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4月初,汉口江面还裹着薄雾,一辆吉普车却风风火火朝麻城县木子店方向驶去。车上三名解放军干部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名单,最上面写着“周氏,高龄,曾救护红军”几个字。他们此行只有一个任务——接一位老人到武汉军区机关与一位将军团聚。
车子抵达时,木子店早市刚散。乡亲们看见军车,簇拥过来打听:“是不是征粮?”领队却径直进了周大娘家的土坯屋。听见敲门声,76岁的周大娘拄着木杖出来,神情戒备。年轻参谋先开口:“大娘,王司令派我们来接您,他说您是他的亲娘!”一句话炸开了锅,院坝里的人都愣住了。
有人嘀咕:“周大娘儿子早在1928年就不在了,还能冒出个司令当儿子?”参谋没有解释,递上请调公函,红头印章清晰可见。周大娘手指微颤,她慢慢读完“湖北军区司令员王树声”六个字,眼眶竟一下子湿了。往昔场景翻涌而来。
时间回到1928年9月,鄂豫皖边区正是腥风血雨。麻城被白军三次“清剿”,村头晒谷坪上常常吊着新尸体。那天午后,周大娘正在灶前添柴,几声枪响后,院墙外有人跌进草垛。她扒开稻草,看见一个青年满身血污,左臂还插着弹片。青年喘着粗气:“大娘,求口水喝。”一句方言泄露了本乡身份,让她起了恻隐之心。
白军沿巷搜捕的吆喝声越逼越近,“私藏赤匪者杀无赦,两百大洋重赏!”周大娘心里掂量,灯草一般的两百洋块,换不来人命的良心。她叫来18岁的独子阿满,两人把青年抬进后屋灶洞,用柴禾掩好。匆匆包扎后,阿满自愿换上那身打满补丁的红军服,坐在堂屋等敌。白军闯进来,大骂“穷酸共党”,绑了阿满扬长而去,院里鸡犬不闻。
伤员就是当年的红四军二十九团排长王树声,年方23岁。目睹这一幕,他“扑通”跪倒:“大娘,孩子给我的命顶了,树声记下了!”周大娘抹泪回道:“少废话,北山坳还有条羊肠小道,你快滚,活下来才是报恩!”青年打三个响头,深夜摸黑离村。之后三天,阿满被白军拷打套问出身,幸亏乡邻作证不是党员,只挨了棍棒,断了两根肋骨,却保住了命。周大娘披星戴月把儿子背回家,养伤三月,阿满伤重感染离世。村里人议论,说那小红军早跑得没影,岂会回来报什么恩情。周大娘听着沉默,从此守寡守寂,一晃二十三年。
1930年形成的鄂豫皖根据地几经曲折后,部队西移,王树声随红四方面军长征。抗日战争时期,他任八路军一二九师晋冀豫军区司令;解放战争中指挥鄂豫陕部队,1949年入驻武汉。血与火中,每逢夜深,他总提笔查找“麻城县木子店周氏母子”,档案却如泥牛入海。武汉解放后,他升任湖北军区司令员,职权和通讯条件终于让寻人工作有了着落。1951年春,地方公安部门在县府旧卷宗里发现“1928年秋被错捕青年周满”一案,附有家庭住址,线索至此出现。
车子回到武汉当晚,王树声正在司令部作战室画沙盘。他听说“人接到了”,扔下粉笔就往门口奔。灰头土脸的周大娘刚下车,见迎面一个军官疾步赶来,肩膀上两杠三星闪着灯光。将军在她面前停下,猛地跪地:“娘,树声把您找到了!”周大娘双手颤抖抚着那颗寸头,喃喃:“孩子,这些年你怎过的?”将军声音哽咽:“娘,革命成了,孩儿没忘当年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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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区为她安排了两间带小院的宿舍,配给口粮、炭火和医护。将军工作再忙,每周都来陪她吃一顿家常菜,端屎端尿皆亲力。1954年,周大娘去世,终年79岁。灵柩移往麻城祖茔时,王树声守在灵车旁,全程步行二十里。有人劝他坐车,他摇头:“一个儿子送娘,该走的路一步都不能省。”
人们常说,战争年代无数英雄血溅沙场,却往往忽略背后那些默默担着牺牲的平民。周大娘舍子救人,不过是农村妇人最朴素的善念;王树声掘地三尺寻母,则是军人对信义的坚守。两条看似平行的生命线,因为一场草垛中的相遇,在二十多年后的春天重合,这便是信仰的重量,也是人情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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