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有的人终其一生,勤勤恳恳,节衣缩食,却始终在贫穷的泥潭里打转,甚至代代如此?读懂了“商圣”范蠡的致富之道,或许才能恍然大悟,那困住一代代人的,并非是懒惰与愚笨,而是深深烙印在骨子里的六个字:“太懂事,太省钱”。
道德经有云:“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世间的道理,往往与人们朴素的认知相悖。我们总以为,节俭是美德,懂事是福气,将每一文钱都掰成两半花,将每一次机会都思虑再三,便是通往富足的正途。
然而,范蠡三聚三散,富可敌国,其经商智慧的精髓,却似乎在讲述一个完全相反的道理。他所洞察的,是人性深处那微妙而致命的规律。当一个人“懂事”到不敢争取,“省钱”到不敢投资时,他失去的,早已不是那一点点蝇头小利,而是撬动命运的整个支点。
这是一个发生在古老丰县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叫纪诚夫。他的一生,便是对这六个字最沉痛的注解。他的经历,如同一面尘封的古镜,擦亮它,或许能照见我们许多人摆脱不掉的影子,以及那条被我们自己亲手堵死的,通往另一种人生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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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丰县的纪家,穷了整整三代。
到了纪诚夫这一代,这穷,更是穷到了骨子里。
纪诚夫不懒,恰恰相反,他比县里任何一头耕牛都要勤快。天不亮就起床,挑着一担祖传的木桶,去镇口的井里担水,卖给那些懒得早起的富户。一文钱一担,他一天能挑上三十担。
等日头高了,卖水的营生做不成了,他就去码头上扛包。沉甸甸的米袋、布袋、盐包,压得他脊梁弯成了弓,汗水浸透了打了十几层补丁的短褂,一滴滴砸在滚烫的青石板上,瞬间蒸发,留下一圈白花花的盐渍。
他也不笨,心细如发,账算得清清楚楚。每一文钱的来路,每一个铜板的去向,他心里都有一本铁铸的账。
旁人都说,诚夫啊,你这么个拼命法,不出十年,定能攒下家业,在这丰县买房置地。
纪诚夫听了,只是憨厚地笑笑,手上的力气却又加了几分。
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他今年三十有五,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妻儿。母亲常年咳嗽,药罐子就没断过;妻子为了补贴家用,替人缝补浆洗,一双本该水葱似的手,早已布满裂口和老茧;儿子已经八岁,瘦得像根豆芽菜,看着同龄的孩子在私塾里念书,眼里满是羡慕。
这一切,都像鞭子一样,狠狠抽在纪诚夫的心上。
他必须攒钱,一文钱都不能乱花。
他家的饭桌上,永远是一碟黑乎乎的咸菜,几只糙米窝头。儿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馋得不行,有一次实在忍不住,偷拿了家里准备换盐的两个鸡蛋,在灶火里烤熟了。
那喷香的味道,一下子就引来了纪诚夫。
当他看到儿子满嘴流油,手里还攥着半个焦黄的烤鸡蛋时,纪诚夫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这辈子都没发过这么大的火,一把夺过鸡蛋,狠狠摔在地上,扬起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朝儿子的脸上扇下去。
可那巴掌在半空中,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看着儿子吓得煞白的小脸,看着妻子惊恐的眼神,看着老母亲浑浊的泪水,那股滔天的怒火,瞬间化作了蚀骨的悲凉。
他不是气儿子偷吃,他是气自己没本事。
一个男人,连让自己的孩子吃上一个鸡蛋的本事都没有。
那一夜,纪诚夫抱着那个装钱的瓦罐,在院子里坐了整整一宿。
瓦罐里,是他和妻子十几年来,从牙缝里、血汗里,一文一文抠出来的积蓄。一共是三十七两八钱六分。
他摸着冰凉的瓦罐,就像摸着全家人的命。
他对自己说,快了,就快了。等攒够五十两,就去盘下镇东头那个小小的豆腐坊。自己做的豆腐,总比卖力气强。到时候,儿子就能吃上热乎乎的豆腐脑,能穿上新衣裳,能去上私塾了。
为了这个念想,纪诚夫变得愈发“懂事”,愈发“省钱”。
旁人请他喝酒,他摆手说家里有事;码头上工友们凑钱吃肉,他借口说自己不饿;连给老母亲抓药,他都要跑遍全县的药铺,为了几文钱的差价,跟掌柜的磨上半天嘴皮。
所有人都说纪诚夫是个老实本分的“省钱精”,是个“懂事”的孝子贤夫。
他自己也这么认为。他觉得,这就是穷人该有的活法。
然而,他不懂的是,命运的残酷,从来不会因为你的“懂事”和“省钱”而有半分怜悯。
那年秋天,连着下了一个月的暴雨。
丰县外的运河水位暴涨,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冲垮了年久失修的河堤。
洪水像脱缰的野兽,咆哮着涌入县城。
纪诚夫住在城西的低洼处,等他从梦中惊醒时,冰冷浑浊的洪水已经没过了床沿。他慌忙地把老母和妻儿推上房梁,自己则发了疯似的,去摸床底下那个瓦罐。
那是他的命,是全家的希望!
