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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请全家吃饭我故意没带钱,买单时:嫂子,没带钱你怎么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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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不是我说你,你这身衣服都穿第三年了吧?周末咱家聚餐,你可别又穿这个去,给我哥丢人。”

赵婷婷翘着刚做好的水晶指甲,划过手机屏幕,眼皮都没抬一下。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话她是冲着正在阳台上收衣服的欧阳夏说的。

客厅里,婆婆王秀芹正戴着老花镜剥核桃,听到这话,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附和。

公公赵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不大,仿佛没听见。

欧阳夏晾衣服的手顿了顿。

指尖碰到还有些潮湿的棉质衬衫布料,微微发凉。

这件米白色的通勤衬衫,是她前年打折时买的,质量很好,款式简单,怎么就不能穿了?

她抿了抿唇,把涌到喉咙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说了也没用。

在赵婷婷眼里,她这个嫂子浑身上下,大概就没有一处是得体的。

“婷婷说得对。”

王秀芹终于开了金口,把剥好的核桃仁放进小碟子里,那是给她儿子赵明轩准备的。

“夏夏啊,女人家,还是要讲究点。明轩现在在公司也是个小领导了,你作为他老婆,形象也得跟上。整天灰扑扑的,人家还以为我们家多亏待你呢。”

欧阳夏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笑。

“妈,这衣服挺好的,干净整洁就行。周末……是家里有什么安排吗?”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在这个家里,她早习惯了用这种平静来包裹住心里那点不断堆积的、细密的疙瘩。

“看我,差点忘了正事!”

赵婷婷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笑,那笑容亮得刺眼。

她几步走到王秀芹身边,亲昵地揽住母亲的胳膊。

“妈,爸,哥这周末回来吃饭吧?我请客!去‘云顶轩’,就新开在市中心那家,听说环境特别好,菜品也高级!”

王秀芹惊讶地摘下老花镜:“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婷婷这么大方?”

“妈——看您说的!”赵婷婷撒娇地晃了晃母亲的胳膊,“我这不是升职加薪了嘛!项目做得好,老板特别赏识,奖金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三千?”王秀芹猜。

“三万!”赵婷婷下巴微扬,声音里透着得意,“而且啊,以后工资也涨了百分之三十!这顿必须我请,全家都去,一个都不能少!尤其是嫂子——”

她拉长了调子,目光转向欧阳夏,那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嫂子平时那么‘节俭’,肯定没去过那么好的地方吧?这次带你开开眼界!”

欧阳夏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开眼界?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是滋味。

好像她是个从未见过世面的土包子,需要小姑子施舍才能踏入高级场所。

“婷婷出息了。”一直没说话的赵建国开了口,脸上露出笑容,“是该庆祝庆祝。”

“爸,还是您最懂我!”赵婷婷笑得更甜了,随即又看向欧阳夏,语气“恳切”,“嫂子,你一定得来啊,给我个面子嘛。我都跟朋友说了,周末要请我最亲爱的家人吃大餐,你不来,像什么话?”

话说到这份上,欧阳夏还能说什么?

拒绝,就是不给小姑子面子,就是不识抬举,就是破坏家庭和谐。

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好,我去。”

“这就对了嘛!”赵婷婷满意了,重新坐回沙发刷手机,嘴里哼着轻快的歌。

王秀芹看着女儿,眼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转头对欧阳夏说话时,那温度就降了好几度。

“听见没,夏夏,婷婷这么有出息,又这么懂事,知道孝敬家里。你也得学着点,别整天就惦记着你们那小家。周末穿像样点,别真给明轩丢人。”

“知道了,妈。”欧阳夏低声应道。

她转身走向厨房,准备做晚饭。

身后,是赵婷婷娇俏的笑声和婆婆低声的夸赞,还有电视里隐约传来的广告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细密的网,罩得她有些透不过气。

厨房的玻璃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部分声响。

欧阳夏打开水龙头,清凉的水流冲刷着她的手。

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那点憋闷,像水槽里积聚的泡沫,慢慢浮起,又久久不散。

升职加薪,请全家吃饭。

听起来多美好,多和睦。

可为什么,她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有种隐约的不安?

赵婷婷什么时候主动请过客?

尤其是请她欧阳夏。

上次家庭聚会,是在婆婆家,她买的菜,她做的饭,忙活了一下午。

赵婷婷就带着张嘴回来,吃完筷子一放,点评了一句“嫂子手艺一般啊”,就窝沙发里玩手机去了。

最后收拾洗碗的,还是她。

上上次,赵婷婷说发了季度奖,要给爸妈买按摩椅。

结果拉着欧阳夏一起去挑,选了个最贵的,付款时却捂着包说手机没电了,让嫂子先垫上,回头给她。

那笔钱,垫了就是垫了,再也没有“回头”。

欧阳夏不是计较钱。

她计较的是那份理所当然的态度,和永远被忽视的付出。

她也是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

嫁给赵明轩,是图他这个人踏实,想着只要两个人努力,日子总会好起来。

可结婚三年,她在这个家里,越来越像个外人。

不,连外人都不如。

外人至少能得到表面客套。

她是那个永远的“不对”,永远的“不够好”。

婆婆眼里只有儿子和女儿。

丈夫……想到赵明轩,欧阳夏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赵明轩人不坏,对她也有感情。

可一涉及到他原生家庭,涉及到他妈妈和妹妹,他就总是那副和稀泥的样子。

“妈年纪大了,你就让让她。”

“婷婷还小,被宠坏了,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都是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嘛?”

