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妻子夜不归宿，我才明白：七年的青春，早就喂了狗

凌晨一点，窗外的城市像头垂死的兽，只有零星的霓虹还在喘息。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手机屏幕黑着，像块冰冷的墓碑。林薇又没回来。起初她总有借口，公司团建、陪客户、生意难做，后来借口都省了，一条微信“不回了”了事。今晚连微信都没了。空气里残留着她早上出门喷的Dior真我香水味，曾经这味道让我着迷，现在像针一样扎我的神经。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底钻进心里。我没有回卧室，径直进了书房。

书房是我的地盘，也是这个家唯一属于我的角落。我是自由编剧，靠电脑、显示屏、那个油光发亮的机械键盘吃饭。书桌角落放着林薇的iPad，用的我的Apple ID，她说懒的注册，其实天天看剧刷购物。以前我们不分彼此，这种单方面的信任现在看来像个笑话。点开相册，最新一张照片不是晚宴不是客户，是一张自拍。视角歪歪斜斜，显然躺在床上拍的。林薇的脸占了大半，长发散乱，闭着眼，嘴角挂着事后餍足的笑。如果只是这样，我还能骗自己她累了睡在酒店。右下角一只男人的手臂清晰可见，肌肉结实，手腕上戴着一块江诗丹顿传承系列。

这块表我认得。上个月林薇公司庆功宴，她签了个年度大客户，姓王的地产商。她作为项目总监意气风发，拿奖金买包，给我买了双鞋，说要给王总送份“感谢礼”。她说王总那种人送礼要送到心坎里，挑了很久选了这块表。当时我开玩笑说她对客户比对我大方，她白我一眼说这叫投资。现在这份“投资”睡在了她枕边。手指划过冰冷的屏幕，放大照片，男人的手臂、安详的睡颜、昂贵的手表，画面刺眼。心里没有愤怒，没有热血冲头，也没有心如刀绞。心脏瞬间被抽成真空，情绪全被吸走，只剩空洞、冰冷、死寂。

关掉iPad，擦掉指纹放回原位。回到黑暗中坐着。怎么办？冲去酒店捉奸在床？像个泼妇厮打还是怨夫哭嚎？第二天我们就成了亲戚朋友嘴里的八卦。或者等她早上回来一脸无辜说喝多了，我把照片甩她脸上？她会震惊、愧疚还是如释重负？然后谈财产分割，好在我们没孩子。不想把最后一点体面撕得血肉模糊，不想把真挚过的感情变成闹剧。七年，从大学恋爱到结婚，足够让少年变沉默男人，单纯女孩变成陌生人。手机屏幕亮起，刺得眼睛生疼。没有开微信通话记录，直接打开浏览器，麻木地输入：“24小时搬家公司”。

页面跳转，一排电话广告语。“随叫随到，风雨无阻”，“专业打包，高效搬运”。安心？快捷？嘴角扯出一丝自嘲。手指划过，停在一家叫“蚂蚁搬家”的名字上，朴实过时。拨通电话，对面是个带浓重口音的男人，背景夹杂着麻将声。我说要搬家，现在。男人惊讶，凌晨一点半，猜测是不是跟老婆吵架。我没回答，问能来吗，价格可以加。男人咂嘴，大半夜人手不好叫，问东西多不多，从哪搬哪。我说不多，一个人行李，主要是书电脑。报了小区地址，又报了一个租房APP上刚找的、随时入住的公寓地址。离这儿三四公里，从今晚起这几公里就是跨不过去的银河。男人沉默几秒，大概盘算，说叫上弟俩过去，夜间服务翻倍。我毫不犹豫答应，他说半小时到让我收拾。

挂了电话，按下客厅开关。灯光洒满房间，眯眼适应光明。客厅还是那个客厅，米色布艺沙发是我挑的，原木电视柜是她选的，墙上挂着巨大的婚纱照。照片里她笑得像天使，我穿西装傻乎乎看着她，眼神里那种叫做“爱”的东西快要被遗忘。一切和往常一样，又都不一样。不再是家的组成部分，是一堆即将被抛弃的、带着记忆的废墟。半小时，没时间伤感缅怀。脑子里列了清单。书房是重点，电脑硬盘稿件合同是饭碗，必须带走。那些书从大学攒到现在，精神世界，一本不能少。卧室衣服不多，两个行李箱够。床头柜护照身份证户口本毕业证，还有抽屉深处那个求婚备用戒指。洗手间牙刷毛巾剃须刀，她的瓶瓶罐罐不碰。客厅常用马克杯，没了。

