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
11
世子萧珏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寒冷的冬天。
在一个北风呼啸的深夜,暖阁传来消息,世子夭折了。
消息传到惊鸿苑时,沈惊鸿正哄着有些咳嗽的皎皎睡觉。她手中的药碗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褐色的药汁溅出两滴,落在月白色的袖口,洇开两团深色。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声音很轻。
“戌时三刻。”绿芜低声道,“太医说,是先天心脉不全,油尽灯枯。王爷……王爷在暖阁守了半夜,刚刚才出来,脸色难看极了。揽月阁那边,柳侧妃听到消息,又晕死过去一次,怕是……更不好了。”
沈惊鸿沉默着,将药碗递给一旁的丫鬟,示意她喂皎皎喝完,然后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直到孩子沉沉睡去,才起身走到外间。
窗外夜色如墨,北风卷着雪花,扑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才刚入冬不久,雪竟下得这样大。
一个早产羸弱的孩子,在这深宅大院里夭折,实在不算稀奇。可偏偏死在她每日“祈福”期间,死因又那般凑巧是“心脉不全”,而之前胡太医又曾暗示过她的到来可能“冲撞”了世子……
这盆脏水,怕是早已备好,只等这一刻,便要尽数泼到她身上。
“王妃,王爷那边……会不会……”绿芜忧心忡忡。
沈惊鸿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纷扬的雪花,想起暖阁里那个瘦小发黄、呼吸微弱的孩子。一条尚未看清这世界模样的生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逝了,成为这宅门倾轧中又一个微不足道的牺牲品。
她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和冰凉。这九年,她见过的生死还少吗?
“更衣吧。”她转过身,淡淡道,“去前院书房。”
“王妃?”绿芜惊愕,“这么晚了,又下着雪,您去书房做什么?王爷此刻正在气头上……”
“正因为他在气头上,我才要去。”沈惊鸿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世子夭折,我身为每日前去祈福的正妃,无论如何都脱不开干系。与其等他怒气冲冲来问罪,不如我主动前去。有些话,总要当面说清楚。”
绿芜还想再劝,可见她神色坚决,只得取了厚厚的斗篷来,仔细为她系好。
主仆二人踏着新落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院书房走去。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刺骨的疼。灯笼的光晕在风雪中摇曳不定,照亮前方一小片惨白的地面。
书房外守着侍卫,见是她,愣了一下,躬身行礼:“王妃。”
“本宫要见王爷。”沈惊鸿道。
“这……王爷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侍卫为难道。
“你去通传,就说本宫为世子之事而来。”沈惊鸿立在风雪中,身姿笔直,声音穿透寒风,“王爷若不见,本宫便在此等候。”
侍卫不敢怠慢,连忙进去禀报。
片刻,书房的门开了,高德全走了出来,神色复杂地看了沈惊鸿一眼,侧身让开:“王妃,王爷请您进去。”
书房内燃着数盏明灯,却依旧驱不散那股沉郁冰冷的气息。萧砚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前,身影被灯光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孤峭。
他未着亲王常服,只穿了一身玄色暗纹的锦袍,腰束玉带,头发用一根墨玉簪子简单绾着。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沈惊鸿解下沾满雪花的斗篷,递给绿芜,示意她在门外等候,自己则缓步走到书房中央,敛衽行礼:“妾身参见王爷。”
萧砚依旧没有转身,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嘶哑而疲惫:“你来了。”他顿了顿,“是为了珏儿的事?”
“是。”沈惊鸿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挺拔却僵硬的背影上,“世子夭折,妾身身为正妃,有失察之责,特来向王爷请罪。”
“请罪?”萧砚终于缓缓转过身。
不过月余未见,他像是骤然苍老了好几岁。眼窝深陷,下颌冒出青黑的胡茬,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唯有一双凤眸,依旧漆黑深邃,此刻正沉沉地锁住她,里面翻涌着沈惊鸿看不懂的浓重情绪——有悲痛,有愤怒,有怀疑,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沈惊鸿,”他念着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费力地挤出来,“你每日去暖阁,真的只是为了诵经祈福吗?”
来了。沈惊鸿心中一片冰凉,面上却无半分怯色。她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清晰而缓慢地说道:“王爷明鉴,妾身每日未时前往暖阁,乃奉王爷之命。所诵经文,王爷可随意查验。妾身与世子,无冤无仇,更无利害冲突,有何理由去害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世子先天不足,早产体弱,太医院早有论断。其夭折,实乃天命使然,非人力可改。王爷若因胡太医日前无端揣测,便疑心妾身,妾身无话可说,但求王爷明察,还妾身一个清白。”
她这番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既点出了自己的无辜,也暗指了胡太医的可疑。
萧砚盯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情绪剧烈翻腾,似有惊涛骇浪,却又被他强行压制。他向前走了两步,逼近沈惊鸿,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带来的寒意。
“清白?”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与痛楚,“沈惊鸿,你告诉本王,什么是清白?当年你嫁入王府时,口口声声说心悦于我,可你的心里,究竟装着谁?这九年来,你抱走一个又一个孩子,真的是因为喜欢孩子,还是因为……你在透过他们,看别人的影子?嗯?”
他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猝不及防地捅进了沈惊鸿心底最隐秘、最鲜血淋漓的旧伤。她浑身一颤,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连嘴唇都变得苍白。她猛地抬头,对上萧砚那双布满红血丝、却亮得骇人的眼睛,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狼狈不堪的倒影。
“王爷……在说什么?妾身听不懂。”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飘。
“听不懂?”萧砚又逼近一步,几乎将她困在自己与书案之间,他身上传来的压迫感和浓烈的痛苦气息让沈惊鸿几乎窒息,“需要本王提醒你吗?你书房暗格里,那幅珍藏的、谢子澹的画像?需要本王告诉你,当年你为何会在嫁给我之前大病一场,险些丧命?需要本王说穿,你每次看着衡儿、玥儿时,那眼神里的愧疚和透过他们看到的,究竟是谁吗?!”
谢子澹。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她早已死寂的心湖里炸开,激起滔天巨浪,也带来了灭顶的疼痛与耻辱。
那是她年少时一场无疾而终的梦,一个早已被岁月尘封、刻意遗忘的名字。他是她兄长挚友,清风朗月般的探花郎,曾与她有过几次青涩的交谈,仅此而已。后来他外放为官,不久便传来染病身亡的噩耗。她那时已与萧砚定亲,听闻消息,确实伤心了一场,但也仅此而已。那幅画像,不过是兄长见她郁郁,拿来给她留个念想,她随手收起,早已忘了放在何处。
他竟知道!他竟然一直都知道!还如此龌龊地揣测她!
巨大的震惊、被窥破隐私的羞辱、以及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愤怒,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沈惊鸿猛地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萧砚的脸狠狠掴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萧砚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他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她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沈惊鸿浑身颤抖,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不是悲伤,而是极致的愤怒与崩溃。
“萧砚!”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吼他,声音嘶哑破碎,“你混蛋!你无耻!是!我是收过谢子澹的画像,那不过是我兄长怕我难过,拿来安慰我的旧物!我与他清清白白,从未有过半分逾矩!我当年大病,是因为得知他要娶别人,我心气高傲,觉得丢脸,郁结于心,仅此而已!嫁给你九年,我沈惊鸿自问恪守妇道,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你、对不起王府之事!你凭什么……凭什么如此污蔑我?!凭什么用你龌龊的心思来揣度我?!”
她泪流满面,却倔强地昂着头,不让泪水模糊视线,死死瞪着他:“是!我抱养衡儿、玥儿,起初是因为我想做个母亲!因为你不让我见皎皎!因为我心里空得发慌!可后来,我是真心疼他们,教养他们!你看不到皎皎在静蕤阁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你看不到有人克扣她的用度,苛待她的饮食,甚至可能用药物控制她吗?!你明明都知道!可你纵容了!你为了你心里那点可笑的猜忌,为了平衡你这王府里各方势力,你眼睁睁看着我们的女儿被人作践了五年!萧砚,你没有心!真正没有心的人是你!”
