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镇上有个傻子,大家都叫他“码头的阿木”。
我第一次见到阿木,大概是在十年前。那时我还在读高中,周末经常去码头帮大伯看摊子。大伯在码头开了个小卖部,卖些香烟饮料、方便面什么的。
那是个夏天的傍晚,天还没完全黑,码头上的人已经不多了。我看见一个中年男人领着一个男孩走过来。男孩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走路歪歪扭扭,嘴角挂着口水,眼神呆滞。
男人在我们摊子前停下来,买了瓶水和一包饼干。他蹲下来,把饼干拆开,递给男孩,又拧开水瓶盖。
“阿木,爸去上个厕所,你在这里等爸。”男人摸了摸男孩的头。
男孩只是“啊啊”地应了两声,继续吃饼干。
男人起身,朝码头边的公厕方向走去。我记得自己还多看了两眼,想着这当爹的真不容易,带孩子出来玩还得这么小心伺候。
可是,那个男人再也没有回来。
天渐渐黑了,码头上只剩下零星的灯光。男孩吃完了饼干,开始不安地四处张望,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大伯走过去,试着问他家在哪里,父母叫什么,男孩只是摇头,或者发出“啊啊”的声音。
等到晚上九点多,码头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大伯叹了口气:“看来是被扔这儿了。”
我们报了警。警察来了,问了一圈,也查了监控。监控显示那个男人从公厕另一个门出去后,径直走向一辆车,开车离开了。车牌是外地的,查了是套牌车。
“又是遗弃残疾儿童的。”年轻的警察摇摇头,“这种人我们见多了。”
男孩被送到了福利院。但因为他是脑瘫患者,需要专门照顾,福利院条件有限,只能暂时安置。那几天,男孩被临时安置在派出所里,经常哭闹。不知怎么的,大伯知道了,就去派出所看他。
后来,大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惊讶的事——他把男孩接回了家。
“反正我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工作,家里就我一个人。”大伯这么说,“多双筷子的事儿。”
镇上的人都劝他:“老李,你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这孩子傻的,养不熟。”
大伯只是笑笑:“都是命。他爸把他扔在我摊子前,就是我和他的缘分。”
从此,码头上就多了一个“傻阿木”。
阿木确实傻。他不会说话,只会发出简单的声音;走路不稳,经常摔跤;大小便也不能完全自理。但大伯耐心极了,教他走路,教他吃饭,教他认人。
渐渐地,阿木学会了一些简单的事情。他能自己拿着扫帚扫地了,能帮着递东西了。虽然还是傻,但眼神里似乎有了点光。
大伯给他起了个名字,叫“李沐”,取“沐浴阳光”之意。但镇上的人还是习惯叫他“阿木”。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高中毕业,去外地读大学,只有寒暑假才回来。每次回来,我都会去码头看看大伯和阿木。
阿木似乎能认出我了。每次见到我,他会咧开嘴笑,含糊地叫“哥”。大伯说,阿木只对几个人有这样亲近的反应——大伯自己、我,还有隔壁经常给他糖吃的王奶奶。
大三那年暑假,我发现阿木会做更多事情了。他能帮大伯整理货架了,虽然摆得歪歪扭扭;能记住几种商品的价格了,虽然要掰着手指算半天。最重要的是,他学会了笑——那种毫无保留的、纯粹的笑。
“阿木现在是我的小帮手了。”大伯骄傲地说,“虽然慢点,但特别认真。比那些手脚健全却偷懒的强多了。”
码头上的人都习惯了这个傻子的存在。一开始有人欺负他,但大伯护犊子似的护着,渐渐地也没人敢了。反而有些人会照顾阿木,买烟的时候多聊两句,或者给他点零食。
阿木成了码头的一道风景。他总喜欢坐在码头边的石墩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船只,一看就是大半天。有人问他看什么,他只是笑。
大伯说:“他可能在想他爸什么时候来接他吧。”
我心里一紧。七年了,那个抛弃他的男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去年,我大学毕业,在省城找到了工作。离家前,我特地去码头跟大伯告别。
大伯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阿木也长成了二十岁的小伙子,虽然智商还停留在儿童阶段。
“好好工作,别惦记我们。”大伯拍拍我的肩膀,“阿木有我呢。”
阿木似乎感觉到我要走了,拉着我的衣角不放,嘴里“啊啊”地说着什么。最后,他跑回屋里,拿出一个贝壳——那是我去年在海边捡了送给他的。
“给...哥...”他努力地说出这两个字。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工作后,我很少有时间回家。今年五一,公司组织旅游,正好路过家乡,我请了两天假,打算回家看看。
到了镇上,我拖着行李箱直奔码头。远远地,我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小卖部。
大伯不在摊子上,只有阿木一个人坐在那里,低着头,似乎在数着什么。我正要喊他,却看见一个穿着时髦的中年男人站在摊子前,背对着我。
