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窒息的日本企业文化：一个美国职员眼中的日本公司

注：本文作者艾里士曾在位于东京的一家日本公司总部上班。本文正是他对自己作为该公司日本总部唯一一名美国职员的经历所写的回忆，从中我们可以了解到那些曾被国内吹嘘为多么先进、多么人性化的所谓日式企业文化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老实说，看完给我的感觉是还远不如我所在的国企氛围——虽然平常我自己也没少骂所在企业的管理文化。

夜幕下的东京CBD

清晨7时．我被尖利的闹钟声惊醒。当我走出这间男单身宿舍时，左右的40位邻居已经穿戴完毕，开始洗漱。各屋的电视机高声播放着新闻。

我喜欢与这些日本人一起生活，我们之间不乏相似之处：渴望提拔，忠于公司，等等。诚然．我们更有差异：我是个身高6.4英尺，皮肤白皙的外国人。

我下到一楼餐厅．在餐桌旁就座，大口咀嚼着米饭．间或咬块鱼，喝口酱汤。

早餐后，花两分钟走到对面的地铁车站。7月的早晨闷热而潮湿，我出示公司发给的地铁月票，进入站台。与我一起候车的人都穿一袭深蓝色西服、白衬衫，翻领上别着公司的徽章。多数人在阅读和打瞌睡，也有少数人对着我出神。

繁忙的东京上班族

我们公司地处东京的市中心．是那里15座高层建筑中的一座。

8时半，我走进七楼的办公室，在我的办公桌旁就座。

我受雇于远藤先生，任务是利用在美国和欧洲的分公司传递技术信息，寻求在国外开辟新的市场。

我的日常工作从阅读各种信息入手，从中搜寻有关竞争对手的情报。我们习惯于大声朗读重要而有趣的文字，将它们剪辑成册，送交存档或直接在公司内传阅。

9时．我们埋头于各自的工作。

邻近的山田先生是个30岁的漂亮男子．巳有妻室。与山田先生对面而坐的是斋藤先生，也是组里一个年长的成员．他与山田先生同龄．尚未婚配。平时总是衣装不整，不修边幅，又是公司里屈指可数的胖子。斋藤先生是个刻扳守旧的人，为了使我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公司职员，他花费了许多精力。他教育我至关重要的是尊重他人和谦虚忍让。

日本企业特别讲究服从与纪律

对我来说，拒绝他的批评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他时常当众责备我，比如上班时间接听私人电话。后来，我只好拒接私人电话，一怕分散他人注意力，二怕占用上班时间。同时，我也不敢打哈欠。因为斋藤先生说过： 你再疲倦也要克制，否则别人也会感到倦怠。

确实，在办公室里大家都竭力表现出精力旺盛的样子。尽管天气炎热．每个人都穿着深色的夹克工作服伏案疾书。

每天上午10时和下午3时，扩音器里总要播放三分钟音乐．多半是美国管弦乐曲。此时．我们便燃上一支香烟．靠在椅背上思考眼前的工作（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有段时期，因为我对斋藤先生的一些决定公开提出异议．使他大为光火： “在我们这里，不能让不服从的思想或行为存在！”他说，“我是你的长者．你必须服从我，如果不能接受这一点．你就没资格在日本公司里工作！＂

在日企，年轻从来不是优势

诸如此类的责备．每个在日本工作的外国人都能领受到，无一例外。

10时．是我们小组每周一次向丹伊经理汇报的时间。他同时负责着几个小组的工作．我们先要在小黑板上标明自己去过什么地方．然后签上名。名字的顺序按工龄排列——这点绝对不能出错。每个职员在公司工作10年后才能得到提拔的机会。由于新雇员总是更年轻一些，因此年龄与名字顺序有密切的关系。

然而．妇女例外。当我进入公司时．我的名字几乎是排在名单的最下方。我下面只有一个名字，就是赤井小姐，小组里唯一的女性，26岁的助理员。据说这种排列方法使组里的任何人在需要时都可以得到她的帮助。我曾建议将赤井小姐的名字提到我的前面．因为她在公司已经服务了六年．但赤井小姐却不情愿地说， 那样会暴露她的年龄。这是因为日本妇女在重要的企业中获得职业并非易事，婚姻将是她们事业的终结。

轮到我做汇报时．斋藤先生要求我先向秋田分经理汇报，再报告给丹伊经理。此时，我已学会办公室的这种礼仪。由于我是西方人．斋藤先生认为有必要提醒我，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是的，遵命。＂

当我的语言技巧日臻成熟．学会与他们共事时，也感到他们并不自在。他们总要暗示我的与众不同，井对自己民族的传统文化深感骄傲。

疲倦的社畜们

丹伊经理一直在倾听汇报．不时转动着桌上的眼镜盒。他在发言结束后静坐沉思，偶尔提问几句。终于，他收起眼镜盒宣布散会．原定两个小时的会议只开了30分钟。尽管午饭时间仅剩下半个小时，我们还是期望在下午1时上班之前能趴在书桌上小憩片刻。

我们一起奔向八楼的自助食堂，开饭后的15分钟，400个位子总是座无虚席，走道里聚集着等候空位的人群。我们因为来得迟，反倒不必等候。戴着口罩的女服务员把饭从柜台里拿出来。菜单是营养学家按月配制的。

