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给我老公的时候,就听过他一句名言:“等我妈老了,我亲自伺候,绝不让你为难。”
当时感动得不行,觉得这男人有担当。十年过去了,婆婆真的老了,那句话也真的来了。
上周三晚上,李健一边洗碗一边说:“媳妇儿,跟你商量个事。我妈最近腿疼得厉害,一个人住实在不方便。我想接她来住段时间,养老。”
我擦桌子的手顿了顿:“住多久?”
“先住着看吧,老人嘛……”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是挂着笑:“行啊,你妈就是我妈。不过你工作那么忙,怎么照顾?”
李健擦干手,转身认真地看着我:“你放心,我说到做到。我自己伺候,不让你插手。你就当家里多个人吃饭,其他一切照旧。”
我点点头,笑得特别真诚:“好啊,应该的。”
当晚,李健就给婆婆打了电话,那头老太太高兴得声音都抖了。
挂了电话,李健搂着我说:“媳妇你真好。”
我也觉得自己真好,好得都快成圣人了。
婆婆来的那天是周六。
李健一大早去接人,我在家收拾客房。铺床的时候,发现床单有点旧,又翻箱倒柜找出套新的。刚铺好,听见楼下汽车声。
我从窗户望下去,李健正小心翼翼地扶着婆婆下车。老太太站定后,抬头看了眼我们家窗户,眼神有点复杂,说不上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我赶紧下楼迎接。
“妈,路上累了吧?”我接过她手里的包袱。
婆婆摆摆手:“不累不累,健儿开车稳当。”说着打量了一圈客厅,“你家收拾得挺干净。”
这话听着像夸奖,又像检查工作。
李健把行李搬进来:“妈,您住一楼客房,不用爬楼梯。”
“哎呀,给你们添麻烦了。”婆婆嘴上客气,眼睛却一直扫视着每个角落。
中午我做了四菜一汤,婆婆每道菜都尝了尝,然后说:“味道还行,就是油大了点,盐多了点。老年人吃清淡好。”
李健忙说:“妈说得对,媳妇你以后注意点。”
我笑着点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突然觉得不太饿了。
第一天晚上就出了状况。
婆婆十点要睡觉,说我们看电视声音太大。其实音量已经调很低了,但老人耳朵敏感。李健二话不说关了电视,催我也早点休息。
我躺在床上刷手机,李健凑过来说:“媳妇,委屈你了。妈就这习惯,早睡早起。”
我说没事,心里想这才第一天。
第二天早上六点,客厅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唱的是老戏。婆婆有早晨听戏的习惯。
李健翻了个身继续睡。我爬起来,发现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妈,您怎么起这么早?我来做早饭吧。”
“不用不用,你们年轻人多睡会儿。”婆婆说着,手里的锅铲碰得叮当响,“我在家也是这个点起,习惯了。”
七点半,早饭上桌——稀饭、咸菜、馒头。和我平时做的牛奶面包煎蛋完全两个路子。
李健吃得很香:“还是妈做的饭有家的味道。”
婆婆笑了:“那是,你们现在年轻人吃的那些,花里胡哨不顶饱。”
我默默喝了口稀饭,咸菜齁得我赶紧喝水。
第三天,矛盾开始浮出水面。
我洗完澡,婆婆指着卫生间说:“这地砖太滑,得铺个防滑垫。还有,你们洗澡水放得太满,多浪费。”
我给儿子买的零食,婆婆收起来了:“小孩吃这些不好,添加剂多。我带了自家种的苹果,洗洗吃那个。”
我看综艺笑出声,婆婆皱眉:“吵得慌,能不能看点正经的?”
