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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家庄东头的涝洼地,每逢雨季便成了一片泥塘。泥塘边歪歪斜斜长着几棵槐树,树皮皱得如同老人脸上的褶子。就在这泥塘边上,立着一座土坯房,房顶上长满了枯黄的蒿草,像极了病人头上的乱发。
屋里住着高老太,她今年八十有三,却比五十岁的人还精神。每天清晨,鸡叫三遍时,她准时起床,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颤颤巍巍走到门槛边,对着东边刚露头的太阳,用她那破锣般的嗓子喊道:
“要脸干啥?能当饭吃?”
这话她喊了三十年,从她丈夫高老栓在村口槐树上吊死那天起,就再没停过。
高老栓死的那年,村里闹饥荒,他家断粮三天。高老栓是个要脸面的人,宁可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愿向邻居开口借半升米。那天清晨,他照例要去地里看看那几棵半死不活的红薯秧子,却被邻村的李二麻子拦在了半路。
“老栓哥,听说你家断顿了?”李二麻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我家还有半袋麸子,要不要先拿去应应急?”
高老栓的脸“唰”地红了,红得发紫,像秋天熟透了的茄子。“谁说的?我家粮食够吃到秋收!”他梗着脖子,声音却有些发抖。
李二麻子嘿嘿一笑,没再说话,摇摇晃晃地走了。
高老栓站在土路上,盯着李二麻子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晨雾里。然后,他掉头回了家,从柴房找了根麻绳,径直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等人们发现时,他的身子已经僵硬,舌头伸得老长,脸色青紫。
高老太赶到时,村里人已经围了一圈。有人窃窃私语:“就为这点事?至于吗?”“要脸不要命啊!”“穷讲究!”
高老太没哭,也没闹。她走到槐树下,抬头看了看丈夫悬在半空的身子,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摊湿漉漉的痕迹——那是高老栓最后失禁留下的。她转身,对着围观的众人,一字一顿地说:
“看见了没?这就是要脸的下场!”
从那以后,高老太变了个人。她再也不在乎什么脸面,什么尊严。村里分救济粮,她总是第一个冲到队部,不管别人怎么看她;谁家办红白喜事,她不请自到,吃得比谁都多;借了邻居的东西,她从来不还,若是人家来要,她就坐在地上撒泼打滚。
“脸面?脸面值几个钱?”她常挂在嘴边,“我男人就是被这玩意儿害死的!”
高老太有三个儿子,大儿子高建国最有出息,在县城里当了个小科长。每回高建国开车回村,高老太总要站在村口,见人就夸:“瞧见没?我儿子!县里的大干部!”唾沫星子能喷出三尺远。
村里人当面奉承,背后却撇嘴:“不就是个管厕所的科长吗?神气什么!”
高建国确实在县环卫局工作,管着城里的公共厕所。但在高老太眼里,这就是天大的官。每次儿子回来,她总要缠着他给村里“办点实事”。
“建国啊,你看咱村这路,坑坑洼洼的,你能不能给拨点款修修?”
“妈,我管厕所的,不管修路。”
“那你就不能找找关系?你都是科长了!”
高建国哭笑不得,却又拗不过母亲,只好硬着头皮去求人。为这事,他没少请客送礼,自己那点工资,大半填进了这些无底洞。
这天,高建国又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消息:县里要评选“最美家庭”,获奖者能上电视,还有五千元奖金。
高老太一听,眼睛亮了:“咱们家能评上不?”
“妈,这评选有标准,要看家风、看贡献...”
“啥标准不标准的!”高老太打断儿子,“你就说,要怎样才能评上?”
高建国叹了口气:“得有人推荐,还得有突出事迹。”
“事迹?我有啊!”高老太一拍大腿,“我守寡五十年,含辛茹苦把你们兄弟仨拉扯大,这不算事迹?”
“算,算。”高建国连连点头,“可光这不够,得有点...特别的。”
高老太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几天后,村里传开了一个消息:高老太要办“感恩宴”,邀请全村人来吃饭。
消息是高大太自己放出去的。她拄着拐杖,从村东头走到西头,见人就说:“周六中午,都来我家吃饭!庆祝我家建国高升!”
其实高建国没升官,但高老太不管这些。她拿出全部积蓄,又让三个儿子凑了钱,买了三头猪、十只鸡、五十斤鱼,还有成筐的蔬菜。周六那天,她家院子里摆了二十张桌子,全村老少来了大半。
高老太穿着儿子从县城买来的新衣服——一件大红缎子袄,站在院子中央,敲了敲手里的搪瓷盆,清了清嗓子:
“乡亲们!今天请大家来,一是庆祝我家建国高升,二是感谢大家这些年对我们家的照顾!”
有人在下边窃笑:“高升?不是还管厕所吗?”
高老太装作没听见,继续说:“我高老太活了八十多年,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活一世,靠的是乡亲们帮衬!什么脸面不脸面的,都是虚的!今天大家吃好喝好,就是给我最大的脸面!”
