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说蒙哥之后蒙古帝国事实上就已经不存在了

文 / 子玉

众所周知，成吉思汗是在有限的生命里打下了广阔的疆土，但以当时的交通条件来说，蒙古大汗的权力很难覆盖所有地区，再加上蒙古贵族后来内斗严重，所以元朝皇帝虽然还佩戴着大蒙古国大汗的标签，元朝也是外围各大汗国的宗主国，但元朝所实控的只有漠北草原和中原汉地。可以说，以蒙哥去世为转折点，大蒙古国事实上就已经不存在了。

1206年，成吉思汗在建立大蒙古国之后除了以千户制混编草原诸部进行集权之外，分封也是帝国制度的一部分。由于蒙古当时只是统一了草原，所以成吉思汗最初的分封也仅局限于草原，为：

封诸弟合撒儿、合赤温、别里古台、铁木哥斡赤斤于从克鲁伦河、额尔古纳河流域到呼伦贝尔草原的东部地区，称为东部诸王；封三个儿子术赤、察合台和窝阔台于阿尔泰山以西，称为西道诸王。

之所以实行分封制是因为成吉思汗家族将草原视为家族的私产，按照分割家产的逻辑理应进行分封，同时，成吉思汗此举也是为了壮大家族力量，维护汗权。

此后，随着蒙古铁骑打下的疆土越来越多，成吉思汗也就对诸王的封地做了调整，为：长子术赤的封地包括欧亚草原西部地区和斡罗斯诸公国；察合台获得突厥斯坦西部、塔里木盆地和天山地区西部的土地；窝阔台获得准噶尔和阿尔泰山西麓地区。

至于幼子拖雷，则按照蒙古“幼子守灶”的传统在成吉思汗去世之后继承父亲的遗产，也就是蒙古本部以及草原之外大汗所直控的区域。

按照历史规律，这种格局的维持是有保质期的，因为，随着汗权的更新，大汗和诸王血缘的稀释，蒙古内部一定会围绕权力产生内斗，那些远离草原权力体系的诸王也一定会逐渐脱离帝国的系统。

早在成吉思汗还在世的时候，他的四个儿子就已经分裂为两派：长子术赤和四子拖雷是盟友；二子察合台和三子窝阔台结成同盟。虽然成吉思汗为了避免诸子的内斗以三子窝阔台为继承人，但这依然不能避免诸子将来围绕权力而引发的内斗。

窝阔台即位之后首先就对继承父亲丰厚家产的弟弟拖雷严重不放心，各种猜疑，最后是在拖雷去世之后他才稍微放松了对拖雷家族的警惕。

在窝阔台时期，蒙古国的主题依然是开拓，其版图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扩张，大汗将被征服的农耕区域划分为汉地、中亚和波斯三部分，分别设置也可扎鲁花赤进行管理，史书将其称为“行尚书省”，具体为：

燕京等处行尚书省管理汉地；别失八里等处行尚书省管理畏兀儿、中亚地区；阿姆河等处行尚书省管理阿姆河以西的波斯之地。

大蒙古国对这些新征服的区域采取间接统治的方式，在一些重要城市驻扎军队并组建直接接受大汗控制的政治机构治理其地，以保证大蒙古国系统对这些地方的兼容，且能够顺利征收赋税。

在灭掉金国之后，蒙古又于1235年发动第二次西征，以术赤之子拔都为统帅，率领十五万军队征讨钦察、斡罗斯方向的未服诸国。只是，在蒙军已经攻克马扎尔（今匈牙利）都城佩斯的情况下后方却突然传来大汗窝阔台去世的消息，拔都于是就率兵东返，驻节于伏尔加河下游，统治钦察、斡罗斯地区。

同时，拔都还修筑了萨莱城（今俄罗斯阿斯特拉罕一带），作为封国的国都，形成了以钦察草原为中心的钦察汗国。

拔都是钦察汗国的创建者 图源/剧照

窝阔台时期，由于大汗和诸王血缘的浓度还比较高，所以大蒙古国的内部还算稳定，且在领土层面取得了较大的增量。

但当窝阔台去世之后，帝国内部就围绕大汗之位爆发了激烈的内斗，具体表现是：钦察汗国的拔都不支持窝阔台之子贵由上位，在贵由继承汗位之后，钦察汗国事实上就已经与大蒙古国的系统分离，贵由最后也是在西征拔都的途中去世。

贵由去世之后，拔都凭借其在大蒙古国内部的影响力拥护实力雄厚的拖雷家族的蒙哥为新任大汗。

作为回报，蒙哥就承认了拔都家族和钦察汗国的深度绑定。钦察汗国事实上已经独立于大蒙古国的系统之外。

蒙哥即位之后为了强化拖雷家族的实力以拱卫汗权，就将弟弟忽必烈和旭烈兀分封于中原汉地和西亚波斯。

为了驾驭外围的各大汗国，蒙哥还打出了一套组合拳：政治上对各大汗国进行户口统计；军事上频繁调动各汗国的军队服务于蒙古国的开拓战争；经济上征调各汗国的赋税。

除了针对各大汗国，蒙哥甚至对作为宗王的忽必烈也进行了打击，以免其在汉地坐大，对汗权构成威胁。典型的帝王术。

1253年，蒙哥还命旭烈兀统兵西征，征伐波斯以西未服诸国。1258年，蒙军攻陷报达，杀阿拔斯王朝末代哈里发穆斯塔辛。随后，蒙军继续西征。

1259年，蒙古第四任大汗蒙哥死于攻宋前线，旭烈兀在得到消息之后率领主力部队返回波斯。留驻叙利亚的蒙军也被埃及军队击败。蒙军的第二、三次西征都是因为大汗的突然去世而被动按下了暂停键，也间接改变了当时的世界历史。