她一口气将积压了九年的话嘶吼出来,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只能用手死死撑住冰冷的书案边缘,指甲深深掐进木头里。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她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萧砚站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疼,却抵不上心口那仿佛被撕裂的剧痛。她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将他这些年来用愤怒、猜忌、冷漠筑起的高墙,捅得千疮百孔。那些被他刻意忽略、不愿深想的细节——静蕤阁的简陋,皎皎过分的安静,严嬷嬷的异常,胡太医的闪烁其词——此刻都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与沈惊鸿悲愤的控诉交织在一起,让他如坠冰窟。
是啊,他都知道。他只是……不愿深究。因为他怕深究下去,会看到自己卑劣的猜忌,会看到自己因为那点可笑的男人自尊而对她们母女造成的伤害,会看到这王府光鲜表面下,那些连他都无法完全掌控的阴暗与算计。
他用对她的猜忌和惩罚,来掩盖自己的无能和内心的空洞。他用纵容柳氏、冷落皎皎,来维持一种扭曲的平衡,来报复她心里可能装着别人。
可他得到了什么?柳氏半死不活,珏儿夭折,皎皎身心俱损,而眼前这个他名义上的妻子,正用看仇人般的眼神看着他,泪痕满面,字字泣血。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悔恨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触碰她颤抖的肩膀:“惊鸿……”
“别碰我!”沈惊鸿像被毒蛇咬到般猛地躲开,眼神里的厌恶和冰冷让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她用手背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挺直了脊背,尽管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声音却已恢复了冰冷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嘲讽:“王爷今日既然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妾身也无话可说。世子夭折,妾身有责,王爷要如何处置,妾身绝无怨言。是废是休,悉听尊便。只求王爷,看在你我夫妻九年的份上,看在我沈家满门忠烈的份上,放过皎皎。她还小,什么都不懂,所有的错,都是我沈惊鸿一人之错。”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挺直背脊,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
萧砚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那单薄的、仿佛随时会碎在风雪里的身影,胸口像是被硬生生挖空了一块,冷风呼啸着灌进去,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
他想叫住她,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伸出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砰”的一声轻响,书房的门被拉开,又合上。隔绝了她,也隔绝了外面漫天的风雪,和他世界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
他颓然跌坐在太师椅里,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书房外,沈惊鸿走入漫天风雪中,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却奇异地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脸上的泪痕很快被寒风冻住,刺啦啦地疼。
绿芜慌忙上前用斗篷裹住她,触手一片冰凉,心疼得直掉眼泪:“王妃,您……”
“回去。”沈惊鸿打断她,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什么都别问。”
主仆二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风雪更急了,吹得人睁不开眼,前路一片模糊。
沈惊鸿的心,也如同这风雪肆虐的夜,冷到了极点,也空到了极点。
也好。撕破脸了,说开了,反倒痛快了。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她只要她的皎皎平安。
至于萧砚……今夜之后,他们之间,大约真的只剩下面上的夫妻名分,以及,不死不休的怨怼了。
12
那一夜书房对峙后,王府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萧砚没有废妃,也没有进一步的惩罚,只是将沈惊鸿的禁足范围重新明确为惊鸿苑,非召不得出。世子萧珏以亲王嫡子的规格下葬,葬礼简单而肃穆。柳侧妃听闻儿子夭折的噩耗,病情再度加重,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揽月阁终日弥漫着药味和死气。
胡太医在世子夭折后的第三日,突然“旧疾复发”,告老还乡,连夜离开了京城。沈惊鸿得知消息,只是冷笑一声。走得这样急,可见心里有鬼。只是不知是萧砚查到了什么将他打发走,还是他背后的人弃卒保帅。
惊鸿苑的日子照旧。沈惊鸿对外称病,闭门不出,每日只是教养三个孩子。衡哥儿似乎察觉到什么,读书越发刻苦,性子也愈发沉稳。玥姐儿懵懵懂懂,依旧活泼。皎皎则比以往更黏着沈惊鸿,夜里总要她陪着才能安睡,有时会从梦中惊醒,哭着喊“娘亲”。
沈惊鸿总是温柔地安抚她,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疼。孩子虽小,却最是敏感,这府里的压抑气氛,父母之间的冰冷僵持,终究还是影响到了她。
她开始认真思考后路。皎皎的身子需要长期精心调理,离不开好大夫和安稳环境。衡哥儿和玥姐儿的前程,也不能困在这潭死水里。而她与萧砚,经此一事,已是彻底决裂,勉强维持着夫妻名分,也不过是互相折磨,迟早会牵连孩子。
或许,是该考虑离开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荒原上的野火,迅速蔓延开来。和离?休弃?无论是哪种,以萧砚的性格和皇家的颜面,都绝非易事。但……并非全无可能。父亲虽已致仕,但在朝中仍有威望,兄长也颇有能力。若她执意求去,拼着沈家名声受损,或许能争得一线生机。
只是,离开之后呢?皎皎怎么办?衡哥儿和玥姐儿又该如何安置?他们并非她亲生,生母尚在,萧砚未必肯放人。还有她的嫁妆,虽能保她母女衣食无忧,但一个和离归家的妇人,带着体弱的女儿,日后难免遭人非议,皎皎的婚事也会艰难……
千头万绪,剪不断,理还乱。
这日,她正对着窗外出神,绿芜悄悄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兴奋:“王妃,咱们派去盯着京郊庄子的人传回消息,说前两日庄子里请了大夫,似乎那位‘老主子’病得不轻。还有,庄子里一个负责采买的婆子,因为贪杯误事,被管事打了一顿赶出来,咱们的人设法接触了她,那婆子酒后吐真言,说庄子里那位,根本不是周家什么要紧人物,就是个疯疯癫癫的老婆子,整日念叨着‘报仇’‘偿命’,还说……还说是王爷害了她全家。”
沈惊鸿心头一震:“王爷害了她全家?可查清那婆子的具体身份?”
“那婆子也说不清,只隐约听庄子里其他老人提过,好像是当年周家获罪时,一个侥幸逃脱的姨娘,带着个孩子。那孩子……似乎也没养大。这婆子神志不清,话也说不明白,但有一句倒是清楚,她说‘那小贱人生的孽种,凭什么当亲王享富贵,我的儿却要尸骨无存’。”
小贱人……孽种……
沈惊鸿猛地站起身。这指的难道是……萧砚的生母,周太妃?而“她的儿”,是指周家其他子嗣?若真是如此,那这疯婆子对萧砚的恨意,便有了根源。她认为是萧砚母子的存在,夺走了周家气运,或是导致了周家的覆灭?
可周家当年获罪,是先帝朝的事,与当时只是低阶宫人、后来才因生子晋位的周太妃能有多大关系?这恨意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如此偏执强烈。
难道这些年静蕤阁对皎皎的苛待,柳侧妃的早产,甚至世子的夭折,背后都是这个疯婆子在作祟?而严嬷嬷、胡太医,都是她的人?萧砚知情,却因为某种原因(比如对生母的愧疚,或是被拿住了把柄)而一直纵容?
若真是这样……沈惊鸿感到一阵寒意。萧砚这些年,岂不是一直活在这种扭曲的阴影之下?一边是生母家族残余的仇恨与勒索,一边是她这个被他猜忌疏远的正妃,还有这满府心怀鬼胎的妾室下人……
她忽然有些理解他那日益阴郁的性格和偶尔爆发的暴戾从何而来了。可理解归理解,伤害已然造成。他对皎皎的冷漠,对她的猜忌和惩罚,都是实实在在的。她无法原谅。
“王妃,咱们要不要把这事……”绿芜试探着问。
“暂且不要。”沈惊鸿摇头,“一个疯婆子的醉话,做不得准。况且,这是王爷的私事,我们不宜插手。”她顿了顿,“不过,这倒是个机会。你想办法,让这消息,‘不经意’地传到高德全耳朵里。要做得自然,别让人怀疑到我们头上。”
绿芜眼睛一亮:“王妃是想……”
“我不想做什么。”沈惊鸿目光幽深,“只是,总不能一直被人蒙在鼓里,当靶子。也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一些事情了。”
她倒要看看,萧砚得知他暗中庇护的“周家旧人”原来是个满怀恨意的疯子,并且可能一直在背后害他的子嗣、搅乱他的后宅时,会是什么反应。
这潭水,既然已经浑了,不妨再搅动一下。或许,能趁机摸出几条鱼来。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萧砚突然来到了惊鸿苑。
这是自世子夭折、书房冲突后,他第一次踏足这里。他穿着一身墨蓝色的常服,脸色依旧不好,眼底有着浓重的倦色,但周身那种骇人的戾气似乎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沈惊鸿正在教皎皎画画,闻报,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笔,对有些不安的皎皎柔声道:“皎皎乖,先和绿芜姑姑去隔壁玩一会儿,父亲有事和母亲说。”
皎看了看萧砚,又看了看沈惊鸿,小脸上闪过一丝怯意,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被绿芜牵着手带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两人。空气凝滞,带着久违的、令人窒息的尴尬。
沈惊鸿站起身,福了一福:“王爷。”
萧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曾经盛满星辰般亮光的凤眸,如今黯淡如古井。他走到上首坐下,声音有些干涩:“坐吧。”
沈惊鸿依言在下首坐了,垂着眼,并不看他。
“珏儿的事……查清楚了。”萧砚开口,语气艰涩,“与胡太医有关。他受人指使,在柳氏的安胎药和后来珏儿的汤药里,都动了手脚。柳氏的早产,珏儿的先天不足乃至夭折,皆源于此。”
沈惊鸿指尖微颤,抬起眼:“何人指使?”
萧砚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周氏。”
果然。沈惊鸿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适当的惊愕:“周氏?是……太妃娘娘的娘家?”
“一个疯婆子,自称是周家逃出来的妾室。”萧砚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她恨我母亲,恨我,认为是我们母子害了周家。这些年,她潜伏在暗处,用当年周家的一些旧事和……和我母亲的一些把柄要挟于我,我……我一时心软,又顾及母妃名声,便暗中安置了她。没想到,她竟将手伸进了王府后院,害了我两个孩儿……”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不可闻,双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沈惊鸿静静听着,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原来如此。因为生母的“把柄”,因为那点可笑的愧疚和所谓的名声,他便纵容一个疯子,害得柳氏母子一死一伤,也让她的皎皎受了五年的苦。
“王爷如今打算如何处置?”她问,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萧砚看向她,眼神复杂:“那个庄子,已经处理干净了。相关人等,也都处置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惊鸿……皎皎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们母女。我……我不知道她在静蕤阁过得那样不好,严嬷嬷她……”
“王爷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沈惊鸿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像冰碴一样冷,“伤害已经造成了。皎皎的身子,需要常年调理,她的性子……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养回来。至于我……”她自嘲地笑了笑,“王爷不是早就认定我心有所属,善妒阴毒吗?如今真相大白,王爷可觉得冤枉了我?”
