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前协议第三条,双方家庭事务,包括但不限于父母养老、疾病照料、经济支持等,由各自负责,另一方无需承担义务,也不得干涉。”
方婷把打印好的A4纸推过来,指尖在第三条上轻轻点了点。
她的指甲是新做的,裸粉色,带着细闪。
阳光从咖啡馆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精致的侧脸上,连睫毛都镀了层金边。
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讨论今晚是吃牛排还是意面。
“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了。”
她把笔也递过来,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帽上有个小小的品牌logo。
我接过来,纸还带着打印机微微的余温。
咖啡馆里飘着咖啡豆的香气,背景音乐是轻柔的爵士乐。
隔壁桌的情侣在低声说笑,女孩笑倒在男孩肩头。
一切都很好。
除了我手里这份即将决定我未来婚姻模式的协议。
“怎么突然想起弄这个?”我抬起头,问她。
其实不算突然。
从商量结婚开始,方婷就时不时提起她表姐的“悲惨遭遇”。
嫁了个家境一般的男人,公婆三天两头要钱,小叔子买房要凑份子,大姑子孩子上学要托关系。
“好好的日子,硬是被一大家子拖垮了。”
方婷每次说起,都会微微蹙眉,仿佛那些麻烦已经沾到了她未来生活的边角。
“我不是不近人情。”她端起面前的拿铁,抿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唇印,“徐成,这是为了我们好。”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眼神清澈,带着她特有的那种理智和笃定。
“把所有可能产生矛盾的隐患,提前用白纸黑字写清楚。”
“避免未来因为两家的事情扯皮,伤感情。”
“你看我表姐,结婚前多甜啊,现在呢?整天为婆家那些破事吵,人都老了十岁。”
她伸出手,覆盖在我的手背上,掌心微凉。
“我们这样,关系更纯粹。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牵绊,就我们两个人,过自己的小日子。”
“经济AA,家务分担,两家的事情各自处理。”
“多清爽,对不对?”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我见过很多次。
第一次约会时,她谈论最新一季时装周时是这样笑的。
决定买下现在那套房子时,她计算首付和月供时也是这样笑的。
理智,明亮,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我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几条协议。
一条条,一款款,清晰得像法律条文。
经济AA,包括房贷、水电物业、生活开支,甚至未来可能的大项消费。
家务按时间表轮值,精确到谁周几拖地,谁周末负责采购。
以及,这最核心的第三条——各顾各家。
我的手搁在纸上,没动。
心里有点什么东西在硌着,不太舒服。
像鞋子里进了一粒很小的沙子。
不致命,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
我想起我爸妈。
我爸徐志刚,干了半辈子钳工,话少,脾气硬,从没开口跟我要求过什么。
我妈王桂香,心直口快,家里大小事情张罗得井井有条。
他们就是最普通的工人,退休金不多,但从不给我添麻烦。
上次我妈脚扭了,电话里还一个劲说没事,让我别回去。
最后还是邻居偷偷告诉我,我才请假赶回去。
他们会是“隐患”吗?
会需要我未来“扯皮”吗?
“徐成?”方婷轻轻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
“你担心什么?”她问,“是怕叔叔阿姨那边有想法?”
她顿了顿,语气更柔和了些,但话里的意思没变。
“其实这样对他们也好。明确了界限,以后反而少了期待,也少了矛盾。”
“亲情归亲情,但过日子,尤其是婚姻,还是把规则立在前头更稳妥。”
“你说呢?”
她又把笔往我这边推了推。
隔壁桌的女孩笑得更欢了,男孩正往她嘴里喂一小块蛋糕。
甜蜜的,没有防备的。
我收回目光,落在协议末尾的签字栏。
那里空着,等着我的名字。
我想起我妈电话里总说:“小成啊,跟婷婷好好的,别委屈人家。”
我想起我爸上次见我,抽着烟,憋了半天说:“男人,成了家,就得有担当。”
担当。
这个词在我舌尖滚了滚。
签下这份协议,算不算另一种“担当”?
对方婷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的担当?
我拿起笔。
笔杆有点滑。
“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听你的。”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徐成”两个字,写得有点用力。
方婷明显松了口气,笑容更明媚了些。
她拿回协议,仔细看了看我的签名,然后小心翼翼地对折,收进她那个价格不菲的通勤包里。
“好啦,搞定!”她拍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工作。
“这下心里踏实了。”
她招手叫服务员,又点了一份提拉米苏。
“庆祝一下?”她挖了一勺蛋糕,递到我嘴边,眼神亮晶晶的。
我低头,吃了。
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混杂着咖啡的微苦。
她心情很好,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领证后去哪家餐厅吃饭,要不要短途旅行一下。
我听着,偶尔点头。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我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靠得很近。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笔尖落下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划开了。
一条看不见,却实实在在的线。
回到家,我把签了协议的事跟我妈在电话里提了一句。
说得轻描淡写。
“就是婷婷那边有点想法,觉得先小人后君子,以后少麻烦。”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妈?”