可当他的手摸到床下时,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空的!
原本放瓦罐的地方,只有一个被洪水冲开的浅坑。他的瓦罐,他那三十七两八钱六分的血汗钱,不见了!
“我的钱!我的钱啊!”
纪诚夫像疯了一样,不顾妻子的哭喊,一头扎进齐腰深的洪水里,胡乱地摸索着。冰冷的洪水夹杂着泥沙,呛得他连连咳嗽,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就这样在水里摸了一夜,直到洪水退去,直到浑身冻得发紫,直到嗓子喊得嘶哑,也没能找到那个瓦罐。
天亮了,雨停了。
纪诚夫失魂落魄地坐在满是淤泥的院子里,看着一片狼藉的家,看着家人脸上绝望的神情,他十几年来的信念,在那一刻,轰然倒塌。
他想不通,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这么勤快,这么节俭,老天爷却连条活路都不给?
难道穷人,就注定一辈子受穷吗?
就在纪诚夫万念俱灰之际,一个奇怪的商队,浩浩荡荡地进了丰县。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看似普通却用料极为考究的绸衫,气度不凡。他身后跟着几十个精壮的伙计,推着一辆辆大车,车上装的却不是粮食布匹,而是一捆捆的竹子和一车车的石灰。
更奇怪的是,这商队一进城,不忙着救济灾民,也不忙着抢修铺面,反而在县城里四处打听,要用高价,收购那些被洪水泡过的,已经发了霉、长了毛的“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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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这商队的主人,姓陶,人们都称他陶先生。
陶先生的举动,在满目疮痍的丰县,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疯癫。
洪水刚过,百废待兴,粮食的价格一天一个样,谁手里有钱,都紧紧攥着,用来买米买面活命。可这位陶先生,却反其道而行之,把白花花的银子,大把大把地撒在那些没人要的废地上。
城西那一片,是这次水灾最严重的地方,纪诚夫的家就在那里。原本那里的地就不值钱,如今被洪水一泡,满是淤泥和秽物,别说种庄稼,就是走路都嫌脏。地主们巴不得早点脱手,哪怕是白送,只要有人肯要,他们都烧高香了。
可陶先生偏偏就要这些地,而且还出价不菲,一亩地给到了三两银子。
这个价格,比水灾前还要高出一大截。
丰县的人都觉得这个外乡来的陶先生,怕不是个傻子。
纪诚夫也这么觉得。
他家那两分薄田,也在这次收购之列。当陶先生的管家找上门,将六钱银子,沉甸甸地放在他面前时,纪诚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场洪水冲走了他半辈子的积蓄,让他陷入了绝望的深渊。而这六钱银子,虽然不多,却像是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颤抖着手,签下了地契,心里却对这位陶先生充满了疑惑和一丝丝的鄙夷。
他想,这有钱人,真是烧得慌。这么多钱,拿去买粮食,能救活多少人?偏偏要买这些一文不值的烂泥地。
接下来的几天,陶先生的举动更是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雇佣了大批的灾民,工钱给得极高,管吃管住。活计却很简单,就是将他买来的那些竹子,削成一根根竹篾,再将石灰和淤泥混在一起,搅拌均匀。
纪诚夫为了糊口,也加入了陶先生的工队。
他干活依旧是那股拼命的劲头,一个人能顶两个人。但他的心,却始终是悬着的。他看不懂陶先生到底想干什么。
他发现,陶先生的“浪费”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给工人们吃的,是白花花的大米饭,顿顿都有肉腥。要知道,那时候很多富户家里都开始吃糠咽菜了。