每次她受了委屈,想跟他倾诉,得到的都是这些车轱辘话。

起初她还会争辩两句,后来就累了,沉默了。

沉默久了,心里的疙瘩就硬了,硌得人生疼。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

欧阳夏关掉水,拿起旁边的丝瓜,慢慢削皮。

削着削着,动作慢了下来。

这次,赵婷婷突然的热情,背后真的只是单纯的“分享喜悦”吗?

那声“带你开开眼界”,还有那句“一定得来啊,给我个面子”,反复在耳边回响。

怎么听,都像是一场早就搭好了台的戏。

就等着她这个配角,懵懂地走上去,配合演出。

欧阳夏把削好的丝瓜放在案板上。

刀起刀落,切成均匀的滚刀块。

心里某个角落,一个细微却清晰的声音冒了出来:

如果……这次我不配合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配合?

怎么不配合?

不去?

那更给了她们话柄,说不定转身就在赵明轩那里告状,说她摆架子,不识好歹,破坏妹妹的好心情。

去,然后呢?

像往常一样,坐在角落,听着她们的炫耀和暗讽,吃着味同嚼蜡的饭菜,最后还可能被以某种方式“安排”点什么?

欧阳夏深吸一口气。

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自己养的绿萝上。

绿萝生命力顽强,给点水就能活,哪怕放在角落,也能蔓延出勃勃生机。

她呢?

难道要一直活在赵婷婷和婆婆言语的阴影角落里,做一个无声的、任人修剪的盆栽?

不。

这一次,她不想再那样了。

至少,她可以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一点不被随意拿捏的余地。

晚饭时,赵明轩回来了。

他一进门,赵婷婷就雀跃地扑过去,抱住哥哥的胳膊,把请客的事情又说了一遍,语气比下午更加夸张。

“哥!你必须到!你妹妹我人生的重要时刻,你这个当哥的怎么能缺席!”

赵明轩显然很高兴,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行啊,我们婷婷真厉害!哥肯定到,给你捧场!”

王秀芹在一旁笑眯眯地布菜,把最大的鸡腿夹到儿子碗里,第二大的给了女儿。

“明轩多吃点,工作辛苦。婷婷也是,最近忙坏了吧?”

欧阳夏默默吃着碗里的米饭。

桌上的话题始终围绕着赵婷婷的“丰功伟绩”,以及“云顶轩”如何高档,听说人均消费起码五百起。

五百。

欧阳夏心里算了一下。

五个人,就是两千五。

对于刚工作没多久、虽然加了薪但据说之前是“月光”的赵婷婷来说,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真的这么舍得?

“夏夏,”赵明轩终于注意到了安静吃饭的妻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她碗里,“周末好好打扮一下,跟我一起去给婷婷庆祝。”

他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这是理所当然”的意味。

欧阳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赵明轩脸上带着笑,是那种为妹妹感到骄傲的、纯粹的笑容。

他并没有觉得这顿饭有什么不对。

或许在他看来,妹妹请客,全家出席,其乐融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甚至可能觉得,这是缓和欧阳夏和妹妹关系的一个好机会。

欧阳夏垂下眼,看着碗里那抹绿油油的青菜。

“嗯。”她应了一声。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心里那个决定,却慢慢清晰,沉甸甸地落了下来。

周末转眼就到。

出门前,赵明轩看着欧阳夏换上的衣服,皱了皱眉。

“就穿这个?我不是让你换件好点的吗?”

欧阳夏穿的还是那件米白色衬衫,搭配了一条简单的深色西装裤,外面罩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

干净,整洁,利落。

但绝对算不上“隆重”或“出彩”。

“这身挺好,舒服。”欧阳夏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平静,“又不是主角,穿那么显眼做什么。”

赵明轩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是赵婷婷催他们快点。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他摆摆手,“赶紧的,别让爸妈和婷婷等。”

车上,赵明轩心情不错,跟着广播里的音乐轻轻哼着歌。

欧阳夏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高楼大厦,霓虹闪烁。

这座城市很大,很繁华。

可属于她的那份安稳和温暖,似乎总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摸不着,还经常被水汽晕染得模糊不清。

“云顶轩”果然气派。

坐落于市中心顶级商圈的高层,落地玻璃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装潢是现代中式风格,典雅奢华,服务生个个身材高挑,笑容标准。

他们被引到一个靠窗的包间。

赵婷婷已经到了,正挽着王秀芹的手臂,指着窗外的景色说着什么。

她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

一身某轻奢品牌当季新款连衣裙,长发卷成大波浪,妆容精致,新做的美甲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旁边的王秀芹也穿了件暗红色的新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相比之下,欧阳夏和穿着普通夹克的赵建国、赵明轩,显得格外“朴素”。

“哥,嫂子,你们来啦!快坐快坐!”

