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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结婚第四年,秦屿第三次在除夕夜消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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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诉讼材料递交法院后,日子像被拉紧的弦,表面平静,内里却蓄着无声的张力。

秦屿那边的直接骚扰暂时停止了,或许是律师的警告起了作用。但苏晚知道,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坐以待毙。果然,没过两天,沈确带来了新的消息。

“秦屿那边也请了律师,姓王,业内有名,擅长打经济纠纷和离婚官司,手段比较强硬。”沈确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沉稳,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们提交了答辩状,核心有两点:第一,不承认感情破裂,坚称只是家庭琐事矛盾,不同意离婚;第二,如果法院判决离婚,要求获得暖暖的抚养权,理由是孩子年龄尚小,且你目前‘无固定住所、无稳定收入、脱离社会多年’,不利于孩子成长。”

苏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尽管早有预料,但听到对方如此直白地否定她的价值、甚至想要夺走暖暖时,一股寒意还是从脚底直窜上来。

“无稳定收入?”她冷笑,“我婚前就有插画工作室,婚后虽然减产,但从未完全停止工作,有持续的稿费收入记录。至于‘脱离社会’……这指控可真荒谬。”

“他们会在法庭上极力渲染你作为‘家庭主妇’与社会脱节的一面,质疑你的独立抚养能力。这是常见的策略,不用怕。”沈确安慰道,“我们提交的证据很充分,你的作品集、稿费流水、恢复工作的意向合同,还有你父母愿意提供稳定住所和支持的证明,都能有力反驳。更重要的是,秦屿长期在重要家庭日缺席、与婚外异性(前妻)交往过密等过错行为,是争取抚养权的关键。”

“另外,”沈确顿了一下,“对方提出要对你进行‘心理健康评估’,暗示你‘冲动离婚’‘可能情绪不稳定’。”

苏晚闭了闭眼。这是要彻底把她污名化。“我接受评估。身正不怕影子斜。”

“嗯,我已经联系了法院认可的专业机构,评估结果对我们有利。现在的问题是,秦屿要求探视暖暖。在法律上,这是他的权利,即便在诉讼期间,通常也无法完全禁止,除非有证据表明探视会严重危害孩子身心健康。”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让暖暖再见秦屿?在他试图用物质、用情感绑架孩子之后?

“必须见他吗?”她的声音发干。

“第一次诉讼,法院大概率会支持他合理的探视请求,比如在第三方场所,短时间见面。我们可以提出条件,比如必须在你的陪同下,时间地点由我们指定,防止他单独带走孩子或进行不当影响。”沈确建议,“这也是向法庭展示你理性、为孩子着想一面的机会。一味拒绝,可能适得其反。”

苏晚沉默良久。窗外,母亲正带着暖暖在楼下小花园里堆雪人,暖暖穿着那件红色羽绒服,像一团跳跃的小火苗,笑声清脆地传上来。

“好。我同意。但必须按我们的条件来。”她终于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明白。我来协调。”

挂断电话,苏晚疲惫地靠在墙上。法律程序像一架庞大而冰冷的机器,一旦启动,便不由分说地将所有人卷入其中,研磨着最后的情感和尊严。她感到一种深深的倦怠,但更多的是不容退缩的清醒。

几天后,在沈确的安排下,探视约在市中心一家大型商场的儿童游乐区。透明玻璃围挡,人流量大,相对安全。

苏晚提前半小时带着暖暖到了。她给暖暖买了杯热牛奶,坐在能看到入口的休息椅上。暖暖有些不安,紧紧挨着她:“妈妈,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等爸爸?”

“爸爸想看看你。”苏晚尽量让语气轻松,“就在这里玩一会儿,妈妈陪着你。”

秦屿准时出现。他换了一身剪裁精良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又恢复了往日那个精英模样,只是眼底的倦色和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的真实状态。看到暖暖,他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暖暖!”他蹲下身,试图去抱女儿。

暖暖却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躲到了苏晚腿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秦屿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他看向苏晚,眼神复杂。

“暖暖,去玩滑梯吧。”苏晚轻轻推了推女儿。暖暖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爸爸,慢慢挪向色彩鲜艳的游乐设施,但不时回头张望。

秦屿直起身,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甘的怨愤。“你把我女儿教得都不认识我了。”

苏晚平静地看着他:“她只是很久没见你,有点陌生。秦屿,如果你真的想维持和孩子的感情,就不该只在想要争取什么的时候才出现。”

“我那是工作忙!”秦屿压低声音,带着怒气,“苏晚,你非要闹到法庭上,让所有人都难堪吗?你现在撤诉,我们还可以好好谈。”

“谈什么?谈你明年除夕去哪家?还是谈我怎么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苏晚嘲讽地勾了勾嘴角,“秦屿,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探视时间三十分钟,请你珍惜。”

秦屿被噎得脸色铁青。他不再看苏晚,转向游乐区里的暖暖,努力挤出温和的笑容,走过去试图和女儿说话,问她最近玩了什么,有没有想爸爸。

暖暖起初只是点头或摇头,后来才小声回答几句。秦屿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芭比娃娃递给她,暖暖看了看妈妈,苏晚微微点头,她才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爸爸”。

短短三十分钟,在压抑和尴尬中缓慢流逝。时间一到,苏晚便起身招呼暖暖:“暖暖,我们该回家了,外婆做了你爱吃的菜。”

暖暖立刻跑过来,牵住妈妈的手。

秦屿看着母女俩毫不留恋转身离开的背影,终于控制不住,在她们身后提高声音:“苏晚!你就这么狠心?连一个机会都不给?”

苏晚脚步未停,只是将暖暖的手握得更紧。

狠心?不,她只是终于学会了对自己和女儿心软。

走出商场,寒风扑面。苏晚蹲下身,帮暖暖整理好帽子和围巾。“暖暖,如果以后爸爸再来看你,你想见他吗?”