像个精密外科医生，准备手术，对象是过去七年。找来林薇网购留下的印着“女神节狂欢”的纸箱，讽刺。电脑主机显示器用原箱装，硬盘拔下来用防静电袋装好码整齐。这些数据是安身立命根本。书架占了一面墙，文学历史哲学剧本写作技巧，朋友是孤独夜晚的慰藉。没时间擦灰尘，粗暴迅速塞进纸箱。《百年孤独》、《活着》、《局外人》，每本书像记忆碎片。记得买《百年孤独》那个下午，大学省钱坐一小时公交去偏远书店打七折，回来下雨躲公交站台，她用外套护着书。记得读《活着》那晚哭了，她拍背说别难过只是小说。记得推荐《局外人》她翻两页扔一边说太丧不如看甜宠剧。什么时候开始连一本书共同语言都没了？摇头甩出思绪。箱子一个个装满，书架清空一半，露着光秃秃墙壁像剃光毛的绵羊。满头大汗，直起腰喘气，目光扫过书桌。相框里巴厘岛蜜月旅行照片，晒得黝黑并排坐沙滩落日背景。我搂她肩她靠我怀里笑得没心没肺，最幸福时刻。

拿起相框摩挲玻璃表面。照片里女孩和iPad里睡别的男人臂弯里的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时间是最高的骗子，偷走青春偷换灵魂。翻相框打开卡扣抽出照片。犹豫带走还是留下。带走带回不去时光，留下把美好留狼藉废墟。最终照片对折塞钱包夹层，空相框端正摆回原位。空洞没灵魂的框架，像婚姻。进卧室，她气息更浓。真我香水味、时尚杂志、琳琅化妆品、衣帽间比我多十几倍衣服包包鞋子。这空间与其说卧室不如说领地。拉开衣柜属于我那一格格外寒酸。T恤牛仔裤衬衫西装。找来两个行李箱，不叠粗暴揉成一团塞进去。关衣柜门仿佛听到昂贵裙子外套嘲笑。拉床头柜抽屉，身份证户口本护照银行卡，一张张检查放随身背包。最底层摸到丝绒小盒，打开，铂金戒指静静躺着，款式简单没钻石只有细刻痕像时间年轮。当初准备了两款，钻戒华丽像她，这个低调内敛像我。求婚问她喜欢哪个，她毫不犹豫选钻戒说女人不喜欢blingbling东西。这枚被遗忘角落好几年。指尖转动，冰凉触感像迟来谶语。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放回盒子扔进垃圾桶。错过就错过，爱错就放手。

拖两个行李箱到客厅，堆起七八个纸箱。看墙上婚纱照，踩沙发摘下巨大相框，很沉。靠墙角面朝墙壁。不忍心砸碎也不想再看到。像个被时代抛弃默片演员安静体面退出舞台。门铃响，凌晨两点，搬家公司到了。门口两个男人，四十来岁敦实是接电话的，二十出头瘦高个带倦意。兄弟就是你搬家？是我辛苦了。侧身让进。看到堆成小山纸箱行李箱愣了。嚯你这叫东西不多？年轻撇嘴嘀咕。年长瞪眼挤出职业笑容，没事专业，都收拾好了？嗯书房还有几个箱子。行开干？好。

动手。年长有经验指挥年轻，配合默契。一个往外搬一个楼下接应。我站一旁像局外人看过去被搬离这个叫“家”的地方。书箱沉，年轻搬第二个抱怨装啥砖头。是书。愣一下，混合不解轻蔑眼神看一眼，现在还有人看这么多纸质书搬起来要死人。没说话。怎么解释这些“砖头”是精神世界基石，是被甲方折磨被现实挤压夜里唯一避难所，是物欲横流城市保留一丝可笑清高。搬运沉默，只有箱子摩擦地板和沉重喘息。靠墙看家一点一点被掏空。墙上常年挂书架相框留下深浅不一印记像丑陋疤，地板搬动家具划出新伤痕。空气弥漫灰尘汗水味道混杂她未散香水味，诡异作呕。想起刚搬进这房子也是夏天，没请搬家公司，找大学同学破旧面包车从三十平米出租屋搬过来。累得像狗但快乐。晚上空荡荡客厅地板铺报纸叫披萨啤酒。林薇举啤酒瓶脸蛋红扑扑大声宣布从今天起这个城市有自己的家。大家起哄欢呼。觉得全世界光聚她身上。

兄弟发什么呆？年长拍肩膀。回神客厅书房清空。哦哦没事辛苦了。就这些了？嗯。行跟我们去新地址？好。最后看一眼空荡荡像被洗劫房子。婚纱照面朝墙壁像沉默忏悔者，垃圾桶静静躺着没送出戒指，梳妆台昂贵瓶瓶罐罐闪烁冰冷陌生光。林薇看到什么表情？愤怒错愕解脱？不知道也不想知。拿钥匙放门口鞋柜显眼位置。关灯，世界陷黑暗。转身带上门，门锁咔哒合上像叹息像宣判。再见七年青春，再见爱过的女孩。