午饭只花费了十分钟。接着我们谈起公司运动队的变动情况。我的两个朋友．斋藤先生和中村先生与新婚的星野先生开着玩笑。

公司中至少有1/3的男职员已经成家。星野先生的妻子是公司的秘书．与其他职员的妻于一样，她也住在公司的公寓中，每天操持家务。

下午1时，我向远藤先生汇报工作。远藤先生有一副圆圆的脸，是个精力充沛的人．常常出其不意地处理问题，最突出的例子就是敢于录用我。我是这个公司有史以来雇佣的第一个外国人。他已经是中层管理人员最有实权的地位。然而，63岁的年龄使他没有时间爬得更高。

午后2时1刻，我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我伏案工作，努力抑制住了一个哈欠。赤井小姐在复印机和 文字信息处理机之间拼命奔跑。

当她掠过身边时．我再次差点儿要脱口而出：别着急，你会准时完成任务的。有一次我照直说了，斋藤先生马上责备我。他说，这表明我对自己的本职工作不够专注，也干扰了他的周围同事的工作。总之．我表达对赤井小姐的同情是不恰当的。在美国，我可以毫无顾忌地表达我的情感，而在日本，人们希望我尽力掩饰。

常见的日本公司办公室环境

日本人兼有两副面孔．一副表露真情实感．另一副则是专给他人看的。

对于一个美国人来说，适应日本办公室的一套传统习惯决非易事。最使我困惑的是，这里缺少热情的歉励和积极的帮助．。在美国．父母和老师经常用褒扬来激发我的上进心，而在日本公司里，无论我如何努力工作．几平从未听到过赞扬。起初，我对此颇为不满，尤其是在斋藤先生批评我的时候．于是我向组里的年轻成员寻求解释，得到的唯一答案是：斋藤先生作为长辈对我批评责备理所当然。久而久之．我逐渐学会接受批评，至少大部分接受。并对斋藤先生心怀感激。

下午我们在黑板上记下组里的一次会议。两位服务员巳将一幅复杂的图表准备好。公司里的全部技术发展项目以及竟争对手的情况都被列在图表上，这使我们努力的方向一目了然。

此后，秋田分经理宣布召开一个动脑筋会议。我们在墙上贴好一张棕色纸，斋藤先生将我们提出的全部意见和建议列在上面。

我喜欢畅所欲言地亮出我的高招，但又不得不耐心等待点到我的名字，扫兴地听着年长的组员提出我正准备说出的建议。集思广益活动在日本很普遍，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想出妙主意的。

这一天的工作本应在4点30分，但会议一直延长到6时．我们更是时常工作到晚上8时。大家都不愿意把今天的工作留到明天。我们是一个整体，我也要象其他人一样为公司努力工作。下班后．我们许多人除了宿舍无处可去，而巳婚男子却也并不急于回家。

今晚我离开办公室较早，因为小组要为两名新组员举办一个小型宴会。我与赤井小姐和外组的两位妇女同路，沿着昭和大道向附近的银座走去。

我们走进“德国人啤酒厅”，在一张长桌旁就座，大杯大杯地喝着日本啤酒。一边往嘴里送着切成薄片的猪口条和油炸鸡。几杯酒落肚，大家的谈话终于无拘无束。

我们计划搞一次网球旅行。星期六下午出发一一星期六的工作时间是最短的一一驱车三小时前往富士山脚下。上一次出游共有15人参加．10名男子6名妇女。那天早餐后．我们围坐在一间小屋子里痛饮掺水的威士忌，一直到下午1时．星期日的活动是打网球。

我只有在办公室才与妇女接触多一些．她们对外国人的态度很拘谨。我曾经钟情于茂利小姐，她在福利部门工作。有一次我终于鼓足了勇气请她共进午餐，她却把自己的五位朋友一起带进了餐馆。

我知道这很正常．妇女是不能单独与单身男子约会的，除非他们巳经非常熟悉。当我第二次发出邀请时．她拒绝了。后来我才知道．她巳经应允了外组的一位男青年，我们组的几个成员都知道此事．但却没有人告诉我，都等着看我的笑话。

啤酒厅的谈话转到了体育竞赛上．我参加过部门的篮球、游泳和乒乓球赛．斋藤先生认为我应该多参加这些活动。我的身高可以助球队一臂之力。而球队严格的组律和协作风气对改造我的性格也大有裨益。

晚上9时．我们都出现了倦意，又喝了点儿饮料，该是离开的时候了。我们穿过几个街区向银座车站走去．一路上大家摇摇晃晃相互碰撞，都感到自己生活在一个幸福的集体中，呵呵。

银座车站是历史最悠久的车站之一。它诞生的那个时代，日本人的身高比今天矮得多。因此建筑设计十分低矮。我的头在入口处再次撞上了从天棚上吊挂下来的标志牌。有一次标志牌自己落在地板上，另一次是我直接摘下来的。

东京银座地铁站内景

在地铁站候车时，我又被一群日本人围观。请想象一个高大外国人白皙的脸在众多的日本人脑袋上方晃动的情景。

最初，作为一个在日本的外国人感觉是良好的，周围每个人都愿意同你谈话。但不久你便会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珍奇动物而已。

回到宿舍，又见一些人在一楼大厅里玩麻将、打牌和喝酒，我登上四楼进入自己的房间．

我躺在床上思考着明天的工作，我将要协助年长的同事与美国商人洽谈，我希望斋藤先生尽快娶妻。上好闹钟后，睡意来了……

我仍然是一个日本人中的外国人。我在两种文化中间、永远做着用一种文化解释另一种文化的工作。并试图与我周围的人保持友好关系．这种生活既迷人又混乱……

一名下班后醉倒的日本社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