“哎,听着呢。”我妈的声音传来,听起来有点远,“婷婷……是城里姑娘,想法新潮。”
“你们商量好就行。”
“反正……我跟你爸,你不用操心。我们俩有退休金,身体也还行,不拖累你们。”
她话速很快,像怕我插嘴。
“对了,你张阿姨给介绍了个偏方,治你爸的老寒腿挺管用,我正熬药呢,先挂了啊。”
电话忙音响起。
我握着手机,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客厅里。
没开灯。
影子被窗外最后的天光投在墙上,黑黝黝的一团。
周末,我们按计划去领了证。
红色的本子,拿到手里有点烫。
方婷拿着看了好久,还拍了张照,发了朋友圈。
配文:“从此,合作愉快。[笑脸]”
下面很快堆满了点赞和祝福。
“恭喜婷姐!”
“郎才女貌!”
“要幸福哦!”
我刷着那些评论,手指停在“合作愉快”那几个字上。
看了几秒,锁屏。
婚礼办得很简单。
方婷坚持的。
“没必要搞那些虚的,累死人,还浪费钱。”
“请最亲近的几家吃个饭就行。”
“费用我们AA,公平。”
于是,只在一个酒店的包厢里摆了三桌。
一桌是我家亲戚,一桌是方婷家亲戚,一桌是我们的几个朋友。
我爸妈早早来了,穿着簇新的衣服。
我爸的西装有点紧,扣子绷着。
我妈一直拉着我的手,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是反复替我整理其实并不歪的领带。
方婷爸妈来得稍晚。
她爸方国华,做点小生意,有点派头,西装革履。
她妈李美娟,一身讲究的套装,脖子上系着丝巾。
双方家长见面,客气地握手,寒暄。
“以后两个孩子,就靠他们自己了。”
“是啊,婷婷有点小性子,徐成多包容。”
“互相包容,互相包容。”
话都说得漂亮,但客气里透着疏离。
就像隔着一层玻璃握手,能看见,碰不着。
敬酒的时候,反差更明显。
我家这边都是实在亲戚,叔叔伯伯,姑姑婶婶,拉着方婷的手,塞红包,说吉祥话。
“婷婷真俊,小成有福气!”
“早点生个大胖小子,你爸妈等着抱孙子呢!”
“以后常回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热情,甚至有点过于热络。
方婷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一一应着,但身体微微有些僵硬。
我能感觉到,她不习惯这种毫无界限的亲近。
轮到她家那桌。
气氛就冷清不少。
她家的亲戚,举止打扮更“都市”一些。
举杯,祝福,话也说得好听。
“百年好合。”
“永结同心。”
“事业顺利。”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没有拉着手说不完的话,没有往你口袋里塞红包的举动。
礼貌,周全,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像一个微型的上流社会酒会。
我爸妈坐在主桌,脸上一直笑着。
但我看见我妈,好几次偷偷去看方婷家亲戚那边,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羡慕,又像是……一点失落。
酒过三巡,方国华端着酒杯,走到我身边。
“小成,来,咱爷俩再喝一个。”
我赶紧站起来。
他拍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
“婷婷这孩子,从小被她妈惯坏了,主意大。”
“你们这个AA啊,各顾各家啊,她跟我说了。”
他喝了口酒,脸上泛着红光。
“我觉得挺好。真的。”
“这年头,年轻人就得这样,清爽,不黏糊。”
“亲戚之间,扯来扯去最没意思,伤钱,更伤感情。”
“你们这样划清楚,挺好,我支持。”
他说得爽快,像是真的这么想。
我点点头,和他碰了下杯。
“谢谢叔叔……爸。”
“哎!”他笑着应了,仰头把酒干了。
那晚回到家,我和方婷都累了。
她把收来的红包拿出来,分成两摞。
“这摞是你家亲戚给的,一共八千六。”
“这摞是我家那边的,一万二。”
“红包我都拆开记了名字,以后按这份子还。”
她拿出手机,开始记账。
侧脸在台灯下,认真又专注。
我靠在床头,看着她。
这就是我的新婚妻子。
这就是我的婚姻生活。
从一开始,就标好了价格,分清了边界。
有条不紊,清晰明了。
像她做的项目计划表。
婚后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
滴答,滴答,走得平稳,也走得冰冷。
房贷、车贷、水电煤气、物业费、网费……
每一笔支出,都被方婷记录在一个我们共享的记账软件里。
月末,自动结算,一人一半。
精确到分。
有一次,我买了瓶洗发水,忘了记。
晚上洗澡时,方婷拿着她的手机,靠在浴室门口,笑着说:“徐成,你今天买的洗发水,六十八块五,记得补记上哦,不然月底对不上。”
水汽氤氲,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声音是轻快的,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我抹了把脸上的水:“哦,好,忘了。”
“没事,提醒你嘛。”她说完,哼着歌走了。
我站在花洒下,水有点凉。
给家里打钱,我也从不再跟她商量。
起初还提一句,后来发现她真的不在意,也就不说了。
每月发工资后,雷打不动给我爸妈转两千。
我妈总说不用,他们够花。
但我坚持。
我爸心脏不太好,妈腰腿也常有毛病,手里多留点钱,踏实。
方婷那边也一样。
给她爸妈买最新款的智能手机,买进口的保健品,报昂贵的夕阳红旅行团。
快递盒子堆在门口,她拆开,检查,然后高兴地打电话。
“妈,血氧仪收到了吧?每天记得测啊!”
