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秋天,我终于从工作了三十多年的岗位退了下来。忙活了大半辈子,总算能闲下来了。
我和老伴只养了一个闺女,早些年嫁去了南方,如今在那边安了家、生了孩子,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今年刚入冬,女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爸,妈,今年冬天冷得早,你们来我这儿过冬吧!这边天气暖和,阳台上还能晒太阳,顺便咱们一家人好好过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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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伴握着电话,眼带笑意,对着话筒那头小外孙的咿呀声,应得比谁都快。我心里却有些踌躇,去南方过年固然团圆热闹,可老家父母的坟头到了年关,谁去添把土、烧沓纸呢?冷冷清清的,实在不像话。
思来想去,我跟老伴说:“你先收拾,我回趟老家看看小叔,给爹娘上个坟,了了心事咱们再动身去闺女那儿。”
说走就走。挑了个晴朗的早晨,我开车独自踏上回陕南老家的路。车窗外的景致,从城市的高楼渐渐变成起伏的山峦,冬日的田野一片萧瑟,裸露着黄褐色的土地,空气里满是熟悉的清冽泥土与干草气味。这条路年轻时走得勤,后来父母不在了,回去的次数就少了,但每一次靠近,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归属感始终没变。
车子开到镇上,离我们村子还有十来里地。我盘算着得买点东西,爹那一辈兄弟三个,如今就剩小叔健在,八十多岁的人了,儿女都在外地,就他孤零零住在老屋里,我必须去看看。烟酒是少不了的,再提箱牛奶,绵软好入口,老人能喝。
镇子比记忆里规整了些,街两边的铺面还是那些老行当。我熟门熟路找到常去的店,挑了两条不错的烟、一箱本地酒和一些水果,又搬了几箱牛奶放到柜台。
“老板,算账。”我摸出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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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付钱时,肩膀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我回头,看见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男人站在身后,一张朴实的脸,穿着件半旧的藏蓝色棉服。他看着我的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确认,随即绽开一个爽朗又透着乡野朴实的笑容。
“你……你是周振兴吧?”他语气里满是惊喜。
我愣了神,在记忆里飞快搜寻这张面孔,轮廓看着有些熟悉,名字却卡在喉咙口说不出来:“你是……?”
“我啊!海子!陆海!”见我没反应,他有些着急,伸手比划着,“鼻涕泡!小时候总挂着两管清水鼻涕的那个!我坐你前头,你总嫌我脏,用铅笔捅我后背!”
“鼻涕泡”三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记忆的锁。尘封的童年画面瞬间涌上来:坑坑洼洼的村小操场,一个瘦小的男孩,冬天鼻子总是红红的,不停吸溜着鼻涕,因家境不好,衣衫格外单薄……对,陆海!隔壁陆家坳的,小学跟我同窗五年!
“哎呀!陆海!是你啊!”我立刻握住他的手,那手掌粗糙硌人,却厚实又温热,“瞧我这记性!几十年没见,你模样变了不少,精神头倒挺足!”
陆海嘿嘿笑着:“我就是瞎混呗,土里刨食。哪像你,考上大学进了城,端上铁饭碗,当年可是咱们方圆几十里的状元郎!”
我们站在店门口寒暄,他问我现在住哪儿,我说在西安;又问我回来干啥,我说退休了,回来看看小叔、给爹娘上坟,过阵子就去南方闺女家过年。
“都晌午了!”陆海抬头看了看日头,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不由分说道,“走!上我家吃饭去!这儿离我们村近,几步路就到!几十年没见,哪能让你空着肚子走?你小叔那儿,吃完饭再去!”
