前必须怀上。”
窗外有鸟飞过,落在槐树枝头,啾啾叫着。我看着那只鸟,它蹦跳了几下,展翅飞走了。
“沈哲,”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如果我暂时不想要孩子呢?”
他愣住了,像没听懂。“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先工作。这批古籍修复完,可能有机会去省里培训,馆长提过……”
“培训?”他笑了,那种冰冷的笑,“培训什么?怎么修破纸?静秋,你醒醒吧,你都三十了,不是二十岁的小姑娘还能做梦。”
他走近一步,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我娶你,不是让你到处跑着追什么梦想的。安分在家,生孩子,照顾好这个家,这才是你的本分。”
“那我的本分里,包括被你打吗?”我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
他瞳孔缩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门口——门关着。然后他的脸涨红了,不是羞愧,是愤怒。“你还在为那天的事闹脾气?我不是道歉了吗?我压力大,你当老婆的不该体谅?”
“体谅。”我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块蜡。
“对,体谅。”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夫妻之间就是要互相体谅。我体谅你工资低,没嫌弃你;你体谅我工作累,别给我添乱。这很难理解吗?”
手腕很疼。但我没挣扎,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三年、却从没看清过的男人。他的愤怒是真的,困惑是真的,唯独愧疚是假的——他甚至不觉得自己需要愧疚。
“我明白了。”我说。
他松开手,表情缓和下来:“明白就好。去请假吧,我在外面等你。”
馆长办公室在二楼。我敲门进去时,老馆长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我,笑了:“静秋啊,正好要找你。张教授刚才跟我夸你了,说那批医书修复得很有灵气。省里下个月有个高级研修班,我打算推荐你去。”
我站在门口,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馆长,”我说,“我想请个假。”
“请假?多久?研修班下月五号开课,来得及吗?”
“可能……要一段时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家里有点事。”
馆长摘下老花镜,仔细看了看我——他看到了我脸上的淤青,虽然用粉底盖过,但在阳光下依然明显。他沉默了。
“静秋,”他缓缓说,“我在这馆里干了四十年,见过很多有天赋的年轻人。有的飞得很高,有的飞着飞着,翅膀就折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你知道折翅的原因是什么吗?”
我摇头。
“不是风太大,而是笼子太舒服。”他转身看我,“舒服到忘了自己是能飞的鸟。”
办公室很静,能听见楼下阅览室翻书的声音。
“假我可以批。”馆长坐回椅子上,“但研修班的名额我只留到下周一。你如果改变主意,随时来找我。”
“谢谢馆长。”
我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尽头,沈哲靠在窗边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请好了?”
“嗯。”
“多久?”
“馆长说随我。”
他满意地点头,揽住我的肩:“这才对。走,回家,妈炖了鸡汤。”
那天晚上,婆婆果然炖了鸡汤,汤里加了当归、黄芪,说是“暖宫的”。我喝了两碗,听她讲哪个老中医厉害,哪个庙求子灵验。沈哲刷着手机,偶尔附和几句。
“对了,”婆婆忽然说,“你那个工作,辞了吧。”
我拿汤勺的手停在半空。
“请长假跟辞职有什么区别?还要占着人家名额。”婆婆给我夹了块鸡肉,“专心备孕,等孩子生了,要是还想工作,让小哲在他们公司给你找个文员,轻松又近便。”
沈哲点头:“妈说得对。我们公司前台小刘刚生孩子,岗位空出来了,我跟人事打个招呼就行。”
“我不想去你们公司。”我说。
“那你想去哪?”沈哲放下手机,“就你们图书馆那破工作,三千八一个月,够干什么?我们公司前台都四千五。”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他声音又硬起来,“静秋,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不懂事了。妈大老远来为咱们操心,我天天辛苦赚钱养家,你就不能顺从点?”
婆婆拍拍他的手:“别吵别吵。静秋啊,妈是过来人,跟你说句掏心窝的: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家庭。工作再好,没了家,什么都不是。”
我低头喝汤,鸡汤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睡前,沈哲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在收拾沙发——自从睡沙发以来,我的枕头毯子都放在这里。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会儿,忽然说:“今晚进来睡吧。”
我动作顿住。
“妈睡了。”他语气软了些,“我们也好久没……你不是想要孩子吗?”