“爸,那个海参记得让妈炖汤给你喝,别舍不得!”
声音甜糯,是我很少听到的语气。
我们俩,像两个并行运转的星球。
轨道清晰,互不干扰。
白天各自上班。
她在时尚杂志社,接触的都是光鲜亮丽的人与物。
我在科技公司做项目,整天跟代码和方案打交道。
晚上回家,如果都不加班,就一起吃饭。
饭菜有时我做,有时她做,或者点外卖。
饭桌上,话题不多。
她说说公司里的八卦,哪个明星来拍封面难搞,哪个品牌又送了新品。
我讲讲项目进度,遇到的难题。
像合租的室友,交流必要的信息。
然后,各自刷手机,或者她去敷面膜追剧,我去书房看资料。
卧室有两床被子。
是她买的。
“这样好,睡得舒服,互不影响。”
她说得自然。
我也觉得没什么不对。
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旁边隆起的身影,听着均匀的呼吸声。
会有点恍惚。
这个人,是我的妻子吗?
我们之间,除了那一纸协议和同一张房产证,还有什么?
第一次真正的考验,来得比想象中快。
那天我正在开会,手机震动。
是我妈。
平时她很少在我上班时间打电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走出去接听。
“小成……”我妈的声音在抖,带着哭腔,“你爸……你爸他胸口疼得厉害,喘不上气,脸都白了!”
“120刚拉走,往人民医院去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妈你别急,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跟项目经理匆匆请了假,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路上,我才想起给方婷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背景音有点嘈杂,好像在某个活动现场。
“喂?徐成?”她的声音压得有点低。
“婷婷,我爸突然胸痛,送人民医院了,我得马上回老家一趟。”
我语速很快,一边说一边用手机查最近的高铁班次。
“啊?”她显然愣了一下,“严重吗?”
“还不知道,刚送去。我正往高铁站赶。”
“哦……那你,那你快去吧。”她说,“路上小心。”
“嗯。”我顿了顿,“你……这边忙吗?”
“还行,有个品牌活动,走不开。”她很自然地接道,“你先回去看看情况,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
“好。”
电话挂断。
我盯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继续查车次。
需要什么随时跟她说。
这句话,很周到,很得体。
像朋友,像同事。
唯独不像妻子。
我赶回老家医院时,我爸已经进了抢救室。
我妈瘫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缴费单。
“妈!”
我跑过去。
我妈看见我,眼泪又下来了,一把抓住我的手。
“小成……你爸他……”
“医生怎么说?”
“说是心梗……要马上手术,心脏搭桥……要很多钱……”她把皱巴巴的缴费单塞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预估费用后面一长串零。
十五万。
还不算后续。
我深吸一口气,扶住我妈的肩膀。
“妈,别怕,钱的事我想办法。爸一定会没事的。”
安抚好我妈,我跑到缴费处,先把身上带的和信用卡能刷的钱都交了一部分。
然后开始打电话。
给关系好的同事,朋友。
开口借钱,并不容易。
但一个个电话打出去,一点点凑。
方婷中间发来一条微信。
“情况怎么样?”
