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他穿着半旧的夹克，站在客厅中央。空气有些沉，岳母的目光掠过他磨边的袖口，岳兄谈起退伍政策，话里带着建议。他点点头，没说话。有些经历，雪地里趴过两夜的人，说不出口。
门开了。老人走出来，脚步很轻。目光相遇的一瞬，老人突然站定，右臂抬起——一个标准的军礼凝固了空气。“首长好。”
他怔住了。那道眉骨上的旧疤，微微发烫。
2018年冬天，“雪豹二号”行动在边境展开。爆破点坍塌时，他把十七岁的新兵护在身后，弹片划过眉骨。嘉奖令来了，他折成纸飞机。有些荣誉，轻飘飘的纸承载不起。
老人曾是后勤指挥，儿子三年前病逝，二十六岁。阳台上，老人只问：“当时为谁挡的？”“一个新兵，云南人。”沉默便是全部的对话。真正的牺牲，从来不需要解释。
客厅里，妹妹翻出一张老照片：雪地中，年轻的士兵掰开最后半块压缩饼干。日期是2018年11月7日。行动前三天。
他离开时，老人送到门口。门将合未合之际，两个身影同时挺直脊梁——军人的告别没有言语。弹片还留在眉骨深处，每年冬天隐隐发热。有些伤，结痂了，却在骨头里下着雨。
后来他去社区填表，公益性岗位。是否享受优待？他的手顿了顿，勾了“否”。拆得了枪械的人，拆不开人心的成见；挡得了弹片的人，挡不住世俗的打量。
老人擦拭着一枚纪念章，铜色已暗。“无名者，也曾赴死。”电话那头，档案锁在三号库。有些故事永远封存，有些选择永远沉默。
这世界用简历衡量价值，用西装评定身份。可总有些人，他们的勋章刻在骨头上，他们的战场藏在生活里。你看他普普通通站在那儿，怎知他胸膛里回荡着风雪？
眉骨上的疤会淡，雪地里的脚印会被覆盖。但挺直的脊梁，关上门后那个无声的军礼——那是穿越硝烟与市井的暗号，是英雄对英雄的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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