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4月的蛇口码头,人群熙攘。蒯大富拎着旧旅行包,站在海风里张望。他对自己嘀咕:“得赌一把。”那一年,市场经济的大门刚刚推开,许多人把南方当成实验场,他也没有理由停步。
时间拨回1978年4月19日。因为“文革”后续清理,蒯大富被正式逮捕。案卷写得冷冰冰,罪名包括反革命、杀人、诬告。他被送进秦城监狱,随后转往青海共和县塘格木农场劳动改造。荒漠、盐碱地、刺骨的风,把昔日的学生领袖磨得沉默寡言。打饭、种苜蓿、修引水渠,日复一日,从清晨五点到夜里十点,十七年刑期像一堵墙立在面前。
1983年,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终审。判决书写道:自1970年隔离审查算起,刑期至1987年10月届满。那天傍晚,他领回了被翻得发白的毕业证和一张火车票,目的地:宁夏青铜峡铝厂。
青铜峡的夜很冷。铝厂职工宿舍的单人床,窄得只能侧身。42岁的蒯大富被安排做技术员,月薪不足百元。给高压电解槽改接线时,他常想起清华大学的实验室;可挺直腰板的本事还在,他用半天就算清楚了电流密度,工友们私下服气。
1988年春,他收到一封署名罗晓波的来信。姑娘比他小16岁,北大本科,语气干脆:“我不怕苦,也不怕被议论,我来宁夏。”两人见面不到一周,他递上一张手写纸条:忘记我坐牢的历史;可能还有风波;准备长年清贫;工作调来宁夏。罗晓波笑了:“都成。”恋爱不足百日,婚礼却在铝厂食堂办得热闹,铁勺敲搪瓷碗当锣鼓,工友说这姑娘胆子大。
五年技术员经历让蒯大富把企业流程看了个透。1992年春节刚过,他提出停薪留职,下海闯荡。青铜峡到济南,再到无锡,他尝试过以铝制品换设备、代销化工原料,也跑过辽宁找镁砂。几次磕磕绊绊,总算攒下第一桶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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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冬天,他把目标锁定深圳。那时的深圳写字楼不多,外资企业却一天一个样。他进入一家港商与国企合资的视听公司,职务是副总经理,实则包揽技术、销售、市政协调。周末跑香港买激光头,周一回福田谈报批手续,这种连轴转,反而让他找回学生时代的冲劲。
值得一提的是,1994年公司利润翻番,他拿到第一笔分红,直接买下蛇口一套两居室,单价每平方米不足三千。第二套房在罗湖莲塘,第三套则是朋友急售的学区房。有人劝他再等等,说价格还能跌。他摇头:“砖头看得见,省心。”后来证明,这一步很合算。
闲暇时,妻子爱揣着相机四处旅行,最远去了黑山和摩洛哥。家里常年空炕,他便在广东一家养老机构租下房间。食堂有粤菜,他吃得清淡;花园有槟榔树,他能散步。偶尔接到朋友电话,谈起房地产走势,他只说一句:“不折腾了。”
女儿1997年出生,16岁考进中国传媒大学播音系。毕业后,她到澳门电视台做英文主播。蒯大富难得赴澳,看女儿主持晚间新闻,合影时背挺得笔直。返程船上,他对同舱旅客笑道:“运气好,才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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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高歌口号的青年领袖,到刨土育苗的劳改犯,再到南下赶潮的企业人,他的轨迹像过山车。有人感叹命运弄人,他却常说:“组织给了我技术底子,市场给了我饭吃,够了。”
2008年,老同学聚会在清华近春园。几杯清茶下肚,气氛渐暖。有人轻声问:“后悔么?”他摆手:“如果十七年铁窗后还能攒到三套房,娶到好妻子,看女儿有出息,要求再高就不识时务了。”
对于那段波澜岁月,他极少再提。采访者把话筒递过去,他只留下一句话:“像我这样的人,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很不简单了,很庆幸。”随后抬手示意停止录音。室外的风吹过梅香,不远处钟声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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