我回:“在等手术,要搭桥。”
她回:“哦,那很严重啊。钱够吗?”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住。
不够。
远远不够。
但我打出的是:“正在凑。”
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好一会儿,信息过来。
“需要的话,我这边……能挪一点。不过不多,你知道的,我刚买了那个包,还有下季度要交的保险……”
字里行间,透着小心翼翼。
和清晰的界限。
我盯着那个“包”字。
想起上个月她兴奋地给我看官网图片,说等了多久才抢到。
三万八。
我没回那条信息。
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翻通讯录。
最后,是我舅舅和两个表哥,凑了八万块钱打过来。
加上我自己的,勉强把前期费用扛了过去。
手术安排在两天后。
医生说,手术有风险,但必须做。
签手术同意书时,我的手有点抖。
我妈在旁边,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声。
那两天,我医院、家里两头跑,安排手术事宜,安抚我妈,远程处理一些紧急的工作。
几乎没合眼。
胡子拉碴,眼里全是血丝。
方婷每天会发一两条微信。
“爸今天好点没?”
“你要注意休息。”
很标准,很礼貌。
像领导慰问下属。
手术那天,亲戚来了几个,陪着我和我妈等在手术室外。
时间过得特别慢。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
我妈紧紧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都不觉得疼。
三个多小时。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疲惫但带着一丝轻松。
“手术很成功。”
“病人送ICU观察,没问题的话,明天转普通病房。”
悬着的心,猛地落地。
我扶着几乎虚脱的我妈,连声道谢。
等一切安顿好,我爸在ICU里暂时看不到,我才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来。
累。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我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
屏幕亮起,自动跳出了微信朋友圈的提示。
第一条,就是方婷发的。
九宫格图片。
精致的甜品摆盘,冒着热气的咖啡,窗外繁华的街景。
配文:“忙里偷闲,和闺蜜的下午茶时光。生活需要一点甜。”
发布时间,一小时前。
正是我爸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的时候。
照片里,她笑靥如花。
指甲还是裸粉色,带着细闪。
我盯着那张笑颜,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我自己憔悴模糊的脸。
然后,我按熄了屏幕。
把手机揣回兜里。
站起身,去给我妈打热水。
什么都没说。
什么也没必要说。
协议第三条,白纸黑字。
各顾各家。
她只是在遵守协议。
而已。
ICU只能定时探视。
我隔着玻璃看我爸,身上插满管子,脸色灰白得像糊窗户的纸。
我妈扒着玻璃,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又不敢哭出声。
我搂着她的肩膀,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会好的,妈,医生说了,手术很成功。”
我重复着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转回普通病房,才是真正磨人的开始。
麻药劲过了,伤口疼,我爸睡不安稳,眉头总是紧紧皱着。
要定时翻身,防止褥疮。
要盯着输液,快完了得叫护士。
要记录尿量,观察引流液。
要喂水喂饭,他吞咽困难,一顿饭要吃大半个小时。
要帮他擦洗,身上一股药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还要应付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脾气。
“别管我……让我死了算了……”
他清醒时,看到我熬红的眼,会憋出这么一句,然后别过头去。
糊涂时,会抓着我的手,含糊地喊:“妈……妈……”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喘不上气。
公司那边催得急,项目不能停。
我只能在病房角落里,开着笔记本,一边处理邮件和电话会议,一边随时盯着我爸的动静。
“徐工,这个参数不对,对方等着要。”
“徐成,后天和甲方的汇报,你能远程参加吗?”
“小徐啊,家里事要紧,但工作也不能完全撂下啊……”
我对着摄像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专业。
“没问题,李总,方案我今晚修改好发过去。”
“王经理,后天的会议我可以参加,麻烦把接入码发我。”
“张总放心,我能协调好。”
关了视频,肩膀瞬间垮下来。
眼睛又干又涩。
手机震动,是方婷。
“爸今天怎么样?”
每天例行公事的问话。
“还好,在恢复。”我回得很简短。
“哦,那就好。你也要注意休息。”
附带一个系统自带的笑脸表情。
我没再回。
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声音有点响。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低下头继续给我爸按摩浮肿的脚。
过了几天,我爸精神好些了,能靠着坐一会儿。
我妈喂他喝粥,他喝了两口,摇摇头。
眼神却看向我,又看看病房门口。
嘴唇动了动。
我妈放下碗,用毛巾给他擦嘴角,小声说:“看什么呢?”
我爸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门口,然后闭上了眼睛。
但我看懂了。
我妈也看懂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那天下午,我妈把我拉到病房外的走廊尽头。
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小成……”我妈开口,声音有点哑,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搓着,“你爸手术那天……婷婷她,是不是工作特别忙?”