萧砚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脸上血色尽失。他看着眼前这个神色疏离、眼神冰冷的女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九年前那个会对着他羞涩浅笑、眼中闪着星光的沈惊鸿,仿佛早已死在了漫长的岁月和一次又一次的互相伤害里。
“我……”他想说点什么,道歉,解释,或者挽回,可所有的话语都苍白无力。错了就是错了,伤害已然刻骨。
“王爷若无其他吩咐,妾身还要去照看皎皎。”沈惊鸿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
萧砚也跟着站起身,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道:“你……你好生照顾自己,和皎皎。需要什么,尽管让高德全去办。”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过些日子,等柳氏……等她身子好些,我会奏请父皇,立皎皎为郡主,享双俸。也算……一点补偿。”
郡主?双俸?沈惊鸿心中冷笑。她的女儿,本该一出生就是尊贵的郡主,何须他此刻“补偿”?何况,这补偿是用柳氏母子的性命和健康换来的,她只觉得讽刺。
“王爷厚爱,妾身代皎皎谢过。”她福身,礼节周全,却疏远得如同对待陌生人。
萧砚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痛苦,有悔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但终究什么也没再说,转身,步履有些沉重地离开了惊鸿苑。
沈惊鸿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久久未动。
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
她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修补。就像摔碎的瓷器,即便勉强粘合,那些狰狞的裂痕也会永远存在,提醒着曾经的破碎。
她和萧砚,终究是回不去了。
也好。
13
秋去冬来,京城迎来了第一场大雪。
柳侧妃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在一个雪夜悄无声息地去了。她缠绵病榻数月,早已耗干了精气神,死时形销骨立,据说手里还紧紧攥着世子萧珏的一件小衣服。
萧砚以侧妃之礼安葬了她,葬礼比世子的更为简略。一个失了孩子、又毁了身子的妾室,在这深宅大院里,便如同秋日落叶,零落成泥,再无人在意。揽月阁很快换了新的主人,一位姓苏的庶妃住了进去,据说性情温顺,容貌秀丽。
王府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中馈之权在柳侧妃去世后,萧砚下令重新交还沈惊鸿手中。沈惊鸿没有推辞,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情绪,只是按部就班地接手,将之前李庶妃和赵姨娘弄出的乱子一一理顺,赏罚分明,很快便让府中秩序井然。下人们见识了她的手段,再不敢怠慢。
只是,她与萧砚之间,依旧隔着厚厚的冰墙。他偶尔会来惊鸿苑用膳,看看孩子们,沈惊鸿总是客套而疏离地应对,从不与他独处。衡哥儿和玥姐儿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见父亲态度温和,母亲也未阻拦,便也渐渐放松。唯有皎皎,每次见到萧砚,总是怯怯地躲在沈惊鸿身后,不肯亲近。
萧砚看着女儿那陌生而畏惧的眼神,眼中总会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楚,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有时会带些精巧的玩具或点心来,默默放在桌上。
这日,萧砚下朝回来,直接到了惊鸿苑。沈惊鸿正在核对年节下的礼单,见他进来,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萧砚抬手虚扶,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礼单上,“年节事务繁杂,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沈惊鸿淡淡道,将礼单递给一旁的绿芜,“王爷可用过膳了?可要传膳?”
“在前院用过了。”萧砚在炕桌另一边坐下,沉默了片刻,道,“今日朝上,父皇提起了诸皇子皇孙的教养之事。提到衡儿和皎皎,说年后该请先生正经开蒙了。”
沈惊鸿动作一顿:“王爷的意思是?”
“衡儿是长子,自当延请名师。皎皎……”萧砚顿了顿,“她是嫡女,我想为她请一位女先生,除了诗书,也教些琴棋书画,你看如何?”
“王爷考虑周全,妾身没有意见。”沈惊鸿垂眸道。为皎皎请女先生,是好事。孩子不能总困在内宅,需要见识更广阔的世界,也需要有自己的才学和底气。
“还有一事,”萧砚看着她,语气有些迟疑,“关于皎皎的郡主封号……礼部已经拟了几个,你看看,喜欢哪个?”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洒金笺,递了过来。
沈惊鸿接过,上面写着“端柔”、“嘉惠”、“明懿”等几个封号。她扫了一眼,将笺纸放回桌上:“封号乃朝廷恩典,王爷和礼部选定便是,妾身不敢置喙。”
萧砚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股无力感再次涌上。他宁愿她像从前那样,带着愤怒和恨意与他争吵,也好过如今这般,客气,疏离,仿佛他只是个需要应付的陌生人。
“惊鸿,”他声音低沉,“我们……非要如此吗?”
沈惊鸿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王爷指的是什么?妾身愚钝,不懂。”
萧砚一噎,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是啊,他指什么呢?指他们之间无法弥补的裂痕?指她不再爱他,甚至不再恨他,只是将他当作一个符号?他有什么资格要求更多?
他颓然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不再说话。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盆里银丝炭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萧砚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年后,宫里有赏梅宴,父皇和母后可能会见见皎皎。你……你带她去吧。也让她见见世面。”
沈惊鸿指尖微蜷。宫宴……那是她多年来尽量避免的场合。每次入宫,都要面对各色各样的目光和试探,还要与萧砚扮演恩爱夫妻,实在令人疲惫。但为了皎皎……她闭了闭眼。
“是,妾身遵命。”
萧砚似乎松了口气,又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时辰,起身道:“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先回前院了。你……早些歇息。”
“恭送王爷。”
送走萧砚,沈惊鸿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覆满积雪的枯枝。月光清冷,雪光莹莹,映得夜色一片惨白。
年后,宫宴,郡主封号……一桩桩,一件件,都将她和皎皎更紧密地与这王府、与皇家绑在一起。她想要离开的心思,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渺茫和无力。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嫁入皇家,便注定了一生都要在这黄金牢笼里挣扎。她能做的,只是尽己所能,护住自己想护住的人,为她们争取多一些空间和尊严。
“娘亲。”软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惊鸿转身,看见皎皎只穿着寝衣,抱着她的小兔子,赤着脚站在地上,眼巴巴地望着她。
“怎么起来了?鞋子也不穿,仔细着凉。”沈惊鸿连忙过去,将女儿抱起来,用斗篷裹住。
皎皎搂着她的脖子,小声问:“父亲……走了吗?”
“嗯,走了。”沈惊鸿抱着她走回内室,将她塞进温暖的被窝,“皎皎怎么醒了?做噩梦了?”
皎皎摇摇头,往她怀里钻了钻:“没有。就是……想娘亲了。”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娘亲,父亲……是不是不喜欢皎皎?”
沈惊鸿心口一疼,搂紧了女儿:“怎么会?父亲……他只是太忙了。你看,他不是还给皎皎带玩具,要给皎皎请先生吗?”
“可是……皎皎怕他。”皎皎闷闷地说,“他看皎皎的时候,眼睛……好像很难过。皎皎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孩子的心,如此敏感。沈惊鸿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她轻拍着女儿的背,柔声道:“皎皎没有做错任何事。是父亲……是父亲以前做得不好,让皎皎受委屈了。但他现在知道错了,他在努力对皎皎好。皎皎如果还怕他,没关系,我们慢慢来,好不好?娘亲会一直陪着皎皎。”
“嗯。”皎皎在她怀里点了点头,渐渐安心,闭上了眼睛。
沈惊鸿却一夜无眠。皎皎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孩子渴望父爱,却又因曾经的伤害而畏惧。而她和萧砚之间无法化解的僵局,注定会让这份父女亲情,永远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该怎么办?为了皎皎,勉强自己与萧砚维持表面的和谐?可那样,她自己又该如何自处?九年了,她早已身心俱疲。
或许,真的该为自己,也为皎皎,好好谋划一条出路了。不是冲动地离开,而是有计划地,一步步地,争取更多的自主和保障。
至少,要让皎皎的未来,不再受制于这令人窒息的王府,不再重复她母亲的悲剧。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
这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
14
年节在一种看似热闹、实则疏离的气氛中过去了。王府张灯结彩,宴席不断,沈惊鸿作为主母,迎来送往,礼节周全,挑不出丝毫错处。萧砚也尽力配合,在公开场合,两人扮演着相敬如宾的亲王夫妇。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笑容背后的空洞与疲惫。
正月十五,上元宫宴。
这是皎皎第一次正式在皇室宗亲面前亮相。沈惊鸿提前许久便开始准备,从衣裙首饰到礼仪规矩,一一亲自把关。皎皎本就生得玉雪可爱,被打扮起来,更是粉雕玉琢,像年画里走出的福娃娃。只是她性子安静,面对如此大场面,难免紧张,小手一直紧紧攥着沈惊鸿的衣角。
马车驶入宫门,沿着长长的宫道缓缓前行。皎皎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外面巍峨的宫殿和穿梭往来的宫人,小脸上写满了惊叹。
“娘亲,皇宫好大呀。”她小声说。
“是啊。”沈惊鸿摸了摸她的头,“皎皎待会儿要跟紧娘亲,见到皇上和皇后娘娘,要按嬷嬷教的规矩行礼,知道吗?”