他的热情让人无法拒绝,眼神里的老同学重逢之喜格外真挚。我推辞了两句,终究还是被他拉走了。
他没说谎,确实不远。拐出镇子,沿着新修的水泥路走了不到一里地,就进了陆家坳。村子比我们周家庄大些,青壮年少,大多是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陆海家是三间贴着白瓷砖的两层小楼,带个小院,院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柴火,屋檐下挂着金黄的玉米和火红的辣椒。
他媳妇是个利落的妇人,见来了客人,立刻忙着张罗。没多久,四方桌上就摆上了几样菜:自家熏的腊肉、香肠,油亮喷香;黄澄澄的土鸡蛋炒木耳;一碗热气腾腾的萝卜豆腐白菜粉条炖菜;还有一碟腌得脆生生的萝卜干。都是最地道的农家饭,却比城里馆子的大鱼大肉更勾人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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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给我倒酒,我说要开车,他媳妇麻利地给我倒了饮料。边吃边聊,陆海打开了话匣子,说夫妻俩年轻时去广州打工,服装厂、电子厂都干过,一干就是二三十年,把儿子供上了大学,如今儿子在省城落了脚。
“前年干不动了就回来了,厂里给交了社保,现在我和老婆子每月都能领一千六的退休金。”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和,还带着几分知足,“虽然不多,但在村里够花了。吃住不用花钱,自己养点鸡鸭,种点菜和粮食,一年下来省着点,还能攒下些。”
接着他自然地问我:“老周,你退休金不少吧?你们公家单位,待遇肯定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问题退休后被问过不少次,说实话,我每月九千多的退休金在城里不算顶尖,但在老家乡亲们眼里,绝对是高薪。网上看多了亲戚朋友因知道退休金高就来借钱、求帮忙,甚至心生不平衡的事,再看看眼前陆海朴实的笑容,想到他一千六的退休金,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来。我怕说了实话,这顿饭就变了味,怕单纯的重逢喜悦掺进别的心思,几乎是下意识地含糊笑道:“哎,也就那样,凑合过日子,我每月……两千五。”
“两千五啊?”陆海微微讶异,随即点点头,实诚地说,“那在城里确实有点紧巴,啥都得买,不像我们,地里长的就是钱。你们单位退休金也没想象中高嘛。”
我顺势点头:“是啊,还是你们这样好,自在,花销又小。”
他又跟我算起账,说自己如何精打细算、自给自足,语气里没有半点炫耀,只有踏实过日子的满足。我听着,心里那点因撒谎而起的细微不安,渐渐被复杂的感慨取代。我们走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他守着土地与简朴,我走进了城市与体制,此刻坐在同一张饭桌前,聊着相差无几的“退休金”,竟有种荒诞的和谐。
吃完饭,我要去看小叔,陆海非要送我,拗不过他,只好让他上车同行。一路上他兴致勃勃,不停给我指认谁家的新房、谁家的鱼塘。到了小叔家,我下车从车里拿出准备好的烟酒牛奶水果,也硬塞了一份给陆海。他推辞不肯要,我板起脸:“老同学,一点心意,你再推我可生气了!”他这才不好意思地收下,又反复叮嘱我返程慢点。
祭拜完父母,在小叔家坐了会儿,我便驱车回了西安。一路上,陆海那张黑红朴实的脸,还有他说起一千六退休金时平和的眼神,总在我脑海里打转。
回家后,我和老伴忙着收拾去女儿家的行李,拆洗被褥、打扫屋里卫生,忙得脚不沾地,渐渐把这事搁在了一边。
几天后的下午,我俩刚把最后一批要带走的衣物打包好,累得坐在沙发上歇气,门铃响了。
“谁啊?”老伴嘀咕着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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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站着快递员,脚边堆着好几个大小不一的纸箱和编织袋:“请问是周振兴家吗?有快递,麻烦签收一下。”
我们俩都愣住了,最近根本没网购,女儿知道我们要出门,更不可能这时候寄东西。我狐疑地看了眼寄件人信息——陆海,后面跟着他家的地址。
“你同学寄的?寄的啥呀?”老伴问。
我摇了摇头,心里满是疑惑。和快递员一起把东西搬进屋,拆开一看,我和老伴都傻了眼:最大的纸箱里,码放着整整齐齐、黑红油亮且散发着松柏清香的腊肉和香肠,分量十足;另一个箱子里是真空包装的暗红色血豆腐;还有一大罐自家酿的醇香醪糟;最惹眼的是两个编织袋,各装着几只风干完整的鸡和鸭,羽毛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这……这得花多少钱啊?”老伴咋舌,“你这同学也太实在了!”