她问得很小心,眼睛看着我,又好像不敢看我。
我喉咙发紧。
“嗯,她……有个重要的活动,走不开。”
话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
我妈“哦”了一声,点点头。
目光移向窗外,看着楼下院子里走来走去的人影。
过了好一会儿。
“那……过两天,你爸能下地走走了,她……能抽空来看看不?”
“也不用太久,看一眼,让你爸心里也踏实点。”
“他嘴上不说,心里惦记……”
我妈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有几缕贴在布满细纹的额角。
她没抬手去拨,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期盼,还有更深处的,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知道答案,又不死心想再问一次。
我张了张嘴。
协议第三条。
各顾各家。
另一方无需承担义务,也不得干涉。
白纸黑字。
还有方婷朋友圈里,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和精致的甜品。
“我……问问她吧。”我说。
声音有点飘。
我妈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下去,只是点点头:“哎,问问,问问。工作要紧,要是实在忙……就算了。”
她转过身,慢慢地朝病房走去。
背影有些佝偻。
我站在原地,摸出手机。
点开和方婷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她那个笑脸表情。
我打字。
“我爸这两天好些了,能认人了。我妈问,你能不能抽空过来看一下,不用待太久。”
发送。
我看着那个绿色的气泡。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
手机震动。
“徐成,我真的特别想过去看看叔叔。”
“但是你知道,我们杂志这期在做周年特刊,我是责任编辑,这几天天天熬夜盯版面,一天假都请不了。”
“老板盯得特别紧,这个时候走了,之前所有努力可能都白费了。”
“你帮我跟阿姨解释一下,替我跟叔叔问个好。”
“等这阵忙完,我一定找时间过去。”
“对了,叔叔需要什么营养品吗?我买了寄过去?”
文字很长。
理由充分。
态度诚恳。
甚至还提出了替代方案(买营养品)。
无可挑剔。
像一份完美的、考虑周到的客户回复函。
我盯着屏幕。
眼前却是我妈在走廊尽头,被风吹起白发的样子。
是我爸闭着眼睛,却忍不住看向门口的眼神。
我慢慢打字。
“不用了。你忙你的。”
“工作重要。”
按下发送。
锁屏。
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回病房。
我妈正给我爸削苹果,苹果皮长长的一条,垂下来。
她抬头看我,眼神带着问询。
我摇了摇头。
没说话。
她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苹果皮断了。
她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削,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
“吃点儿苹果,老徐。”
她把碗递过去。
我爸睁开眼,看了看苹果,又看了看我。
“小成吃。”他说,声音沙哑。
“我吃过了,爸,你吃。”我把碗推回去。
他这才慢慢拿起一小块,放进嘴里,很慢地嚼着。
眼睛又看了一眼门口。
然后彻底闭上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复印机里出来的纸。
一张接一张,内容雷同。
照顾病人,处理工作,安抚母亲,应对亲戚的探视。
还有,回复方婷每日一次的“问候”。
她的问候总是准时,像某种打卡。
内容也大同小异。
“今天怎么样?”
“你好些没?”
“钱够吗?需要我再问问朋友吗?(虽然我没几个朋友有钱)”
我越来越简短地回复。
“还好。”
“嗯。”
“不用。”
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身体累,心更累。
那是一种无人分担、无人理解的累。
是深夜独自看着输液瓶,听着病房里各种呻吟和呼噜声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和孤独。
方婷的世界,依然光鲜亮丽。
朋友圈里,偶尔会出现她的身影。
高级餐厅的美食。
美术馆的展览。
健身房的自拍。
配文总是积极向上,充满小资情调。
“努力工作,也要认真生活。”
“身体和灵魂,总有一个要在路上。”
我们的世界,仿佛隔着厚厚的、透明的隔音玻璃。
我能看见她的热闹。
她或许也能看见我的狼狈。
但声音传不过去。
温度也传不过来。
一个月后,我爸终于能出院了。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回家后要静养,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不能再劳累。
办理出院手续那天,我又结算了一大笔钱。
信用卡几乎刷爆。
之前的借款还了一部分,还欠着好几万。
收拾好东西,搀扶着我爸走出医院大楼。
阳光有些刺眼。
我爸眯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外头的空气好。”他说。
声音不大,但透着点如释重负。
我妈在旁边,拎着大包小包的生活用品,脸上也露出了这么久以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点的笑容。
“回家了,好好给你补补。”