“嗯,皎皎记住了。”皎皎乖巧地点头。
宴设在麟德殿。殿内灯火辉煌,暖意融融,熏香馥郁。帝后高坐于上,两侧是皇室宗亲、文武重臣及其家眷。丝竹悦耳,觥筹交错,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沈惊鸿带着皎皎,随着引路太监,走到靖亲王席位前。萧砚已先到了,正与邻座的宗室寒暄。见她们过来,他起身,很自然地扶了沈惊鸿一下,然后低头看向皎皎,目光柔和了些:“皎皎,来。”
皎皎有些怯怯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惊鸿,在母亲的鼓励下,才小步挪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乖。”萧砚应了一声,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却见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便顿在了半空,转而虚扶了一下,“坐吧。”
一家三口落座,位置靠前,很是显眼。很快便有各色目光投来,有打量,有探究,有羡慕,也有不易察觉的讥诮。毕竟,靖亲王后宅那点事,在京城算不上秘密。
沈惊鸿端坐着,面含得体的微笑,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她只细心照顾着身边的皎皎,为她布菜,低声提醒她礼仪。
酒过三巡,帝后果然传召皎皎上前。
沈惊鸿的心提了起来,面上却不露分毫,轻轻推了推皎皎的背,柔声道:“皎皎别怕,皇上和皇后娘娘很和蔼的。”
皎皎深吸一口气,在宫女的引导下,迈着小步,走到御阶之下,依着嬷嬷教的,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声音虽细,却清晰:“臣女萧皎皎,拜见皇上,拜见皇后娘娘,愿皇上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皇上年近五旬,精神矍铄,看着阶下玉雪可爱、礼仪周全的小女孩,脸上露出笑容:“平身。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皎皎依言抬头,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有些紧张地看向上方。
“嗯,模样生得齐整,规矩也好。”皇上点点头,看向一旁的萧砚,“靖王,你这女儿教得不错。”
萧砚起身行礼:“父皇谬赞,是王妃悉心教导之功。”
皇上的目光又落到沈惊鸿身上,笑意深了些:“沈氏乃太傅之女,知书达理,朕是知道的。如今看来,持家育儿,亦是一把好手。靖王有福。”
“谢父皇夸赞。”萧砚和沈惊鸿一同谢恩。
皇后娘娘也笑着赏了一对赤金嵌宝的项圈给皎皎,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皎皎谢了恩,在众人或真或假的夸赞声中,回到了座位。小脸因为紧张和激动,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沈惊鸿暗暗松了口气,握了握女儿微凉的小手,给她一个鼓励的微笑。
经此一事,皎皎“端淑聪慧”的名声算是在皇室中传开了。这也意味着,她正式进入了皇家视野,未来婚嫁,都将是关乎皇家颜面和政治权衡的大事。
沈惊鸿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女儿得了脸面,日后在府中地位更稳;忧的是,从此皎皎便再难有平凡自由的生活了。
宫宴后半程,气氛愈加热烈。命妇们互相敬酒寒暄,说着些场面话。沈惊鸿也免不了应酬一番。
中途更衣出来,在廊下透气,却偶遇了同样出来醒酒的成王妃。成王是萧砚的皇叔,成王妃与沈惊鸿的母亲有些旧交,算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
“惊鸿啊,”成王妃拉着她的手,走到僻静处,脸上带着慈和的笑意,眼里却有些心疼,“方才瞧见皎皎那孩子,真是招人疼。你将她教养得很好。”
“王妃过奖了。”沈惊鸿谦道。
成王妃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你这孩子,从小就要强。有些事,我本不该多嘴,但看你这些年……心里替你难受。靖王他……唉,男人有时候就是糊涂。可你们到底是夫妻,还有皎皎,总这样僵着,也不是办法。我看他今日看你们母女的眼神,倒不像是全无情的。你……也要为自己和孩子的将来打算打算。”
沈惊鸿知道她是好意,心中微暖,却也只能苦笑道:“多谢王妃关怀。有些事……强求不来。我现在只想把皎皎平平安安养大,别的,不敢多想。”
成王妃拍了拍她的手:“你是个明白孩子。只是,这皇家内院,光明白不够,还得有依仗。你父亲虽致仕了,但你兄长如今在江南干得不错,听说很得圣心。你自己也要立起来。皎皎的郡主封号,我听皇上那意思,是定下了。这是好事。有了封号食邑,将来无论怎样,孩子总有个保障。”
这话已是推心置腹。沈惊鸿郑重行礼:“惊鸿明白,谢王妃提点。”
“好了,回去吧,免得让人瞧见说闲话。”成王妃扶起她,又嘱咐了几句,才各自分开。
回到席上,沈惊鸿看着身旁正小口吃着点心、眉眼柔和的女儿,又看了看不远处正与人交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的萧砚,心中思绪万千。
成王妃说得对。她不能一直沉浸在过去的伤害和怨怼里。为了皎皎,她必须更坚强,也必须更实际。郡主封号、食邑,是皎皎的保障,也是她的筹码。娘家的力量,该用的时候也要用。还有这王府的中馈之权……既然回到了她手里,便不能只是按部就班地打理,更要将其牢牢握紧,成为她和孩子们的屏障。
也许,她无法轻易离开这座黄金牢笼。但至少,她可以在牢笼里,为自己和女儿,争取一片相对自由、相对安全的天地。
宫宴结束时,已是深夜。皎皎早已困得在沈惊鸿怀里睡着了。
马车上,萧砚看着沈惊鸿小心翼翼抱着女儿的样子,低声道:“今日辛苦你了。皎皎……表现得很好。”
“是皇上皇后慈爱,也是王爷抬举。”沈惊鸿语气平淡。
萧砚沉默了一下,道:“皎皎的封号,父皇今日私下与我提了,定为‘永宁’。取永世安宁之意。食邑八百户。旨意过几日便会下达。”
永宁郡主。食邑八百户。
沈惊鸿心中震动。这封号寓意极好,食邑也远超寻常郡主,可见皇帝对靖王府,或者说对皎皎的看重。
“妾身代皎皎,谢皇上隆恩,谢王爷。”她低下头,掩去眼中复杂的情绪。
“不必谢我。”萧砚声音有些沙哑,“这是我……欠她的。”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厢内一片静谧,只有皎皎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惊鸿,”萧砚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缥缈,“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愿意用余生弥补,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沈惊鸿抱着女儿的手臂微微收紧。回到从前?哪个从前?是猜忌冷淡的从前,还是更早那个她满怀憧憬、他却已心存芥蒂的从前?
她缓缓抬起眼,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王爷,雪化了,路就显出来了。可走过的路,沾过的泥,是回不去的。”
萧砚浑身一震,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向车壁,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他永远地失去了她。不是从今夜开始,而是从很久以前,从他因为可笑的猜忌而冷落她、伤害皎皎的那一刻起,或许,从更早的时候,就注定了。
有些错,一旦铸成,便再无回头路。
马车驶入王府,停在惊鸿苑门口。
沈惊鸿抱着熟睡的皎皎下车,对车内的人影福了福身:“夜深了,王爷早些歇息。”
然后,她转身,抱着她的珍宝,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回她的院子,没有再回头。
萧砚独自坐在空荡的车厢里,听着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雪夜里。
车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15
永宁郡主的册封旨意很快下达,轰动京城。一个五岁的女童,得此厚封,实属罕见。靖亲王府一时门庭若市,道贺之人络绎不绝。
沈惊鸿以皎皎年幼需静养为由,婉拒了大部分宴请,只收了礼单,回了相应的谢礼。她将皎皎的食邑单独列账,亲自打理,所得银钱除一部分用于日常用度,其余皆妥善存起,或购置田庄铺面,作为皎皎将来的私产。
萧砚对此毫无异议,甚至暗中又添补了一些。他知道,这是沈惊鸿在为女儿铺路,也是在用这种方式,划清与他、与王府公中的界限。他心中苦涩,却也只能接受。
开春后,为衡哥儿和皎皎请的先生也到了府。教衡哥儿的是一位致仕的翰林,学问渊博,为人方正。教皎皎的女先生姓文,是江南有名的才女,因家道中落,被沈惊鸿重金礼聘而来,除了诗书,亦通琴棋书画,性情温柔而不失风骨。
两个孩子正式开始进学,惊鸿苑里便时常传来朗朗读书声或清越琴音。皎皎对读书识字很有兴趣,学得认真,文先生也夸她天资聪颖,一点即通。只是她身子到底比常人弱些,沈惊鸿不敢让她过于劳累,每日只学半日,其余时间仍是调理玩耍为主。
衡哥儿读书刻苦,进步神速,连先生都赞不绝口。他对皎皎这个妹妹也越发爱护,下学后常会去妹妹屋里坐坐,问问功课,或是带些外面的小玩意给她。玥姐儿看着兄姐读书,也嚷着要学,沈惊鸿便让她跟着皎皎一起,听文先生讲些浅显的诗词故事,学些简单的女红。
日子如水般平静流淌,惊鸿苑里充满了久违的生机与书香气息。沈惊鸿看着孩子们一天天成长、懂事,心中那因过往伤害而冻结的坚冰,似乎也被这温暖的春意,融化了一角。
她依旧不与萧砚亲近,但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浑身带刺。他来时,她客客气气地接待;他询问孩子们的情况,她也如实相告;府中大事,她也会派人去前院禀报一声。就像对待一位需要尊敬、但不必交心的上司。
萧砚似乎也接受了这种相处模式。他来得不算频繁,但每次来,总会逗留一阵,看看孩子们的功课,问问他们的起居。他对皎皎依旧小心翼翼,不敢过分亲近,但皎皎似乎也渐渐不再那么怕他,有时得了先生的夸奖,或是画了一幅好看的画,也会在沈惊鸿的鼓励下,拿去给他看。每当这时,萧砚眼中总会闪过明亮的光彩,虽然只是一瞬,却真切无比。
这日,萧砚下朝早,来到惊鸿苑时,皎皎正在院子里跟着文先生学抚琴。春日的阳光暖暖地洒在她身上,女孩儿穿着一身浅绿色的春衫,梳着双丫髻,神情专注,指尖在琴弦上拨弄,虽不成调,却自有一股童稚的可爱。
萧砚站在月洞门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
直到一曲断断续续地弹完,文先生笑着说了句什么,皎皎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抬起头,才看见门外的父亲。
她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父亲。”
文先生也连忙行礼。
“不必多礼。”萧砚走过去,目光落在琴上,“皎皎在学琴?”
“是。”皎皎小声答,“刚开始学,弹得不好。”
“刚开始能这样,已经很好了。”萧砚语气温和,“喜欢吗?”