工人们住的,是临时搭建的,铺着厚厚干草的棚子,比很多没被冲垮的房子都暖和。
甚至,陶先生还花钱请了郎中,在工地上设了药棚,谁要是有个头疼脑热,都能免费看病抓药。
纪诚夫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碗里的红烧肉,一边心疼得直抽抽。
他悄悄算过一笔账,光是这几百号工人一天的吃喝开销,就是一笔天文数字。这么个花钱法,金山银山也得被掏空了。
他觉得,自己必须提醒一下这位“傻”东家。
这天,纪诚夫瞅准一个机会,趁着陶先生巡视工地,他壮着胆子凑了上去。
“陶陶先生。”纪诚夫搓着手,一脸的局促不安。
陶先生停下脚步,温和地看着他,问道:“你是纪诚夫吧?我听管家说,你干活最是卖力。”
纪诚夫没想到东家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顿时有些受宠若惊,脸也涨红了,说话都有些结巴:“先生,小人小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先生,小人觉得您这开销,是不是太大了点?”纪诚夫豁出去了,一口气说道,“如今这光景,粮食金贵,咱们工地上,其实其实不用吃这么好的。大伙儿有口吃的,能干活,就感恩戴德了。还有那药棚,也也没必要,大家都是粗人,扛得住。”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陶先生,生怕对方发怒。
可陶先生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了一丝饶有兴味的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纪诚夫的问题,反而指着远处那片正在施工的土地,问道:“诚夫,你看我买下这些地,花了这么多钱雇你们干活,是不是很傻?”
纪诚夫不敢说实话,只能低下头,小声道:“小人愚钝,看不懂先生的大手笔。”
陶先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深不可测的意味。
“你不是愚钝,你是太懂事了。”陶先生一字一句地说道。
纪诚夫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着陶先生。
“你觉得,省下工人的口粮,省下药钱,就是替我省钱了,对吗?”陶先生继续道,“可你想过没有,洪水过后,最容易发生的是什么?”
纪诚夫一愣,脱口而出:“是是瘟疫。”
“没错。”陶先生点了点头,“一场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我让你们吃饱穿暖,请郎中坐镇,不是我钱多烧得慌,而是我要你们健健康康地,以最快的速度,把我交代的事情做完。一个工人病倒了,不仅耽误工期,医药费更是无底洞。你说,是我现在花钱浪费,还是等到瘟疫四起,工地停摆,再花钱去填窟窿,哪个更省钱?”
纪诚夫呆住了,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你再看。”陶先生又指着那些混合着石灰的淤泥,“你觉得这些烂泥能做什么?”
纪诚夫摇了摇头。
“丰县地处水陆要道,南来北往的客商极多。这次洪水,冲垮了城里大半的房屋。你说,等灾情一过,人们最先要做的是什么?”
“是是重建家园!”纪诚夫的脑子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亮堂了起来。
“重建家园,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砖!是砖瓦!”纪诚夫的声音都变了调。
“没错。”陶先生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这淤泥,混上石灰和竹篾,用特制的模具压实,再用火一烧,就是最坚固耐用的砖。而且,成本比传统的土砖要低得多。等到全城的人都抢着要盖房子的时候,你说,我这些烂泥,值多少钱?”