是啊,我想要孩子——在他们的叙事里。我放下枕头,跟着他走进卧室。这张双人床三年前我们一起挑的,他说要买大的,睡着舒服。可大多数时候,只有他一个人睡。
他关了灯,手伸过来。动作很熟练,像在完成一项任务。我睁着眼看黑暗中的天花板,想起馆长说的“笼子太舒服”。这个笼子有柔软的床,有温暖的鸡汤,有“为你好”的规划,唯独没有问过我想不想飞。
结束后,他很快睡着了。我轻轻下床,走到客厅,从托特包最里层摸出那个铁盒子。打开,剃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我用手指轻抚刀柄,牛骨的纹理细腻温润。
还有二十四小时。
第二天是周六。沈哲一早就出门了,说哥们约了打球。婆婆要去见老姐妹,临出门前叮嘱我:“把家里好好收拾收拾,特别是小哲的书房,别乱动他东西。”
我一个人在家,从客厅开始打扫。吸尘,拖地,擦玻璃。到书房时,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沈哲从不让我进他的书房,说里面都是“重要文件”。
但今天,我推开了门。
书房很整洁,甚至可以说空旷。书架上没几本书,大多是销售奖杯和公司纪念品。书桌很大,摆着台式电脑和一堆建材样品。我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烟、打火机、几盒没拆的壮阳药。第二个抽屉是文件,购房合同、车辆登记证、保险单,全是他的名字。
第三个抽屉上了锁。
我在书桌上找钥匙,没找到。又去翻笔筒、文件夹、书架,最后在窗台的花盆底下摸到了一把小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抽屉开了。
里面没有文件,只有几个旧手机,一些零散的票据,和一个黑色笔记本。我拿起笔记本翻开,前面几页记着些工作日程,后面却变成了日记——如果那些句子能算日记的话。
“3月15日,静秋又提想去培训。烦,女人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4月2日,妈催生孩子。静秋好像不太愿意,得想个办法。”
“5月10日,王总说带老婆去欧洲旅游。静秋连省都没出过,带不出去。”
“6月18日,打了她。手重了。但她没哭,有点不对劲。”
“6月19日,买了条项链,哄哄她。还是没怎么说话。”
“6月20日,妈来了。正好,让她劝劝。”
翻到最新一页,是昨天的日期:“6月21日,请假成功。但总觉得她眼神不对。得看紧点。”
我合上笔记本,手在抖。不是生气,不是伤心,是一种冰冷的清醒——原来在他眼里,我从来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一个需要“处理”的问题,一个需要“看紧”的物品。
把东西按原样放好,锁回抽屉,钥匙放回花盆底。我继续打扫,擦桌子,擦奖杯,擦那个“年度销售冠军”的水晶奖杯时,手滑了一下,奖杯掉在地上,底座摔裂了。
我蹲下来,捡起碎片。水晶棱角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看了几秒,我把碎片扔进垃圾桶,没打算粘。
下午沈哲回来时,满头大汗,心情不错。“赢了他们十分!”他一边脱鞋一边说,看见我从书房出来,脸色突然变了,“你进我书房了?”
“打扫卫生。”我举起手里的抹布。
他快步走进书房,我听见开抽屉的声音,翻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表情放松了:“下次别乱动,里面都是重要东西。”
“知道了。”
晚饭时婆婆回来了,带回来一包中药。“老姐妹介绍的方子,明天开始喝,一天两次。”她把药塞给我,“熬药你会吧?三碗水熬成一碗,早饭前晚饭后。”
我看着那包用黄纸包着、系着红绳的中药,点点头。
“对了,小哲,”婆婆忽然说,“我跟你王阿姨说好了,下周三她侄女结婚,咱们都去。她侄女婿是开公司的,年轻有为,你们多聊聊,说不定有合作机会。”
沈哲眼睛亮了:“什么公司?”
“搞互联网的,叫什么……云创科技?反正是大公司。”婆婆笑眯眯地,“静秋你也去,打扮打扮,别穿得像今天这么素。”
下周三。我在心里算日子——那是我离开后的第五天。他们会在婚宴上发现我不见了吗?还是会以为我又在加班?
“静秋?”沈哲敲敲桌子,“妈跟你说话呢。”
“好,我去。”我说。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沈哲的鼾声,数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凌晨三点,我悄悄起身,从托特包里拿出车票和剃刀。车票上的字在手机屏幕的光下很清晰:青江→南溪,14:15发车。剃刀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光。
我把它们贴在胸口,感受纸张和金属的凉意。还有十八个小时。
第二天是周日,离别的日子。早晨醒来时,我像往常一样做早饭,煎蛋,热牛奶。沈哲打着哈欠出卧室:“今天妈要去庙里,咱们中午自己吃。”
“好。”我把煎蛋盛进盘子,“我下午要去趟单位。”
“周日去单位?”
“苏姐说有个急件要处理,两小时就回来。”
沈哲盯着我看了几秒:“我送你。”
“不用,你昨天打球不累吗?在家休息吧。”我把牛奶推给他,“我处理完就回来,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这句话取悦了他。他坐下吃早饭:“随便,你看着做。”
婆婆出门后,我开始收拾。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证件,一本正在读的书,还有那个铁盒子。东西不多,一个双肩包就装下了。托特包还是照常放着修复工具和笔记本,用来掩人耳目。
沈哲在客厅看电视,球赛的声音很大。我背起双肩包时,心跳得厉害。走到玄关,换鞋,手放在门把上。
“静秋。”他忽然在背后叫了一声。
我僵住。
“早点回来。”他说,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晚上炖个排骨。”
“好。”我转动门把。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我深吸了一口气。楼道里安静极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我一步步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像倒计时。
走到一楼时,手机响了。是沈哲。
“你包忘拿了。”他说。
我低头——托特包真的不在手上。大概是因为紧张,出门时只背了双肩包。
“我回来拿。”我说。
“不用,我给你送下来。”电话挂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阳光刺眼。两分钟后,沈哲拎着托特包下来了,穿着家居裤和拖鞋。“丢三落四的。”他把包递给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下,“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没睡好。”我接过包。
他盯着我看,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几秒钟后,他忽然伸手撩起我额前的头发:“这儿怎么红了?”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可能过敏。”
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放下。“早点回来。”他又说了一遍,转身回去了。
我看着他上楼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转身离开。脚步很稳,没有跑,没有回头,像每一个普通的周日一样,走向公交站。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投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开动时,我最后看了一眼小区——那栋楼,那个窗户,那个我住了三年的地方,在视线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包里的剃刀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晃动。我闭上眼睛,感受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脸上的温度。
还有八个小时。
