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州府西有个青石镇,镇外五里,有片碧波浩渺的大湖,名唤沉月湖。湖岸遍植垂柳,每逢春日,柳絮纷飞,沾衣欲湿,镇上百姓常来湖边浣纱垂钓,倒也自在。镇中首富,姓金名万贯,家有良田千顷,宅院百间,为人却刻薄寡恩,尖酸成性,视财如命,又极好面子,镇民背后皆称他“金剥皮”。
镇上另有一户人家,姓柳名翠儿,年方十八,生得芙蓉面、柳叶眉,身段窈窕,性子却柔柔弱弱,因父母早亡,只得寄居于叔父柳老三家中。柳老三是个泥瓦匠,为人老实巴交,婶娘却刁蛮泼辣,见翠儿貌美,便动了攀附权贵的心思,一心想将她许给金万贯的傻儿子金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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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宝年方二十,心智却如孩童,整日里疯疯癫癫,见了姑娘便傻笑。翠儿心中一百个不愿,却寄人篱下,身不由己,只得暗自垂泪。
这年清明,翠儿去沉月湖边祭奠父母,恰逢金万贯带着金宝也来踏青。金万贯见翠儿生得楚楚动人,又想起自家傻儿子尚未婚配,便动了歹念。他让管家传话给柳老三,愿出五十两银子,娶翠儿给金宝做媳妇。
柳老三哪敢得罪金万贯,忙不迭地应承下来。婶娘更是喜笑颜开,拿着银子便去置办嫁妆,全然不顾翠儿的哀求和眼泪。
婚期定在端午那日。翠儿整日以泪洗面,私下里找到叔父,哭道:“叔父,侄女宁死不嫁那傻子,求你去回了金剥皮,五十两银子,我日后定会挣了还他!”
柳老三叹了口气,满脸无奈:“翠儿啊,不是叔父心狠,金万贯势大,我们惹不起啊。你若不嫁,他恼羞成怒,怕是要拆了我们的破屋,让我们一家老小流落街头啊!”
婶娘在一旁冷笑道:“死丫头,真是不知好歹!金家是何等富贵人家,嫁过去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还在这里哭哭啼啼,真是猪油蒙了心!”
翠儿心如死灰,知道自己再无退路,只得默默回房,望着窗外的沉月湖,眼中泛起绝望的光。
端午那日,金家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一顶八抬大轿,将翠儿抬进了金家大门。拜堂之时,金宝傻呵呵地笑着,扯着翠儿的嫁衣,口口声声喊着“好看,好看”。金万贯坐在堂上,捋着山羊胡,得意洋洋。翠儿却如木偶一般,双目空洞,泪水无声地滑落。
入夜,宾客散去,金宝被丫鬟扶进新房。他见翠儿坐在床边,便扑上去,伸手便要扯翠儿的盖头。翠儿吓得花容失色,连连躲闪,哭喊道:“你走开,不要碰我!”
金宝被推得一个趔趄,顿时发起疯来,又哭又闹,将新房里的东西砸得稀巴烂。动静传到金万贯耳中,他怒气冲冲地闯进来,指着翠儿骂道:“好你个不知好歹的贱婢!进了我金家的门,便是我金家的人,竟敢忤逆我儿!今日我便教教你,什么叫三从四德!”
说罢,他竟让管家叫来两个家丁,将翠儿按在地上,狠狠掌掴。翠儿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溢出鲜血。她望着金万贯狰狞的嘴脸,望着金宝傻愣愣的模样,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金万贯骂够了,又冷笑道:“你若乖乖伺候我儿,便有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若再敢胡闹,我便打断你的腿,扔到柴房里喂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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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带着金宝和家丁,扬长而去,只留下翠儿一个人,在狼藉的新房里,哭得撕心裂肺。
夜深人静,翠儿挣扎着爬起来,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想起父母生前对自己的疼爱,想起沉月湖边的自在时光,心中百感交集。她擦干眼泪,换上一身素衣,悄悄溜出金家大门,朝着沉月湖的方向跑去。
晚风拂面,带着湖水的微凉。翠儿站在湖边,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凄然一笑:“爹,娘,女儿不孝,不能给你们争光了。这世间污浊,女儿唯有一死,方能清清白白地去见你们……”
说罢,她纵身一跃,跳入了冰冷的湖水之中。湖水瞬间淹没了她的身躯,溅起几朵小小的水花,很快便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次日清晨,有人在湖边发现了翠儿的尸体,消息传开,镇上百姓无不扼腕叹息。柳老三夫妇哭得死去活来,却也不敢去找金万贯理论。金万贯得知消息后,只嫌晦气,让人草草将翠儿埋在湖边的乱葬岗,连块墓碑都没有立。
镇上有个木匠,姓鲁名阿木,年方二十有七,生得敦厚老实,手艺精湛。他与翠儿是青梅竹马,自幼便情投意合,只因家境贫寒,迟迟不敢提亲。得知翠儿的死讯后,鲁阿木悲痛欲绝,在翠儿的坟前守了三天三夜,泪水哭干了,嗓子喊哑了,心中却埋下了一颗复仇的种子。
他知道,金万贯势大,自己一介布衣,若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唯有隐忍,方能寻得机会。
日子一天天过去,鲁阿木依旧做着木匠活,只是性子变得愈发沉默寡言。他时常去翠儿的坟前,拔去杂草,放上一束野花,对着坟茔喃喃自语:“翠儿,你放心,我定会为你讨回公道,让金剥皮付出代价。”
五年光阴,转瞬即逝。
这年,金万贯嫌老宅破旧,便要大兴土木,重建一座气派的宅院。他遍请青州府的能工巧匠,鲁阿木也在其中。
鲁阿木得知消息后,心中狂喜,知道自己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来到金家工地,凭着一手精湛的木匠活,很快便得到了工头的赏识,被任命为房梁的掌墨师傅,负责主持房梁的选材与雕刻。