纪诚夫彻底傻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陶先生,感觉自己这三十多年,全都白活了。
他以为的“省钱”,在人家眼里,却是最大的“浪费”。
他以为的“懂事”,在人家眼里,却是最致命的“短视”。
他看着陶先生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傻子”,而是一个能点石成金的“神仙”。
然而,纪诚夫的这点顿悟,还远远不够。
就在丰县的砖窑刚刚建起,第一批青砖还未出炉的时候,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了。
邻县的几个大粮商,联手囤积居奇,封锁了所有运往丰县的粮道。他们放出话来,要让丰县的粮价,涨到天上去。
一夜之间,丰县米价暴涨三倍,而且还有价无市。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灾民中蔓延开来。
陶先生的工地上也炸开了锅。工人们辛辛苦苦挣来的工钱,转眼就买不起几斗米了。人心惶惶,无心干活,甚至有人开始偷偷串联,准备哄抢陶先生囤在仓库里的粮食。
纪诚夫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知道,一旦发生哄抢,陶先生所有的心血都将付之东流,而他们这些灾民,也将彻底失去最后的依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陶先生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纪诚夫在内,都无法理解的决定。
他打开了所有粮仓,宣布,从即日起,工地上所有人的工钱,不再发银子,全部改发粮食。而且,发放的粮食,比按市价折算,还要多出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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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这个决定,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沸腾的油锅,瞬间让整个丰县都炸了。
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们,本以为拿捏住了丰县的命脉,正等着陶先生上门求他们。他们甚至已经商量好了价格,准备狠狠地宰这个外乡的“肥羊”一刀。
可他们等来的,却是陶先生釜底抽薪的致命一击。
工人们听说工钱改发粮食,而且还多给三成,全都欢呼雀跃,之前的恐慌和骚动一扫而空。人心,一下子就稳住了。
更重要的是,陶先生这一手,直接废掉了粮商们手里最大的王牌“价格”。
当丰县最大的劳力市场,几百号家庭的口粮,不再需要从市面上购买时,粮商们高高吊起的米价,就成了一个笑话。他们囤积的粮食,如同烫手的山芋,卖不出去,每天都在发霉损耗。
纪诚夫亲眼看到,前几天还趾高气扬的粮行掌柜们,一个个哭丧着脸,跑到陶先生的府上,跪在门口,只求陶先生能收了他们手里的粮食,哪怕是按原价也行。
陶先生见了他们,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然后便闭门不见。
不到十天,那几个不可一世的粮商,便血本无归,彻底垮了。
而陶先生,则兵不血刃地,将整个丰县的粮食市场,牢牢掌控在了自己手中。
经此一役,纪诚夫对陶先生,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敬佩,而是近乎盲目的崇拜。
他觉得,陶先生的脑子里,装的不是寻常人的智慧,而是鬼神莫测的经天纬地之才。
他开始拼命地学习,观察陶先生的每一个决定,揣摩他说的每一句话。
他不再仅仅是卖力气干活,而是开始用心去思考。
砖窑出砖的那一天,整个丰县都轰动了。
那种用淤泥烧制出来的青砖,质地坚硬,大小规整,价格却只有市面上土砖的一半。
一时间,订单如雪片般飞来。陶先生的府门口,挤满了前来求购青砖的商人和百姓,队伍从街头排到了街尾。
仅仅一个月,陶先生当初买“烂泥地”的投入,就连本带利地翻了十倍不止。
纪诚夫因为踏实肯干,又有几分眼力,被陶先生提拔为砖窑的管事之一,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每个月的工钱,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生活,似乎一下子就好起来了。
他给母亲换了最好的药,给妻子买了新衣裳和一支银簪子,儿子也被他送进了城里最好的私塾。
他以为,自己终于靠着勤劳和跟对了人,摆脱了贫穷的命运。
然而,他骨子里那种“太懂事,太省钱”的本性,却并没有丝毫改变。
当了管事,他依旧穿着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衣服;吃饭时,他还是习惯性地把肉菜先夹到妻儿碗里,自己啃着窝头;每个月领了工钱,他第一时间就是跑到后院,挖个坑,把银子用油布包好,严严实实地埋起来。
看着土坑里越积越多的银子,他才能感觉到一丝真实的安全感。
陶先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这天,陶先生把他叫到了书房。
“诚夫,跟着我,感觉如何?”陶先生一边沏茶,一边随意地问道。
“托先生的福,小人小人如今的日子,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纪诚夫恭敬地回答。
“那你觉得,什么是富,什么是穷?”陶先生又问。
纪诚夫想了想,答道:“小人觉得,手里有钱,有粮,有地,便是富;反之,便是穷。”这是他,也是所有穷苦人,最朴素的认知。
陶先生闻言,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他放下茶杯,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打开来,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卷泛黄的竹简。
“诚夫,你可知,穷人之所以代代受穷,并非因为懒,也并非因为笨。”陶先生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他凝视着纪诚夫,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那是为什么?”纪诚夫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陶先生没有直接回答,他将那卷古老的竹简,缓缓在桌上展开,一股陈旧而庄重的墨香,扑面而来。
“你之所以还陷在穷人的思维里,走不出来,是因为你,和你的祖辈一样,都死在了六个字上。”
陶先生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纪诚夫的心口。
“这六个字,便是太懂事,太省钱。”
纪诚夫浑身一震,他无法理解。勤俭持家,懂事本分,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美德吗?怎么到了陶先生口中,竟成了致命的毒药?
