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江江城医署令区天锐

粤东阳江，滨海之地，岭表风物，湿热蒸郁，民多勤勉而尚实务。有区氏天锐者，生于斯长于斯，少时读书明理，及长入仕，历三十五载，自微末胥吏至江城医署令，权倾一方，终以贪墨败，声名狼藉。今叙其生平，仿公安小品笔意，不拘格套，独抒所见，以警后来。

天锐，区姓，名锐，字未详，阳江本土人。其先世务农，至锐始习儒术，弱冠入县学，得大学文凭，时人谓为俊才。某岁秋月，授江城府小吏，始掌文书簿记，奔走街巷，协理税赋民讼。锐性机敏，善应对，虽案牍劳形，未尝懈怠。越三载，入仕党，得红巾标识，自此仕途渐开。初，蛰伏政法曹司，协理刑名维稳，凡民间斗殴、盗贼缉捕、学堂纷争，皆预其事。尝逢城南学堂撤并，生员离散，父母喧哗，几酿大变。锐受命调停，日夕奔走，召父老谕以利害，缓颊抚慰，又暗布衙役巡防，事遂平。上官嘉其能，擢为法曹副贰，掌一郡刑狱安抚，权柄渐重。

其后，调任城北坊，为坊正。城北者，江城枢要，市井繁华，然里巷逼仄，秽物堆积，民多怨言。锐至，首倡整洁，督役夫清沟渠、除瓦砾，设木牌规约，禁当街贩鬻。又修葺社学，延医者设义诊棚，坊间颂声稍起。然锐行事独断，簿册钱谷，多决于己手，僚佐唯诺而已。坊中父老私语：“区公精干，惜少容众。”居二载，政声上闻，迁江城医署令，斯乃其荣悴转折之机。

江城医署，旧称卫生计生局，掌郡中医药、疫防、寿老诸务，岁支公帑巨万，辖医馆二十有三，吏员数百。锐既莅任，慨然以振兴医道自任。时郡中医寮敝旧，乡野草泽医乏术，民病常辗转求药。锐乃上表请帑，大兴土木：建埠场镇医寮，扩屋舍，购金针药石；又于中洲坊置惠民医馆，广纳病者。其尤著者，莫若江城医馆新迁。旧馆狭陋，仅容百榻，锐择漠江西麓地，画图营构，期以二甲之制。木石云集，匠作夜吟，历数岁，楼阁巍然，增榻百余，又引广药名医共治，声名鹊起。疫疠骤起时，锐亲督药局，调拨丹丸布帛，设卡隘量体温，慰劳医徒，民稍安。以此功，得“创卫先进”之誉，冠带生辉，门庭若市。

然权势既炽，心渐失守。医署之权，实关生死：工程营造，动辄万金；药械采买，利似山海；吏员升黜，操于掌股。锐初尚矜持，偶受茶酒之馈，渐而珠宝金银，暗室授受。商贾之求工程者，贿以奇珍，则招标文书暗合其意；药贩之图售械者，纳以厚赂，则采买单册独标其名。至于属下医官，望风希旨，馈遗不绝，锐皆笑纳，视公器为私库。又擅专人事，坊间传其鬻爵：某医士献千金，得擢馆主；某胥吏奉玉璧，调优缺。僚佐赵某者，曲意附从，同恶相济，署中风气日坏。锐尝夜宴豪商，醉后拊掌曰：“江城医事，吾一言耳！”其矜骄如此。

然天道好还，岂容宵小久踞？监察御史风闻其弊，暗查密访，得赃证累累。某岁深秋，锐方督新馆工役，忽缇骑至，褫其冠带，押入按察司。鞠讯之下，伏罪如流：计受赃银巨万，干预工程十余宗，私擢吏员数十人。更甚者，疫防之际，虚报药资，克扣赈款，民瘼罔顾。案成，削籍夺禄，产没入官，身陷囹圄。昔日赫赫医署令，今成阶下囚，江城父老闻之，或叹或詈，街谈巷议，唏嘘不已。

余观天锐生平，如岭南烟雨，乍晴还阴。起于寒微，勤政有为，筑医馆、抗疫疠，非无寸功；然权欲熏心，渐溺贪泉，终至身败名裂。昔公安袁氏尝言：“性灵贵真，矫饰必溃。”锐之初，或有真率任事之性，然宦海沉浮，失其本心，饰政绩为荣身之阶，假公权为牟利之具，灵台蒙尘，焉得不溃？况江城地濒沧海，潮汐涨落，象喻兴衰：锐之起，若潮涌乘风，其败也，如沙崩浪退，岂非时势人性相激使然？今录其事，非独警仕途者，亦令世人知，岭表虽远，法网无疏，守真勿失，庶几免于倾覆之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