宴席开始,高老太挨桌敬酒。她酒量惊人,三杯白酒下肚,面不改色。走到李二麻子儿子那桌时,她特意多停留了一会儿。
“二麻子走得早,可惜了。”高老太叹了口气,“当年要不是他,我也不会活成今天这样。”
李大头——李二麻子的儿子,不解地看着她。
“你爹当年那句话,救了我一命啊!”高老太仰头又干了一杯,“要不是他,我可能也跟我家老栓一样,为了脸面寻了短见!”
李大头尴尬地笑笑,不知该如何接话。
宴席吃到一半,高老太突然站到凳子上,大声宣布:“从今天起,我要写一本《红粉名录》!”
众人都愣住了。
“啥是《红粉名录》?”有人问。
“就是记下所有帮过我、对我有恩的人!”高老太红光满面,“我要把你们的名字都用红笔写下来,传给子孙后代,让他们永远记住你们的恩情!”
有人鼓掌,有人摇头,更多人低头猛吃——反正不用自己掏钱。
宴席结束后,高老太果真买来一本厚厚的硬壳笔记本,用红笔在扉页上写下“红粉名录”四个大字。第一个名字就是“李二麻子”,后面注明:“饥荒年间欲借粮与我,虽未借成,心意至诚。”
儿子们看了,哭笑不得。高建国说:“妈,你这写的有啥用?人家李二麻子早死了。”
“你懂什么?”高老太瞪了他一眼,“这是心意!是传承!”
接下来几个月,高老太四处“收集恩情”。王三家盖房,她去帮了三天忙,其实也就是坐在那儿指手画脚,但事后硬要王三承认受了她的恩惠,把名字写进名录;村小学屋顶漏雨,她让高建国从县里弄来两桶沥青,然后让校长把全校师生的名字都写进名录;甚至邻居家孩子摔了一跤,她帮忙扶起来,也要把孩子名字记下。
《红粉名录》越来越厚,高老太的名声却越来越怪。有人说她热心肠,有人说她沽名钓誉,更多人觉得她老糊涂了。
转眼到了年底,“最美家庭”评选开始了。高建国把母亲的事迹报了上去,重点提了《红粉名录》。没想到,县里领导很感兴趣,派了记者来采访。
记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姓周,戴着眼镜,文文静静的。她来到高家庄,在高老太家坐了一下午,听高老太讲《红粉名录》的故事。
“周记者,你看看,”高老太翻开名录,一页页指给她看,“这是王三,我帮他盖房;这是李老师,我给她学校修屋顶;这是赵四家的娃,我救过他的命...”
周记者一边记录,一边点头。最后,她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高大娘,您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报恩啊!”高老太理所当然地说,“人不能忘本,是不是?”
“那您记得这么多人的恩情,有没有人记得您的恩情呢?”
高老太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采访结束后,周记者在村里转了转,随机问了几个人对高老太的看法。
“高老太啊,人不错,就是好面子。”王三说。
“她那本红皮书?呵呵,写着玩呗。”李老师说。
“她救过我家娃?哦,你说那次啊,娃就是摔了一跤,她自己非要记下来...”赵四媳妇撇撇嘴。
周记者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这些都记在了本子上。
一个月后,评选结果出来了。高老太家没评上“最美家庭”。高建国打电话去问,对方支支吾吾,只说“条件不太符合”。
高老太得知消息后,三天没出门。第四天清晨,她照例站在门槛边,却没有喊那句每日必喊的话。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东边的太阳,看了很久。
晌午时分,村里来了个陌生人,开着一辆黑色轿车,直接停在了高老太家门口。来人是个中年男子,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个皮包。
“高大娘在家吗?”他敲了敲门。
高老太打开门,疑惑地看着他。
“您是高大娘吧?我叫刘文才,是省城出版社的编辑。”男子递上一张名片,“我们听说您有一本《红粉名录》,想看看能不能出版。”
高老太以为自己听错了:“出版?出什么版?”
“就是把您的书印出来,让更多人看到。”刘编辑笑着说,“现在正提倡和谐社会,您这种记录恩情、传播正能量的书,很有出版价值。”
高老太的手开始发抖。她颤巍巍地拿出那本厚厚的硬壳笔记本,刘编辑接过来,仔细翻看。
“好,很好!”刘编辑边看边点头,“真实、质朴、感人!高大娘,您愿不愿意让我们出版这本书?当然,有稿费的。”
“稿费...多少?”高老太小心翼翼地问。
“初步定价,五万元。”
高老太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五万!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合同很快就签了。刘编辑带走了《红粉名录》的原稿,留下五千元定金。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高家庄。这下,所有人都对高老太刮目相看了。
“没想到啊,高大娘还有这本事!”
“《红粉名录》?我名字也在里面呢!”
“出版成书?那咱们不都成名人了?”