陶先生看着纪诚夫满脸的困惑与不解,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怜悯。他知道,要敲碎一个人根深蒂固了几十年的观念,比砸开最坚硬的石头还要困难。
“你以为省钱,是把钱攒下来,藏在地里,看着它一点点变多,对吗?”陶先生的声音幽幽传来,“可你有没有想过,埋在地里的银子,它永远都只是一块死物。它不会生崽,不会长大。而真正的钱,是活的,是需要流动的。你把它死死攥在手里,看似保住了它,实则扼杀了它为你创造更多财富的所有可能。”
“至于懂事”陶先生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穷人的懂事,是什么?是不敢向东家提要求,是不敢为自己争取利益,是觉得能有口饭吃就该感恩戴德,是不敢承担任何风险,不敢迈出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这种懂事,本质上不是美德,而是一种源于贫穷的恐惧和自我设限。”
他伸出手指,指向那卷古老的竹简,上面用古朴的篆文写着一行字,正是商圣范蠡的心得。
“世人只知范蠡三聚三散,富甲天下,却不知他真正的财富秘诀,从来不是如何省钱,而是如何花钱。这六个字,太懂事,太省钱,之所以是毒药,是因为它背后,死死锁住了穷人身上最重要的两样东西。只要这两样东西被锁住,人就会像被拴住的牛,无论怎么用力,也只能在原地打转,永远走不出那个圈。”
陶先生抬起头,目光深沉地看着纪诚夫,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而第一样被锁住的,也是最致命的,就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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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胆识。”
陶先生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如同洪钟大吕,震得纪诚夫耳膜嗡嗡作响。
“胆识?”纪诚夫喃喃自语,这个词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对,就是胆识。”陶先生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你以为你省钱,是把一文文铜板,一两两碎银,从牙缝里抠出来,藏在瓦罐里,埋在地下。你每天摸着它,心里就踏实了。可你想过没有,这叫守财,不叫致富。”
“埋在地下的银子,和埋在地下的石头,有什么区别?它不会生崽,不会变多。一场洪水,就能让你的半生心血,化为乌有。你守得越紧,失去的时候就越痛。”
陶先生的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捅在纪诚夫最痛的伤口上。那三十七两八钱六分的血汗钱,就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真正的钱,是活的,是流动的。”陶先生的声音充满了力量,“钱要花出去,才能变成更多的钱回来。买地,是投资;雇人,是投资;让工人吃饱穿暖,更是投资!我花钱买你们的力气,更要花钱买你们的心气!人心齐了,士气高了,效率才能上来,砖才能烧得又快又好。这点吃喝的钱,比起耽误工期、人心涣散的损失,哪个更大?”
纪诚夫呆呆地听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脑海里浮现出自己为了几文钱的药费,跟掌柜磨破嘴皮的场景;浮现出工友们凑钱吃肉,自己借口不饿躲开的窘迫。
他以为那是节俭,是本分。
现在他才明白,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害怕失去,害怕风险,害怕任何一点点计划外的开销。
“再说懂事。”陶先生的语气更加严肃,“穷人的懂事是什么?是见了富人就点头哈腰,是受了欺负就忍气吞声,是觉得东家赏口饭吃就是天大的恩情,从来不敢为自己争取分毫。这种懂事,不是尊重,是懦弱!是自我禁锢!”
“你来提醒我开销太大,看似是为我着想,实则是你自己的格局太小。你的眼睛,只能看到省下了一碗肉,却看不到这碗肉能换来一个工人一天的好心情和十足的力气。你只看到了药铺的开销,却看不到一场瘟疫会让整个工地万劫不复!”