赵婷婷热情地招呼,目光在欧阳夏身上扫过时,几不可察地撇了下嘴,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

“这地方不错吧?我提前一周才订到这个包间呢!”赵婷婷语气里满是炫耀,“他们这的夜景是招牌,菜品也是请的五星级酒店主厨设计的。”

王秀芹拉着女儿的手,满脸骄傲:“我们婷婷就是有本事!以后啊,肯定更有出息!”

赵明轩也笑着附和:“是不错,婷婷费心了。”

欧阳夏在赵明轩身边坐下,对着看向她的公公赵建国微微点了点头。

赵建国也点了点头,没说话。

人到齐了,赵婷婷便叫来服务员,开始点菜。

她显然做足了功课,指着菜单,嘴里吐出一连串听着就很高端的菜名。

“这个雪花牛肉粒配黑松露,来一份。”

“清蒸东星斑,要一斤二两左右的。”

“招牌花胶鸡汤,一人一例。”

“还有这个,这个……酒水嘛,爸,哥,咱们喝点红的?拉菲怎么样?哦,这是新世界的,也不错……”

她点菜的气势,俨然是常出入这种场所的成功人士。

王秀芹在旁边听着,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时不时补充一句:“婷婷,够了够了,点太多吃不完。”

“妈,高兴嘛!再说第一次请全家来这么好的地方,怎么能寒酸?”赵婷婷嗔怪道,眼神飘向欧阳夏,“嫂子,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别客气。”

欧阳夏摇摇头:“你点就好,我没什么忌口。”

“嫂子就是好养活。”赵婷婷轻笑一声,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先这些吧,不够再加。”

等菜的空隙,话题自然又绕到了赵婷婷的工作上。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如何在一个重要项目中“力挽狂澜”,如何得到大老板的“亲自嘉奖”,未来前途如何“不可限量”。

王秀芹听得眼睛发亮,不断追问细节。

赵明轩也颇感兴趣,问了几个专业问题。

赵婷婷对答如流,时不时冒出几个英文缩写,显得格外专业。

欧阳夏安静地听着,小口喝着杯子里的柠檬水。

水有点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微微的涩。

她知道赵婷婷在一家不错的公司做市场,但具体职位和收入,家里其实并不十分清楚。

赵婷婷以前也常抱怨工作累,薪水低,老板苛刻。

怎么突然之间,就这么“飞黄腾达”了?

“所以说啊,这做人呐,眼光和能力最重要。”赵婷婷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向欧阳夏,“像我们这种靠自己在城市打拼的,每一步都得走稳了。嫂子,你那个文员工作,做了也有五六年了吧?就没想动动?我认识几个朋友,自己开工作室,搞得风生水起,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下?”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

可那语气,那神态,分明是在说:瞧你那没出息的工作,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个底层。

王秀芹立刻接话:“是啊,夏夏。你也得多为自己打算打算。女人也不能全靠男人,得有自己的事业。你看婷婷,多能干。”

赵明轩看了欧阳夏一眼,没吭声。

欧阳夏握紧了水杯。

指尖微微发白。

“我现在的工作挺稳定的,也习惯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暂时没打算换。”

“稳定是稳定,就是没什么前途。”赵婷婷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工资也低吧?我听说你们那种小公司,扣完社保公积金,到手也就四五千?这够干什么呀?买件像样的衣服都不够。”

她说着,故意捋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裙子的袖子。

料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婷婷,”赵明轩终于开口,试图打圆场,“工作嘛,适合自己的就好。夏夏她……”

“哥,你就是太护着嫂子了。”赵婷婷打断他,语气带上了撒娇的意味,“我说这些,还不是为了嫂子好?咱们是一家人,我才说这些实在话。要是外人,谁管你呀?你说是不是,嫂子?”

欧阳夏抬起头,迎上赵婷婷的目光。

那双画着精致眼妆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

也清晰地映出那里面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一丝……挑衅?

“谢谢你的‘好意’。”欧阳夏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却又保持着表面的平整,“我自己的路,自己知道怎么走。”

气氛有瞬间的凝滞。

王秀芹的脸色沉了沉。

赵明轩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欧阳夏的腿,示意她少说两句。

“好了好了,菜来了,吃饭吃饭。”赵建国难得地开口,打破了僵局。

穿着制服的服务生开始上菜。

精致的餐具,摆盘如艺术品的菜肴,诱人的香气。

却丝毫勾不起欧阳夏的食欲。

她感觉胃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又堵得慌。

这顿饭,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赵婷婷的炫耀如同背景音乐,不绝于耳。

婆婆的附和与对比,像细针,一下下扎在她早就麻木却依然会痛的心上。

丈夫偶尔的沉默,偶尔无力的打圆场,更是让她心里发凉。

她像个局外人,坐在这光鲜亮丽的包厢里,看着他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而她,欧阳夏,是那个多余的,不合时宜的,需要被“提点”和“改造”的附属品。

“对了,妈,”赵婷婷尝了一口汤,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我上周去看房了,就南湖边那个新楼盘,户型特别好,带个大露台。”

王秀芹立刻来了兴趣:“南湖边?那地方现在贵得很!你看中了?”