每次我还没说话,李健就先接茬:“妈说得对,我们注意。”
晚上关上门,我终于忍不住:“李健,你说好自己伺候的。”
他正在看手机,头也不抬:“我这不是在伺候吗?妈说什么我都顺着。”
“可她现在管的是全家的事,不止是你的事。”
李健放下手机,有点不耐烦:“老人嘛,话多一点正常。你就不能忍忍?她是我妈,养我不容易。”
我看着这个男人,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那个说“绝不让你为难”的人,现在觉得一切理所应当。
周五晚上,公司加班,我九点多才到家。
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婆婆坐在沙发上,脸拉得老长。李健在一旁使眼色。
“怎么了?”我问。
婆婆开口:“小峰作业没写完就看电视,我说他两句,他还顶嘴。”小峰是我们八岁的儿子。
我看向儿子,小家伙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妈,孩子教育的事我会管,您不用操心。”
“我怎么能不操心?我是他奶奶!”婆婆声音提高,“你们白天上班,孩子放学回来就没人管了。这样下去怎么行?”
李健打圆场:“妈也是为孩子好。媳妇,以后你尽量早点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我这周项目收尾,已经尽量早了。”
“工作重要还是孩子重要?”婆婆追问。
那一瞬间,我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转身回卧室,关上门。李健跟进来,小声说:“你别跟妈一般见识,她老思想。”
我没说话,打开手机,下单了一份外卖。小龙虾,加辣的。
李健看见,皱眉:“这么晚还吃外卖?妈看见又该说了。”
“所以我拿到卧室吃,不让她看见。”我平静地说。
外卖到了,我坐在卧室飘窗上,一只一只剥虾。辣得眼泪直流,分不清是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李健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周末,李健兑现了他的“伺候承诺”。
早上给婆婆端洗脸水,中午陪她散步,下午听她讲老家的事。但饭是我做的,衣服是我洗的,孩子是我管的,婆婆的唠叨是我听的。
晚饭时,婆婆说起邻居家的媳妇:“人家那才叫孝顺,婆婆说一不二,哪像现在有些年轻人,说不得碰不得。”
我放下筷子:“妈,您是在说我吗?”
空气突然安静。
李健在桌下碰我的腿。
婆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直接问:“我没指名道姓,就是说说现象。”
“我就是您家现象的一部分。”我站起来,“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回到卧室,我反锁了门。
李健来敲门,我装没听见。手机亮了,是他发的微信:“开门,我们谈谈。”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条:“我知道你委屈,但我妈这辈子不容易,你就不能让让?”
我盯着那句话,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让。这个字真有意思。结婚十年,我让了多少次?让出书房给他做游戏室,让出度假计划陪他回老家,让出升职机会因为要顾家。现在,还要让出自己的生活和底线。
周日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打开外卖软件,选了附近一家评价不错的家常菜馆,订了晚餐。想了想,又把订单改成了包月——整整三十天。
付款成功时,心里那块石头突然轻了点。
午饭时,我平静地宣布:“从明天开始,我订了外卖。一个月。”
婆婆先反应过来:“外卖?那多不卫生!还贵!”
“卫生有平台监管,价钱我算过,比买菜自己做贵不了多少,还省时间。”
李健脸色不好看:“你这是干什么?妈来了就订外卖,像什么话?”
“不像话吗?”我看着他,“你说你自己伺候,我同意了。但你没说,伺候你妈需要我每天做饭、收拾、听训。我白天上班,晚上加班,周末还要当全职保姆。我累了,想偷个懒,不行吗?”
婆婆站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嫌我麻烦?”
“妈,我没嫌您。”我尽量保持平静,“我只是在解决实际问题。您口味清淡,我们口味重;您早起早睡,我们作息不同。分开吃饭,大家都舒服。”
“那还是一家人吗?”婆婆红了眼眶。
李健赶紧扶住她,冲我吼:“你看看你把妈气的!”