“你懂事到不敢想,不敢问,不敢质疑,只敢用自己那套穷了几辈子的规矩来揣测别人。你把机会当成陷阱,把魄力看作是愚蠢。这样的懂事,除了让你永远待在自己画地为牢的那个小圈子里,还能有什么用?”
陶先生的一番话,如同一盆盆冷水,从头到脚将纪诚夫浇了个透心凉。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的梦想,攒够五十两,盘下那个小豆腐坊。
多么“懂事”,多么“稳妥”的计划啊。
可就是这个计划,让他像一头蒙着眼睛的驴,十几年如一日地在卖力气和扛大包的圈子里打转,看不到任何其他的可能。
如果不是那场洪水,他或许一辈子都会这么“懂事”下去,然后把这套活法,再原封不动地传给自己的儿子。
想到这里,纪诚夫的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看着陶先生,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卑微和局促,而是充满了求知的渴望。
“先生”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我我明白了。是我的胆识,被穷日子给磨没了,被这省钱和懂事给锁死了。”
陶先生欣慰地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你能明白这一点,已经胜过了丰县九成的人。但是,光有胆识,还不够。太懂事,太省钱这六个字,还锁住了你身上另一件更要命的东西。没有它,你的胆识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终究成不了大器。”
纪诚夫的心再次被提了起来,他屏住呼吸,追问道:“先生,那第二样东西,是什么?”
陶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卖了个关子:“这样东西,你每天都在接触,却每天都在亲手推开它。你以为推开它省了小钱,却不知你扔掉的,是能帮你改变命运的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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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纪诚夫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那第二样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每天接触,又每天推开?
陶先生看着他苦思冥想的样子,笑了笑,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纪诚夫凑上前一看,那两个字是人脉。
“人脉?”纪诚夫更糊涂了,“先生,我一个穷苦出身,哪来的人脉?”
“糊涂!”陶先生点了点那两个字,“人脉不是你生来就有的,是靠你一点一滴花钱花心思去结交,去维护的!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要用高出市价的工钱雇你们这些灾民?我当真钱多得没处花吗?”
纪诚夫摇了摇头。
“我买下的,不只是你们的力气,更是你们的口碑!几百张嘴,传出去的话,比任何告示都有用。当所有人都知道我陶某人仗义疏财,丰县的百姓,是不是就都成了我潜在的人脉?当我被粮商围攻时,是你们这些工人自发地维护工地,稳住了人心,让我能腾出手来从容反击。这就是人脉的力量!”
“你再想想你自己。”陶先生的目光又落回到纪诚夫身上,“你省钱,工友请你喝酒,你推辞;大伙凑钱吃肉,你躲开。你懂事,从不求人,也从不麻烦人。你觉得你守住了自己的钱袋子,活得有骨气。可实际上呢?”
“实际上,你断绝了所有与人深度结交的机会!一顿饭,一杯酒,花不了几个钱,但你失去的,是工友们在饭桌上谈论的哪家有活干,哪个码头价钱高,城里发生了什么新鲜事这些信息,就是机会,就是钱!你为了省几文钱,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聋子,一个瞎子,守着你的瓦罐,做着发财的梦,这不可笑吗?”
“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你连桩都不要,谁来帮你?靠你自己一个人,一身力气,能挑几担水?能扛几斤米?就算你攒够了钱,开了豆腐坊,你的豆腐卖给谁?还不是要卖给街坊邻里,卖给那些你曾经不屑于或者不舍得结交的人?”
陶先生的话,字字诛心。
纪诚夫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起了过去,在码头上,那些消息灵通的工头,总能接到最好的活。他们是怎么得到消息的?无非是时常请管事们喝茶聊天,年节送些土产。而自己,总是埋头干活,以为只要力气出得足,就能挣到钱。结果,最累的活都是他干,挣的钱却总比别人少。
他以为别人是投机取巧,现在才明白,那是自己不懂得经营人脉的愚蠢。
“钱,花在自己身上,是消费。花在别人身上,那才叫投资。”陶先生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省下了那杯酒钱,却失去了一个朋友。你省下了一顿饭钱,却错过了一条重要的信息。你以为你懂事地不去麻烦人,人也自然不会来麻烦你,但同时,机会和贵人,也同样不会来敲你的门。”
“贫穷,会让人变得吝啬,不光是对钱,更是对情感,对人际交往。而这种吝啬,又会让你变得更加闭塞,从而陷入更深的贫穷。这是一个死循环。”
纪诚夫彻底被点醒了。他感觉自己过去三十多年的人生,就像一场荒唐的笑话。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勤俭持家”,原来竟是困住自己的最大枷锁。
他朝着陶先生,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躬,发自肺腑。
“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诚夫茅塞顿开!”
