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窗台上那盆茉莉，三年没换过盆，根须早把旧陶土顶出细缝。前天浇水，水从裂缝里漏下去，滴在下面垫着的旧报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像极了某年冬天，我等一个没来的客人，茶凉了三次，水汽在玻璃上结的那层薄雾。
人到中年，连安静都带着步骤感。先是楼道里邻居的高跟鞋声少了，接着快递员敲门改成了扫码取件，再后来，连物业挨家贴“春节值班表”的脚步，都绕开了我家这层。去年除夕，我煮了八只饺子，盛在青花小碗里，拍了照发朋友圈，底下有人留言“真有仪式感”，没人问我：碗里那双筷子，是给谁摆的？
其实谁心里没数呢？那些曾挤在沙发缝里吃瓜子、把茶几当麻将桌、孩子满屋疯跑撞倒绿萝的日子，不是突然消失的。是微信置顶从三十个减到十二个，是家族群消息从每分钟刷屏变成三天一条“转发养生文”，是去年清明扫墓，发现堂哥鬓角全白了，而我竟还记得他三十岁时，蹲在院门口修自行车，手上有油渍，笑起来露出一颗豁牙。
有意思的是，安静下来反倒听见了更多。晾衣绳上风铃的微响，冰箱启停的嗡鸣，甚至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有回深夜翻老相册，一张泛黄的全家福掉出来，背面是我妈写的字：“98年中秋，二舅刚升科长，小姨夫还没下岗。”那时候谁想到，十年后，二舅在病床上攥着医保单，小姨夫开起了社区老年食堂？
人和人的疏离，有时比季节更守时。年轻时觉得，不常联系就是关系淡了；后来才懂，有些名字沉在通讯录底层，不是删除键按得轻，而是它本来就不该浮在水面。就像我抽屉深处那盒没拆封的龙井，外包装还印着2017年杭州茶博会的logo——朋友送的，说“放着喝，越陈越润”，结果一放六年，茶没动，人也没来。
前两天收拾柜子，翻出一叠未寄出的贺卡。其中一张写着“祝新婚快乐”，落款是2015年，收件人地址还清晰，只是那栋老式单元楼去年拆了。我把卡放回原处，顺手把窗台那盆茉莉挪了挪位置——阳光照进来时，叶影在墙上晃，像谁没说完的一句话。
茶凉了可以续，门不开，风也会自己找缝钻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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