“嗯!首付大概要八十万,我算了算,我手里的奖金,加上这几年的积蓄,差不多够一半。”赵婷婷说着,叹了口气,“就是还差一点,而且月供压力也挺大的。要是有人能帮衬一下就好了。”

她说这话时,眼角的余光,似乎不经意地瞟了欧阳夏和赵明轩一下。

王秀芹立刻接上:“买房是大事,一家人当然要互相帮衬。明轩,你说是不是?”

赵明轩正在剥一只虾,闻言动作顿了顿。

“婷婷要买房是好事,不过……我们最近也……”他有些迟疑。

“哥!”赵婷婷放下勺子,声音带上了委屈,“我就你这么一个哥哥,你都不帮我吗?我又不是不还!等以后我赚大钱了,肯定加倍还你!再说,爸妈年纪大了,我买个大点的房子,以后接他们过去住也方便,你不是也省心吗?”

这话说得漂亮。

既强调了兄妹亲情,又抬出了孝顺父母的大旗。

王秀芹果然被触动了,看向儿子:“明轩,婷婷说得有道理。你们是亲兄妹,该帮的就得帮。夏夏,你说呢?”

矛头,又一次精准地指向了欧阳夏。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赵明轩也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有为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他在恳求她,像以往无数次那样,点头,答应,顾全大局。

欧阳夏觉得喉咙发紧。

她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动作很慢。

慢到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帮衬?

赵明轩的工资卡,结婚后一直是他自己保管。

家里的日常开销、人情往来,大部分是她出的。

她的工资是不高,但她省吃俭用,也存下了一点钱。

那是她打算将来万一有什么急用,或者……或者有一天,她实在忍不下去的时候,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退路。

现在,小姑子要买房,张口就是“帮衬”。

婆婆和丈夫都觉得理所当然。

那她呢?

她欧阳夏的辛苦和积蓄,就活该是赵家的公共储备金?

“买房是大事,得慎重。”欧阳夏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但清晰,“婷婷还年轻,事业也在上升期,也许可以再奋斗两年,积累更充足些。现在房价波动大,杠杆太高有风险。”

她没有直接拒绝。

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赵婷婷的脸色瞬间就不好看了。

“嫂子,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风险?做什么没风险?机会来了就要抓住!你们是不是就是不想借?怕我还不起?”

“婷婷,怎么说话呢!”赵明轩低声呵斥了一句。

“我说错了吗?”赵婷婷眼圈一红,看向王秀芹,“妈,您看看……我就知道,外人终究是外人,不会真心为我们赵家着想。”

“夏夏,”王秀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压迫感,“婷婷是你妹妹,是一家人。一家人有困难,互相帮助是天经地义。你这当嫂子的,心胸要放宽些。明轩是婷婷的亲哥哥,长兄如父,帮妹妹是应该的。你的钱,说到底是和明轩一起的,是家里的钱。”

家里的钱。

好一个“家里的钱”。

欧阳夏想笑,又觉得眼眶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妈,道理我懂。”她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但我和明轩也有自己的计划和压力。这事,我们需要时间商量。”

她把皮球踢回给赵明轩。

也给自己,留了一点喘息的空间。

王秀芹还想说什么,赵婷婷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迅速拿起手机。

“我接个电话,公司有点急事。”

她说着,起身快步走出了包间。

那背影,似乎带着一丝匆忙和……慌乱?

欧阳夏注意到了她脸色的变化。

什么公司的急事,能让刚才还神采飞扬炫耀升职加薪的人,瞬间变了脸色?

这个插曲暂时打断了关于“借钱”的逼问。

但包厢里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王秀芹不再说话,沉着脸喝汤。

赵建国依旧沉默。

赵明轩显得有些烦躁,松了松领口。

欧阳夏重新拿起筷子,却觉得眼前的珍馐美味,已然形同嚼蜡。

她只是慢慢地,机械地,将食物送入口中。

味道如何,她已经尝不出来了。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刚才的对话,婆婆的话语,小姑的指控,丈夫的眼神。

还有赵婷婷接电话时,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那通电话,真的只是“公司急事”吗?

一个模糊的猜测,在她心底慢慢成形。

但她没有证据。

她需要等。

等这顿饭,如何收场。

赵婷婷这个电话打了挺久。

回来的时候,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重新挂上了笑容,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有点勉强。

“不好意思啊,公司有点突发状况,处理了一下。”她坐下,端起酒杯,“来,爸,妈,哥,嫂子,我敬大家一杯,谢谢你们今天能来。”

她绝口不再提买房借钱的事。

仿佛刚才那段不愉快从未发生。

王秀芹看了女儿一眼,也没再追问,端起了杯子。

一顿饭,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诡异气氛中,接近了尾声。

桌上的菜还剩不少。

赵婷婷招呼服务员打包,态度自然。

“不能浪费,这些我带回去当宵夜。”

服务员拿着账单走了过来。

“您好,请问哪位买单?”