陶先生扶起他,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意:“光明白道理还不够,得去做。现在,就有一个机会摆在你面前,看你敢不敢去花钱,敢不敢去结交人脉了。”
说着,陶先生将一封信和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了桌上。
“我们砖窑的生意太好,青砖供不应求。但如今运河的水路,都把持在漕帮浪里蛟龙七的手里。此人脾气暴躁,要价极高,我们的人去了几次,都被他打了出来。城里的商户,没人敢惹他。”
“你去,把这件事给我办妥了。这个钱袋里有一百两银子,怎么花,你来定。办成了,你就是我这砖窑的二掌柜。办不成”陶先生顿了顿,“你就还回去扛你的大包吧。”
纪诚夫看着桌上的钱袋,手心全是汗。
一百两银子!
这笔钱,是他过去做梦都不敢想的巨款。而现在,陶先生竟然让他拿着这笔钱,去跟一个凶名在外的漕帮头子打交道。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恐惧。
龙七是什么人?杀人不眨眼的江上霸王!自己一个老实巴交的穷苦人,去了不是送死吗?
他想拒绝,想说自己干不了。那“懂事”的本能,又开始在他心里作祟。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陶先生那双充满期待又带着一丝考验的眼睛时,他想起了先生的话。
胆识!人脉!
如果连这一步都不敢迈出去,那他纪诚夫,就活该穷一辈子!
他一咬牙,心一横,伸出颤抖的手,拿起了那个钱袋。
“先生放心,诚夫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事情办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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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纪诚夫拿着那一百两银子,一夜没睡。
他不像以前那样,想着怎么把钱省下来,而是满脑子都在琢磨,怎么把这钱“花”出去,花在刀刃上。
直接送钱给龙七?纪诚夫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像龙七那样的人,什么钱没见过?贸然送钱,只会被当成肥羊,宰得更狠。
打探消息!
纪诚夫想起了陶先生的话,人脉,信息。
他没有直接去找龙七,而是拿着一些碎银子,走进了丰县最大的酒楼。他没有去雅间,而是专挑大堂里人多嘴杂的地方坐下,点了一壶好酒,几碟小菜,然后给旁边几桌跑船的汉子也满上了酒。
酒过三巡,话匣子就打开了。
纪诚夫装作不经意地打听漕帮和龙七的事。
起初,那些船夫还很警惕,但几杯酒下肚,加上纪诚夫一副老实巴交、洗耳恭听的样子,他们也就没了防备。
东一句,西一句,纪诚夫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龙七。
原来,龙七虽然凶狠,却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孝子。他老娘有很严重的老寒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龙七寻遍了名医,用了各种名贵药材,都不见好转。这是他最大的心病。
而且,纪诚夫还打听到一个细节:龙七的老娘,最爱吃城南“李记”的桂花糕,但因为腿脚不便,很少能吃上。
纪诚夫的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他没有去请什么神医,因为他知道,龙七肯定已经试过了。他从酒楼出来,直奔城里最好的绸缎庄,用重金买了两匹最柔软、最保暖的塞外羊绒,又去药铺,包了最好的活血驱寒的药材。
但他没有立刻上门。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纪诚夫就去城南的“李记”排队,亲手买到了第一笼刚出锅的桂花糕。然后,他才带着羊绒、药材和热腾腾的糕点,来到了龙七的府邸。
果不其然,他被挡在了门外。
家丁看他穿着普通,一脸不耐烦:“七爷不见客,滚!”