暖暖抱着新得的娃娃,想了想,小声说:“如果妈妈在,可以。”然后,她把脸埋在苏晚肩头,闷闷地补充,“但我更想和妈妈,还有外公外婆在一起。”

孩子的心,澄澈如镜,映照出最真实的温度。

苏晚亲了亲女儿冰凉的小脸,眼眶发热,心里却愈发坚定。

12

第一次开庭的日子,定在初春一个阴沉的上午。法院庄严肃穆的建筑,让每一个走近的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苏晚在沈确和父母的陪同下抵达。周韵紧紧握着她的手,低声说:“别怕,孩子,爸妈在外面等你。”苏建国则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走廊里,他们遇到了秦屿。他独自一人,身边并没有那位传说中的王律师,也没有林薇。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更加憔悴,西装依旧挺括,但眼神里的焦躁和某种孤注一掷的光芒,让人不安。

他的目光与苏晚对上,复杂难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先步入了法庭。

庭审过程,如同沈确预料的,激烈而胶着。

秦屿的律师果然咄咄逼人。他出示了秦屿的高收入证明、宽敞的住房条件、以及所谓的“良好社会资源”,论证秦屿能提供“更优越”的成长环境。他着力强调苏晚“婚后长期脱离社会工作”“缺乏稳定经济来源”“居住在异地父母家,生活不稳定”,并将苏晚坚持离婚的行为描述为“一时冲动”“缺乏对婚姻家庭的尊重和责任感”。

“我的当事人一直努力维系家庭,对于妻子的敏感和多疑,他给予了最大限度的包容。除夕夜探望生病的前妻之子,是出于基本的人道主义关怀和对亲生骨肉的责任,并不能等同于对婚姻的不忠或对现有家庭的抛弃。”王律师侃侃而谈,“相反,原告因为此事便决绝地要求离婚,并擅自将孩子带离熟悉的生活环境,才是对家庭稳定性和孩子心理健康的最大伤害。”

轮到沈确发言时,他沉稳地逐一反驳。他出示了苏晚婚前的作品集、获奖证书,婚后的稿费收入流水,以及近期与几家出版机构重新建立合作的意向证明。

“我的当事人从未‘脱离社会’,她是一名有才华、有独立经济能力的职业插画师。所谓的‘无稳定住所’,是基于对方过错行为导致的暂时状态,她的父母提供了稳定、温暖的居住环境,完全能够满足孩子的成长需求。”

接着,沈确抛出了关键证据——那几张除夕夜的短信截图,以及秦屿承认前往前妻处的通话录音(关键部分)。当秦屿的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响起——“鹏鹏发烧一直哭,说想爸爸了……我马上过来”——时,秦屿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连续三年,在中华民族最重要的团圆节日里,被告均选择离开自己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儿,前往前妻住所。这并非孤立的、偶然的‘人道主义关怀’,而是一种长期、持续的、对婚姻义务和配偶感情的严重漠视与伤害。”沈确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这种行为,已经从根本上动摇了婚姻存续的基础。我的当事人为了孩子,曾一次次给予宽容和等待,但换来的只是变本加厉。她的离开,不是冲动,而是长期失望累积后的必然选择,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女儿不再受到情感上的忽视和伤害。”

沈确又提交了秦屿近期骚扰苏晚及其家人、雪地下跪施压等行为的记录。“这些行为,恰恰证明了被告情绪管理能力欠佳,解决问题的方式极端,不利于为孩子营造健康平和的成长氛围。综合考量,我的当事人,无论是从情感投入、抚养能力,还是为孩子提供稳定有爱环境的角度,都更适合获得抚养权。”

秦屿的律师试图争辩,强调那些是“挽回婚姻的诚恳举动”,但显然底气不足。

法官询问双方是否愿意调解。苏晚态度坚决:“不同意调解,感情已彻底破裂,请求判决离婚。”

秦屿则咬着牙,死死盯着苏晚,在律师的小声提示下,才从喉咙里挤出:“我不同意离婚。我们还有感情基础,有共同的孩子。”

庭审结束,没有当庭宣判。法官宣布休庭,择期再审。

走出法庭,阴沉的天空飘起了冰冷的雨丝。秦屿快步追上来,挡在苏晚面前,他的冷静终于破碎,眼底赤红:“苏晚,你非要做得这么绝?那些录音……你早就准备好了?你就这么算计我?”

苏晚抬起头,雨丝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算计?”她轻声反问,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讽刺,“秦屿,如果我不留下一点证据,今天坐在那里,是不是就活该被你们指责成无理取闹、歇斯底里的疯子?我不过是,不想再任人摆布而已。”

“我没有想把你变成疯子!我只是……只是不想失去这个家!”秦屿的声音带着一种痛苦的嘶哑,“我知道我错了,我改,行吗?我和林薇早就结束了,我只是放心不下鹏鹏……我保证以后……”

“太迟了。”苏晚打断他,声音在雨声中清晰而冰冷,“你的保证,早就不值钱了。秦屿,别再自欺欺人。你的家,你的牵挂,从来就不完全在这里。放手吧,对彼此都好。”

她不再看他,在父母的簇拥和沈确的陪同下,转身走向停车场。

雨水打湿了她的肩头,很冷。但心里那块压了四年的大石,似乎在刚刚的法庭交锋中,被撬动了一角。

她知道,这仅仅是第一回合。法律程序漫长,秦屿不会轻易认输。但至少,她终于不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无声挣扎。她有了法律的武器,有了亲友的支撑,更重要的,有了一个必须赢的理由——暖暖的未来。

13

庭审结束后,日子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苏晚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间歇。

秦屿那边暂时沉寂,或许是在酝酿新的策略,或许是第一次庭审的失利让他需要时间调整。苏晚不敢松懈,在沈确的指导下,继续完善证据,同时,她开始更积极地接洽工作。

一家知名的少儿出版社看中了她早年的一本绘本风格,邀请她为一系列新的传统文化故事配图。稿酬不错,周期也合适。苏晚接下了这个项目,开始没日没夜地构思、画草图。创作的过程,既能带来经济收入,更是她自我疗愈和重建信心的途径。当她沉浸在线条与色彩的世界里时,外界的纷扰似乎暂时远离了。