赵婷婷正低头整理打包盒,闻言头也没抬,很自然地朝欧阳夏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嫂子,今天这顿我请客,不过我刚接电话手有点滑,手机差点掉汤里,你帮我先买下单呗?回去我就转给你。”

她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让欧阳夏买单,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王秀芹也看了过来,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快点付钱,别磨蹭。

赵明轩看向欧阳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快速道:“老婆,先付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欧阳夏身上。

等待着。

等待她像以往无数次那样,顺从地拿出钱包或手机,平息事端,维持表面和谐。

欧阳夏缓缓抬起头。

目光平静地扫过赵婷婷,扫过王秀芹,扫过赵明轩。

然后,她对着等候的服务员,清晰而平稳地开口说道:

“不好意思,我没带钱。”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只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以及窗外远处城市隐约的车流声。

赵婷婷整理打包盒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自然笑容僵住了,慢慢褪去,变成了一种混合着惊讶和不解的表情。

“嫂子,你说什么?”她似乎没听清,或者说,不相信自己听到的。

王秀芹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盯着欧阳夏,眼神里充满了不满和质问。

赵明轩则是一脸错愕,随即变成了尴尬和焦急,他压低声音,带着催促和不解:“夏夏!你胡说什么呢!快点的!”

就连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赵建国,也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看了过来。

服务员举着账单夹,站在那里,显得有些无措。

欧阳夏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说,我没带钱。”

这次,所有人都听清了。

赵婷婷“啪”地一下把手里的一次性筷子拍在桌上。

力道不轻。

“嫂子!”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明显的怒气,“你这是什么意思?没带钱?出门吃饭你不带钱?你故意的是不是?”

王秀芹也沉声开口,语气是惯常的那种带着压迫感的责备:“夏夏,别闹了。婷婷请客是心意,你帮忙先付一下怎么了?一家人,计较这些做什么?赶紧把单买了,别让人看笑话!”

她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旁边的服务员。

服务员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赵明轩脸都涨红了一些,他伸手去拉欧阳夏放在桌下的手,却被欧阳夏轻轻避开了。

他更急了,语气也重了些:“欧阳夏!你搞什么?快付钱!没带钱你手机呢?手机支付不会吗?”

欧阳夏转过头,看着自己丈夫焦急中带着责怪的脸。

心里最后那点微弱的期望,也像风中的残烛,“噗”地一声,熄灭了。

他甚至连问一句“你为什么没带钱”都没有。

第一反应就是命令,就是责怪,就是让她赶紧屈服,好结束这场“闹剧”。

在他眼里,维护妹妹的面子,顺从母亲的意思,远比弄清楚妻子的感受和缘由重要。

“手机也没带。”欧阳夏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声音说道,“出门急,忘了。”

“忘了?!”赵婷婷气得笑出声来,她猛地站起身,指着欧阳夏,“欧阳夏,你骗鬼呢?现在谁出门不带手机?你是原始人吗?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我难堪!故意让我下不来台!”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在安静的包厢里回荡。

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蛋,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

“我故意?”欧阳夏终于抬起眼,直视着赵婷婷,“赵婷婷,是你再三强调,要‘请’全家吃饭,庆祝你‘升职加薪’。从打电话通知,到刚才点菜,你每一句话都在说‘我请客’。请问,‘请客’是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婆婆,和目瞪口呆的丈夫。

“既然是你赵婷婷请客,我欧阳夏,作为被你邀请的客人,为什么要带钱?”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像一把小锤子,敲在了某种心照不宣的规则上,发出清脆却让人不适的响声。

赵婷婷被噎了一下,但立刻反击:“是!我是说请客!但我现在不是不方便吗?手机刚差点掉汤里,心里还挂着公司的事!让你先垫一下,回去就给你,这有什么问题?嫂子,你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小题大做吗?”

“小题大做?”欧阳夏微微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没有一点笑意,“我只是没带钱,付不了不是我该付的账单,就是小题大做?那设计让嫂子当冤大头付账,算不算处心积虑?”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赵婷婷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更尖了,“谁设计你了?欧阳夏,你别血口喷人!你自己小气抠门,舍不得出钱,还反过来诬赖我?妈!您看看她!这就是您的好儿媳!”

王秀芹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她指着欧阳夏,手指都有些发抖:“欧阳夏!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在这发什么疯?婷婷是你小姑子,让你帮个忙怎么了?你这当嫂子的,就是这么当的?一点大家庭的担当都没有!明轩!你看看你娶的好老婆!”

战火,毫无意外地烧到了赵明轩身上。

赵明轩夹在母亲、妹妹和妻子中间,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看看气得脸色发红的母亲和妹妹,又看看面无表情、眼神却异常冷静的妻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烦躁涌上心头。

“夏夏!少说两句!”他冲着欧阳夏低吼,试图用丈夫的威严压服她,“先把单买了!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然后他又转向赵婷婷和王秀芹,声音软了下来:“妈,婷婷,你们别生气,夏夏她可能今天心情不好,不是故意的。这单我来买,我来买行了吧?”

他说着,就要去掏自己的钱包。

“不行!”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是欧阳夏。

一个是赵婷婷。

欧阳夏看着赵明轩:“今天这单,不该你买。”

赵婷婷则瞪着欧阳夏:“哥!你别管!今天这单,我还非要看看,她能怎么样!”

她转向服务员,下巴抬得高高的,带着一种赌气般的骄纵:“服务员,账单给我看看!”

