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厂里这个女员工,是江西人。大家都叫她阿彩。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车间那条永远嘈杂的流水线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侧影被下午四点的太阳拉得细长,落在灰白的水磨石地面上。手指翻飞,快得几乎有了重影,给那些小小的电子元件绕线、焊接。周遭是机器的轰鸣、塑料的焦糊味和工友们扯着嗓门的闲谈,她却像罩在一个安静的玻璃罩子里,只有睫毛偶尔颤动一下,表示这是个活生生的人。
后来熟悉了才知道,她叫王彩凤,江西赣州那边的,家里有山有田,还有一条很清的江。她老公留在家里,守着几亩地,照顾两个老人和一个刚上小学的儿子。她自己,就跟村里其他几个姊妹一起,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来到了我们这个沿海的工业区。
阿彩住女工宿舍,八人间。她的床铺永远是最整齐的,蓝白格子的床单,洗得发白,却平平整整。床头挂着一个巴掌大的相框,里面是她儿子,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旁边贴着一张老公的照片,憨厚地对着镜头,背景是绿油油的稻田。她说,那是去年插秧时,她用旧手机拍的,像素有点糊。
她的生活规律得像车间里那台德国注塑机。早上六点半起床,食堂一碗白粥一个馒头。七点半准时到岗。中午休息一小时,她总是飞快地吃完饭,然后躲到消防楼梯的拐角,那里信号稍微好一点,给她儿子打个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软软的,是我们听不懂的赣南土话,但语气里的温柔,像化开的糖水,能顺着楼梯流淌下来。
“崽啊,吃饭了冇?今天上课听不听得懂?莫跟同学打架……要听爸爸话,听阿公阿婆话……妈妈很好,莫挂念。”
有时也打给老公,话就简短实在多了:“田里水够不?爸的风湿腿这几日冇痛吧?钱我昨天汇过去了,你去镇上取的时候当心些……嗯,我也好,加班有补贴的……挂了。”
电话打完,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会发一会儿呆,眼睛望着楼梯窗户外巴掌大的、被厂房切割的天空,然后深吸一口气,拍拍脸颊,又变回那个沉默而利落的流水线女工。
阿彩很节省。厂里包吃住,她几乎不花什么钱。发的工装穿到泛白,鞋子是那种最便宜的黑色布鞋。女工们周末约着去逛夜市,买点廉价的衣服和零食,她很少去。她说:“逛逛可以,买就不用了,我家里那小子,脚长得快,去年的鞋又顶脚趾头了。” 她的工资,除了留下极少一点应急,全数汇了回去。汇款单的存根,她用一个铁皮饼干盒子收着,那盒子原本是装她儿子爱吃的动物饼干的。
她也有开心的时候。月底发工资那天,如果比上月多了一两百块(也许是加班多,也许是良品率高拿了奖金),她的眼角会弯起来,跑去小卖部买一瓶一块五的冰镇橘子汽水,请同线的姐妹喝。大家笑她:“阿彩,发财啦!”她就抿嘴笑,露出浅浅的梨涡:“哪里,辛苦钱。” 那汽水,她自己也只喝一小口,细细品味的样子,仿佛那是琼浆玉液。
厂里偶尔停电检修,难得的半天闲。她会拿出毛线和针,给儿子织毛衣。花样是简单的上下针,颜色是鲜亮的宝蓝或正红。她说:“小孩子,穿鲜色些,精神。” 毛线针在她手里发出细微的“嚓嚓”声,阳光照着她低垂的脖颈,能看到细小的绒毛。那一刻,整个喧嚣的工厂、窗外巨大的烟囱、远处货轮的汽笛,都仿佛离她很远。她就在那一团毛线里,织进了所有的思念和温度。
有一次,她儿子在电话里哭,说数学考得不好,被爸爸说了几句。她急得不行,在电话这边语无伦次地哄,眼圈都红了。挂了电话,她愣了半天,然后翻出儿子上一年级的旧课本(她特意让老公寄来的),找到数学那一部分,自己戴上老花镜(其实她才三十五岁,眼睛已经有些花了),在宿舍昏暗的灯光下,一道题一道题地看。她文化不高,很多题自己也弄不明白,就用歪歪扭扭的字,把题目抄在旧日历背面,第二天中午休息时,红着脸去问生产线上的统计员,一个刚毕业的中专生小姑娘。
“李技术员,能不能……帮我看看这道题?‘池塘里有鸭子……’我、我想弄明白了,晚上好跟我崽崽讲。” 她递过那张皱巴巴的日历纸,手指因为长期接触焊锡和塑料,有些粗糙开裂。
小姑娘有点诧异,但还是接过来,耐心地给她讲了解法。阿彩听得极其认真,不住地点头,嘴里喃喃重复着步骤,像在背诵什么重要的经文。那天晚上,她给儿子打了好久的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轻快和努力装出的“权威”:“崽,那道题妈妈晓得了,是这么解的……”
我见过她老公一次。那是春节前,她老公从老家过来,想接她一起回去过年。那是个黑瘦的汉子,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是老家带来的腊肉、香肠和红薯干。他拘谨地站在厂门口,等着阿彩下班。
阿彩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接过那个沉重的袋子。男人憨笑着,搓着手。两人并排走着,隔着一拳的距离,话不多。但阿彩会时不时侧过头看他一眼,男人也看着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叠在一起。那一刻,没有流水线,没有汇款单,没有相隔千里的电话。他们就像任何一对从田埂上劳作归来的寻常夫妻,身上带着泥土和炊烟的气息。
可惜,那年春节阿彩最终没回去。因为厂里接到一个急单,春节加班费给得高,三倍工资。阿彩算了一夜,咬着牙,红着眼眶给老公打了个电话。男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晓得了,钱要紧。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阿彩躲进洗手间,水声响了很久。
她老公独自带着那一蛇皮袋年货回去了。阿彩把加班挣的那笔“巨款”,汇了回去,备注写着:“给崽交学费,给爸妈买新衣,你买件像样的袄子。”
这就是阿彩,我们厂里那个江西女工。
她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转折,没有凄风苦雨的惨状。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子,被思念、责任、还有一点点微薄的希望,串成了她离乡背井的岁月。
她像这工业区里无数个“阿彩”一样,是流水线上一颗精准的螺丝,是城市灯火里一抹看不见的微光。她的情感,深埋在那一个个简短电话里,在一张张汇款单存根上,在一件件越织越大的毛衣中,在她望着远方发呆时那瞬间空洞又瞬间坚定的眼神里。
她最大的愿望,朴素得让人心疼。有一次夜班休息,大家挤在茶水间,说起将来。有人想开店,有人想嫁个本地人。轮到阿彩,她捧着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看着里面晃荡的茶水,轻声说:“我就想再多做几年,等崽上大学了,也许就不出来了。在家里,把老房子修一修,开个小卖部……一家人,总在一起就好。”
机器重新启动的铃声刺耳地响起。她立刻放下缸子,捋了捋额前滑落的头发,快步走向她那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绕线机。背影依然单薄,脚步却稳当。
窗外,夜幕低垂,工业区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没有温度的星河。而阿彩的心里,始终亮着赣南老家那盏暖黄的灯,等着她回去。那条路很长,很累,但她一步一步,走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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