暖暖适应了外婆家的生活,上了小区里的一家小型幼儿园。孩子有了新朋友,脸上笑容多了,偶尔提起爸爸的次数也越来越少。苏晚尽量不让大人的战争影响到孩子,但暖暖似乎比同龄人更敏感懂事,有时会搂着苏晚的脖子说:“妈妈,你别难过,暖暖永远爱你。”

每当这时,苏晚就觉得,一切挣扎都是值得的。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一周后,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破了平静。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苏晚和秦屿曾经生活的城市。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苏晚吗?”一个温柔中带着些许怯意的女声传来。

苏晚瞬间就听出了是谁——林薇。那个只在短信和秦屿话语里出现的名字,此刻真真切切地透过电波传来。

她的心猛地一跳,语气却不自觉地冷了下来:“我是。林小姐,有事?”

“对不起,冒昧打扰你。”林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还带着隐约的哭腔,“我……我是为了秦屿,也为了鹏鹏,想求你点事。”

苏晚握紧了手机,走到阳台,关上了门。“我和秦屿正在办理离婚,他的事,似乎不该来找我。”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在打官司。”林薇连忙说,“秦屿他……他这几天状态很不好,喝了很多酒,工作也心不在焉。昨天鹏鹏幼儿园活动,他忘了去,孩子哭得很伤心……苏晚,我知道他以前做得不对,伤害了你。但他真的知道错了,他不能没有你和暖暖。你看在暖暖也需要爸爸的份上,能不能……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撤诉好吗?你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打扰你们!我会带着鹏鹏离开,去别的城市……”

苏晚静静地听着,心里的寒意一层层漫上来。看,多感人。前妻出面,以退为进,为了“孩子”,为了“他不能没有你们”,多么无私,多么委屈求全。把自己塑造成深明大义、牺牲奉献的形象,反而将她苏晚置于不顾孩子、拆散家庭的位置。

“林小姐,”苏晚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穿透力,“首先,你和秦屿之间如何,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也不必向我保证什么。其次,我和秦屿离婚,是因为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鹏鹏。所以,你不需要离开,也不需要做任何保证。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没有资格,替我的女儿决定她需不需要父亲,更没资格,来要求我为了一个屡次伤害我和孩子的男人,放弃我追求新生活的权利。你的电话很不合适,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说完,她不等对方反应,直接挂断,将这个号码也拉入黑名单。

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苏晚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心和怒意。秦屿果然还是老套路,自己搞不定,就让前妻出面打感情牌、道德牌。他们是不是以为,女人永远会被“家庭完整”“孩子需要”这样的话术绑架?

可惜,她不再是四年前那个天真的苏晚了。

她将这件事告诉了沈确。沈确听后,语气严肃:“这是对方试图通过第三方施加情感压力的手段,但反而暴露了他们之间的联系依旧紧密,且试图干涉司法程序。我会将此作为对方行为不当的补充材料提交法庭。苏晚,你处理得很好,立场坚定,没有落入情绪陷阱。”

“我只是觉得可悲。”苏晚低声道,“为一个心里永远装着别人的男人,两个女人在这里纠缠拉扯,而他,或许还在享受着这种被争夺的感觉。”

“所以,更要快刀斩乱麻。”沈确说,“第二次开庭时间定了,就在下月初。这次,我们证据更充分,对方这些不当行为,也会成为我们的助力。保持状态。”

挂断电话,苏晚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城市华灯初上,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不同的悲欢离合。

她的战争,还在继续。但她早已不是孤军奋战。

她走回书房,打开数位板。屏幕亮起,画面上是一个正在勇敢攀登险峰的小女孩形象,眼神明亮,充满力量。这是她为新绘本设计的主角。

她拿起笔,继续勾勒。笔尖划过屏幕,沙沙作响,仿佛在书写她自己的,新的篇章。

14

第二次开庭前,苏晚收到了法院委托的心理评估机构出具的报告。结论对她有利:情绪稳定,认知清晰,具备良好的责任感和独立抚养孩子的心理条件。这份报告,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块坚实的盾牌,挡住了对方可能发起的“情绪化”攻击。

开庭当日,天气难得放晴。阳光透过法院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法庭内固有的肃穆冷凝。

秦屿这次是与王律师一同出现的。他看起来比上次更加沉默阴郁,眼下乌青浓重,看向苏晚时,目光里不再有复杂的纠缠,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审视的疏离,以及深藏其下的不甘。

庭审焦点集中在抚养权的归属上。王律师调整了策略,不再强硬否认秦屿的过错,转而试图弱化其影响,并极力放大秦屿的经济优势和“能为孩子提供的未来”。

“我的当事人承认,过去在处理家庭关系上存在疏忽,但他已经在深刻反省。他的经济能力和社会地位,能确保孩子享受最优质的教育资源、医疗条件和成长环境。这是不争的事实。”王律师展示了一系列文件,“而原告方,目前寄居父母家中,工作处于不稳定重启阶段,未来收入预期不明。两相对比,谁更能为孩子提供坚实的物质保障,一目了然。”

沈确不慌不忙,先是呈上了苏晚的心理评估报告,驳斥了对方关于苏晚“情绪化”“不稳定”的潜在暗示。然后,他重点强调了“子女抚养应以有利于子女身心健康为基本原则,物质条件并非唯一标准”。

“我方提交的证据链清晰显示,婚生女秦暖自出生以来,其主要抚养人和情感依赖对象一直是原告苏晚。被告长期因各种理由缺席孩子的成长关键期,尤其是连续三年的除夕缺席,已经对孩子的情感安全造成了事实上的影响。在本次诉讼期间,被告及其关联方(指林薇)仍有试图通过情感绑架、第三方施压等方式干扰原告及孩子正常生活的行为,这进一步证明了被告在处理家庭关系和情绪控制上存在问题,不利于为孩子营造稳定、健康的成长氛围。”