高老太又恢复了往日的精神,每天拄着拐杖在村里转悠,见人就说:“你那名字啊,我写得工工整整的,保证印得清楚!”
三个月后,书出版了。刘编辑亲自送来了十本样书和四万五千元尾款。书的封面是大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大字《红粉名录——一位农村老人的感恩日记》。高老太捧着书,老泪纵横。
村里人争相传阅,寻找自己的名字。找到了的,喜笑颜开;没找到的,闷闷不乐。有人开始私下议论:
“为啥有他的名字没我的?我也帮过高老太啊!”
“你看,李二麻子排第一个,他干啥了?不就是问了句要不要借粮吗?”
“王三凭啥排那么前?不就是盖房时高老太去坐了会儿吗?”
渐渐地,风向变了。那些名字在书中的人,开始怀疑自己的“恩情”是否配得上这样的记载;那些没被记载的人,则觉得高老太偏心、不公。甚至有人公开质疑:
“高老太,我记得当年你借我家斧头,一直没还,这算不算恩情?为啥不写我?”
“还有我家,你孙子生病,是我用拖拉机连夜送到县医院的,这事你咋不记?”
高老太慌了。她没想到,一本用来记录恩情的书,反而引起了这么多不满。她试图解释,但越解释越乱。最后,她只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一周后,周记者又来了。这次,她带来了一个消息:《红粉名录》的出版是个骗局。
“骗局?”高老太不敢相信。
“那个刘编辑根本不是出版社的,”周记者说,“他是一家文化公司的,专门出版这种猎奇的书。《红粉名录》只印了一千本,根本没人买,全堆在仓库里。”
“那...那我的稿费...”
“那是他们公司的营销费用。”周记者叹了口气,“他们是在利用您,制造话题。现在网上都在讨论这本书,说它是‘道德绑架的典范’、‘人情债的账本’...”
高老太听不明白这些话,但她明白了一件事:自己被骗了,而且成了笑柄。
那天晚上,高老太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回到了年轻时候,丈夫高老栓还活着。他们一起在田里劳作,汗水滴在黑土地上。休息时,高老栓对她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她反驳:“脸面有啥用?能当饭吃?”高老栓摇摇头,不再说话。
突然,场景变了。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树上挂着丈夫的尸体。树下围满了人,都在指指点点。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这时,李二麻子走过来,对她说:“老栓嫂子,人要脸,树要皮啊。”她愤怒地反驳:“要不是你多嘴,老栓也不会死!”李二麻子笑了,笑着笑着,脸变成了刘编辑的脸...
高老太惊醒了,浑身冷汗。
第二天清晨,她破天荒地没有站在门槛边喊那句话。她默默收拾了一个包袱,拄着拐杖,走出了家门。
村里人看见她,都躲着走。高老太不理会,径直走到村口的槐树下。三十年了,槐树更老了,树皮皲裂得更深,但依然枝繁叶茂。她抬头看着那根曾经悬挂过丈夫的树枝,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她从包袱里拿出那十本《红粉名录》,一本一本地,撕得粉碎。红色的封面,白色的内页,像雪一样飘落,落在黑土地上,格外刺眼。
撕完最后一本,高老太坐在槐树下,从怀里掏出那本已经空白的硬壳笔记本,用颤抖的手,在第一页写下了三个字:高老栓。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着渐渐升高的太阳,喃喃自语:
“老栓啊,你说得对,人活一张脸...”
她没说完,因为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
远处,几个孩子跑来,看到满地纸屑,好奇地问:“高大娘,你这是干啥呀?”
高老太抹了抹眼泪,挤出一个笑容:“没啥,撕着玩。”
孩子们似懂非懂,捡起几片碎纸,跑开了。纸片上,隐约可见几个名字:李二麻子、王三、赵四...
高老太看着孩子们远去的背影,突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哭声惊起了槐树上的乌鸦,“呱呱”叫着飞向远方。
那天之后,高老太再也不提《红粉名录》的事。她依旧每天清晨站在门槛边,对着太阳喊那句话,只是声音里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
村里人偶尔还会提起那本书,提起那个骗子编辑,提起高老太撕书的那个早晨。但渐渐地,这些也成了过去,被新的闲话取代。
只有村口的老槐树,记得一切。它记得一个要脸面的男人曾在这里结束生命,记得一个不要脸面的女人曾在这里撕碎虚荣,记得那些红纸白字如何在风中飘散,像极了这个村庄里,一代代人执着了又放弃、放弃了又执着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
雨季又来了,涝洼地再次变成泥塘。泥塘边的土坯房里,高老太翻开那本只剩一个名字的笔记本,看了很久,然后划燃一根火柴,把它点着了。
火光映着她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窗外,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洗刷着黑土地,洗刷着老槐树,洗刷着这个村庄里所有的荣耀与耻辱、记忆与遗忘。
而那本曾经叫做《红粉名录》的书,那些碎片,早已化作泥土,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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