开工那日,金万贯亲自前来监工,他望着鲁阿木,趾高气扬地说道:“鲁木匠,我金家的宅院,要建得气派非凡,这房梁乃是宅院的顶梁柱,你须得用心雕刻,若有半分差池,我定不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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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阿木躬身道:“东家放心,小人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东家所托。”
金万贯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摇着扇子,悠哉悠哉地走了。
鲁阿木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夜深人静,工地之上,万籁俱寂。鲁阿木独自一人,来到堆放木料的场地。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木盒是他亲手雕刻的,上面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芙蓉花,那是翠儿最爱的花。
木盒之中,放着的,是翠儿生前佩戴的一支银簪。那支银簪,是鲁阿木送给她的定情信物,翠儿一直视若珍宝,日夜佩戴在头上。翠儿死后,鲁阿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乱葬岗的坟茔中,将这支银簪取了回来。
鲁阿木捧着木盒,眼中含泪,轻声道:“翠儿,五年了,我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今日,我便将你最爱的簪子,镶入金剥皮的房梁之中,让他日日被这怨气缠绕,不得安生!”
说罢,他选了一根最粗壮的金丝楠木房梁,这根房梁,乃是整个宅院的主心骨,将被架在正厅的屋顶之上。他用凿子,在房梁的内侧,小心翼翼地凿出一个小小的凹槽,然后将木盒放入凹槽之中,又用木屑和胶水,将凹槽填平,打磨光滑,不留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鲁阿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数月之后,金家的新宅院终于建成。宅院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气派非凡。金万贯大喜过望,摆了几十桌酒席,宴请镇上的乡绅名流。席间,金万贯意气风发,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的宅院,众人纷纷附和,谀词如潮。
鲁阿木也在席间,他望着那高高架起的房梁,心中平静无波。
自那以后,怪事便接连在金家发生。
先是金宝,整日里疯疯癫癫,时常指着房梁大喊大叫:“有个姐姐,有个姐姐在上面哭!”金万贯以为儿子又犯了病,便请了郎中来看,郎中却摇头叹息,说金宝是中了邪。
接着,金万贯夜夜做噩梦,梦见一个身穿素衣的女子,披头散发,站在他的床头,对着他哭泣。女子的面容,正是五年前投湖自尽的柳翠儿。金万贯吓得魂飞魄散,夜夜不敢入眠,精神日渐萎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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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奇怪的是,金家的生意,也一落千丈。田里的庄稼,无故枯萎;当铺里的货物,时常失窃;钱庄里的银子,竟莫名少了大半。金万贯心急如焚,四处请道士做法,却毫无用处。
道士们都说,金家的宅院,怨气太重,怕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金万贯不信邪,便让人将正厅的房梁拆下来,想要看看究竟。谁知,房梁刚一拆下,便从中掉出一个小小的木盒。金万贯捡起木盒,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支银簪,簪子的末端,刻着一个小小的“鲁”字。
金万贯瞬间明白了一切,他想起了鲁阿木,想起了柳翠儿,气得浑身发抖,口吐鲜血,晕死过去。
待他醒来,已是三天之后。经此一役,金万贯彻底垮了,他变得疯疯癫癫,与金宝如出一辙,整日里抱着那支银簪,坐在门口,喃喃自语:“翠儿,我错了,我错了……”
金家的家产,也渐渐败落,良田被变卖,宅院被抵押,昔日的荣华富贵,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
镇上百姓得知此事,无不拍手称快,都说这是金剥皮罪有应得。
有人问鲁阿木,为何要这样做。鲁阿木只是淡淡一笑,道:“我并非要他性命,只是要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翠儿一生清白,却遭此横祸,我不过是替她讨回一个公道罢了。”
说罢,他背起工具箱,离开了青石镇,从此杳无音信。
数年后,有人在江南的一座小镇上,见到了鲁阿木。他娶了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开了一家小小的木匠铺,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
他的铺子里,常年摆放着一支银簪,簪子的末端,刻着一个小小的“鲁”字。
而青石镇的沉月湖边,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株芙蓉花,花开得娇艳欲滴,每逢月夜,便会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镇上的老人说,那株芙蓉花,是柳翠儿的魂魄所化。她终于摆脱了仇恨,化作了花,守着这片湖水,守着那段尘封的往事,岁岁年年,静静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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