沈确出示了林薇通话的记录摘要(苏晚事后回忆整理,经律师核实可作为情况说明)以及秦屿此前骚扰苏晚父母的通话记录。“相比之下,原告在经历婚姻挫折后,情绪稳定,积极恢复工作,有明确的职业规划和经济来源,且在父母协助下,能为孩子提供充满爱、稳定安宁的居住环境。孩子的外祖父母身体健康,退休教师,文化素养高,有充足的时间和精力协助照料、教育外孙女,这是非常宝贵的家庭支持系统。”

法官听得十分专注,不时翻阅双方提交的材料。

轮到双方最后陈述时,苏晚站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在法庭上开口说话。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毛衣和黑色长裤,素净的脸庞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坚定。

“法官,我坚持请求离婚,并获得女儿秦暖的抚养权。”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法庭里回荡,“我承认,秦屿能提供更好的物质条件。但作为一个母亲,我深知,对孩子而言,爱、陪伴、稳定的情绪和安全的依恋,远比豪华的房子和昂贵的玩具更重要。”

她看向秦屿,目光平静无波:“过去的四年,我给了这段婚姻无数次机会,也给了我的女儿一个‘完整家庭’的期待。但事实证明,一个只是形式完整、内核却充满忽视和委屈的家庭,并不能让孩子真正幸福。我不希望我的女儿在成长中,继续体验那种被排在次要位置、在期待和失望中反复煎熬的感觉。我有能力,也有决心,为她创造一个虽然简单、但充满尊重、理解和毫无保留的爱的环境。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请求。谢谢。”

苏晚坐下,手心微微出汗。她能感觉到父母投来的支持目光,也能感觉到秦屿那边投射过来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和怒意。

秦屿的最后陈述,由王律师代劳,无非是再次强调不同意离婚,强调物质优势,强调会改正。

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阳光刺眼。秦屿大步流星地越过苏晚一家,在几步之外猛地停下,回头,目光如鹰隼般攫住苏晚。

“苏晚,你够狠。”他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寒意,“为了争抚养权,不惜把我塑造成一个十恶不赦的混蛋。你以为你赢了?走着瞧。”

这一次,他没有再纠缠,说完便转身离去,背影决绝,甚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戾气。

苏晚站在原地,春日的暖阳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温度。秦屿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心里。

她知道,就算判决下来,事情也远未结束。以秦屿的性格,他不会轻易接受失去抚养权的结果。

真正的战争,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15

判决书在两周后送达。

不出沈确所料,法院准予苏晚与秦屿离婚。关于抚养权,法院采纳了沈确一方的主要观点,认为:综合考虑子女成长环境稳定性、主要照料者情况、父母双方过错及对子女的情感投入等因素,婚生女秦暖由原告苏晚抚养更有利于其身心健康。被告秦屿享有探视权,具体方式为每月两次,每次不超过六小时,地点由双方协商,协商不成由法院指定公共安全场所,原告苏晚有权在场陪同。

财产分割方面:婚后共同居住的房屋,因系秦屿父母婚前出资大部分,登记在秦屿名下,但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及其对应增值,经评估,秦屿需补偿苏晚相应款项。婚后存款依法平分。秦屿需按月支付暖暖抚养费,金额按其月收入的百分之二十计算。

苏晚基本达到了她的诉求。看着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判决书,她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在胸腔里四年的浊气全部吐尽。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沉重的、带着酸涩的解脱。

父母喜极而泣,抱着她又哭又笑。暖暖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懵懂地看着大人们。

沈确在电话里祝贺她:“苏晚,干得漂亮。这个结果很理想。后续财产分割和抚养费支付,我会继续跟进执行。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谨慎,“秦屿那边还没有明确表示是否上诉。根据规定,他有权在十五天内提起上诉。我们要有心理准备。”

苏晚的心又提了起来。“他会上诉吗?”

“很难说。从判决结果看,他很难推翻离婚事实,但可能会在抚养权或财产分割细节上纠缠。尤其是抚养权,他可能不会轻易放手。”沈确分析道,“最近他那边有什么异常吗?”

苏晚想起秦屿最后那句“走着瞧”,心里隐隐不安。“暂时没有。但他走的时候,情绪很不好。”

“保持警惕。这段时间,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外出,注意安全,尤其是暖暖。”

沈确的提醒,让苏晚不敢大意。她取消了原本想带父母和暖暖去附近公园踏青的计划,尽量待在家里。父母也加强了防范,单元门随时锁好。

平静,像是暴风雨前粘稠的假象。

判决生效后的第七天,一个快递送到了苏晚父母家。收件人是苏晚,寄件人信息模糊。

拆开,里面没有信,只有一沓照片。

苏晚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指尖冰凉。

照片的背景,是暖暖现在上的那家幼儿园门口。不同的时间,不同的角度。有暖暖被外婆牵着走进园门的背影,有暖暖在院子里做操的侧影,甚至有两次,拍到了苏晚接送孩子时的正脸。照片的清晰度很高,显然是专业设备拍摄,且跟踪了不止一天。

最后几张,拍摄地点换成了她父母家楼下,甚至有一张,是从对面楼某个窗户,清晰地拍到了她家客厅窗户的一角,窗帘没有完全拉严。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苏晚猛地站起来,冲到窗边,唰地拉严了所有窗帘,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是谁?秦屿?还是他雇的人?他想干什么?仅仅是恐吓?还是……

她不敢深想,颤抖着手拍下照片,立刻发给了沈确,同时拨通了电话。

沈确看到照片,语气瞬间凝重:“这是非常严重的威胁和骚扰行为,已经涉嫌侵犯隐私,甚至可能涉及人身安全威胁。苏晚,你马上带着孩子和父母,暂时离开那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比如酒店。我立刻报警,并向法院申请禁止令和人身安全保护令!”