皎皎点点头:“喜欢。文先生说,琴能静心。”
“嗯,文先生说得对。”萧砚看着她,眼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好好学。”
他又问了几句文先生皎皎的功课,文先生一一答了,言语间对皎皎颇为赞赏。
萧砚听了,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对高德全示意了一下。高德全捧上一个锦盒。
“这是前日宫里赏下的一架古琴,名‘松风’,音色清越,适合初学者。给你练手吧。”萧砚道。
皎皎有些无措地看向走过来的沈惊鸿。
沈惊鸿对女儿点点头:“既然是父亲所赐,便收下吧。要好生爱惜,用心学习,莫辜负了父亲的心意。”
皎皎这才上前,郑重地双手接过锦盒,又行了一礼:“谢父亲赏赐,女儿定当用心。”
萧砚看着女儿乖巧的模样,心中柔软,忍不住伸出手,想如寻常父亲般摸摸她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怕吓到她,改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孩子。”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语气却十分真诚。
皎皎感受着肩膀上温暖的重量,抬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小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有些腼腆的笑容。
那一瞬间,萧砚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春日最柔和的阳光照透了,暖洋洋的,又带着些微的酸涩。
他知道,有些伤痕或许永远无法完全愈合,有些隔阂也无法彻底消除。但至少,他们都在努力,为了这个共同的孩子,尝试着放下一些尖锐的敌意,搭建起一座脆弱却珍贵的桥梁。
这就够了。
沈惊鸿站在一旁,看着父女二人之间那生涩却真实的互动,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她恨过萧砚,怨过他,甚至想过永远不再原谅。可看着皎皎眼中渐渐消失的畏惧,看着她因为父亲一句夸奖而亮起的眼眸,她又无法真正硬起心肠,将这份难得的缓和亲手打碎。
或许,成王妃说得对。为了孩子,她不能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里。即使无法回到最初的亲密,至少,可以维持表面的平和,给皎皎一个相对完整的家。
只是,她心中的那道防线,依旧坚固。她可以与他和平共处,可以为了皎皎扮演恩爱,但她的心,她的信任,再也不会轻易交付。
午膳时,萧砚留在了惊鸿苑用饭。席间,他询问了衡哥儿的功课,考校了几句,衡哥儿对答如流,让他很是满意。又问了玥姐儿女红学得如何,玥姐儿献宝似的拿出自己绣的一方帕子,虽然针脚还显稚嫩,但图案活泼,色彩鲜艳,萧砚也笑着夸了两句。
一顿饭,气氛竟难得地轻松融洽。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了父母之间微妙的变化,话也多了起来。皎皎甚至鼓起勇气,给萧砚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清蒸鲈鱼。
萧砚看着碗里那块雪白的鱼肉,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谢谢皎皎。”
他夹起鱼肉,慢慢放入口中,细细咀嚼。那味道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却又好像多了些什么。
饭后,萧砚去了前院处理公务。沈惊鸿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春光正好,庭院里的花草都舒展着枝叶,绽放出鲜妍的色彩。皎皎和玥姐儿追逐着一只彩蝶,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衡哥儿跟在后面,小心看护着妹妹们。
沈惊鸿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绿芜在一旁轻声感叹:“王妃,好久没见小郡主这么开心地笑了。”
“是啊。”沈惊鸿目光柔和,“孩子嘛,总要快快乐乐的才好。”
“王爷他……今日似乎也有些不一样。”绿芜小心翼翼道。
沈惊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目光投向远处:“人总是会变的。或许,他也累了。”
累了猜忌,累了算计,累了这无休止的互相折磨。
只是,这样的“平和”,能维持多久呢?在这深不见底的皇家内院,平静的水面下,从来都暗藏着漩涡。
但无论如何,此刻的安宁与孩子们的笑脸,是真实而珍贵的。她愿意为了守护这份珍贵,付出更多的努力和耐心。
春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沈惊鸿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中那股郁结多年的滞涩,似乎也随着这春风,消散了些许。
未来如何,尚未可知。但至少眼下,她在乎的人,都好好的。
这就够了。
16
夏日炎炎,京郊的荷花开了满池。萧砚提议去城外的别苑避暑,也带孩子们散散心。
沈惊鸿考虑过后,同意了。皎皎身子弱,不耐酷暑,去清凉些的庄子住上一段时日,对她的调养有好处。衡哥儿和玥姐儿也关在府里读书久了,出去走走,见见山水,开阔心胸,亦是好事。
别苑位于西山脚下,依山傍水,林木葱茏,比城中凉爽许多。苑中引了活水,凿池种荷,此时正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景。
孩子们到了新环境,都十分兴奋。皎皎每日跟着文先生读书习字之余,最爱去荷塘边的水榭,看鱼儿穿梭,听蝉鸣蛙唱,有时文先生兴致来了,便在水榭中教她抚琴,琴声伴着荷香清风,别有一番意趣。
衡哥儿则由先生带着,或登山观景,或临水作赋,学业未曾落下,眼界却开阔了不少。玥姐儿则跟着沈惊鸿学管家理事,辨认花草,或是与庄子里的农家孩童一起玩耍,性子愈发活泼明朗。
萧砚朝中事务繁忙,不能久留,但每隔几日便会抽空过来住上一两日。他来了,也不多打扰,常常是独自在书房处理公务,或是去荷塘边静坐。偶尔,他会叫衡哥儿过去考校功课,或是去看一眼皎皎练琴,话依旧不多,但眉宇间的沉郁之色,似乎被这山间清风涤荡去了些许。
这日傍晚,萧砚又来了别苑。用过晚膳,他见皎皎独自坐在水榭边的石凳上,托着腮看夕阳下的荷塘,便走了过去。
“在看什么?”他在旁边的石凳坐下,尽量放柔了声音。
皎皎回过神,见是他,忙要起身行礼,被他虚按了一下:“坐着吧,就我们父女,不必多礼。”
皎皎依言坐下,小声道:“在看荷花。娘亲说,荷花‘出淤泥而不染’,很了不起。”
萧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满池荷花在落日余晖中染上金边,亭亭玉立,确有几分超凡脱俗的韵味。
“你娘亲说得对。”他道,“做人,也当如荷花一般,守住本心,不为外物所染。”
皎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问:“父亲,娘亲以前……是不是很像荷花?”
萧砚一怔,没想到女儿会突然问起这个。他转头看向皎皎清澈的眼眸,里面满是纯真的好奇。
“为什么这么问?”他喉头发紧。
“文先生说,娘亲未出阁时,是京城最有才情的贵女,就像……就像诗里写的那样。”皎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觉得,娘亲现在也很好看,很温柔,但有时候……好像有点难过。父亲,娘亲为什么不开心呢?是因为皎皎不乖吗?”
孩子的问题,天真而直接,却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狠狠扎进萧砚心底最痛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告诉他,是因为他的猜忌和冷漠?因为他对她们母女的伤害?因为那些无法挽回的过错?
他无法在孩子面前剖析自己的不堪。
良久,他才艰涩地开口:“不是皎皎的错。皎皎很乖,是父亲……是父亲以前做得不好,让你娘亲受委屈了。”
皎皎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困惑,但更多的是认真:“那父亲现在对娘亲好一点,娘亲是不是就会开心了?”
萧砚心头巨震,眼眶竟有些发热。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再犹豫,轻轻放在了女儿的头顶,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丝。
“皎皎说得对。”他声音沙哑,“父亲会努力,对你娘亲好,也对皎皎好。”
皎皎仰起小脸,对他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嗯!父亲真好!”
那一瞬间,萧砚觉得自己的心,被这个笑容彻底照亮了,也灼痛了。他何其有幸,能有这样一个纯善美好的女儿;又何其不幸,曾经那样地忽视和伤害了她。
他暗暗发誓,从今往后,他定要倾尽全力,护她们母女周全,弥补过往的亏欠。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暮色四合,荷塘上升起淡淡的雾气。远处传来沈惊鸿呼唤皎皎回去的声音。
“娘亲叫我了,父亲,我回去了。”皎皎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像只快乐的小鸟,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萧砚独自坐在暮色中,看着女儿蹦跳的背影,又看向不远处廊下,那个提着灯笼、身姿窈窕的身影。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线条,她正低头对跑过去的皎皎说着什么,语气温柔。
曾几何时,她也会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眼中盛着星光。
是他亲手打碎了那些星光。
如今,他还有机会,将它们一点点找回来吗?
他不知道。但他愿意用余生去尝试。
夜里,萧砚处理完公务,走到沈惊鸿居住的院落外。院里还亮着灯,隐约传来她哄皎皎睡觉的轻柔歌声,是江南一带的童谣,调子婉转安宁。
他站在月影里,听了许久,直到歌声停歇,灯火熄灭,万籁俱寂。
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份失而复得的安宁更近一些。
山风清凉,吹散白日的暑气,也吹动他心中沉寂多年的波澜。
或许,一切还来得及。
17
夏去秋来,别苑的避暑时光结束了。回到王府,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却又有些不同。
萧砚来惊鸿苑的次数明显多了,停留的时间也长了。他不再只是看看孩子,有时也会留下来用膳,甚至偶尔会过夜——虽然只是宿在外间书房。沈惊鸿对此不置可否,态度依旧客气疏离,但也不再明显抗拒。
下人们都察觉到了王爷和王妃之间气氛的缓和,行事越发恭谨。王府内外,一片祥和景象。
这日,萧砚下朝回来,带回一个消息:北境战事又起,朝廷欲派大将出征,粮草辎重需提前筹措。皇上将督办粮草的一部分差事,交给了几位皇子亲王,其中也包括靖王府。
“此次督办粮草,事关重大,不能出半点纰漏。”萧砚对沈惊鸿道,“府中库银需调拨一部分,另外,一些田庄的出息也要提前支取。账目繁杂,需得可靠之人打理。我想……交由你来统筹。”
沈惊鸿有些意外。督办粮草是朝廷大事,涉及银钱数目巨大,萧砚竟敢交给她?是真信任她,还是又一次试探?
她沉吟片刻,道:“王爷信任,妾身本不该推辞。只是此事干系重大,妾身久居内宅,恐见识不足,难当此任。不如请外院几位得力管事协同办理,妾身从旁协助,监管账目即可。”
她既未完全推拒,也未大包大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萧砚看着她冷静自持的模样,心中滋味复杂。他记得新婚时,她也是这般聪慧明理,帮他打理王府庶务,井井有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只剩下了猜忌和冷漠,让她收起了所有的光芒,只做一个沉默的“正妃”?