服务员连忙把账单夹递过去。

赵婷婷接过,扫了一眼总金额。

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两千八百六。

比她预估的,还要多出一些。

她捏着账单的手指微微用力。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欧阳夏的眼睛。

果然。

欧阳夏心里冷笑。

“不就两千多块钱吗?”赵婷婷强作镇定,把账单往桌上一拍,“我还以为多少呢!欧阳夏,你就为了这点钱,在这儿跟我撕破脸?你的脸面就值这点钱?”

“我的脸面,不是用钱来衡量的。”欧阳夏语气依旧平稳,但话里的分量却加重了,“同样,亲情和家人的尊重,也不是用‘谁付钱’来体现的。赵婷婷,你口口声声说请客,到了付钱的时候,却让别人垫付。如果我真垫了,这顿饭,到底算你请的,还是算我请的?”

“你……”赵婷婷被问得一时语塞。

王秀芹抢过话头:“算谁请的重要吗?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欧阳夏,我以前只觉得你小家子气,没想到你还这么斤斤计较,这么没格局!婷婷事业刚有起色,你就这么见不得她好?非要在这种时候给她添堵?”

“妈,”欧阳夏看向婆婆,第一次,她没有在王秀芹咄咄逼人的目光下退缩,“不是我计较,是规矩如此。请客付钱,天经地义。如果今天是我说请客,最后让婷婷付钱,您还会觉得这是一家人不分彼此吗?您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嫂子不懂事,欺负小姑子?”

王秀芹一噎。

她当然会。

她会觉得欧阳夏不懂礼数,占小姑子便宜。

但话不能这么说。

“那能一样吗?”王秀芹强辩,“婷婷是你妹妹!她年纪小,你让着她点怎么了?你就不能大度一点?”

又是“让着她点”。

又是“大度一点”。

好像所有的道理,所有的标准,到了她欧阳夏这里,就都成了需要她无限退让的理由。

“我让得还不够多吗?”欧阳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那是长期压抑下的情绪裂缝,“从结婚到现在,我让了多少次,妈,您心里真的没数吗?”

赵明轩听着妻子的质问,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心里某根弦被触动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细节。

想起每次家庭聚会后,妻子疲惫又沉默的脸。

想起妹妹对妻子衣着工作的挑剔,母亲对妻子生育的催促,妻子都默默承受了。

想起上次妹妹让妻子垫钱买按摩椅,事后绝口不提,妻子也没再追问。

他好像……真的习惯了她的退让。

习惯了把她推到前面,去承受来自他原生家庭的压力,然后自己躲清静,还美其名曰“家和万事兴”。

“夏夏……”赵明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你看她!”赵婷婷见哥哥似乎有松动,立刻又换上了委屈的表情,眼圈说红就红,“我就想请大家吃顿饭,高兴高兴,我有什么错?嫂子她不仅不领情,还这么说我……我还不如不请这顿饭呢!呜呜……”

她捂着脸,肩膀耸动,开始抽泣。

王秀芹立刻心疼地搂住女儿,怒视欧阳夏:“看看!把婷婷都气哭了!欧阳夏,你满意了?非要把好好一顿饭搅成这样?你的心肠怎么这么硬!”

欧阳夏看着眼前这一幕。

小姑子的假哭。

婆婆的心疼和指责。

丈夫的左右为难。

多么熟悉的场景。

每一次,只要赵婷婷一哭,一示弱,所有的错就都成了她欧阳夏的。

她以前会慌,会内疚,会想着是不是自己真的做得太过分。

但今天,她只觉得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和冰凉。

也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赵婷婷,”欧阳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冷淡,“你的包,不是一直放在你座位上吗?”

哭泣声戛然而止。

赵婷婷从王秀芹怀里抬起头,脸上并没有什么泪痕,只有刻意挤出的委屈表情僵在那里。

她的香奈儿链条包,确实就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你的手机,刚才接电话拿出去,不是又拿回来了吗?”欧阳夏继续问,目光落在赵婷婷手边那个最新款的苹果手机上,“就算手机‘差点掉汤里’,不能用,你的包里,难道连一张银行卡,一点现金都没有吗?”

“‘云顶轩’这种地方,应该不会拒绝顾客使用现金或者银行卡付款吧?”

“还是说,你赵婷婷请全家吃这顿人均五百多的大餐,庆祝自己升职加薪,结果自己身上,连付账的钱都没带?”

“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不合常理?”

欧阳夏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逻辑清晰,语气平缓。

却像一把把精准的手术刀,剥开了赵婷婷那层“委屈受害者”的外衣,露出了里面可能不太好看的内里。

赵婷婷的脸色变了。

红一阵,白一阵。

她确实带了钱包,卡和现金都有。

她原本的计划,根本不是自己付钱。

或者说,她根本没打算动用自己的钱。

她算准了,以欧阳夏的性格,在那种全家注视、婆婆施压、丈夫催促的情况下,一定会为了维持表面和平,默默把单买了。

以前类似的事情,不是没有过。

上次的按摩椅,上上次的化妆品……欧阳夏不都忍了吗?