货车凌晨三点街道孤独行驶。坐副驾驶看窗外飞速倒退街景。生活十年，懵懂大学生到疲惫中年男人，熟悉每条街道每个路口，今晚陌生。年轻司机打哈欠聊天。哥们真跟嫂子吵架？看你样也不像你问题女人作。前女友天天要买这买那工资不够跟开宝马跑了。自顾自说不需要回应。沉默看窗外。车到新小区楼下。新建公寓楼很新没烟火气。流程一样方向相反，把“过去”搬进“未来”。新家不大一室一厅五十平米。家具少只有床衣柜桌子。最后一个箱子放屋里瞬间拥挤。

兄弟都搬上来了看放哪儿？年长擦汗。就先放这儿吧。看满地狼藉茫然。行点点看东西少没少。不用了相信你们。成费用你看？手机转约定翻倍费用。收到了兄弟谢了。收起手机露真诚笑意，看你也不容易大半夜有啥想不开别钻牛角尖日子还得过。说完带弟转身离开。门没关。听下楼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世界仿佛只剩一人。站一屋子“过去”中间环顾陌生“未来”。墙壁雪白散发淡淡乳胶漆味，地板崭新光洁能照疲惫倒影。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一天要来。像刚刚登陆新大陆难民带全部家当赤手空拳前途未卜。巨大排山倒海疲惫空虚淹没。以为会解脱自由大仇得报快感，没有。只感到冷，骨头缝渗出来深入骨髓冷。

缓缓沿墙壁滑坐地，抱膝埋头。没哭，只是想念很多年前公交站台用外套护书那个女孩。不知坐多久，口袋手机疯狂振动。一声两声三声像催命符。麻木掏出手机，屏幕两个字黑暗中跳动“林薇”。没接，看一遍遍不厌其烦亮起暗下去。振动停几秒微信提示音像轰炸机密集响起。我到家了人呢？陈锋？出差没说？打几个电话不接？等一下为什么东西都不见了？书房空的电脑书呢？衣柜衣服呢？什么意思搬哪了？接电话！铺天盖地语音通话请求和文字。愤怒质问惊慌询问最后语无伦次带哭腔哀求。到底在哪儿别吓我！知道什么听解释好不好我错了真的错了回来好好谈谈不能就这么走七年感情说不要就不要吗？懦夫连当面质质勇气都没有？算求你回吧家里好空我害怕。婚纱照放哪了为什么面朝墙？垃圾桶戒指盒怎么回事回答我！

面无表情一条条看完所有信息。崩溃比想象更彻底更滑稽。仿佛透过冰冷屏幕看到此刻样子。妆花发乱穿着高档沾着另一男人气息衣服，在被搬空一半狼藉“家”里像无头苍蝇疯狂绝望来回打转。终于尝到被全世界抛弃空洞滋味，品尝无数个日日夜夜。没回复一个字。站起身走到窗边。天大亮，红日从钢筋水泥丛林喷薄而出。阳光照亮新家地板照亮地板上尚未开启装满过去纸箱。长长呼口气，带一夜疲惫七年压抑前半生重量。按下关机键，世界彻底安静。

冲热水澡，新公寓热水器给力水流又热又大，冲走疲惫寒冷。围浴巾出来看满屋纸箱茫然。全新开始不知道迈向哪。决定解决基本需求睡觉。从昨晚几乎没合眼精神打击肉体劳累像两座大山压喘不过气。新买床只有光秃秃床垫。行李箱翻出没怎么用过床单被子，之前她搞活动凑单买朴素灰色格子款，嫌弃不好看一直塞柜子。现在成新生活底色。没拉窗帘任由清晨阳光洒脸。以为会失眠辗转反侧脑子里放电影，没有。头沾枕头沉沉睡去。没梦像死过一次。

再次醒来饿醒。窗外太阳偏西橘红光给空旷房间镀温暖假象。拿手机依旧关机。不开机怕好不容易获得片刻安宁瞬间打破。肚子咕咕叫提醒活着得吃饭。环顾四周除了搬来“精神食粮”没任何填饱肚子东西。行李箱翻出皱巴巴T恤牛仔裤套上走公寓。新小区环境好绿化像公园。老人带孩子散步年轻情侣长椅依偎充满生活气息。像个孤魂野鬼与一切格格不入。小区门口便利店买桶泡面根火腿肠瓶啤酒。回家新买电水壶烧水，等水开间隙打量即将长久居住地方。需要置办很多东西，锅碗瓢盆柴米油盐窗帘拖把垃圾桶。需要把冰冷纸箱一个个拆开，把书电脑生活重新摆放组合。需要把陌生空间一点一点填满变成真正“家”，只属于一个人家。水开撕泡面盖子挤调料包冲入滚烫热水。三分钟挑一筷子面吸溜吞下去。很烫很满足。离开“家”后第一顿饭。廉价简单无比踏实。拧开啤酒对窗外落日敬自己一杯。敬昨晚果断冷静冷酷自己，敬未来即将独自面对未知全新自己。