正对着这堆厚礼发懵,手机响了,正是陆海打来的。
“老周,东西收到了吧?”他的笑声透过听筒传来,格外爽朗。
“收到了收到了!海子,你……你寄这么多东西干嘛!这得花不少钱,我们老两口哪吃得完啊!”我又感动又着急。
“咳!花啥钱!”陆海笑得更敞亮了,“腊肉香肠是自家养的猪,请人帮忙杀的,就出了点加工费;鸡鸭是院子里散养的,喂的都是粮食;血豆腐是杀猪时留的血做的,醪糟是我老婆亲手酿的。都是些土玩意儿,不值钱,就是费点功夫。你们在城里买这些又贵又难买到好货,我都处理好了,熏过能放,你们挂阳台通风处,慢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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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翻江倒海,五味杂陈:“这……这太不好意思了,这份情分太重了。我给你转点钱,你不能白忙活……”
“你可别!”陆海立刻打断我,语气格外认真,“老周,你这就见外了!咱们是老同学,几十年没见,这点东西算啥?我知道你退休金不高,就两千多,城里花销大,别乱花钱!我们在村里没啥开支,这些都是顺手的事儿,你再提钱,我可真生气了!”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客厅里弥漫着腊货特有的咸香,此刻却像细针一样,密密麻麻扎着我的心。
老伴看着我,叹了口气:“你看你,在人家面前哭穷说两千五,这下好了,人家以为你真困难,把家底都快搬来了,这叫什么事儿!”
我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后悔、羞愧、感动,还有难以言喻的温暖与酸楚交织在一起。我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用城市里那套谨慎甚至势利的处世逻辑,揣测了一颗最质朴热忱的乡心。我以为的“留面子”“防麻烦”,在陆海毫无保留的善意面前,显得格外狭隘可笑。
他听说我“只有”两千五退休金,第一反应不是比较,不是轻视,而是真心觉得我“在城里紧巴”,然后默默把自家最好、最耐放的吃食打包寄给我。这份情义毫无半分算计,厚重得像他寄来的那些腊肉。
“不行!”我猛地站起来,“这份情分不能就这么欠着!”
我立刻出门,去商场买了几条好烟,又挑了些营养品、进口水果,装了满满好几箱。想了想,又取了些现金用红包装好,塞进一个盒子里——我知道直接转账他肯定不收,但这份心意必须送到。
东西寄出去后,我给他发了条长长的信息:“海子,东西收到了,太感谢了!你们的心意我领了,这辈子都记着。我寄了点烟和吃的给你,务必收下。另外老同学,有件事我得跟你坦白,我退休金其实不止两千五,之前是我想岔了,说了谎,对不起,你别往心里去。咱们这份老同学情分,比啥都金贵,以后常联系,你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千万别客气!”
过了两天,陆海回了信息,很简单:“东西收到了,太多了。老周,你有多少退休金是你的本事,咱们同学一场,不在乎这些。情分在,比啥都强。过年要是回来,一定再来家里吃饭!”
看着这条信息,我眼眶忍不住发热。
老伴收拾着那些腊货,摇了摇头又笑了:“你这个同学啊,真是个实在人。你这谎撒的,倒撒出一份真感情来了。”
是啊,这一堆突如其来的包裹,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的世故,也照出了陆海的赤诚。它更教会我,无论走多远、见过多少世面,有些最宝贵的东西——比如那份毫无杂质的情义,比如那颗知足常乐、慷慨待人的心——往往就藏在故乡质朴的土壤里,藏在那些被你险些遗忘、有着“鼻涕泡”这样外号的老同学身上。
做人,真的不能总把别人想得太复杂,坦诚或许才是对待真情义最好的方式。那份带着松柏香味的馈赠,我会好好品尝,更会永远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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