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蜜的女儿结婚六年,肚子一直没动静。小两口跑了趟医院,报告单上的箭头齐刷刷指向女儿那边。从那以后,家里的中药味就没断过,砂锅在煤气灶上咕嘟了多少个日夜,药渣子倒了一麻袋又一麻袋,可验孕棒上始终只有孤零零的一道杠。
后来连女儿自己都松了劲,某天晚饭时扒拉着米饭说:“妈,要不就算了吧。”女婿在一旁闷头抽烟,烟灰掉在裤腿上也没察觉,最后瓮声瓮气接了句:“我爸妈也说,抱养个孩子照样能过日子。”公婆更是直截了当,每次闺蜜去串门,总能听见他们在厨房嘀咕:“这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呢。”
只有闺蜜没撂挑子。每天天不亮去菜市场,她总绕到老中医的铺子前。铁皮卷帘门刚拉开半尺,她就踮着脚往里瞅,药香混着晨露的湿气扑面而来,老中医在柜台后捣药的铜钵子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张大夫,今儿有新方子不?”她嗓门亮,惊得药柜上的吊兰抖落几滴露水。问得多了,老中医某天指着墙上的日历说:“邻市的李教授,退休前专治这毛病,你去碰碰运气。”
那天傍晚,闺蜜在厨房择着青菜,手机在围裙兜里震动。她手忙脚乱擦了擦水,拨通女儿电话时,听见那边传来电视的嘈杂声。“囡囡,邻市有个好大夫……”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沉默堵了回去。听筒里能清晰地听到女儿轻轻的呼吸声,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句低低的:“妈,我真的累了。”尾音发颤,带着化不开的疲惫。闺蜜捏着湿漉漉的菜叶子,指尖都沁出了水:“我先去看看,你想通了就跟我来。”挂了电话,她望着案板上蔫掉的菠菜,突然想起女儿小时候最爱吃她炒的菠菜鸡蛋,那时孩子总说:“妈妈炒的菜有阳光味儿。”
第二天凌晨四点,窗外的梧桐树影在地上晃得像水墨画。闺蜜揣着存折去了银行,两万块钱取出来时,厚厚的一沓裹在红布里,硌得口袋沉甸甸的。绿皮火车摇摇晃晃开了两个钟头,车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煤烟味,她把装钱的布包紧紧压在腿下,生怕被人瞅见。
李教授的诊所藏在老巷子里,灰墙爬满了爬山虎,排队的人从门内一直排到巷口,晨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眼里都亮着点盼头。闺蜜数着前面的人影,数到第十七位时,腿肚子都开始打颤。卖早点的推着三轮车经过,油条的香气飘过来,她摸出兜里的干馒头,就着自带的凉白开啃了两口。
轮到她时,日头已经爬到头顶。她把女儿的检查报告、药渣子照片一股脑掏出来,塑料袋在手里哗啦作响。李教授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报告上敲了敲,钢笔在病历本上沙沙写着:“情况是复杂,但不是没指望。”闺蜜赶紧摸出皱巴巴的小本子,铅笔芯在纸上用力划过,把“经期保暖”“忌生冷”这些字刻得深深的,生怕漏了一个字。
傍晚给女儿打电话,她站在诊所门口的老槐树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囡囡,教授说有戏!”声音里的笑意藏不住,连带着树叶的沙沙声都透着喜气。电话那头顿了顿,传来女儿吸鼻子的声音,然后是很轻很轻的一句:“妈,我跟你去。”闺蜜仰头看了看天,晚霞红得像女儿小时候穿的肚兜。
从那以后,每月一次的复诊成了雷打不动的事。凌晨五点的火车站,寒气往骨头缝里钻,闺蜜总是提前在保温桶里装着女儿爱吃的红糖糕,糕点的甜香混着她身上的雪花膏味,在候车室里漫开来。女儿靠在椅背上打盹,她就掏出小毯子,轻轻盖在女儿腿上,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蝴蝶。
女婿起初总在门口徘徊,皮鞋跟在水泥地上蹭出“沙沙”声。“跑这么远,万一……”话没说完,就被闺蜜打断:“就算是挖井,也得挖到见水才算数啊。”后来他渐渐不吱声了,有时还会提前把车票买好,上车时拎着一大袋橘子,剥好的橘子瓣递到妻女手里,酸甜的汁水溅在指尖。
公婆那边也慢慢变了态度。以前闺蜜去送药,防盗门总开着条缝,现在一敲门,婆婆就颠颠地来开,手里还攥着块抹布,擦得门框锃亮。“今儿炖了乌鸡汤,你闻闻这香味。”砂锅揭开时,热气“噗”地涌出来,混着当归的药香,在客厅里绕了个圈。
上个月复诊,李教授看着新的化验单,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卵泡长得不错,再坚持坚持。”闺蜜攥着化验单的手直抖,纸角都被捏皱了。走出诊所时,秋阳正好,女儿突然停下来,往她手里塞了颗水果糖,橘子味的,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妈,”女儿的声音带着点哽咽,“以前总觉得你瞎折腾,现在才知道……”
闺蜜没让她说下去,只是拉着女儿的手往车站走。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踩上去沙沙响,像在替她们数着日子。她知道,只要这双手还能牵住女儿,就总有熬出头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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