“好,好……”苏晚声音发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收拾了必需的物品,将情况简单告知了惊恐的父母。

一小时后,他们住进了市中心一家安保严格的高档酒店套房。暖暖被紧张的气氛吓到,一直紧紧抱着苏晚。周韵和苏建国面色苍白,又惊又怒。

派出所很快出警,去苏晚父母家查看了情况,做了笔录。但因为寄件人信息不明,暂时无法确定具体是谁。警方表示会加强小区周边的巡逻,并建议他们暂时不要回去。

沈确的动作更快,他依据判决书和这些恐吓照片,以秦屿有骚扰、威胁行为,可能危害苏晚及孩子安全为由,向法院紧急申请了人身安全保护令,并请求进一步限制秦屿的探视权,甚至暂停其行使。

申请提交后,沈确告诉苏晚:“法院会尽快审核。在这期间,你们待在安全的地方。秦屿那边,我会正式发函警告。如果他再有任何动作,就是藐视法庭,后果会很严重。”

苏晚抱着熟睡的暖暖,坐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车流如织,灯火辉煌,一片太平盛世景象。可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孤立无援。

她原以为,一纸判决就能斩断一切,带来新生。可现在才发现,法律能裁决关系,却未必能震慑人心深处的偏执与恶意。

秦屿,你到底想怎么样?

难道非要闹到鱼死网破,你才肯罢休吗?

夜色深沉,如墨般浸染开来。苏晚睁着眼,毫无睡意。她知道,这场离婚,已经不再仅仅是情感的割裂和财产的划分,它正滑向一个更加危险和不可控的深渊。

而她,必须为了保护自己和女儿,战斗到底。

16

人身安全保护令在申请提交后的第四十八小时内获得批准。法院裁定:禁止秦屿对苏晚及其近亲属(父母、女儿)实施骚扰、跟踪、接触;禁止秦屿在距离苏晚及其父母住所、女儿幼儿园二百米范围内活动;秦屿对女儿秦暖的探视权暂时中止,待法院进一步评估其行为后再行决定。

同时,沈确将保护令副本及警方的报案回执,正式送达秦屿的公司和住处。

这张保护令,像一道坚固的法律屏障,暂时将危险隔绝在外。苏晚和父母、女儿在酒店住了一周后,谨慎地返回了家中。小区物业加强了管理,陌生面孔进出都需要登记。派出所的民警也来过两次,了解情况。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小心翼翼的平静中。秦屿那边,再没有任何明面上的动作。没有电话,没有快递,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不该出现的地方。

但苏晚心里的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她知道,秦屿的沉默,未必是屈服,更可能是在酝酿着什么。

沈确提醒她:“保护令有期限,而且主要起威慑和事后追责作用。你自己一定要提高警惕,日常行踪注意保密,接送孩子尽量让父母两人一起,或者改变路线和时间。”

苏晚照做。她减少了不必要的外出,即便出门也尽量选择人多的时间和路线。父母更是如临大敌,将暖暖保护得密不透风。

这种风声鹤唳的日子,消耗着每个人的心力。暖暖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能感觉到家里的紧张气氛,变得有些胆小黏人。

苏晚的绘本创作进度也受到了影响。她常常对着数位板发呆,灵感像是被恐惧冻结了。她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不仅影响生计,更会让自己和家人都陷入持续的焦虑中。

她开始强迫自己每天抽出固定的时间画画,哪怕只是涂鸦。她把对未来的不安,对暴力的恐惧,都转化为笔下那个攀登险峰的小女孩所面临的困难和考验。画面里多了风雪,多了陡峭的悬崖,但小女孩的眼神,却始终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创作,成了她对抗内心恐惧的一种方式。

这天下午,她正在修改草图,手机响了。是一个本地固定电话,号码有些眼熟。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请问是苏晚女士吗?”一个客气的中年男声。

“我是,您哪位?”

“您好,我是XX区人民法院执行局的法官助理,我姓陈。关于您与秦屿离婚一案中,秦屿应支付给您的房屋补偿款及前期抚养费,目前秦屿方面尚未主动履行。我们想向您了解一下情况,并正式启动执行程序。”

苏晚精神一振。对了,判决书中关于财产分割和抚养费的支付,是有明确履行期限的。秦屿果然没有主动给钱。

“陈助理您好,是的,我这边没有收到任何款项。”苏晚如实回答。

“好的,情况我们了解了。我们会向秦屿发出执行通知,责令其限期履行。如果他逾期仍不履行,法院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包括但不限于查封、扣押、冻结其名下财产,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等。”陈助理公事公办地说道,“请您保持通讯畅通,我们会及时向您反馈进展。”

“好的,谢谢您。”

挂断电话,苏晚的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启动强制执行,意味着她和秦屿之间最后一点经济瓜葛也将被法律强制斩断,是好事。另一方面,这无疑会进一步激怒秦屿。一个连孩子抚养权都敢用跟踪恐吓来争夺的人,在被逼到要“掏钱”甚至可能被“列为老赖”的地步时,会做出什么?

她将情况告诉了沈确。沈确沉吟片刻:“该执行的必须执行,这是你的合法权益。至于秦屿的反应……我们静观其变,但要做好最坏的准备。我会跟执行局那边保持沟通。”

果然,执行通知发出的第三天,苏晚接到了秦屿的电话。用的是一个新号码。

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没有了以往的怒气或急切,只有一种冰冷的、公式化的语调。

“苏晚,执行局的通知我收到了。钱,我可以给你。甚至,我可以多给你一些。”他顿了一下,缓缓道,“条件只有一个:暖暖的抚养权,变更给我。我们可以签协议,你放弃抚养权,我一次性付清所有款项,并额外补偿你一笔钱,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你还可以随时探视暖暖。”

苏晚握着手机,气得浑身发抖,指尖冰凉。他果然还是没有死心!竟然想用钱来买女儿!

“秦屿,”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暖暖不是商品!她的抚养权,更不是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你死了这条心吧!该给我的钱,一分不能少,但你想用钱买走暖暖,做梦!”