叫了车,回到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家里。
房子不大,老式装修,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把我爸安顿在床上,盖好被子。
他看着天花板,忽然说:“这次,拖累你了。”
我鼻子一酸。
“爸,你说什么呢。”
“钱……没少花吧?”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愧疚,“我跟你妈……没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
“你别操心这个,好好养身体就行。”我打断他,给他掖了掖被角。
“人没事,比什么都强。”我妈端着热水进来,接话道,“钱没了还能挣。”
我爸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晚上,我妈做了一桌菜,都是清淡的,但摆满了小桌子。
“庆祝咱老徐出院,也谢谢小成这一个月累坏了。”
我妈给我夹了只鸡腿。
“你也多吃点,看你瘦的。”
灯光昏黄,饭菜冒着热气。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错觉一切都过去了,家的温暖又回来了。
但我知道,不是。
经济上的窟窿,工作落下的进度,还有心里那块空掉的地方,都还在。
吃完饭,我妈去洗碗。
我陪我爸在客厅坐了会儿,看了会儿电视。
他精神不济,很快就困了。
我扶他回房睡下。
出来时,我妈正在阳台收衣服。
我走过去帮忙。
夜晚的风很凉。
小区里灯火点点,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小成,”我妈忽然开口,手里叠衣服的动作没停,“明天你就回去吧。”
“公司那边不能老这么拖着。”
“你爸现在没事了,我能照顾好。”
“你回去,好好上班,好好……过日子。”
她说最后三个字时,声音有点涩。
我没立刻接话。
看着楼下昏暗的路灯。
“妈,这次的钱……”
“钱的事你别操心。”我妈打断我,语气斩钉截铁,“我跟你爸有退休金,慢慢还。你那些朋友同事的钱,你先紧着还人家的。”
“你还年轻,背一身债不像话。”
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篮子,转过身,面对着我。
阳台的光线很暗,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
“妈……”
“你听我说。”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劲儿。
“这次的事,妈看明白了。”
“婷婷那孩子……靠不住。”
“不是她人坏,是你们那种过法……不行。”
“夫妻不像夫妻,家不像个家。”
“大难临头,她飞得远远的,理由还一套一套的。”
“你爸躺在那儿,她连面都不露一下。”
“这是心凉啊,儿子。”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压抑的哽咽。
“妈不是要你跟她闹,跟她吵。”
“吵没用,闹更没用。”
“妈是心疼你!”
“看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累得跟什么似的,妈这心里……跟刀绞一样!”
她抓住我的手,手很粗糙,力气却很大。
“她不管你,你得管好你自己!”
“以后……多长个心眼,别再傻乎乎什么都信人家的。”
“钱,自己手里要攥紧点。”
“力气,也别傻乎乎全使在一个地方。”
她松开我的手,转身快步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手帕包着的东西。
硬塞进我手里。
“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
是一张存折。
很旧了,边角都磨得起毛。
“妈,这是……”
“我跟你爸攒的。”我妈别过脸,不看我,“本来想着,你们要是以后生孩子,或者换大房子,能贴补一点。”
“现在……你先拿着。”
“里头有八万块钱。”
“密码是你生日。”
“这次看病欠的债,先还上。”
“不许不要!”
她最后四个字说得又急又重,带着哭腔。
我握着那张存折。
薄薄的。
却又重得我手直往下坠。
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烫得我掌心刺痛,一直痛到心里。
八万块钱。
他们攒了多久?
省吃俭用,一分一毛。
我爸抽最便宜的烟,我妈买菜为了几毛钱跟人讲半天价。
就为了攒这点钱,想着“贴补”我。
而我呢?
我签了那份协议,默认了“各顾各家”。
我爸生病,我差点凑不够手术费。
方婷的包,三万八。
我手里的存折,八万块。
风吹过来,阳台上的衣服晃了晃。
我低下头,把存折紧紧攥在手里。
指关节捏得发白。
“妈……”我嗓子哑得厉害,“这钱,算我借的。我一定还。”
“还什么还!”我妈抹了把眼睛,“我跟你爸就你一个儿子,我们的不就是你的?”
“拿着!别再跟我扯这个!”
她推着我往屋里走。
“早点睡,明天还得赶车。”
回到我从小睡到大的房间。
床单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坐在床边,看着手里那张存折。
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小心地放进贴身的钱包夹层里。
躺下。
却怎么也睡不着。
眼前一会儿是我爸在病床上的样子。
一会儿是我妈在阳台哽咽的声音。
一会儿是方婷朋友圈里精致的甜品。
还有那份协议,第三条,字迹清晰。
各顾各家。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是方婷发来的微信。
“叔叔出院了吧?你明天回来吗?”
