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婆活到九十四,每年腊月十六雷打不动坐小板凳上剃头,剪子擦得锃亮,剪下来的碎发用红纸包好,压在灶王爷画像后头。她从不解释为啥非得这天,只说“头发剪顺了,心才不打结”。去年我翻老家《平阳府志》的民俗卷,发现光是清乾隆年间,晋南一带就记着“腊初二、十四、十六三剃法”,连剪头时辰都卡在辰时初刻,比现在年轻人抢演唱会门票还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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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是二月四日,这天剪头的人少——不是怕晦气,是真没人敢动剪子。那会儿老中医讲“春气初升,肝木初萌”,脑袋顶上毛囊跟着天地一起鼓动,剪一刀等于掐断刚冒头的生机。有位山西老剃头匠跟我讲过实话:“你见过谁春天砍树?芽都没吐呢,咔嚓就削掉一截?”话糙理不糙,他孙子去年立春剪了头,结果连续三周掉发特别凶,枕头上扫扫能攒一小撮。
腊月廿四扫尘,家家擦玻璃擦神龛,可偏偏没人碰剪刀。我表舅家开三十年理发店,他亲口说那天预约全推了,“扫尘是扫旧气,你头发茬子一掉,灰都沾上,反倒把晦气扫进头皮里”。他店里至今留着块旧木匾,漆都掉了半边,刻着“剃头不扫尘,福气两不存”。
真正掐着日子等的,是腊月初二、十四、十六。一月二十日那天,天没亮透,巷口剃头摊就支起来了,烫毛巾的水汽糊住眼镜片,大爷们叼着烟等位,手里攥着攒了一年的旧挂历,边看边念叨“剪了头,轻快一整年”。腊月十四,也就是二月一日,街上突然多出好多精神小伙,头发吹得根根立起,像刚充完电。他们不是赶时髦,是信那句“十四剃头,精气神往上走”。最绝的是腊月十六,二月三日,离除夕就剩三天,理发店地板上落的全是黑发白发混着的碎茬,像铺了层灰毛毯。老板娘一边扫一边嘀咕:“剪断三千烦恼丝?咱这儿剪的是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全算清了。”
正月整月不动剪刀,这规矩硬得像冻豆腐。小时候我偷拿剪刀剪风筝线,被奶奶一把夺过去锁进柜子,柜门缝里还塞了张黄纸条,写着“正月剃头死舅舅”——后来才明白,哪是死舅舅,是怕新一年的念头还没长稳,就给剪歪了。
发丝落在青砖地上,其实没声音。可你蹲下看见它蜷成一小圈,忽然就懂了:人对时间的敬畏,从来不是跪着烧香,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掉下的头发,想起去年此时在哪儿,明年此时又想去哪儿。
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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