而此刻的我并不知道,沈哲站在阳台上,看着公交车远去,然后回到书房,打开了那个上锁的抽屉。他从最底层翻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是我几天前扔掉的火车票购票确认单的碎片,他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用胶带粘好了。
纸上清晰地印着:青江→南溪,6月23日,14:15。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喂,李哥,帮我查个车次……对,今天下午的……嗯,谢了。”
挂掉电话,他走到窗边,点了根烟。烟雾在阳光下缓缓上升,他的脸在烟雾后模糊不清。
公交车上的我,对此一无所知。
南溪的雨是细的,像古籍修复用的喷雾,均匀地洒在皮肤上。我撑着一把便利店买的透明伞,站在小城客运站的出口,看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道道细流。
三天了。离开青江已经整整三天。
这三天像被拉长的皮筋,每一秒都清晰可辨。火车上硬卧的摇晃,邻座小孩的哭闹,凌晨到站时稀落的灯光,还有小旅馆房间墙壁上渗水留下的黄渍。一切都真实得有些失真。
古籍博物馆在一座老院子里,青瓦白墙,门口有两棵枇杷树。馆长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声音很轻。“林修复师,你的作品集我看过,特别是那几页虫蛀修复,补纸选得很有想法。”
她带我穿过回廊,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修复室在院子最深处,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旧纸和浆糊味道扑面而来。工作台临窗,窗外是小小的天井,种着几丛竹子,雨打竹叶的声音沙沙的。
“这批是地方志,光绪年间的,虫蛀霉变都很严重。”陈馆长指指桌上厚厚一沓古籍,“不急,你慢慢来。这里节奏慢,讲究的是细致。”
我换上工作服,戴上手套,坐下翻开第一本。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碎,我屏住呼吸,用竹镊子轻轻分开粘连的书页。时间在这里慢下来,慢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平稳的,规律的,不再像在青江时那样总悬在嗓子眼。
傍晚五点半,陈馆长敲敲门:“小秋,下班了。雨还下着,这把伞你拿着。”
“我有伞。”
“你那把塑料的太薄,这雨要下到半夜呢。”她把一把深蓝色长柄伞递给我,“明天见。”
我道了谢,收拾东西离开。走出院子时,回头看了一眼。枇杷树的叶子在雨里绿得发亮,雨水顺着瓦当滴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洼。这个场景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而我终于走进了画里。
回出租屋的路上,我买了菜。房子是老城区的一室一厅,月租八百,家具简单但干净。我煮了碗面,坐在小桌前吃,对面墙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挺好,我想,空白意味着可以自己填。
手机一直关机,放在抽屉最里面。三天没开了,不知道有多少未接来电,多少条短信。我不想知道。那个世界已经离我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但睡前我还是打开了铁盒子。剃刀还在,刀刃在台灯下泛着冷光。我用指腹轻轻摩挲刀柄,牛骨的纹理温润细腻。爷爷说过,这把刀跟了他四十年,剃过无数个头,从满月婴孩到耄耋老人。“刀啊,用久了会有灵性。”他说这话时正在磨刀,磨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现在的雨声。
我合上盒子,把它放进床头柜抽屉,和车票放在一起。车票已经皱巴巴的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青江→南溪,6月23日,14:15发车。
那天下午两点十五分,火车准时开动。我看着站台向后移动,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变成模糊的色块。车厢里有人哭有人笑,有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在跟男朋友视频,声音甜腻;有个老人默默望着窗外,手里攥着个旧布袋;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脸贴在玻璃上,感受车轮撞击铁轨的震动。
震动传遍全身,像某种仪式性的洗涤。每震动一次,就把在青江积攒了三年的淤垢震落一点。等车到南溪时,我觉得自己轻了很多。
第四天早晨,雨停了。阳光从竹叶缝隙漏进来,在工作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我正在修复一页严重霉变的地方志,陈馆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歇会儿。”她把一杯茶放在我手边,“龙井,朋友送的。”
茶很香,热气袅袅上升。我们并排站着,看窗外竹叶上的水珠滴落。
“刚来时都会有点不习惯。”陈馆长忽然说,“小地方,节奏慢,晚上八点街上就没人了。”
“我喜欢安静。”
她点点头,啜了口茶。“我也是。之前在省馆,每天开会、填表、应付检查,修复倒成了副业。后来索性辞职,到这里来了。”她转过头看我,“你呢?为什么来南溪?”
我捧着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想换个环境。”
“嗯。”她没再追问,只是看着窗外,“有时候换的不只是环境,是整个人生。”
那天下午,修复到第三本地方志时,我翻到了一页奇怪的记录。那是一段关于本地风俗的记载,字迹潦草,夹杂在正常的县志内容中间。大致意思是,光绪年间此地有过一种“剃发明志”的习俗——妇人若遭丈夫虐待,可于深夜剃去丈夫一缕头发,置于祠堂,以示决裂。若丈夫悔改,便续发重修旧好;若执迷不悟,妇人可携此发离去,视为婚约已解。
我盯着这段文字看了很久。墨迹很旧,纸张也确实是光绪年的,但这内容……太像某种隐秘的安慰,或者是被压迫者的无声反抗。不知是哪位前辈修复师,还是当年的编纂者,偷偷记下了这一笔。
下班时,我把这页拍了照。回出租屋的路上,经过一家老式理发店,玻璃窗上贴着红字:“传统剃头,刮脸,掏耳。”我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老师傅正在给一个老人剃头,剃刀在皮革上荡了荡,刀刃在夕阳下闪过一道光。
第五天是周六,不用上班。我睡到自然醒,去菜市场买了菜,学着当地人的样子跟摊主讨价还价。中午做了两个菜,一个人慢慢吃。手机还是关机状态,但下午出门时,我把它装进了口袋。
南溪有条老街,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老房子,有的改成了茶馆,有的还是住家。我漫无目的地走着,看见一家旧书店,门面很小,招牌上的字都快掉光了。
推门进去,铃铛叮当作响。店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灰尘的味道。老板是个秃顶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头也不抬:“随便看。”
书架挤挤挨挨,大多是一些过期的杂志、旧课本、通俗小说。我在最里面的角落发现了一堆旧账本、日记本之类的东西,应该是收废品时一并收来的。正要转身离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吸引了我的注意——封面上用钢笔写着“1987-1988”,字迹娟秀。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来翻了翻。是本日记,主人是个叫“秀云”的女人,记录的多是家长里短。翻到中间时,一段话跳进眼里:
“3月15日,他又打我了。这次打在背上,青了一大片。我不敢哭,哭了打得更狠。李婶偷偷跟我说,实在过不下去,就按老法子办——半夜剃他一缕头发,放在祠堂供桌上,天一亮就走。我说这算什么法子,李婶说,这是老祖宗留给咱们女人的最后一条路。”
我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翻:
“3月20日,我买了把剃刀。藏在枕头底下,每晚摸着它才能睡着。”
“3月25日,今晚。等他一睡着,我就动手。”
日记到这里断了,后面全是空白。
我拿着笔记本去找老板:“这个多少钱?”