“晚上一起吃饭?我买了牛排。”
我看着“牛排”两个字。
又想起今晚饭桌上,我妈夹给我的那只鸡腿。
想起存折上那带着体温的八万块钱。
想起这一个月来的每一天,每一个无人分担的时刻。
胸口堵得厉害。
像压了块大石头。
我拿起手机。
打字。
“嗯,明天回。”
“好。”
发送。
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
没什么表情。
然后,我关掉手机,扔在一边。
在彻底的黑暗里,睁着眼睛。
我知道,有些东西,在今天晚上,在我接过那张存折的时候。
就已经彻底死了。
无声无息。
连葬礼都没有。
只有我自己知道。
它死了。
回城的动车票,是第二天下午的。
我妈一大早起来,蒸了馒头,煮了鸡蛋,非要我带上。
“路上吃,外面买的贵,还不干净。”
塑料袋塞得鼓鼓囊囊,温热透过布料传到手上。
我爸也起来了,坐在客厅旧沙发里,精神比昨天好了些。
“回去好好上班,”他咳了两声,“别惦记家里。”
“嗯。”我把行李包拎到门口,“爸你按时吃药,别累着。”
“知道。”
他应了一声,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又移开,看向窗外。
没再问别的。
也没提方婷。
我妈送我下楼,一直送到小区门口。
车还没来,初秋的风有点凉。
“妈,回去吧,外面冷。”我说。
“看着你上车。”她固执地站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理了理我的衣领,“跟婷婷……好好的。”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没什么力气。
像是完成一个必要的仪式。
车来了。
我拉开车门,把行李扔进去。
“妈,我走了,有事打电话。”
“哎,路上小心。”
车子发动,从后视镜里看,她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点。
我转回头,闭上眼睛。
手里还攥着那个温热的塑料袋。
动车飞驰,窗外的景物连成模糊的色块。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方婷。
“几点到?我去接你?”
“不用,地铁方便。”我回。
“那好吧。晚上牛排你想吃黑胡椒的还是红酒的?”
“都行。”
“那就黑胡椒吧,我新买的酱汁,据说很好吃。[笑脸]”
我没再回复。
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兜里。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打开门,屋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煎牛排和意面的香气。
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
方婷系着围裙,正在开放式厨房里忙活。
餐桌上铺了干净的格子桌布,摆着两只高脚杯,还有一瓶已经打开的红酒。
听到开门声,她回过头,脸上带着笑。
“回来啦?正好,马上可以吃了。”
她看起来气色很好,头发新烫了卷,慵懒地披在肩上。
身上是居家服,但料子和剪裁都很好,衬得人很精神。
对比我风尘仆仆、胡子拉碴的样子,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先去洗个手,换身衣服吧。”她指了指卧室,“行李放门口就行。”
我把行李包放在玄关,进了卧室。
卧室里也收拾得很干净,甚至喷了点淡淡的香水。
我的那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属于我的那一半床上。
像个标准化的酒店客房。
我换了衣服,洗了把脸。
看着镜子里那张疲惫、陌生的脸,用力揉了揉眉心。
走到餐厅时,牛排已经端上桌了。
滋滋作响,摆盘精致,旁边配着芦笋和小番茄。
“坐呀。”方婷递过来刀叉,自己在我对面坐下,“尝尝看,我按视频教程做的,第一次做,不知道成功没。”
她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点点头。
“嗯,还行,就是好像煎得有点老。”
我也切了一块,放进嘴里。
肉质不错,酱汁味道浓郁。
但我吃不出什么味道。
“叔叔恢复得怎么样?”方婷抿了一口红酒,问。
“还行,出院了,得静养。”
“那就好。”她点点头,“你也辛苦了,这一个月。”
语气是标准的客套。
像上司慰问加了一个月班的下属。
“嗯。”
“钱……还够吗?”她切着牛排,状似随意地问,“上次我说能挪一点……”
“够了。”我打断她,“借了点,差不多还上了。”
“哦。”她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
话题好像就此结束。
餐厅里只剩下刀叉碰触盘子的轻微声响。
过了会儿,她又开口。
“对了,下季度物业费的单子来了,比去年涨了点,一人一千二。”
“我算了一下,加上水电燃气和这个月的生活费,你大概需要转我两千八。”
“账单我发你共享文档了,你可以核对一下。”
她说得流畅自然,眼睛看着盘子里的牛排,仿佛在讨论天气。
我拿着刀叉的手顿了顿。
“好,晚点转你。”
“不急,月底前就行。”她笑了笑,举起酒杯,“欢迎回家。”
我拿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
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红酒在杯壁上挂出痕迹。