蒙哥去世之后，蒙古内部的权力争斗再次升级，直接上升为忽必烈和弟弟阿里不哥之间的战争。当时，双方都在极力争取作为同胞兄弟的旭烈兀的支持。最终，旭烈兀在权衡之后选择站队忽必烈。作为政治回报，忽必烈承认了旭烈兀对阿姆河以西波斯、阿拉伯地区的世袭统治权。历史将旭烈兀的汗国称为伊儿汗国。

可见，钦察汗国和伊儿汗国都是在历次汗位之争中因为站队正确被新任大汗承认了自治权力，从此逐渐脱离大蒙古国的系统。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由于拔都和旭烈兀拥兵在外，已经成为独立的一方势力，大汗在物理距离实在太远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做到对他们的直控，只能承认其自治，以换取他们在政治层面对自己的支持。

行文至此，子玉就和大家讨论一个问题，蒙古作为一个以草原为核心的帝国，在当时的条件下，大汗根本无法做到对外围各大汗国的直接控制，可以说，忽必烈在即位之后能够同时控驭汉地和漠北草原就已经是其能力的极限。

在忽必烈和阿里不哥竞争汗位的同时，各大汗国也因为疆域问题而爆发了冲突，比如，钦察汗国和伊儿汗国当时已经处于战争状态。因此，旭烈兀对忽必烈的支持也仅限于政治层面。

当时，中亚地区也是忽必烈和阿里不哥争夺的重点，在阿里不哥的支持下，察合台之孙阿鲁忽掌握了中亚地区的统治权。由于阿里不哥后来处于劣势，又和阿鲁忽产生了矛盾，因此阿鲁忽就遣使归附了忽必烈。作为政治回报，忽必烈就承认了阿鲁忽对阿尔泰山以西、阿姆河以东的中亚地区的世袭统治权。这就是蒙古历史上的察合台汗国。

另外，中亚地区还有另外一股势力。在忽必烈和阿里不哥争夺汗位期间，窝阔台之孙海都趁机整合了窝阔台系的各块封地，形成了一个以伊犁河、塔拉斯河流域为中心的包括中亚北部和蒙古高原西部的窝阔台汗国，并长期与忽必烈的元朝为敌。

由于阿里不哥不管在能力还是实力层面都不是忽必烈的对手，所以，其最终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于1264年七月向忽必烈投降，忽必烈正式成为蒙古帝国的大汗。

阿里不哥根本就不是忽必烈的对手 图源/剧照

不过呢，忽必烈的汗权却非常有限，因为，外围的各大汗国已经在事实上处于自治状态，有些甚至已经成为敌人，之前的系统已经完全崩溃。

从一定程度上来说，蒙古帝国实际上是被成吉思汗的直系子孙所分割，为：忽必烈统治着中原汉地和漠北草原；察合台汗国和窝阔台汗国占领中亚；伊儿汗国的基本盘是西亚的波斯；钦察汗国维持着对钦察草原一带的统治。

作为政治精英，忽必烈对当时的现实肯定有着非常清醒的认识，但他还想做一下努力，以恢复帝国之前的权力系统，于是，他召集钦察汗国的别儿哥、伊儿汗国的旭烈兀和察合台汗国的阿鲁忽按照大蒙古国的惯例来草原参加正式的忽里勒台大会，选举自己为大蒙古国的大汗。

因为，蒙古帝国的大汗必须经过各大汗国的正式推举、承认，才能成为合法的大汗，才能具备统治外围各大汗国的权力，这是蒙古贵族的共识。

但由于三大汗王相继去世，他们的子孙对忽里勒台大会完全不感兴趣，所以忽必烈组织的这次大会也就没能开成。

另外，正在崛起中的海都也一再拒绝忽必烈要求其入觐的要求，搞得忽必烈是非常的尴尬。

既然各大汗国已经拒绝参加忽里勒台大会，那么所谓的蒙古帝国事实上就已经成为过去式，此后，元朝虽然在名义上还是各大汗国的宗主国，但却再也不能行使宗主国的权力，比如，征调各大汗国的军队和赋税。

为了证明自己蒙古帝国大汗的合法性，忽必烈就继承帝国的传统不断发动远征，但却屡屡遭遇失败。而战败又导致了忽必烈威望进一步下降，各大汗国就更不重视他这位大汗。

此后，随着忽必烈将政治中心南移至汉地，以大都为元朝的都城，就更无力控制西道诸王。只能说，地理、交通、血缘等现实条件限制了他对各大汗国的驾驭。

对于大蒙古国的解体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忽必烈放弃了长期以来的草原本位政策，实行汉化，所以就遭到了各大汗国的抛弃，甚至漠北的宗王和东道诸王也以起兵的方式反对忽必烈，比如：1279年，忽必烈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才平定了漠北宗王的叛乱；1287年，以乃颜为首的东道诸王也起兵反对忽必烈，忽必烈是不得不再次远征。

在外围各大汗国和蒙古诸王的眼中，既然忽必烈放弃了草原本位，那他们就有理由从大蒙古国的系统中分离。

除了以上原因，生产方式的不同和文化的不兼容也是大蒙古国解体的重要原因，比如：中亚地区此前与漠北草原和中原汉地的联系是较为密切的，但到了12、13世纪时，这一地区却基本上突厥化，当地人大部分讲突厥语，信奉伊斯兰教，已经在文化层面不能与中原汉地和漠北草原兼容。

既然元朝在文化层面已经与各大汗国之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鸿沟，那么大蒙古国的解体也是正常的。在军事与政治层面不能直接干预各大汗国的情况下，忽必烈就只能做元朝的皇帝。

等于说，蒙哥之后，成吉思汗所创建的大蒙古国就已经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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