老板瞟了一眼:“五块。”
付了钱,我带着笔记本匆匆回到出租屋。关上门,坐在床边仔细重读。秀云的笔迹从工整到潦草,能看出情绪的变化。最后几页的字迹尤其颤抖,但“今晚”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几乎划破纸背。
她动手了吗?后来呢?离开了吗?还是……
没有答案。日记终结在那个夜晚,像一声被掐断的叹息。
我把笔记本和那张拍下地方志的照片放在一起,看了很久。两个不同时代的女人,隔着百年时光,却想到了同样的方法——剃刀,头发,深夜的决断。
第六天,我开始在修复的空档查资料。博物馆有个小资料室,收藏了一些本地文献。我找到几本晚清民国时期的县志、笔记,果然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零星记载。
“妇人受虐,可于夜剃夫发,置祠中,以示决绝。”(《南溪县志·民俗卷》,民国十二年编)
“剃发之俗,近世已绝。然乡间老妪犹有传者,谓之‘断发绝恩’。”(《南溪旧闻录》,1953年手抄本)
“发者,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亦为夫妻结发之盟。剃发即断盟,自此两不相欠。”(《本地风物考》,作者不详,约清末)
一段段文字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这确实曾是一种习俗,一种底层妇女在绝境中的自救方式。没有法律保护,没有娘家撑腰,她们用这种方式完成一场仪式性的离婚——剃去一缕头发,意味着剪断夫妻情分,然后离开,去外地,隐姓埋名,开始新生。
但习俗也记载了风险:如果被发现,如果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必须是深夜,必须是趁对方熟睡,必须一击即中然后立刻远走。
合上最后一本书时,已经是傍晚。资料室里没有窗,只有一盏白炽灯悬在头顶,投下惨白的光。我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原来我不是第一个想到这个办法的人。原来在一百年前,五十年前,甚至更近的时代,已经有无数个秀云,在无数个深夜里,握着剃刀,对着熟睡的丈夫,完成一场沉默的反抗。
那些秀云后来怎么样了?有人成功了吗?有人被抓回来了吗?有人开始了新生活吗?
没有答案。历史只记录习俗,不记录结局。
第七天,周一。我像往常一样去博物馆上班。陈馆长见我眼圈发黑,问是不是没睡好。我说查资料查晚了,她点点头,没多问。
修复工作继续。那批地方志已经处理了一半,霉变最严重的几页需要特殊处理。我调着浆糊,心思却飘得很远。
如果秀云成功了,她去了哪里?如果失败了……剃刀会不会反过来对准她自己?
午休时,我去老街那家旧书店,想问问老板日记本的来历。老板正在吃面,听了我的问题,含糊地说:“收废品收来的,谁记得是哪家。”
“大概是哪个区域的废品?城东?城西?”
老板想了想:“好像是城西那片,老机械厂宿舍。去年拆迁,好多人家卖旧东西。”
机械厂宿舍。我记下了。
下午下班早,我坐公交车去了城西。机械厂已经拆了,变成一片工地,围挡上贴着房地产广告。宿舍区还剩下几栋没拆,孤零零地立着,窗户都被卸了,像空洞的眼睛。
我在附近转了转,找到一个小卖部,老板娘正在看电视。我买了瓶水,装作随意地问:“阿姨,跟您打听个人。秀云,大概五六十岁,以前可能住这一带,您认识吗?”
老板娘关小电视音量:“秀云?哪个秀云?姓什么?”
“不知道姓什么,就知道叫秀云。”
“这一片叫秀云的可多了。张秀云、王秀云、李秀云……你要找哪个?”
我愣住了。是啊,秀云只是个普通的名字,像静秋一样普通。中国有多少个秀云?又有多少个静秋?她们散落在各个城市的角落,有的熬出来了,有的还在熬,有的……也许根本没机会熬。
“那您听说过剃头发的事吗?”我换了个问法,“老辈人说的,女人受气了,半夜剃丈夫头发然后跑掉的风俗?”
老板娘眼神变了,上下打量我:“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博物馆工作,查资料。”
她神色稍缓,压低声音:“是有这么个说法。我姥姥那辈人说的,说是解放前的事了。不过……”她顿了顿,“听说前些年还有人这么干过。”
“谁?”