男人拿起一瓶水,递给阿木十块钱。阿木接过钱,笨拙地打开钱箱,开始找零。他的手有点抖,硬币掉在了地上。
男人蹲下身,帮他捡起硬币。就在那一瞬间,男人看见了阿木手腕上的一块胎记——暗红色的,像一片枫叶。
男人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阿木把找零递给男人,抬起头,对男人笑了笑——那种他特有的、毫无保留的、纯粹的笑。
男人的脸在那一刻变得煞白,手里的硬币“哗啦”一声全掉在了地上。
我也看清了男人的脸——虽然老了许多,但我永远不会忘记。就是七年前那个把阿木留在码头的男人。
阿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地上的硬币,又看看男人,歪着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男人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摸阿木的脸,但在空中停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这时,大伯从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刚洗好的水果。看到男人,他愣了一下:“您需要什么吗?”
男人像被惊醒一样,猛地收回手,连地上的硬币都没捡,转身快步离开了,几乎是在跑。
阿木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地上的硬币,慢慢蹲下身,一个一个地捡起来。
“刚才那人怎么了?”大伯问我,这时他才看见我,“哎呀,小宇回来了!”
我没有回答大伯的问题,只是看着那个男人消失在码头的人群中。
大伯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拍拍阿木的肩膀:“阿木,进屋帮爸把冰箱里的饮料拿出来,要补货了。”
阿木听话地点点头,抱着几个空箱子进了屋。
“是他,对吧?”大伯轻声问我。
我点点头。
大伯叹了口气,望向男人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晚上,我和大伯坐在码头边,看着夜色中的江面。阿木已经睡了。
“其实我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大伯点了支烟,“我只是没想到,他会是这副样子。”
“他会回来认阿木吗?”我问。
大伯摇摇头:“不知道。但就算他回来,阿木也不会认他了。阿木现在只知道我是他爸。”
月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我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傍晚,那个男人蹲下来给阿木拆饼干的画面。那时的他,可曾有过一丝不舍?
“阿木今天一整天都特别安静。”大伯突然说,“晚饭也没吃多少。”
我心里一紧。阿木虽然傻,但对人的情绪异常敏感。他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就要回省城了。临走前,我去跟阿木告别。
阿木坐在他最喜欢的石墩上,看着江面。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阿木,哥要走了。”
阿木转过头,看着我,突然说:“爸...不哭...”
我愣住了。阿木几乎从不说完整的句子。
这时,大伯走了过来,眼睛红红的。原来他刚才在屋里偷偷抹眼泪,被阿木看见了。
阿木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大伯身边,用袖子给大伯擦眼泪,嘴里含糊地说:“阿木乖...爸不哭...”
大伯一把抱住阿木,抱得紧紧的。
我转过身,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回省城的车上,我收到了大伯的短信:“那人今天早上又来了,在码头站了一会儿,远远看着阿木,最后还是走了。他留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五万块钱和一张纸条,写着‘对不起’。”
我回复:“钱收了?”
“收了。为什么不收?这是阿木应得的。但这钱我会存起来,以后给阿木用。”过了一会儿,大伯又发来一条,“阿木今天很高兴,帮我理了一上午的货。他好像把昨天的事全忘了。”
我望着车窗外飞逝的景色,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父亲。
血脉可以抛弃责任,但爱不会。那个男人给了阿木生命,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转身离去。而大伯,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却用七年的时间,给了阿木一个家。
有些债,是还不清的。有些错,是一辈子的。
而有些爱,比血缘更浓,比时间更长。
就像码头边的阿木,虽然傻,虽然什么都不懂,但他知道谁是他的“爸”。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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