这次怎么……

王秀芹也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女儿放在椅子上的包。

又看向女儿那张略显慌乱的脸。

知女莫若母。

女儿那点小心思,她不是完全没察觉。

只是她默认了,甚至纵容了。

反正,欧阳夏是儿媳,是“外人”,出点钱怎么了?给婷婷用,也算是给赵家用了。

可她没想到,一向温顺忍让的欧阳夏,今天会这么强硬,这么……不留情面。

“我……我……”赵婷婷支吾着,眼神躲闪,“我的卡……今天额度用完了!现金……现金没带那么多!”

这个借口,苍白得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庆祝自己升职加薪的请客饭局,主角没带够钱?

欧阳夏没有继续逼问。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婷婷。

那目光,平静,却仿佛带着一种穿透力,让赵婷婷无所遁形。

赵明轩也不是傻子。

妹妹的反应,妻子的质问,母亲的沉默……

种种迹象串联起来,一个他不愿意相信,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猜测,浮上心头。

婷婷她……真的是故意的?

她根本没打算自己付这顿饭钱?

所谓的请客,只是一个让夏夏出钱的幌子?

那之前的升职加薪呢?还有突然要买房借钱……

赵明轩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

他第一次,用审视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妹妹。

赵婷婷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恼羞成怒,冲着欧阳夏喊道:“欧阳夏!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你就是不想出这个钱!你就是嫉妒我!嫉妒我比你赚得多,比你过得好!你这种女人,心眼比针尖还小!”

“我嫉妒你?”欧阳夏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她嫉妒赵婷婷什么?

嫉妒她二十五岁了还理直气壮啃老啃兄嫂?

嫉妒她眼高手低、虚荣攀比?

还是嫉妒她有一个无限包容偏心她的母亲,和一个永远叫她“让着点”的哥哥?

“随你怎么想吧。”欧阳夏觉得累了,不想再纠缠下去,“账单在那里,谁请客,谁付钱。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她看向赵明轩:“明轩,你要是想替你妹妹付,我没意见。那是你们兄妹之间的事。但这顿饭,不是我欧阳夏请的,我不会付这个钱。这是我的态度。”

说完,她拿起自己的椅背上的开衫,站起身。

“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包间门口走去。

背影挺直,甚至带着一丝决绝。

“欧阳夏!你给我站住!”王秀芹尖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欧阳夏脚步未停。

“欧阳夏!你走了就别回来!”赵婷婷也在喊。

欧阳夏的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夏夏!”赵明轩终于反应过来,焦急地喊了一声,想追上去,又看看气得发抖的母亲和妹妹,脚步顿住了。

欧阳夏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隔绝了里面可能还在继续的争吵、哭闹和指责。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安静得近乎窒息。

欧阳夏快步走向电梯。

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一种激烈的情绪释放后的虚脱,以及深深的、冰冷的失望。

电梯门合上,镜面映出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她知道,今天这一步踏出去,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她不后悔。

一次次的退让,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索取和轻视。

她受够了。

电梯下行。

数字不断跳动。

她的心,却仿佛沉在了某个冰冷的谷底。

与此同时,包厢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赵婷婷真的哭了起来,这次不全是装的,更多的是计划落空、面子丢尽的羞愤。

“妈!您看她!她什么态度!她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您和我哥!”

王秀芹拍着女儿的背安慰,对赵明轩怒目而视:“你看看!你看看你娶回来的祖宗!翅膀硬了,敢这么甩脸子了!都是你惯的!”

赵明轩脑子里乱糟糟的。

妻子的质问,妹妹的狡辩,母亲的指责,还有那张刺眼的账单……

他烦躁地扒了一下头发。

“行了!别吵了!”他低吼一声。

包厢里安静了一下。

赵明轩看向服务员,疲惫地挥挥手:“账单给我,我付。”

他拿出钱包,抽出信用卡。

动作有些沉重。

这两千八百六,不多。

但付出去,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这顿饭,吃的到底是什么?

服务员刷了卡,恭敬地递回单据。

赵明轩签了字,看也没看,把笔扔在桌上。

“走吧,回家。”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

赵婷婷还在抽噎,王秀芹一边哄她,一边不停数落欧阳夏的不是。

赵建国叹了口气,默默起身。

一家四口,来时“其乐融融”,走时各怀心事,气氛降到了冰点。

赵明轩开着车,一路沉默。

副驾驶空着。

他忍不住看向那个空位。

以前,欧阳夏总是坐在那里,有时候会跟他聊聊天,有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

此刻,那里只有黑暗。

他想给她打个电话,手指在通讯录上停留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说什么呢?

让她别生气?可生气的不该是她吗?

问她到家没?她可能根本不想接电话。

指责她今天太冲动?可细想起来,婷婷和妈,确实……

赵明轩心里堵得慌。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这个丈夫,做得有多么失败。

他一直以为自己平衡得很好。

实际上,他只是不断地把妻子推向忍耐的底线。

而今天,这条线,终于断了。

车子驶入小区。

赵明轩停好车,抬头看向自家的窗户。

一片漆黑。

她还没回来?

或者……不想开灯?

王秀芹和赵婷婷也下了车,脸色依旧难看。

“明轩,你回去好好说说她!”王秀芹丢下一句,“没大没小,成什么样子!”