“那我可不知道。都是听说,真真假假的。”老板娘摆摆手,“姑娘,你打听这些干什么?都是老黄历了,现在哪有这种事。”
我没再追问,道了谢离开。走回公交站的路上,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城西这片都是老房子,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某个窗户里,也许就住过一个秀云,在深夜里握着剃刀,手在发抖,心在狂跳,但眼睛是亮的——那是终于看到出路的人才有的眼神。
第八天,我决定不再查了。秀云是谁,后来怎么样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习俗存在过,证明在那些没有出路的年代,女人们还在想办法给自己找一条路。哪怕这条路险峻、荒诞,甚至带着血腥气,但至少是条路。
而我现在,已经走上了一条更安全的路。有新工作,有新住处,有重新开始的可能。那把剃刀应该永远躺在铁盒里,作为一段记忆的见证,而不是真的被使用。
晚上,我把铁盒子从床头柜拿出来,打开,看着里面的剃刀和车票。车票皱巴巴的,剃刀依旧闪着冷光。我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盒子,决定明天找个地方把它埋了——埋在那片有竹子的天井里,让这段往事真正成为过去。
第九天,周三。我起了个大早,准备上班前把盒子埋了。刚拿起铁盒,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我昨天不小心按到了开机键,手机自动开机了。
屏幕亮起,显示有37个未接来电,52条未读短信。大部分是沈哲的,还有几个是婆婆,一个是我妈。我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着要不要点开。
最后还是点了。最早的一条是三天前,沈哲发的:“你去哪了?妈等你做饭。”然后是:“接电话!”“林静秋,你闹够没有?”“快回我电话!”
接着语气开始变化:“静秋,我错了,你回来吧。”“妈已经回老家了,就我们两个人,好好过日子。”“你要是不想生孩子,咱们先不要,行吗?”
最新的一条是昨晚十一点:“我知道你在南溪。车票的事我看到了。我们谈谈,好吗?”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知道我在南溪。他知道我买了车票。他看到了那张我从垃圾桶捡出来又扔掉的购票确认单。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沈哲。
我盯着那两个字,像盯着一条毒蛇。铃声响了很久,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终于,铃声停了,一条新短信进来:“接电话,我们好好谈谈。别逼我过去找你。”
几乎是同时,又一条短信:“我已经请假了,买了去南溪的车票。下午到。”
下午到。
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我的眼睛。
我慢慢坐下来,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个铁盒子。盒子很凉,凉意透过掌心往骨头里钻。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山峦还笼罩在晨雾里,一切都安静祥和,和我此刻的心跳形成鲜明对比。
砰,砰,砰。每一下都砸在胸腔上。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我盯着屏幕,直到铃声停止。然后我妈的短信来了:“秋秋,沈哲说你离家出走了?怎么回事?快给妈回电话!”
我没回。我不知道怎么回。告诉她我为什么走?告诉她沈哲打我?告诉她这三年来我过的日子?她会说什么?大概率是“夫妻哪有不动手的”“忍忍就过去了”“男人都这样”……
不。我不想听。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老街开始苏醒了,早点摊冒出热气,卖菜的三轮车叮铃铃骑过,几个老人在街角打太极拳。这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早晨,和我过去二十九年经历的无数个早晨一样。
但今天下午,沈哲就要来了。
他会找到这里吗?他知道具体地址吗?应该不知道。我只告诉过苏姐大概的城市,没说具体住址。但以沈哲的性格,他既然能查到车票,就一定能找到我。他会去博物馆吗?会去派出所报案说妻子失踪吗?会在我单位闹吗?
一个个问题像气泡一样冒出来,在脑子里炸开。我抓着窗框,手指关节发白。
手机又震了。还是沈哲。这次我接了。
“静秋。”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喘,像是在走路,“你终于接电话了。”
我没说话。
“我在火车站。”他说,“下午两点到南溪。你把地址发我,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我的声音很干,像砂纸摩擦。
“谈我们的事。”他语气放软了,“静秋,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打你,不该逼你。你回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没吭声。
“我妈已经回去了,我保证以后不让她掺和我们的事。你要工作就工作,想什么时候生孩子就什么时候生,我都听你的。”他顿了顿,“我真的很想你。”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吵架后,打了我之后,每次都是“我错了”“我下次不会了”“我真的很爱你”。然后过不了多久,一切照旧。
“沈哲,”我说,“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的温柔,而是沉了下来:“静秋,别闹。夫妻吵架很正常,哪有动不动就提离婚的。”
“我不是闹。”
“那是什么?就因为那一巴掌?我道歉了,我也说了我会改,你还要我怎样?”他的声音开始拔高,“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我天天找你,单位、你妈家、你朋友那儿,我都找遍了!你知道别人怎么看我吗?说我连自己老婆都看不住!”
看不住。这个词很精准。在他眼里,我从来不是平等的伴侣,而是需要“看住”的所有物。
“沈哲,”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我们已经分开了。我在南溪找到了工作,有了新生活。我们好聚好散,行吗?”
“好聚好散?”他笑了,那种冰冷的笑我太熟悉了,“林静秋,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还是合法夫妻。你单方面跑掉,这叫分居,不叫离婚。我可以告你遗弃家庭,你知道吗?”
我握紧手机:“那就离。”
“我不离。”他斩钉截铁,“我告诉你,下午两点我就到南溪。你要是不告诉我地址,我就去你单位找,去派出所报案,说你精神有问题离家出走。我有结婚证,我是你合法丈夫,我有权带你回家。”
“你没有权——”
“你看看我有没有权!”他打断我,声音几乎是吼的,“林静秋,我给你脸了是不是?好好跟你说不听,非要我动真格的?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把地址发来,我到了南溪就去你们那个破博物馆闹,闹到所有人知道你是个抛夫弃家的疯女人!我看你还怎么在那儿工作!”