“就依你所言。”他点头,“外院管事你尽可调用,账目务必清晰,每一笔支出都要有据可查。若有难处,随时来寻我。”
“是,妾身明白。”
接下差事后,沈惊鸿便忙碌起来。她将惊鸿苑的书房辟出一半作为办事之处,每日召集外院管事,核对账目,清点库存,安排采买运输事宜。她心思缜密,条理分明,又兼有沈家自幼熏陶的见识,处理起这些事务来,竟比许多男子还要得力。不过旬日,便将纷繁复杂的粮草筹备事宜理出了头绪,各项开支预算、运输路线、人员安排皆井井有条,报与萧砚过目后,连他都忍不住点头赞许。
“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才干。”一日,萧砚看着新送来的预算明细,感慨道。
沈惊鸿正在核对一份采购清单,闻言笔尖未停,只淡淡道:“王爷过奖了。不过是些琐碎账目,费些心思罢了。”
“不仅仅是账目。”萧砚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灯光下,她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秀,唇色浅淡,有种洗净铅华的沉静之美,“是统筹之能,是见识格局。沈太傅将你教得很好。”
沈惊鸿手指微顿,终于抬眼看向他。这是九年来,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肯定她的能力,而非仅仅将她看作一个需要管理的内宅妇人。
“父亲常说,女子亦当明理知事,不为附庸。”她平静道,“妾身愚钝,未能学到父亲万一。”
“你已很好。”萧砚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有些愣怔。他移开目光,掩饰般地端起茶盏,“粮草之事,有你操持,我很放心。只是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沈惊鸿垂下眼,继续看手中的清单,心中却并非全无波澜。
这些日子,她全心投入到粮草筹备的事务中,暂时将那些情感纠葛抛在脑后。当她凭借自己的能力和见识,将一件件棘手的事情处理妥当时,心中久违地升起一种成就感。那是一种不同于相夫教子、管理内宅的满足,让她感觉到自己并非全然依附于这王府、依附于萧砚而存在。
她也敏锐地察觉到,萧砚看她的眼神,渐渐多了些不一样的東西。不再是单纯的审视或愧疚,而是多了尊重,甚至是一丝欣赏。
这变化让她有些恍惚,也有些警惕。她怕自己会心软,会再次沉溺于那虚幻的温情,重蹈覆辙。
可夜深人静时,看着皎皎安睡的容颜,听着孩子梦中偶尔呢喃的“爹爹”“娘亲”,她又无法彻底硬起心肠。孩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需要父母和睦。而她,似乎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习惯了萧砚的存在——哪怕只是作为共同养育孩子的伙伴,作为这王府名义上的男主人。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在面对萧砚时,愈发谨慎。
这日,沈惊鸿正在书房核算一批药材的采购款项,绿芜匆匆进来,脸色有些不对劲。
“王妃,方才门房来报,说……说有一位姓谢的先生递了帖子,想求见王妃。”
“姓谢?”沈惊鸿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谢子澹谢先生。”绿芜压低声音,担忧地看着她。
沈惊鸿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掉在账册上,墨汁晕开一大团。她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苍白。
谢子澹?他不是……早就病逝在外任上了吗?怎么会……
“帖子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绿芜将一张素雅的名帖递上。沈惊鸿接过,手指冰凉。帖子上确实是谢子澹的字迹,清隽飘逸,一如当年。内容也很简单,只说途径京城,听闻故人已是靖王妃,特来拜会,以全旧谊。
旧谊……他们之间,哪有什么旧谊?不过几面之缘,几句清淡交谈罢了。可偏偏,这“旧谊”成了萧砚心中多年拔不掉的刺,也成了横亘在他们夫妻之间最深的一道鸿沟。
他怎么突然出现了?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
沈惊鸿心乱如麻。她第一个念头是绝不能见。瓜田李下,徒惹是非。尤其是如今她与萧砚关系刚刚有所缓和,绝不能因此再生波澜。
“去回话,就说我身子不适,不便见客。备一份厚礼,以王府的名义送去谢先生下榻之处,感谢他记挂,祝他一路顺风。”她迅速吩咐,努力让声音恢复平静。
“是。”绿芜应下,却又迟疑道,“王妃,谢先生他……好像并未去世。门房说,他看着气色很好,只是腿脚似乎有些不便,拄着拐杖。”
沈惊鸿闭了闭眼。没死……也好。至少,她不必再背负着那份无谓的愧疚。可他的出现,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按我说的做。另外,此事……不要声张,尤其不能让王爷知道。”她叮嘱道。
绿芜领命去了。
沈惊鸿却再也无心看账册。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开始飘落的黄叶,心中一片冰凉。
谢子澹没死,还来了京城,要见她。这背后,真的只是“以全旧谊”那么简单吗?萧砚若是知道了,会如何想?会不会以为他们旧情未了,暗中联络?
她太了解萧砚性格里的多疑和偏执。当年的猜忌,仅仅源于一幅早已遗忘的画像和几句流言。如今正主出现,他岂能平静?
好容易才得来的一点缓和,眼看又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击得粉碎。
沈惊鸿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难道她和萧砚之间,注定无法摆脱“谢子澹”这个梦魇?无论她如何避嫌,如何解释,这道坎,永远都过不去?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无端的猜忌毁掉她和皎皎的生活。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她得想办法,在萧砚知晓之前,彻底解决这个隐患。至少,要让他明白,谢子澹于她,早已是无关紧要的过去。
只是,该如何做?直接告诉萧砚?他未必会信。暗中处理?风险太大。
正思忖间,外头传来脚步声,萧砚的声音响起:“惊鸿,在忙吗?”
沈惊鸿心中一紧,迅速调整好表情,转身迎上前:“王爷来了。粮草款项已大致核算完毕,正要请王爷过目。”
她将话题引到公务上,试图分散注意力。
萧砚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接过账册看了看,点头道:“甚好。你办事,我放心。”他放下账册,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蹙眉,“你脸色不太好,可是累着了?这些事交给下面人去做便是,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妾身无妨,只是昨夜没睡好。”沈惊鸿敷衍道。
萧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过两日,京郊有处枫叶林景致极好,我带你和孩子们去散散心吧。你也该放松一下。”
他的语气自然,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沈惊鸿心头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在她刚刚开始相信,他们或许可以重新开始的时候?
她强忍着情绪,垂下眼:“谢王爷美意。只是粮草之事尚未完全妥当,妾身实在走不开。不如王爷带衡儿、玥儿和皎皎去吧,孩子们定然欢喜。”
萧砚沉默了一下,道:“也好。那你好好休息,别太操劳。”
他又说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沈惊鸿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她不能再犹豫了。必须在事情失控之前,处理好谢子澹这个隐患。
为了皎皎,也为了……这刚刚露出一线曙光的,或许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18
沈惊鸿最终没有去见谢子澹,只是让绿芜以王府的名义,送去了厚礼和一句客气的回绝。谢子澹倒也识趣,收到回礼后,便再未有动静,似乎真的只是路过,礼节性拜访一下故人之后便离开了京城。
沈惊鸿悄悄派人打听了他的行踪,得知他确实只在京城停留了三日,便继续南下,似是往江南老家方向去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或许,真是她想多了。
粮草筹备事宜接近尾声,沈惊鸿越发忙碌。这日,她正在核对最后一批物资的装车清单,萧砚忽然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挥手屏退了左右。
“王爷?”沈惊鸿放下手中清单,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萧砚走到她面前,将一封密信放在桌上,声音低沉:“你看看这个。”
沈惊鸿拿起密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信是边关密探所呈,内容竟是关于此次粮草筹备的——有人暗中举报,称靖亲王督办粮草过程中,以次充好,中饱私囊,所采买的军粮药材多有劣质,恐影响战事!
“这……这是诬陷!”沈惊鸿又惊又怒。每一笔采买,她都亲自核对过样品、检查过质量,账目更是清晰可查,绝无问题。
“我知道。”萧砚看着她,眼神复杂,“但举报信已经到了御前,证据看似确凿。父皇震怒,已下旨彻查。”
“证据?什么证据?”
“一批已经运抵边关的药材,被查出掺了泥沙,药性大减。还有部分军粮,也发现了霉变。”萧砚眉头紧锁,“押运的负责人,是外院一个姓钱的管事,如今已畏罪潜逃。而采买这批药材和粮食的经手人……账目上签的是你的名字。”
沈惊鸿如遭雷击,浑身冰冷。她想起那个姓钱的管事,是萧砚颇为倚重的一个老人,做事一向稳妥,这次粮草运输也是他主动请缨负责押运。至于签字……她每日经手账目繁多,有些确实是她核对后签的,但具体到每一批货品的质量,她不可能一一亲自查验,多是信任管事们的操守和之前的样品。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从采买到运输,环环相扣,就是为了将“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的罪名,扣在她和萧砚头上!一旦坐实,轻则夺爵削权,重则……性命难保。
“王爷信我吗?”她抬起头,直视萧砚的眼睛,声音因紧绷而微微发颤。
萧砚深深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若不信你,就不会把信给你看。”
沈惊鸿心头一震,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在最危急的时刻,他选择了相信她。
“现在不是追究信任的时候。”萧砚走到她身边,按住她因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肩膀,力道沉稳,“当务之急,是找出破绽,洗清嫌疑。父皇给了三日时间自查,三日后,大理寺便会介入。”
三日!沈惊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考。对方布局缜密,连押运管事都跑了,可见是蓄谋已久。目的显然不止是陷害她,更是要扳倒萧砚。会是谁?其他争夺储位的皇子?还是朝中与萧砚不睦的势力?抑或是……与之前周家那个疯婆子有关联的残余?
“钱管事家中可查了?他逃跑前有何异样?”沈惊鸿问。
“高德全已经带人去查了,家眷还在,但一问三不知。至于异样……”萧砚沉吟,“据说他前些日子,曾与一个外来的行商接触频繁,那行商如今也已不见踪影。”
“行商……”沈惊鸿脑中灵光一闪,“王爷,所有采买的单据和样品记录,我都保存完好。尤其是那批出问题的药材和粮食,我记得当时送来样品时,品质都是上乘,与账目价格相符。样品应该还在库房。只要对比样品和边关查获的劣质品,就能证明是运输途中被人调了包!”
“样品还在?”萧砚眼中亮起希望。
“在!为了核对,每批货的样品我都留了一份,封存在惊鸿苑的小库房里,钥匙只有我和绿芜有。”沈惊鸿肯定道。
“好!”萧砚精神一振,“我立刻派人去取样品,快马加鞭送往边关比对!还有,那个与钱管事接触的行商,我让人画像通缉!京城这边,所有经手过这批货的人,全部隔离审问!”
“妾身这就去整理所有相关账目和单据,包括钱管事经手的所有款项往来,或许能找出蛛丝马迹。”沈惊鸿也迅速行动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靖亲王府气氛紧绷到了极点。萧砚和沈惊鸿几乎不眠不休,一个在外追查线索,通缉逃犯;一个在内整理证据,核对账目。惊鸿苑的小书房成了临时的指挥所,灯火彻夜不灭。
沈惊鸿将所有可能与钱管事有关的账目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发现了一处异常:大约两个月前,有一笔来自江南某商号的、数额不小的“茶引”款项,经由钱管事之手入了王府公账,名目是“王爷吩咐”。但沈惊鸿询问萧砚,他对此毫无印象。
“茶引?”萧砚眉头紧锁,“我从未让他经手过茶引之事。”
“这笔款项入账后不久,钱管事便在京郊购置了一处三进的宅子,写的是他一个远房侄子的名字。”沈惊鸿指着账目,“我查过,那商号背景复杂,似乎与二皇子母族有些关联。”
二皇子!萧砚目光一冷。果然是他!这些年,二皇子一直视他为争夺储位的最大对手,明里暗里的手段使了不少,这次竟如此狠毒,想用通敌资敌(以次充好影响战事)的罪名置他于死地!