赵婷婷哼了一声,挽着母亲的手上了楼。

赵明轩站在楼下,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回想起欧阳夏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平静,失望,还有一丝……解脱?

他心里猛地一沉。

扔下烟头,快步走进楼道。

打开家门。

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夏夏?”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打开灯。

客厅空荡荡的。

卧室门关着。

他走过去,推开。

床上整齐,没有人。

浴室,厨房,阳台……都没有。

欧阳夏没回来。

赵明轩的心,一下子慌了。

他赶紧拿出手机拨打欧阳夏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系统女声:“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赵明轩愣住了。

欧阳夏很少关机。

尤其是晚上。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想起欧阳夏离开时那个决绝的背影。

想起她说的“先回去了”。

她去了哪里?

难道……她真的不打算回来了?

这个念头让赵明轩感到一阵恐慌。

他再次拨打,还是关机。

他烦躁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玄关的鞋柜上。

欧阳夏平时常穿的那双米白色平底鞋,不见了。

她换鞋出去了。

不是直接从饭店回来。

那她会去哪里?

朋友家?同事家?

赵明轩发现,自己对妻子的社交圈子,了解得少得可怜。

他甚至连她有几个要好的朋友,具体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以前,他总觉得欧阳夏就在那里,在家里,不会离开。

现在,当她不在了,他才惊觉,自己对这个同床共枕三年的女人,竟然如此陌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赵明轩坐立不安。

他给欧阳夏发了微信,打了无数个电话,全都石沉大海。

母亲发来信息,问他“处理”得怎么样了。

他烦躁地没有回复。

深夜十一点。

门外终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赵明轩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门口。

门开了。

欧阳夏站在门外。

脸上带着疲惫,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

但她的神情,却是一种赵明轩从未见过的冷淡和疏离。

“夏夏!你去哪儿了?怎么关机了?急死我了!”赵明轩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担忧和后怕。

欧阳夏轻轻挣脱了他的手。

动作不大,却带着明显的拒绝。

“手机没电了。”她淡淡地说,弯腰换鞋。

“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赵明轩跟在她身后追问。

欧阳夏没有回答。

她径直走到客厅,放下手里一个小小的环保袋。

袋子里似乎装着洗漱用品和一两件换洗衣物。

赵明轩的心,又沉了下去。

“夏夏,我们谈谈。”他拉住她,语气软了下来,“今天的事……是我不好,我没处理好。妈和婷婷她们……是有些过分。但你也不该就这样一走了之,还关机,多让人担心……”

“担心?”欧阳夏终于抬眼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赵明轩,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我让你在妈和婷婷面前难做?”

赵明轩被问得一怔。

“我……”

“不用说了。”欧阳夏打断他,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倦意,“我今天很累,不想吵,也不想谈。”

她拿起环保袋,走向卧室。

“夏夏!”赵明轩追上去,“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说行不行?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那毕竟是我妈和我妹妹,你让我怎么办?难道真要我跟她们撕破脸吗?”

又是这句话。

欧阳夏在卧室门口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

“赵明轩,我没有要求你跟任何人撕破脸。”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只是希望,在我的尊严被践踏的时候,在我被当成冤大头算计的时候,你能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哪怕只是一句‘这样做不对’,而不是叫我‘大度一点’,‘先付了钱再说’。”

“三年了,我忍了三年,让了三年。今天,我不想再忍了。”

“这有错吗?”

赵明轩哑口无言。

他看着妻子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些他以为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些他劝她“算了”的委屈,原来已经堆积成了如此厚重的冰山,横亘在他们之间。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欧阳夏推门进了卧室。

没有像往常一样,给他留门。

赵明轩站在紧闭的卧室门外,抬手想敲门,最终却无力地垂下。

这一夜。

赵明轩在客厅沙发上辗转难眠。

欧阳夏在卧室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色微明。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她今天说出“我没带钱”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改变了。

而另一场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天刚蒙蒙亮,欧阳夏就起了床。

她几乎一夜没合眼,眼眶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她动作很轻地收拾好自己,换上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将昨晚带回来的那个小环保袋里的几件必需品放入一个稍大的双肩包。

然后,她拉开卧室门。

赵明轩躺在沙发上,显然也没睡好,听到动静立刻睁开了眼,眼中布满红血丝。

他看到欧阳夏肩上的背包,心里一咯噔,立刻坐起身。

“夏夏,这么早你去哪儿?”他的声音带着沙哑和紧张。

欧阳夏脚步没停,走到玄关换鞋。

“出去几天,冷静一下。”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冷静?你要去哪儿冷静?这里才是你的家!”赵明轩急了,鞋也没穿就冲过来,想拉住她,“夏夏,别闹了行不行?昨天的事我们好好谈谈,我……”

“赵明轩。”欧阳夏回过头,打断他,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觉得我是在闹?”

她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深水,让赵明轩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只是想清楚了一些事。”欧阳夏继续道,“在你和你家人眼里,我到底算什么?一个可以随意安排、必须无限包容的附属品?还是一个有自己感受和尊严的、你的妻子?”

“我当然是把你当妻子!”赵明轩脱口而出,“可那是我妈,是我妹妹,我们是一家人啊!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就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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