我看着这对母子,突然觉得很累很累。
“李健,你妈是你最亲的人,你心疼她,我理解。但我是你妻子,是你选择共度一生的人。你能不能也心疼心疼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身回房,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要离家出走,只是想找个地方静静。结婚十年,我第一次定了间酒店,决定在外面住两天。
拉着行李箱出门时,婆婆在抹眼泪,李健站在她身边,脸色铁青。
“你去哪儿?”他问。
“酒店住两天,我们都冷静冷静。”
“非要这样吗?”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李健,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不是我和你妈三个人的事。你当初承诺不让我为难,现在却让我在最难的位置上。我需要时间想想,这个家到底还有没有我的空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婆婆的哭声和李健的安慰声。
但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酒店房间里,我点了份外卖。
吃着吃着,手机响了,是李健。我按了静音,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收到他的微信:“儿子想你了。”
我回复:“明天放学我去接他,带他吃披萨。”
“我们谈谈好吗?”
“等我准备好会找你谈。”
关掉手机,我站在窗前看夜景。这个城市灯火通明,每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我的故事没什么特别,不过是又一个在婚姻里迷路的女人。
但迷路的人,总得自己找路出来。
那一晚,我睡得意外地好。
没有早起的收音机,没有关于盐多油大的评价,没有关于孩子教育的指责。只有安静。
原来安静这么奢侈。
两天后,我回家接儿子。
李健开的门,眼圈发黑,看来没睡好。
“妈呢?”我问。
“屋里休息。”他顿了顿,“媳妇,我们得谈谈。”
儿子扑过来抱住我:“妈妈,你去哪儿了?奶奶哭了,爸爸也不笑。”
我摸摸他的头:“妈妈去思考人生了。走,带你吃披萨。”
“奶奶说披萨是垃圾食品。”
“偶尔吃一次没关系。”
李健跟到门口:“晚上回来吃饭吧,我做了你爱吃的鱼。”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也有了白发和皱纹。我们都是中年人了,背负着上有老下有小的重担。
“好。”我说。
那顿晚饭吃得很安静。
婆婆没上桌,说没胃口。李健做的鱼确实不错,但我们都吃得不多。
收拾碗筷时,李健突然说:“我跟妈谈过了。”
我手一顿。
“她说她想回老家。”李健声音很低,“她说在这里住着不自在,也看出你不自在。”
我没说话。
“我劝她留下,但她坚持。”李健苦笑,“我是不是很失败?既没照顾好妈,也没照顾好你。”
我擦干手,看着他:“李健,孝顺不是把父母绑在身边,而是让他们真正过得舒服。妈在老家有老朋友、老环境,也许比在这里快乐。”
“那你呢?你快乐吗?”他问。
这个问题,我们很久没问过对方了。
“最近不太快乐。”我诚实地说,“但我在努力找回快乐的方法。”
李健走过来,抱住我。这个拥抱很紧,像怕我消失。
“外卖我取消了,”我在他肩头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家里的事,我们商量着来。你妈的事,你主要负责。我需要你站在我这边,不是我和你妈中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婆婆走的那天,天气很好。
我帮她收拾行李,发现她偷偷往小峰书包里塞了五百块钱。
“妈,不用……”
“给孩子买点好吃的。”婆婆拍拍我的手,“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我愣住,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上车前,婆婆对李健说:“常回来看看就行,别接我来了。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比啥都强。”
车开远了,李健还站在原地。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想哭就哭吧。”
他摇摇头:“就是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我们都在这条路上摸索。”我说,“没有人天生知道怎么做丈夫、怎么做妻子、怎么做儿子儿媳。重要的是,我们还在努力,还没放弃。”
他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谢谢你还愿意努力。”
我笑了:“因为我外卖都取消了,总得给家里厨师一点面子。”
他也笑了,虽然带着泪。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吃了顿火锅。
热气腾腾中,儿子讲学校的趣事,我和李健偶尔对视,眼里都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婚姻这条路,从来不是平坦大道。有婆媳关系的沟坎,有夫妻沟通的崎岖,有家庭与自我平衡的陡坡。我们跌跌撞撞,满身泥土,但还在往前走。
也许这就是生活最真实的样子——没有完美解决方案,只有不断调整的相处方式;没有一劳永逸的承诺,只有日复一日的选择。
我选择继续,他选择改变。
这就够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着一屋子的烟火气。
锅里在煮着新的菜,生活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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