“苏晚,你别天真了。”秦屿的声音依旧冰冷,“你带着她,能给她什么?住在外地的小房子里,上着普通的幼儿园,未来呢?跟着你过紧巴巴的日子?跟着我,她可以上最好的学校,接受最顶尖的教育,拥有你给不了的一切。你现在坚持,不过是为了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你这是在耽误暖暖的前程!”

“前程?”苏晚冷笑,泪水却不争气地涌了上来,被她狠狠逼回去,“跟着一个会用跟踪、恐吓手段对付孩子母亲的男人,就是好前程?跟着一个心里永远把前妻和另一个孩子放在首位的父亲,就是好前程?秦屿,你给我的女儿带来的,只有伤害和不安全感!钱买不来爱,更买不来健康的人格!你的条件,我永远不可能答应!法庭上见吧!”

她不想再听下去,狠狠地挂断电话,再次拉黑这个号码。

瘫坐在椅子上,苏晚大口喘着气,心脏绞痛。不是因为秦屿的侮辱和威胁,而是因为他竟然如此理直气壮地,将女儿物化,将他所谓的“优越条件”凌驾于最基本的母爱和孩子的心理健康之上。

他根本就不懂,什么才是对一个孩子真正重要的。

也根本不爱暖暖。他爱的,只是“父亲”这个身份带来的掌控感,只是不想输掉这场“战争”的胜负心。

苏晚擦掉眼角的湿意,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

既然你要战,那便战到底。

法律,会给你我,一个最终的答案。

17

秦屿拒绝履行判决确定的付款义务,法院执行程序正式推进。

与此同时,关于探视权的中止,也需要一个最终的定论。法院安排了一次听证,要求双方就秦屿是否适合恢复探视权进行陈述。

听证会规模较小,气氛却更加紧绷。秦屿再次出现,身边依然跟着王律师。他看起来消瘦了不少,眼神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阴鸷。

法官首先询问秦屿关于跟踪拍照、寄送恐吓照片一事的解释。

秦屿矢口否认:“法官,那些照片不是我寄的。我对此完全不知情。我承认在离婚过程中情绪激动,有过不当言行,但我绝没有做出任何违法、威胁她人安全的事情。这完全是苏晚的臆测,或者,是有人故意栽赃,想要进一步污蔑我,剥夺我作为父亲的权利!”

王律师补充:“我的当事人是知名企业高管,社会形象良好,没有任何违法记录。他非常爱自己的孩子,无法接受长期见不到女儿的事实,情绪低落是人之常情。但因此就认定他有暴力或威胁倾向,是缺乏依据的。那些匿名照片,来源不明,无法证明与我的当事人有关。相反,我方有理由怀疑,这是对方为了在抚养权和探视权上获取优势而自导自演的行为。”

苏晚气得脸色发白。她没想到,秦屿竟然能如此颠倒黑白,反咬一口。

沈确冷静地予以驳斥:“法官,匿名照片的寄送地址、拍摄角度、时间连续性,均指向对我当事人及其家人生活规律的长时间窥探和跟踪,这绝非普通纠纷。报警回执和警方调查情况可以佐证其严重性。对方在离婚诉讼期间,确有雪地长跪施压、通过前妻电话骚扰、发动亲戚游说等一系列不当行为,证明其行事偏激,缺乏理性解决问题的态度。结合此次严重威胁事件,我们有充分理由担心,允许其恢复探视,可能对我当事人及孩子的人身安全造成潜在风险。孩子的身心健康应放在首位,在对方未能证明其已彻底纠正行为、消除威胁之前,中止探视是必要且合理的。”

法官询问秦屿,是否有证据证明自己与照片无关,以及有何具体措施能保证探视过程安全、平和。

秦屿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只是反复强调自己爱孩子,不会伤害孩子,愿意在法院指定的场所、有监督的情况下进行探视。

听证会没有当场作出决定。但苏晚和沈确都感觉到,法官更倾向于采纳沈确一方的意见,对秦屿的说法持谨慎怀疑态度。

听证会结束后,秦屿在法院门口拦住了苏晚。这一次,他没有愤怒,没有威胁,脸上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灰败。

“苏晚,”他声音沙哑,“我们……真的没有一点余地了吗?你就这么恨我?恨到要让我永远见不到女儿?”

苏晚停下脚步,看着他。曾经深爱过的容颜,此刻只剩下陌生和令人心寒的偏执。

“我不恨你,秦屿。”她平静地说,带着一种事过境迁的苍凉,“我只是不再爱你了,也不再对你抱有任何期待。至于暖暖,我不是不让你见她,我是不敢让你见她。在你学会用正常、健康的方式去爱一个人,尊重一个人的边界之前,你所谓的‘爱’,对她来说,太危险了。”

“危险?”秦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扯了扯嘴角,“我是她爸爸!我能对她有什么危险?”

“跟踪她妈妈,窥探她生活,用钱来买卖她的抚养权——这些,还不够危险吗?”苏晚反问,眼神锐利,“秦屿,你爱的不是暖暖,你爱的是你自己的掌控欲,是你的不甘心。你如果真的爱她,就应该尊重她的感受,给她一个安宁的环境,而不是把她当成你我之间战争的战利品。”

秦屿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但很快又被一种更深的颓然覆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死死地盯着苏晚,那目光复杂得令人心悸,有恨,有不甘,有绝望,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彻底看穿的狼狈。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离开了。

苏晚看着他消失在转角,心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

她知道,这番话可能刺痛了他,也可能更加激怒了他。但有些真相,必须戳破。

回到酒店(他们暂时还不敢长住家里),沈确打来电话:“听证会情况不错,法官的态度很明显。另外,执行局那边有进展了,已经冻结了秦屿部分银行账户和股权。他压力会非常大。苏晚,坚持住,胜利在望了。”

胜利在望?苏晚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她只希望,这场漫长的、耗尽心力的战争,能真正早日落幕。让所有人都能,喘一口气。