“还有,”沈惊鸿又拿出一叠单据,“这是采买那批问题药材和粮食的原始订单和供货商信息。我对比了市价,价格并无异常,甚至略低于市价,看起来毫无问题。但奇怪的是,这两家供货商,都是近半年才在京城开张的新商号,背景干净得过分。我让兄长帮忙查了查他们在江南的根基,发现……都是空壳子,注册的东家根本查无此人。”
“空壳商号……”萧砚冷笑,“好一个连环计。先用利益引诱钱管事上钩,再利用他负责押运的机会调包货物,最后让他跑路,死无对证。就算我们找到样品证明是调包,也可以推说是钱管事一人所为,甚至反咬一口,说我御下不严,用人失察,同样难逃罪责。”
“所以,关键还是钱管事。必须找到他,问出幕后主使,拿到确凿证据。”沈惊鸿道。
就在第三日的傍晚,高德全带来了一个消息:京畿卫在通往南方的官道上,截住了一辆可疑的马车,车上的人试图反抗,被当场格杀,经辨认,正是失踪的钱管事。同时被抓获的,还有那个与他接头的行商,行商身上搜出了与二皇子府一名清客往来的密信,信中隐约提及“货物”“酬金”等事。
人赃并获!虽然钱管事死了,但那个行商还活着,密信也是铁证。
萧砚立刻带着证据和沈惊鸿整理好的账目、样品记录,连夜进宫面圣。
一场看似灭顶之灾的危机,在两人同心协力、抽丝剥茧之下,终于看到了逆转的曙光。
沈惊鸿疲惫地坐在书房里,等待宫中的消息。连日的紧张和劳累让她几乎虚脱,但精神却异常清醒。这一次,他们不仅是夫妻,更是并肩作战的盟友。她看到了萧砚的果决与担当,也让他看到了她的智慧与坚韧。
或许,经此一事,他们之间那堵厚重的冰墙,真的能开始融化。
寅时初刻,萧砚回来了。他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但眼神明亮。
“如何?”沈惊鸿迎上前。
“父皇看了证据,已相信我们是遭人构陷。二皇子被申饬,禁足府中反省。那名清客和行商已移交大理寺严审。”萧砚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他的手却温暖有力,“惊鸿,这次多亏了你。若非你心思缜密,保留了样品,查出了账目异常,我们恐怕难以如此快脱身。”
他的掌心滚烫,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沈惊鸿有些不自在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王爷言重了,是王爷调度有方,及时抓住了关键人证。”她垂眸道。
“我们之间,还要说这些客套话吗?”萧砚叹息一声,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惊鸿,对不起。”
沈惊鸿身体一僵。
“为过去的种种,为我曾经的混账和猜忌。”萧砚的声音低沉而真挚,“也谢谢你,愿意在我最危难的时候,选择相信我,帮助我。我萧砚在此立誓,从今往后,必以真心待你,以性命护你和皎皎周全。过往之错,我愿用余生弥补。惊鸿……我们重新开始,可好?”
他看着她,目光灼灼,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和不容错认的深情。
沈惊鸿望着他,眼前闪过这九年来的点点滴滴——初嫁时的羞涩甜蜜,猜忌时的冰冷痛苦,对峙时的决绝心碎,还有近日来难得的平和与并肩作战的默契……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她知道,自己心中的坚冰,正在他笨拙却真诚的温暖下,一点点消融。可伤痕犹在,恐惧犹存。她怕再次交付真心,换来的又是无尽的失望和伤害。
见她沉默不语,眼神挣扎,萧砚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些许,但他没有逼她,只是松开了手,退后一步,依旧深深地看着她。
“我不急。”他低声道,“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我会等。无论多久,我都会等。”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王爷。”沈惊鸿忽然开口。
萧砚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背影显得有些紧绷。
沈惊鸿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那最后一丝犹豫,忽然被一种豁出去的勇气取代。或许,人生总要冒一次险。为了皎皎,也为了……她自己心中那从未真正熄灭过的、微弱却执着的期待。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粮草之事既了,王爷之前说的……去看枫叶,还作数吗?”
萧砚猛地转过身,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像是夜空骤然炸开了最绚烂的烟火。
“作数!当然作数!”他几乎是急切地答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明日……不,后日!后日我就带你和孩子们去!”
沈惊鸿看着他孩子般雀跃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好。”
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漫长而寒冷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晨曦微露,照亮了并肩立于窗前的一双人影,也照亮了前路。
或许,一切真的还来得及。
19
秋日的西山枫林,层林尽染,如火如荼,美不胜收。
萧砚果真推掉了所有公务,带着沈惊鸿和三个孩子,来了这处皇家枫林苑。没有太多随从,只带了高德全、绿芜和几个稳妥的侍卫仆妇,像是寻常富贵人家出游。
孩子们一下马车,便被这漫山遍野的红叶震撼了,衡哥儿还能端着些小大人的架子,只眼中闪着兴奋的光;玥姐儿早已拉着皎皎的手,雀跃着要往林子里跑;就连一向安静的皎皎,也仰着小脸,看着头顶如火如云的枫叶,小嘴微张,满是惊叹。
“慢些跑,仔细脚下。”沈惊鸿含笑叮嘱,目光追随着孩子们活泼的身影。
萧砚站在她身侧,看着她的侧脸。今日她穿了身蜜合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月白绣折枝梅的斗篷,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碧玉簪,脂粉未施,却因这满山红叶的映衬和眉眼间舒展的笑意,显得格外清丽动人。
他有多久没看到她这样轻松愉悦的笑容了?九年?仿佛已有一生那么漫长。
“我们也走走吧。”他轻声提议。
沈惊鸿点了点头,两人并肩,沿着铺满落叶的林间小径,缓缓前行。侍卫仆妇们识趣地远远跟着。
脚下落叶松软,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红叶洒下,光影斑驳,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偶尔有鸟雀啾鸣,更添幽静。
两人一时无话,却并不尴尬。一种奇异的安宁氛围弥漫在彼此之间,取代了过往的剑拔弩张。
“这里真美。”沈惊鸿轻声感叹,“以前竟不知,京城近郊还有这样好的景致。”
“皇家苑囿,等闲人不得入内。”萧砚道,“你若喜欢,以后我们常来。”
沈惊鸿笑了笑,没接话。常来?谈何容易。他是亲王,朝务繁忙;她是王妃,亦有家事牵绊。今日这般偷得浮生半日闲,已是难得。
走了一段,前方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只见衡哥儿正试图将一枚特别完整的红叶夹进书里,玥姐儿和皎皎则蹲在地上,捡拾着形状各异的落叶,比谁捡到的更漂亮。
萧砚走过去,在皎皎身边蹲下,温声问:“皎皎捡到什么宝贝了?”
皎皎抬起头,献宝似的将手里几片红叶递给他看:“父亲看,这片像小扇子,这片像手掌,这片……像蝴蝶的翅膀!”
萧砚接过,仔细看了看,点头赞道:“嗯,皎皎眼光真好,都很漂亮。”他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父亲这里有个香囊,空了许久,皎皎帮父亲把这些漂亮的叶子放进去,好不好?挂在书房,看着也欢喜。”
皎皎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她小心地将自己捡到的红叶,一片片放进父亲递来的锦囊里,动作轻柔,神情专注。
萧砚看着她认真的小模样,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他伸出手,这次没有再迟疑,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
皎皎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躲闪,反而抬起头,对着他甜甜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纯粹而明亮,像这秋日最温暖的阳光,瞬间驱散了萧砚心中所有残留的阴霾。
沈惊鸿站在不远处,看着父女二人温馨的互动,鼻尖微酸,心中却满是慰藉。血浓于水,这份天然的亲情,终究是任何隔阂都无法彻底切断的。看到皎皎能慢慢接受父亲,露出如此开心的笑容,她觉得之前所有的隐忍和尝试,都是值得的。
午间,在枫林深处的凉亭用了简单的野餐。孩子们玩累了,吃了些点心,便依偎在仆妇身边打起了瞌睡。
萧砚和沈惊鸿坐在亭边,看着远处层叠的红色山峦。
“惊鸿,”萧砚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
“王爷请讲。”
“关于衡儿和玥儿。”萧砚斟酌着词句,“他们虽养在你名下,但生母尚在。如今衡儿渐大,开蒙进学,玥儿也到了该正经学规矩的年纪。李庶妃和赵姨娘这些年也算安分,我想……是否该让他们偶尔与生母亲近一些?当然,教养之责仍在你这儿,你永远是他们的母亲。只是,孩子总归需要知道自己的来处,也需要多一份亲情牵挂。”
沈惊鸿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从前,他最忌讳她与庶子庶女过于亲近,更别提让他们与生母接触。如今却主动提起……
他是真的在为她考虑,怕她抚养三个孩子太过辛苦?还是想借此缓和与李、赵二人的关系,进一步稳定后宅?