接下来几天过上近乎与世隔绝生活。手机依旧关机。断绝和外界一切联系。像筑巢鸟开始一点一点整理新家。把书一本本从纸箱拿出来擦干净灰尘按分类摆新买简易书架。过程像漫长告别仪式。每拿起一本书想起相关往事，甜蜜苦涩。不再回避不再感伤，平静看着放新位置。把电脑装好连接网络。工作邮箱塞满甲方催稿邮件。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写剧本熬人活需要绝对专注安静。现在拥有世界上最奢侈两样东西——时间孤独。沉浸自己构建故事世界用别人悲欢离合稀释自己痛苦。每天工作十二小时以上，累了煮包泡面或者下楼吃碗兰州拉面。吃完继续写。晚上躺在床上会忍不住想林薇现在做什么？还在找吗？跟王总摊牌吗？跟她父母我父母怎么解释突然“失踪”？问题像幽灵夜深人静悄悄爬上床。没再失眠，任由它们来也任由它们走。知道这些都与我无关。人生翻开新的一页，那一页没她名字。

一个星期后写完手头剧本。稿子发甲方，第一次主动按下手机开机键。屏幕亮起无数未接来电微信消息像潮水瞬间涌进来。手机卡顿近一分钟才恢复正常。有林薇有我父母有她父母还有共同朋友。没先看她的，点开我妈微信。儿子薇薇怎么了？打电话哭着说你不见了。跑哪了不接电话？快给妈回电话妈担心死了！看着母亲焦急文字心像被针扎。这事唯一愧疚是双方父母，都无辜。拨通我妈电话。几乎秒接。喂？儿子总算开机了吓死妈！声音带哭腔。妈我没事声音干涩。没事？跑哪了？林薇说家都搬空了到底怎么了吵架了？妈打断连珠炮，可能要离婚。电话那头长久沉默。过好久小心翼翼问，是她做对不起你的事？妈了解我，知道不是万不得已不会走这一步。嗯。不多说。这个女人！声音瞬间提高八度，早看不是安分的人天天打扮花枝招展半夜三更回家就知道要出事！妈别说都过去了。过去？怎么能过去儿子受这么大委屈我……再次打断，两个人事您和我爸别掺和别找她别给她打电话给我点时间自己处理。你……这孩子……声音软下来充满心疼，现在在哪过得好不好钱不够花？挺好的妈放心。租了房子工作正常就是想自己静一静。什么时候回家看看？过段时间吧处理完这边事。好吧自己照顾好别想太多天塌下来爸妈顶着。嗯知道。挂了电话眼眶湿润。这个世界无论走多远无论变成什么样永远原地等你只有父母。

平复情绪点开林薇微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最后一条是：陈锋知道都看到了无话可说但是求我们见一面好吗就当给七年画上句号。头像还是那张巴厘岛拍的我们两个合影，现在看起来无比讽刺。盯着那条消息看很久。见还是不见？理智告诉不见最好选择，决定离开就断得干干净净任何藕断丝连对自己残忍。情感上却有一丝动摇。七年人生有几个七年？最美好青春曾经以为会延续一生幸福。就这么无声无息像个小偷仓皇逃离真的就是最好结局？或许欠她的不是原谅，欠自己的是体面正式告别。深吸一口气回复两个字：时间地点。

约在大学附近咖啡馆。七年前就在这儿跟她告白。先到选靠窗位置和当年一样。窗外熟悉校园穿球衣男生勾肩搭背走过，穿裙子女生抱书笑靥如花。一切和七年前没两样，变的只是我们。林薇来一眼看到。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脸色憔悴没化妆穿简单白T恤牛仔裤。那股熟悉Dior真我香水味不见了。看起来像普普通通失魂落魄刚失恋大学生。不知道发生什么几乎要心软。对面坐下低着头双手绞衣角。谁也没说话。服务员过来问喝点什么，替点以前喜欢焦糖玛奇朵，自己点最苦美式。咖啡端上来才抬头看一眼谢谢。声音沙哑厉害。找我想说什么？开门见山不想兜圈子不想叙旧不想上演苦情戏码。似乎没想到这么直接愣一下眼圈瞬间红。陈锋开口声音带颤抖对不起。端起咖啡喝一口，苦涩液体滑过喉咙把五脏六腑染成黑色。对不起这三个字太廉价林薇不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