电话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着,像某种倒计时。我慢慢放下手机,手在抖。
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老街的青石板上,明晃晃的。早点摊的老板娘在吆喝,几个孩子背着书包跑过去,一切都是那么生机勃勃,那么正常。
而我站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握着发烫的手机,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铁盒子还放在床上,盖子开着,剃刀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我走过去,拿起剃刀,刀柄上的牛骨纹理硌着掌心。
爷爷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丫头,刀最怕的不是用,是锈。一锈,就废了。”
我没让它锈。我每周都磨,磨了三年,磨到它锋利得可以轻易割断一切——包括那些我以为已经割断的牵连。
下午两点。还有六个小时。
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脸已经消肿了,淤青也淡了,只剩一点黄印子。眼睛下面是黑眼圈,嘴唇干裂。但眼神是平静的,平静得像暴雨前的湖面。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最后一遍,地址发来。别逼我。”
我放下剃刀,开始换衣服。穿上最常穿的那条牛仔裤,那件灰色衬衫,那双白色帆布鞋。然后我洗了把脸,梳了头,涂了点口红——很淡的颜色,几乎看不出来。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眼神更坚定了一些。
我拿起铁盒子,把剃刀放回去,合上盖子。然后把它装进托特包,和修复工具放在一起。手机、钥匙、钱包,一一装好。
出门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九天的小屋。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子擦得干干净净,窗台上的那盆绿萝是我第三天买的,已经长出了新叶。一切都很好,就像一个真正的家的样子。
锁上门,下楼。老街已经完全醒了,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我穿过人群,走过早点摊,走过理发店,走过那家旧书店。老板娘正在门口扫地,看见我,点点头:“上班去啊?”
“嗯。”我笑笑。
走到博物馆门口时,是早上八点半。陈馆长已经在院子里浇花了,看见我,招招手:“小秋,今天来得早啊。”
“陈馆长,”我说,“今天下午我有点事,想请半天假。”
“行啊,家里有事?”
“嗯,有点私事。”
她没多问,只是说:“那上午抓紧把第五册修完,明天省里有人来检查。”
“好。”
修复室还是老样子,阳光透过竹叶洒进来,细碎的光斑在宣纸上跳跃。我穿上工作服,戴上手套,开始工作。一页,两页,三页……动作很稳,手没抖,呼吸很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光影慢慢移动。
中午十二点,第五册修完了。我摘下手套,洗干净手,把工具一样样收好。陈馆长进来送饭,是两个包子:“食堂今天做的笋干肉包,你尝尝。”
我接过:“谢谢馆长。”
“客气什么。”她看看我,“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可能没睡好。”
她拍拍我的肩:“下午好好休息。”
十二点半,我离开博物馆。没有回家,而是去了老街尽头的一家小面馆。点了碗阳春面,慢慢吃。面很清淡,汤很鲜,我一口一口吃着,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一点十分,吃完面。我付了钱,走出面馆,沿着老街慢慢走。太阳很晒,我走在屋檐的阴影里,看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
一点半,我走到客运站。不是要坐车,只是站在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两点整,从青江来的大巴准时进站。车门打开,乘客陆续下来——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背着大包的小贩,抱着孩子的妇女……
然后我看见了他。
沈哲穿着那件我熟悉的polo衫,卡其色裤子,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他站在车门口,眯着眼看了一圈,然后掏出手机。
我的手机震了。我没接。
他皱眉,又拨了一次。我还是没接。
他开始四处张望,眼神里带着焦躁。这个场景很奇怪——我在暗处,他在明处;我看着他,他找不到我。就像过去三年,我在暗处看着他表演一个好丈夫、好女婿、好员工,看着他如何在不同角色间切换,却从来看不见躲在暗处的我。
但现在,位置调换了。
他拨了第三次电话。这次我接了。
“静秋,我到了。你在哪?”他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怒气。
“客运站对面,便利店门口。”
他转头看过来。隔着一条街,隔着车流和人流,我们的视线对上了。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就这么坦然地站在那里。然后他挂了电话,快步穿过马路。
车流挡住了他几次,喇叭声此起彼伏。他小跑着过来,站在我面前时还有点喘。
“你……”他上下打量我,眼神复杂,“你没事吧?”
“我很好。”
“你这几天住哪儿?为什么不接电话?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声音越来越大。
“我们找个地方说吧。”我说。
“去哪儿?”
“我家。”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你在这儿有家了?”
我没回答,转身往老街方向走。他跟上来,脚步很重,像在发泄怒气。
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他的,我的,交错在青石板上。经过那家理发店时,我瞥了一眼玻璃窗——老师傅正在给客人刮脸,剃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到了出租屋楼下,我掏出钥匙开门。楼道很窄,光线昏暗。沈哲跟在我身后,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近。
打开门,我侧身让他进来。他站在门口打量这个小小的房间,眉头越皱越紧:“你就住这种地方?”
“比家里干净。”我说。
他脸色一沉,但没发作,走进来,把背包扔在椅子上。“静秋,我们谈谈。”
“坐。”我指指唯一的椅子,自己坐在床边。
他坐下,看着我,眼神里有审视,有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这几天到底在想什么?就因为那一巴掌?我都说了我错了,我会改,你还想怎样?”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这个我嫁了三年的男人,此刻坐在我对面,穿着我熨过的衬衫,头发是我提醒他去理的,背包是我买的——一切都很熟悉,但又陌生得可怕。
“跟我回去。”他语气软下来,“妈那边我已经说好了,她以后不会再来干涉我们。工作你想做就继续做,孩子的事以后再说。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沈哲,”我缓缓开口,“你知道我这三天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那天晚上你打我之后,我给你做的那碗面。”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晰,“西红柿鸡蛋面,多放了一勺猪油,撒了你喜欢的小葱。你吃得很香,连汤都喝光了,然后打着饱嗝说,明天妈要来,记得买鲈鱼。”
他脸色变了:“你提这个干什么?”