或许,两者皆有。
她沉吟片刻,道:“王爷考虑得是。衡儿和玥儿都是好孩子,妾身视如己出。让他们与生母偶尔亲近,知晓孝道,于他们成长有益。只是,需得立下规矩,以免生出不必要的麻烦,或影响了孩子们的心性。”
见她没有反对,萧砚松了口气,眼中露出笑意:“这是自然。规矩你来定,我会吩咐下去,让她们谨守本分。”
沈惊鸿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她疼爱衡哥儿和玥姐儿,却也无法完全取代他们的生母。让孩子们在懂得规矩礼法的前提下,感受多一份亲情,对他们的成长未必是坏事。而她,也能稍稍轻松一些,将更多精力放在皎皎身上。
“还有一事,”萧砚看着她,目光深邃,“父皇前日召我入宫,提及……储位之争日渐激烈,二皇子此次虽受挫,但不会善罢甘休。未来朝局,恐有动荡。父皇的意思是,希望诸皇子能兄友弟恭,为朝廷效力,而非忙于内斗。”
沈惊鸿心中一动。皇帝这是在暗示萧砚,也是警告。储位之争,凶险异常,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王爷如何打算?”她问。
萧砚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声音平静而坚定:“那个位置,我从无染指之心。从前或许有过不甘,有过争斗,但经此一事,我看明白了许多。至高之位,意味着至高之险,亦意味着身不由己。我如今,只想守好靖王府,守好你和孩子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朝堂之事,我会谨慎应对,但绝不会主动卷入漩涡。”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坦诚与恳切:“惊鸿,我知道,你嫁给我,受了许多委屈。皇家媳妇,表面风光,内里艰辛。若有可能,我何尝不想给你寻常夫妻的安宁生活?只是出身皇家,许多事身不由己。但我保证,从今往后,我会尽我所能,护你们周全,不让你们再受风雨侵扰。”
他的话语并不华丽,却字字发自肺腑,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沈惊鸿望着他,望进他清澈而坚定的眼底。那里不再有猜忌的阴霾,不再有暴戾的火焰,只有一片宁静的深海,和深海之下,真挚的歉意与承诺。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红叶,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脚边。
良久,沈惊鸿轻轻开口,声音融在风里,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萧砚耳中:
“好。”
一个字,简单至极,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也卸下了心中最后一道沉重的枷锁。
萧砚怔住,随即,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猛地伸出手,将沈惊鸿紧紧拥入怀中。
沈惊鸿身体先是一僵,随后,慢慢地,放松下来,将脸轻轻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耳边是他急促有力的心跳声,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熟悉的气息,混合着枫叶与泥土的味道。
这个怀抱,隔了太久太久。久到她几乎忘了,曾经也是这般温暖,令人安心。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不是悲伤,而是释然,是放下,是……重新开始。
萧砚感觉到胸前的湿意,手臂收得更紧,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哽咽:
“对不起……惊鸿,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谢谢你还愿意,与我并肩站立在这漫天红叶之下。
远处,熟睡的孩子们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枫叶如火,燃烧着整个秋天,也仿佛要燃尽过往所有的不堪与伤痛。
前路或许依旧会有风雨,但至少此刻,他们握住了彼此的手,也握住了通往未来的,那一线微光。
这就够了。
20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惊鸿苑的海棠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距离那场险些颠覆王府的粮草风波,已过去两年。时光如同静水深流,悄然抚平了许多创痕,也沉淀下更珍贵的东西。
靖王府的日子,是京城贵戚圈里公认的“安稳祥和”。王爷萧砚虽仍参与朝政,但姿态愈发低调沉稳,远离了储位争夺的核心漩涡。王妃沈惊鸿将王府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庶子庶女教养得当,对唯一的嫡女永宁郡主更是倾注了全部心血,母女二人感情深厚,令人称羡。
永宁郡主萧皎皎,如今已是七岁的小姑娘。在林太医的精心调理和文先生的悉心教导下,她身子骨比幼时结实了许多,虽仍比同龄人略显纤瘦,但脸上常年带着健康的红润。她继承了父母容貌的优点,眉目如画,气质沉静,更难得的是心地纯善,聪慧好学,琴棋书画皆有涉猎,尤其一手琴艺,已得文先生七八分真传,偶尔在府中雅集上抚上一曲,总能引得满座赞叹。
萧砚对这个女儿,几乎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政务再忙,每日总要抽空去惊鸿苑看看她,过问她的饮食起居、学业进度。皎皎对父亲也不再畏惧,反而生出几分濡慕之情,父女俩时常在书房一个处理公务,一个安静习字,或是于午后在庭院中对弈一局,气氛温馨。
沈惊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充盈着平静的满足。她与萧砚之间,虽不复新婚时的炽热浓情,却建立起一种更深厚的、历经风雨后的信任与默契。他们像最亲密的盟友,共同守护着这个家,守护着孩子们的健康成长。偶尔,他会在夜深人静时,握住她的手,低低诉说朝堂的烦忧或是对未来的筹划;她也会在他疲惫时,为他端上一盏清茶,或是静静陪他坐上一会儿。无需太多言语,一个眼神,便能懂得彼此的心意。
这日,是皎皎七岁的生辰。萧砚早早就吩咐下来,要好好操办。虽不打算大宴宾客,但王府内自是张灯结彩,准备得十分热闹。
清晨,沈惊鸿亲自为皎皎梳妆,换上一身簇新的樱桃红织金绣百蝶穿花襦裙,梳了俏皮的双环髻,簪上萧砚特意命内府打造的赤金点翠蝴蝶钗,耳垂上坠着小小的珍珠,衬得她玉雪可爱,顾盼生辉。
“娘的皎皎,真是长大了。”沈惊鸿看着镜中女儿娇美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热。那个在静蕤阁角落里瑟缩沉默的小小身影,仿佛还是昨日,转眼间,已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明朗动人。
“娘亲。”皎皎转过身,扑进沈惊鸿怀里,依赖地蹭了蹭,“谢谢娘亲。”
“傻孩子,跟娘亲还说什么谢。”沈惊鸿搂着女儿,轻拍她的背,“今日是你生辰,要开开心心的。”
“嗯!”皎皎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父亲说,晚膳后要带我去看灯市!京城最热闹的灯市!”
“好,去看灯市。”沈惊鸿笑着应允。萧砚如今对孩子,几乎是有求必应,尤其是对皎皎,恨不得将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早膳后,衡哥儿和玥姐儿也来了,带着各自准备的生辰礼。衡哥儿送了一方自己刻了皎皎小名的澄泥砚,玥姐儿则送了一幅自己绣的皎皎小像,虽然针法还显稚嫩,但神态捕捉得极好。皎皎欢喜地收了,郑重道谢。
萧砚下朝回来,便见惊鸿苑里笑语盈盈。他先去书房换了常服,然后来到正屋,将一支通体碧绿、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戴在皎皎腕上:“愿吾儿皎皎,岁岁安康,永世宁乐。”
“谢父亲!”皎皎摸着腕上温润的玉镯,笑靥如花。
午膳是丰盛的家宴。席间,萧砚宣布了两个决定:一是为衡哥儿请了一位武师父,开始教授骑射功夫,不求他将来征战沙场,但需强身健体,兼通文武;二是正式将玥姐儿记在沈惊鸿名下,成为记名嫡女,日后婚嫁,可按嫡女规格。
李庶妃和赵姨娘听闻第二个决定,皆是感激涕零,连连谢恩。她们心里清楚,这是王爷和王妃给她们孩子最大的体面和前程保障。
沈惊鸿看了萧砚一眼,心中感念他的细心与周全。如此一来,三个孩子名义上皆为她所出,一视同仁,家宅更显和睦。
晚膳后,萧砚果然兑现承诺,带着沈惊鸿和皎皎,微服去了东华门外的灯市。只带了高德全和两个便装侍卫,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今夜恰是上元灯会的尾声,灯市依旧热闹非凡。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艳,将夜空映照得恍如白昼。卖小吃杂货的摊贩吆喝声不绝于耳,杂耍百戏引来阵阵喝彩,孩童们提着灯笼嬉笑穿梭,到处洋溢着太平年节的喜庆气氛。
皎皎从未见过这般热闹景象,眼睛都不够用了,拉着沈惊鸿的手,一会儿要看兔子灯,一会儿要买糖人,兴奋得小脸通红。萧砚跟在一旁,小心护着她们母女,脸上带着纵容的笑意,不时掏钱买下皎皎看中的小玩意。
行至一处猜灯谜的摊子前,皎皎被一盏精致的走马灯吸引住了。那灯上绘着四季花卉,转动起来,栩栩如生。
“喜欢这个?”萧砚问。
皎皎点点头,又有些犹豫:“可是……要猜对灯谜才能得。”
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笑道:“小姑娘不妨试试,这谜面不难。”他指着灯下的纸条念道,“‘一边绿,一边红,一边喜雨,一边喜风’——打一字。”
皎皎蹙着小小的眉头,认真思索。沈惊鸿和萧砚相视一笑,并未提示。
“是……‘秋’字!”皎皎眼睛一亮,脆声道,“禾苗绿,喜雨;火苗红,喜风!合起来就是‘秋’!”
“猜对啦!小姑娘真聪明!”摊主笑着取下走马灯,递给皎皎。
皎皎欢喜地接过,爱不释手。
萧砚眼中满是骄傲,付了彩头,对沈惊鸿低声道:“像你,聪慧。”
沈惊鸿抿唇一笑,心中甜暖。
一家三口继续随着人流漫步。行至一座石桥边,远处河面上漂着无数许愿的莲花灯,星星点点,顺流而下,与天际星辰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我们也去放一盏吧。”萧砚提议。
买了莲花灯,取了笔,三人在灯上写下心愿。
皎皎写得很认真,写完还小心地吹干墨迹,不肯让父母看。沈惊鸿写的是“愿吾儿皎皎,平安喜乐,顺遂无忧”。萧砚看了她写的内容,眸光一软,提笔在旁边添上一句“愿与卿携手,岁岁常相见”。
沈惊鸿看了,脸颊微热,别开眼,却并未拂去那行字。
将莲花灯轻轻放入河中,看着它随着水流缓缓漂远,汇入那一片璀璨的光河之中。
皎皎依偎在沈惊鸿身边,看着远去的灯光,小声问:“娘亲,我们的愿望,会实现吗?”
“会的。”沈惊鸿揽着女儿,目光温柔而坚定,“只要心怀善念,努力生活,美好的愿望,终会实现。”
萧砚站在她们身侧,伸出手,将妻女一同揽入怀中。沈惊鸿微微一顿,并未挣脱。
河风带着水汽和隐约的花香拂面而来,桥上灯火阑珊,桥下光河绵长。喧嚣的人声仿佛渐渐远去,只剩下彼此相靠的体温和心跳声,真实而温暖。
“惊鸿,”萧砚在她耳边低声唤道,声音融在夜色里,格外醇厚,“谢谢你。”
谢谢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皎皎全部的母爱。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弥补过往,重新学习如何去爱,如何去守护。
沈惊鸿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握住了皎皎的手,也将自己的身体,更贴近了身后那温暖的怀抱。
过往九年的伤痛与寒冷,仿佛都被眼前这片璀璨的灯火与温暖的相拥驱散。未来或许仍有风雨,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皎皎,拥有这个用伤痕与原谅、用泪水与微笑共同构筑的家。
这就够了。
远处的夜空,忽然绽开大朵大朵的烟花,绚丽夺目,照亮了整条河流,也照亮了相拥的一家三口,在他们眼中映出幸福的光影。
永宁郡主萧皎皎仰起小脸,看着漫天华彩,又看了看身旁温柔凝视着她的父母,嘴角扬起最甜美满足的笑容。
她的愿望很简单——
愿岁岁如今朝,愿长伴父母侧,愿此生永安宁。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