18

法院的正式裁定在一周后下达:鉴于被申请人秦屿在离婚诉讼期间及之后,存在系列不当行为,且就匿名恐吓照片事件未能作出合理解释并证明其无关,为保护申请人苏晚及其女儿秦暖的人身安全与心理健康,裁定继续中止秦屿对秦暖的探视权,直至其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威胁消除、行为纠正,并经法院评估认可。同时,责令秦屿限期履行生效判决确定的财产给付义务,逾期将承担相应法律后果。

这份裁定,几乎封死了秦屿短期内通过正常途径接触暖暖的可能,也将经济上的压力加到了最大。

苏晚一家终于能够稍微安心地搬回父母家中。小区物业和派出所的持续关注,也带来了一些安全感。生活似乎艰难地回归了日常的轨道。

苏晚的绘本创作进入了最后的修改阶段,出版社编辑反馈很好,约定下个月交终稿。这份工作带来的不仅仅是收入,更是她重建自我价值的基石。

暖暖在幼儿园交到了新朋友,性格似乎又开朗了一些。她偶尔还是会问起爸爸,苏晚会告诉她,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要很久才能回来。孩子似懂非懂,但也不再追问。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只是苏晚心底,始终残留着一丝隐隐的不安。秦屿最后的那个眼神,和他戛然而止的沉默,像一片不祥的阴云,悬在远处。

这天下午,苏晚去超市采购日用品。回来时,在小区门口,被一个穿着朴素的陌生中年女人拦住了。

“请问,你是苏晚吗?”女人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憔悴,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深深的疲惫。

苏晚警惕地看着她:“我是,您哪位?”

女人局促地搓了搓手,声音很低:“我……我是林薇的母亲。我替薇薇,还有秦屿,来跟你道个歉。”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林薇的母亲?她来做什么?

“阿姨,我和秦屿已经离婚了,和林小姐也没什么关系。道歉就不必了。”苏晚语气冷淡,想绕开她。

“苏小姐,你听我说两句,就两句!”林母急忙挡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我知道,是秦屿对不起你,薇薇……薇薇她也糊涂,掺和在里面。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可秦屿他现在,真的要垮了!”

苏晚脚步一顿,看着她。

林母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法院把他账户冻了,公司那边好像也因为他私人事情影响了工作,风声不好。他天天喝酒,跟薇薇也吵,说什么都没用了,什么都完了……苏小姐,我知道我们没脸来求你,可是……能不能请你高抬贵手,那补偿款和抚养费,能不能缓一缓,或者少一点?他现在真的很难……鹏鹏还小,薇薇也没个工作,要是秦屿真倒了,他们娘俩可怎么活啊……”

苏晚听着,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荒谬,有愤怒,也有一丝淡淡的悲凉。看,这就是秦屿。永远有人替他操心,替他收拾烂摊子,替他来求情。前妻,前岳母……而他呢?躲在后面,继续着他的失败和颓废?

“阿姨,”苏晚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首先,我和秦屿之间的事情,已经由法律做出了判决。该我得的,一分不能少,这不是我能‘高抬贵手’的事情。其次,秦屿有手有脚,有高学历高能力,他现在的困境,是他自己一系列选择和行为导致的后果,他应该自己承担。最后,林薇和鹏鹏的生活,是秦屿和林薇作为父母的责任,不是我的责任。您来找我,真的找错人了。”

林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还想再说什么。

苏晚打断她:“阿姨,请回吧。以后,也不要再来找我。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我们都应该向前看,过好自己的生活。”

说完,她不再停留,提着购物袋,快步走进了小区。身后,隐约传来林母压抑的哭声。

回到家,关上门,苏晚靠在门板上,心绪难平。林母的出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秦屿生活另一面的泥泞不堪。可这一切,难道不是他自找的吗?他既舍不得前妻孩子的依赖,又想要现妻家庭的完整;既享受齐人之福的错觉,又不愿承担相应的责任和后果。到头来,伤害了所有人,也把自己逼进了死角。

她并不同情他。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厌恶。厌恶这场旷日持久的、肮脏的拉锯战。

晚上,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沈确。沈确沉默片刻,说:“对方这是在尝试最后的情感攻势和道德绑架,侧面也说明秦屿那边的压力确实到了极限。这是好事,说明法律手段正在起作用。苏晚,你处理得对,立场一定要坚定。这个时候心软,就是前功尽弃。”

“我明白。”苏晚说,“我只是觉得……很累。”

“快结束了。”沈确安慰道,“执行局那边,如果秦屿在规定期限内仍不履行,下一步可能就是司法拘留或列入失信名单了。那是真正的杀手锏。他扛不住的。”

但愿如此。苏晚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默默祈祷。

她只想要一个干干净净的了断,一个可以安心拥抱女儿的明天。

19

最终的通牒,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秦屿没有在最后期限内履行付款义务。法院执行局随即将其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也就是俗称的“老赖”名单。这意味着,他的高消费将受到限制,出行、贷款、甚至担任公司高管等都会受到严重影响。

与此同时,沈确代表苏晚,向法院提交了强制划拨秦屿已知银行存款的申请。

双重打击之下,秦屿终于撑不住了。

苏晚接到秦屿电话时,是一个工作日的上午。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带着浓重的宿醉未醒的浑浊和一种彻底溃败后的颓唐。

“钱……我会想办法给你。”他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像是从破烂的风箱里挤出来的,“给我一周时间。一周后,打到法院指定的账户。”

苏晚握紧了手机:“好。希望这次你说到做到。”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就在苏晚以为他要挂断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梦呓:

“苏晚……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年除夕,我没有去林薇那里……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苏晚的心,像被极细的针扎了一下,泛起一丝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酸楚。但很快,就被更深的漠然覆盖。

“没有如果,秦屿。”她平静地回答,“即使那一次你没去,也会有下一次,下下一次。问题从来不在某一个特定的除夕,而在于你的心,从来没有完全放在这个家里。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从你第一次选择在团圆夜离开我和暖暖开始,就注定了这个结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的叹息。然后,是忙音。

秦屿挂断了。

一周后,苏晚收到了法院的通知,秦屿应支付的全部款项,已足额划拨至法院账户,不日将转至她名下。

尘埃,终于落定。

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或狂喜,苏晚只觉得身心俱疲,像是跑完了一场耗尽所有力气的马拉松。她给沈确打了电话,郑重道谢。沈确也很为她高兴,并提醒她注意查收款项,后续如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

放下电话,苏晚走进暖暖的房间。女儿正坐在地毯上,专心致志地给一幅涂鸦上色,小脸上满是认真的光芒。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孩子柔软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苏晚走过去,轻轻抱住女儿,将脸埋在她带着奶香味的颈窝里。

“妈妈?”暖暖疑惑地叫了一声,伸出小手拍了拍她的背,“你怎么啦?”