“我在想,为什么我当时没哭,没闹,没报警,而是去给你做了碗面。”我继续说,“后来我明白了,因为在那之前,我已经给你做了三年的饭。洗衣,拖地,照顾你妈,忍受你的脾气,接受你的安排……我已经习惯了,习惯到挨打之后的第一反应,还是去给你做饭。”
“静秋,我……”
“我在想,”我打断他,“如果那天晚上,我做的不是一碗面,而是别的,会怎么样。”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嘈杂声仿佛隔了一层膜,模糊而遥远。沈哲看着我,眼神从困惑变成警惕。
“你什么意思?”他问。
我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桌子旁,打开托特包。铁盒子还在最底层,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铁盒碰撞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是什么?”沈哲盯着盒子。
我没回答,只是打开盒盖。剃刀躺在里面,刀刃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沈哲的脸色瞬间白了。他看看剃刀,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爷爷留下的。”我说,“他做了四十年理发师,说这把刀剃过无数个头,从满月婴孩到耄耋老人。他说,刀最怕的不是用,是锈。”
我拿起剃刀,刀柄温润,刀刃冰凉。“所以我每周都磨,磨了三年,磨到它锋利得可以割断一切。”
“你……你想干什么?”沈哲的声音在抖,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到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不想干什么。”我平静地看着他,“我只是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用的是这把刀,而不是西红柿和鸡蛋,会怎么样。”
“你疯了……”他摇头,眼神里充满恐惧,“林静秋,你疯了!”
“也许吧。”我向前走了一步,“疯到忍了三年,疯到挨打后还给你做饭,疯到以为逃离就能解决问题。”
他又退后,背抵到墙,无路可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我能看清他额头上渗出的冷汗,还有瞳孔里倒映的——握着剃刀的我。
“但现在我明白了,”我轻声说,“有些事,逃不掉。有些人,躲不开。”
剃刀在我手里转了个圈,刀刃划开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沈哲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睛死死盯着刀,像盯着一条毒蛇。
“静秋,你冷静点……”他声音发颤,“把刀放下,我们好好谈……”
“我们谈过了。”我说,“三年,谈了一千多个日夜。你谈你的压力,你的辛苦,你的不容易。我谈我的工作,我的梦想,我想要的生活。但你从来不听。”
我向前又走了一步,现在我们已经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能看清他颤抖的嘴唇。
“所以今天,我们不谈了。”我举起剃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今天,我们做个了断。”
沈哲猛地闭上眼睛,身体绷紧,像是在等待即将落下的刀刃。
但刀没有落下。
我看着他紧绷的脸,看着他因为恐惧而颤抖的睫毛,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睁开眼,眼神里充满困惑和余悸。
“你知道吗,”我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在南溪,我查到一个老习俗。说是以前的女人,如果被丈夫虐待,又无处可去,就会在深夜,趁丈夫熟睡时……”
我故意停顿,看着他的脸色由白转青。
“剃掉他一缕头发。”我缓缓说完,“然后放在祠堂里,表示夫妻情断,各自陌路。”
沈哲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在想,”我继续说,刀刃在指尖轻轻转动,“这个习俗,也许今天可以重现。”
“不……静秋,你别乱来……”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而破碎,“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动手,我发誓……你先把刀放下……”
“放下?”我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它的含义,“沈哲,你让我放下什么?是这把刀,还是这三年的每一天?”
他答不上来,只是摇头,一遍遍地摇头。
阳光慢慢移动,从我们之间移开,落在墙上,分割出一明一暗两个世界。我站在暗处,他站在明处,但此刻恐惧的是他,平静的是我。
“但我不会剃你的头发。”我说,放下手,剃刀垂在身侧,“不是因为我不敢,而是因为——”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很轻,但很清晰的三下叩门声。
我和沈哲同时愣住,看向房门。
“小秋?你在家吗?”是陈馆长的声音,“你上午把修复工具落单位了,我给你送来。”
沈哲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张嘴要喊——
我上前一步,剃刀抵在他喉结下方,刀刃贴着皮肤。冰凉。
“别出声。”我用气音说,眼神直视着他,“一个字都别说。”
他的喊声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大,瞳孔里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
门外的陈馆长又敲了敲门:“小秋?我听见你在里面了。工具我给你放门口了?”
我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陈馆长,我在!稍等一下,我……我在换衣服。”
“哦哦,不好意思!”陈馆长的声音带着歉意,“那我放门口了,你待会儿拿。下午好好休息啊!”
“好,谢谢馆长!”
脚步声远去,下楼,渐渐消失。
我保持着那个姿势,刀刃依然抵在沈哲的喉咙上。他的呼吸急促而灼热,喷在我脸上。我们就这样僵持着,像两尊对峙的雕像。
直到确认陈馆长已经走远,我才慢慢放下刀。
沈哲腿一软,顺着墙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走到桌边,把剃刀放回铁盒,合上盖子。然后走到门口,打开门。地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我上午用的修复工具。我拿起来,关上门。
转身时,沈哲还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眼神涣散。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平视他的眼睛。
“沈哲,”我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他机械地抬起头,看着我。
“第一,你站起来,走出这个门,回青江,明天我们去办离婚手续。房子、存款,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签个字。”
“第二,”我顿了顿,“你可以继续闹,去我单位,去报警,去告诉我妈,去告诉全世界我疯了,想杀你。”
他嘴唇颤抖,想说什么。
“但如果你选第二条路,”我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我会告诉所有人,结婚三年,你打我十一次。第一次是推,第二次是扇耳光,第三次是用脚踢……我有照片,有日记,有去看医生的记录。我还会告诉他们,你妈怎么逼我生孩子,你怎么逼我辞职,你怎么在我同事面前羞辱我。”
“我没有……”他虚弱地反驳。
“你有。”我打断他,“而且我还会告诉他们,今天你找到南溪,闯进我的住处,想强行带我回去。我出于自卫,才拿了把刀。你觉得,警察会信谁?法官会信谁?你那些同事、朋友,知道了这些,又会怎么看你?”