纪诚夫不恼,也不硬闯,只是恭恭敬敬地将手里的食盒递过去:“这位大哥,小人不敢求见七爷。只是听闻老太君爱吃这家的桂花糕,特意起了个大早去排队买的,劳烦大哥送进去,趁热给老太君尝尝。这点心意,与生意无关。”
那家丁见他态度诚恳,又闻到桂花糕的香气,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纪诚夫放下东西,转身就走,连自己的名字都没留。
接下来的三天,纪诚夫每天都如此。天不亮就去买最新鲜的桂花糕,送到龙府门口,放下就走,绝不多言。
到了第四天,他刚把食盒递给家丁,那家丁却没让他走,而是恭敬地说:“纪先生,我们七爷有请。”
纪诚夫走进龙府,见到了传说中的“浪里蛟”龙七。那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眼神凌厉,不怒自威。
“你就是纪诚夫?”龙七开门见山,声音洪亮。
“是,小人纪诚夫。”纪诚夫不卑不亢地回答。
“你很有意思。”龙七打量着他,“全丰县的商人都想送钱给我,只有你,天天给我娘送桂花糕。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纪诚夫从怀里拿出那两匹羊绒和药包,放在桌上。
“七爷,小人是城西砖窑的管事。早就听闻七爷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更是位人人称赞的大孝子。小人不敢用金银来玷污七爷的孝心。这点东西,不成敬意。这羊绒,是塞外极品,给老太君做条护膝,或能抵御几分寒气。这药材,是我寻访一位老船工得来的方子,专门泡脚用的,对老寒腿或许有些用处。不管生意成不成,这都是小人的一片心意。”
龙七盯着纪诚夫,眼神里的凌厉,渐渐化为一丝惊奇。
他挥了挥手,让人把东西拿去给老娘。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仆匆匆跑来,在龙七耳边低语了几句。龙七的脸色顿时变了,猛地站起身,快步向后堂走去。
纪诚夫心里七上八下,不知是福是祸。
没过多久,龙七回来了,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他坐下来,亲自给纪诚夫倒了一杯茶,态度已然天差地别。
“纪兄弟,你那个药方,神了!我娘泡了脚,说这辈子腿脚都没这么舒坦过!”龙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激和激动,“你这个朋友,我龙七交定了!以后你砖窑的货,我的船队包了!价格,按市面上最低的算!”
纪诚夫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没有花一分钱去“贿赂”龙七,而是把钱和心思,都“投资”在了龙七最在乎的人身上。他结交的,不是一个凶狠的漕帮头子,而是一个孝子的“人脉”。
从龙府出来,纪诚夫感觉脚下的路,前所未有的宽阔。他怀里还揣着九十多两银子,但他知道,自己得到的,远比这一百两银子要珍贵得多。
他回到陶先生府上复命时,陶先生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一直挂着微笑。
等纪诚夫说完,陶先生才缓缓开口:“诚夫,你可知我是谁?”
纪诚夫一愣。
只见陶先生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范蠡”。
纪诚夫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陶先生竟然就是那位三聚三散,富可敌国的商圣范蠡!
“我游历天下,见多了如你一般被贫穷困住心智的人。”范蠡的声音变得悠远而深邃,“那场洪水冲走的,是你的瓦罐。我希望我今天给你的这些话,能冲走你心里那个无形的瓦罐。”
“记住,钱是流动的,人脉是经营的。永远不要让太懂事的懦弱,锁住你敢于闯荡的胆识;更不要让太省钱的吝啬,断绝了你连接世界的人脉。”
“这,才是一个人,一个家族,摆脱贫穷,走向富足的真正开始。”
多年后,丰县的纪家,已是当地有名的望族。
纪诚夫成了远近闻名的“纪善人”,他没有像范蠡那样富可敌国,但他修建桥梁,开办义学,在灾年开仓放粮,他所赚取的财富,最终都以另一种方式,流回到了这片养育他的土地。
他的儿子,没有成为一个只知埋头苦读的书生,而是在他的言传身教下,成长为一个有胆识,懂人情,知进退的青年才俊,将纪家的声誉,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纪诚夫时常会独自一人,回到城西那片旧宅的遗址。那里早已是良田万顷,再也找不到当年埋下瓦罐的痕迹。
他常常想起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想起那个冲走了他半生积蓄,却也冲开了他心智牢笼的洪水。
他终于明白,人生最大的贫穷,从来不是口袋里没有钱,而是心中没有了敢于闯荡的勇气,和与世界温暖相连的善意。
那六个字,如同一面古老的镜子,不仅照见了他不堪的过去,更照亮了他和子孙后代通往另一种人生的光明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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