“妈妈没事。”苏晚抬起头,露出一个温柔而释然的笑容,“妈妈只是觉得,现在真好。”

真的很好。阴霾散尽,虽然心里还有伤疤,但至少,她们获得了自由呼吸的权利,获得了走向崭新明天的资格。

几天后,苏晚带着暖暖和父母,去了一趟近郊的植物园。春意正浓,百花盛开,游人如织。暖暖兴奋地跑来跑去,指着各种不认识的花草问个不停。父母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轻松惬意的笑容。

苏晚走在后面,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感受着拂面而来的和煦春风,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宁静与踏实。

她拿出手机,拍下这温馨的一幕。镜头里,暖暖笑靥如花,父母并肩而立,身后是繁花似锦。

她将这张照片设置成了手机屏保。

过去的一切,痛苦、挣扎、恐惧、委屈……都像冬天枯萎的枝叶,被这场春风带走,埋进泥土,终将成为滋养新生的养分。

而她,终于可以抬起头,全心全意地,迎接属于她和女儿的,真正的春天。

20

两年后。

初夏傍晚,空气里飘着栀子花的甜香。一栋位于文化创意园区附近、闹中取静的小公寓里,暖黄色的灯光透过明亮的窗户,洒在阳台上几盆郁郁葱葱的绿植上。

屋内陈设简约而富有艺术感,墙上挂着几幅色彩明快、充满童趣的插画原作。客厅一角,是苏晚的工作区,数位板、参考书、草稿纸井然有序。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周韵系着围裙,正在翻炒最后一个菜,苏建国在旁边打着下手,递个盘子剥个蒜,老两口配合默契。

“暖暖,洗手吃饭啦!”苏晚从书房走出来,扬声喊道。

“来啦!”一个穿着粉色小裙子、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像一阵风似的从儿童房跑出来,正是五岁的暖暖。她长高了不少,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依旧像黑葡萄一样亮晶晶。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却香气扑鼻。暖暖爬上自己的儿童椅,熟练地拿起小勺子。

“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苏晚给女儿夹了一块她爱吃的排骨。

“开心!老师表扬我的画了,说我画的小兔子最可爱!”暖暖骄傲地昂起头,随即又想到什么,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就是毛毛又抢我的蜡笔,不过我跟他说了,不能抢别人的东西,要分享。后来他就跟我道歉了,我们还一起画了呢。”

苏晚和父母相视一笑。暖暖比以前更加开朗自信,懂得表达自己,也学会了如何与小伙伴相处。

“我们暖暖真棒,越来越有小画家的风范了。”周韵笑着夸道。

“那当然,我妈妈是大画家,我是小画家!”暖暖的逻辑很简单,却让苏晚心里暖融融的。

两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苏晚的那套传统文化绘本顺利出版,市场反响不错,获得了当年的优秀少儿图书奖。这给了她巨大的信心和鼓舞。她陆续接了几个项目,建立了稳定的客户群,收入足以让她在这座城市支付一套小公寓的首付,虽然不大,却是完完全全属于她和暖暖的家。

父母退休后,搬来和她同住,帮忙照顾暖暖,让她能更心无旁骛地工作。一家人互相扶持,日子简单却充满烟火气的幸福。

关于秦屿,后来零星有些消息。据说他工作上受了“老赖”名单的影响,离开了原来的核心岗位,去了另一家规模稍小的公司。他和林薇似乎也没有走到一起,矛盾重重,分分合合。鹏鹏的抚养权好像也起了争执。这些,苏晚都是从极偶尔的、辗转的熟人那里听来的,听过便罢了,不再关心。

他按时支付着暖暖的抚养费,通过法院转账,从未拖欠。除此之外,再无交集。那纸人身安全保护令到期后,也未曾续签,因为不再需要。

他像是彻底消失在了她们的生活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逐渐褪色的背影。

晚饭后,苏晚带着暖暖在楼下小花园散步。初夏的夜空,星星稀疏却明亮。

“妈妈,你看,那颗星星最亮!”暖暖指着天边。

“是啊,那是金星,也叫启明星。”苏晚温柔地解释。

“启明星……是开始的意思吗?”

“嗯,可以这么理解。它预示着天快亮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暖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抱住苏晚的腿,仰起脸,月光照在她澄澈的眼睛里:“妈妈,我们现在每天都是新的一天,对吗?和妈妈、外公外婆在一起,每天都好开心。”

苏晚蹲下身,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眼眶微微发热。“对,宝贝,每天都是新的、开心的一天。”

那些曾经的寒冷、眼泪、恐惧和挣扎,都已被时光熨帖,沉淀为内心深处的力量与从容。她不再是被困在婚姻围城里的怨妇,而是用画笔描绘世界、用心守护女儿的插画师苏晚。

她失去了一个不爱她的丈夫,却找回了自己,守护了女儿,拥有了真正温暖的家人。

这代价,或许惨痛。但这结果,值得所有。

夜色温柔,繁星点点,仿佛在为新生者悄然加冕。

而她们的故事,关于爱、勇气与重生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迎着启明星的方向,走向更加辽阔的明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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