他彻底说不出话了,只是瞪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我站起来,俯视他:“选吧。”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老街上传来小贩的吆喝声,孩子的嬉笑声,自行车铃声……生活还在继续,热闹而平凡。
沈哲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他看看我,看看桌上的铁盒,又看看门,眼神空洞。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我选一。”
“好。”我走到桌边,拿出纸笔,“写个保证书。写明你自愿离婚,财产分割方案,以及保证不再骚扰我和我的家人。”
“现在就要写?”
“现在。”
他颤抖着手接过笔和纸,趴在桌上开始写。写几个字就停一下,擦擦额头的汗。阳光照在他的手上,我能看见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十分钟后,他写完了,签上名字,按了手印——用我递过去的印泥。
我拿起来看了看,内容大致符合要求。“明天下午两点,青江民政局见。带上结婚证、户口本、身份证。”
他点头,机械地点头。
“现在你可以走了。”我指指门。
他如蒙大赦,抓起背包就要往外冲。
“等等。”我叫住他。
他僵在门口,不敢回头。
“你的车票是几点的?”
“四……四点半。”
“现在两点四十,”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去车站等着,别在街上晃。也别去我单位,别去任何地方,直接去车站,上车,回青江。明白吗?”
“明……明白。”
“还有,”我走到他身后,声音压低,“如果明天你没出现,或者耍任何花样,我会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包括你坐在地上站不起来的怂样——告诉每一个认识你的人。我说到做到。”
他猛地一颤,没说话,拉开门冲了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急促地响起,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尽头。
我关上门,反锁。
然后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楼下,沈哲跌跌撞撞地跑出楼道,在路口拦了辆出租车,几乎是摔进后座。车开走了,汇入老街的车流,很快看不见了。
我放下窗帘,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在抖,全身都在抖。刚才的冷静、强硬、掌控一切,都是演出来的。现在戏落幕了,真正的恐惧和后怕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深呼吸,再深呼吸。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刚才沈哲留下的汗味,还有铁盒里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金属气味。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终于停止。我站起来,走到桌边,看着那份保证书。沈哲的字迹很潦草,但名字和手印是真的。我把纸折好,放进铁盒,和剃刀放在一起。
然后我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一下,两下,三下。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淬过火的刀。
明天下午两点,青江民政局。
这场持续了三年的噩梦,终于要结束了。
我回到房间,开始收拾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修复工具,铁盒子。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最后检查了一遍,确定没落下什么,我坐在床边,等心跳彻底平复。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把房间染成暖黄色。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悠长而平稳。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赶早班车回青江,还要去面对最后一场对决。但此刻,我只想睡一觉。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手机忽然响了。
不是来电,是短信提示音。
我睁开眼,摸过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林小姐,你丈夫刚才在车站派出所报案,说你持刀威胁他。警察正在找你,建议你尽快离开住处。我是陈馆长的朋友,信不信由你。”
我猛地坐起来,睡意全无。
短信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我冲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老街依旧平静,但街口似乎多了几个穿着制服的身影。
手机又震了一下,第二条短信进来:
“他们知道你住这里。快走,后门。”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刺眼。那条短信像冰水浇头,我捏着手机的指节发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窗外的老街依旧平静,但街口那几个穿着制服的身影正在朝这边移动。我数了数,三个,他们边走边打量两边的门牌号,步伐不紧不慢,像在例行公事。
陈馆长的朋友。短信里说。
我该信吗?如果是陷阱呢?如果是沈哲故意让人发来,骗我离开住处,他好带人堵我?
但如果是真的——
我抓起背包和行李箱,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铁盒子塞进背包最里层,保证书折好贴身放。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的,至少有四五个人。
来不及走前门了。短信说后门。
这栋老房子有后门吗?我住进来九天,从来没注意过。我冲进厨房,推开那扇平时堆杂物的门——后面不是墙,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黑漆漆的,有霉味。通道尽头隐约有光亮。
我没有犹豫,拖着行李箱冲进去。通道很窄,箱子擦着墙壁发出刺耳的声音。身后传来敲门声,很重:“开门!警察!”
我跑得更快了。
通道尽头是一扇木门,没锁。推开,刺眼的阳光涌进来。我眯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小巷里,两边都是老房子的后墙,堆着废品和垃圾桶。
巷口有人影晃动。
我立刻转身往相反方向跑。行李箱的轮子在坑洼的地面上颠簸,几乎要散架。身后的巷口传来喊声:“站住!”
不能停。我咬着牙往前冲,拐过一个弯,又一条巷子。南溪的老城区巷子像迷宫,我第一次庆幸自己这些天没事就在附近转悠,大概记得方向。
跑出巷子,是一条小街。我拦了辆正好经过的三轮车:“师傅,去客运站!”
三轮车夫是个黝黑的中年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我拖着的行李箱,没多问:“十块。”
“快走。”
车开动了。我回头,看见那几个穿制服的人从巷子里追出来,四处张望。他们没有看见我,或者看见了但没追——三轮车已经拐进了另一条街。
我瘫在座椅上,心脏像要跳出喉咙。手还在抖,我用力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客运站到了。我付了钱,拖着箱子往售票厅走。脑子里乱成一团:去哪?回青江?沈哲肯定在民政局设了局。留在南溪?警察在找我。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馆长。
我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小秋?”陈馆长的声音很急,“你在哪?”
“客运站。”
“别上车!沈哲报警了,说你持刀伤人,现在警察到处找你。”她压低声音,“我刚知道,派出所所长是他表哥的同学,他们串通好的。”
我的血又凉了半截。
“你怎么知道?”我问。
“我朋友在派出所工作,刚偷偷告诉我。”陈馆长说,“你现在绝对不能回青江,也不能在南溪待。他们肯定会查车站监控。”
“那我……”
“听我说,”她语气急促但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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