像某种分界线。
那天晚上,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
但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同了。
我不再试图和她分享我老家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父亲瘦削的手背,母亲半夜压抑的哭声。
她也不再问我更多细节。
我们默契地维持着一种表面的平静。
像两艘并行但永不相交的船。
AA制的生活,被方婷执行得更加彻底,甚至有些变本加厉。
起初只是房贷、水电、物业这些大项。
后来蔓延到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徐成,你昨天是不是用我的沐浴露了?那个牌子挺贵的,记得补一瓶哦。”
“这周末超市采购清单我列好了,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各自买各自负责的那部分。”
“煤气费这个月我预付了,你那份是六十三块五,转我微信吧。”
她甚至弄了一个共享的在线表格,实时更新。
谁用了谁的纸巾,谁吃了谁买的零食,都要记上一笔。
精确到角。
我开始还觉得有些荒谬。
后来就麻木了。
她说多少,我就转多少。
不说话,不争辩。
工作成了我最好的避难所。
我主动申请更复杂的项目,更频繁地出差,更长的加班时间。
项目经理拍着我的肩膀:“小徐,最近状态可以啊,拼劲十足。”
我只是笑笑。
不是拼劲。
是我不想回家。
不想面对那个冰冷、精确、像财务报表一样的“家”。
我赚得比以前多了。
项目奖金,季度绩效,悄悄攒了下来。
不再全部纳入那个“家庭共同账户”。
我开了个单独的卡,谁也不知道。
每月给我爸妈打的钱,也多了一些。
我妈每次都说:“别打了,我们够用,你留着,你们小两口用钱的地方多。”
我总是说:“没事,妈,拿着吧,多买点好的,给我爸补补。”
方婷那边,也毫不逊色。
给她爸妈换了大房子,付了首付。
“老房子没电梯,我爸腿脚不方便,换个带电梯的。”
她轻描淡写地说,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正在看新款按摩椅的图片。
“这个看起来不错,给我妈买一个,她老是腰疼。”
几万块的按摩椅,下单时眼睛都没眨一下。
快递送到的那天,她拍了好几张照片,发在家庭群里。
“爸妈,按摩椅到了,试试看喜不喜欢!”
后面跟着一串她父母发来的笑脸和点赞。
“谢谢闺女,还是女儿贴心!”
“婷婷真孝顺!”
我看着那个群,想起我给我爸买了一个几百块的理疗仪寄回去时,我妈在电话里高兴又埋怨的声音。
“又乱花钱!我们身体好着呢!”
挂了电话,她会小心翼翼地用,然后跟邻居炫耀:“我儿子买的,非让用。”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沙滩。
纪念日,生日,这些日子我们依然会过。
像完成某种任务。
礼物是标配。
我送她一条项链,价格适中。
她回赠我一块手表,价值相当。
然后一起出去吃顿饭。
餐厅是她选的,环境优雅,菜品精致。
我们聊着无关痛痒的话题。
工作,电影,最近的新闻。
绝不涉及彼此的家庭,未来的规划,或者内心任何一点真实的波动。
吃完饭,各自回家。
有时候,在床上,会有身体接触。
但也像某种程序。
开始,过程,结束。
然后各自裹紧自己的被子,背对背睡去。
没有温存,没有事后烟,没有拥抱和低语。
有一次,她忽然在黑暗里开口。
“徐成,我们要不要考虑……丁克?”
我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我一直这么想。”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养孩子太麻烦了,责任太重,而且会影响生活质量。”
“你看我那些有孩子的同事,整天鸡飞狗跳的,不是孩子生病就是上学麻烦,自己一点时间都没有。”
“我们这样不是挺好吗?自由,轻松,没有负担。”
我没说话。
黑暗里,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你觉得呢?”她问。
我沉默了很久。
“嗯,你觉得好就行。”
她没有再追问。
仿佛只是通知我一个决定。
又或者,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议题讨论。
达成了共识,就可以翻篇了。
我心里那片冰冷的海滩,好像又扩大了一些。
偶尔,我会在周末回去看爸妈。
坐最早的一班车去,坐最晚的一班车回。
我妈总会做一大桌子菜。
“多吃点,看你又瘦了。”
我爸话不多,但会陪我喝两杯。
问问我工作,嘱咐我注意身体。
绝口不提方婷,不提我的婚姻。
好像那是个禁区,一提就会引爆什么。
有一次,我喝得有点多。
我爸也喝得脸红。
他放下酒杯,看着我,眼神有些浑浊,但很认真。
“小成啊……”
“爸,你说。”
“人这一辈子……”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有时候,就得认。”
“不是认输。”
“是认清楚。”
“什么东西是你的,什么东西不是。”
“强求不来。”
他说完,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辣得他直皱眉头。
我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酒很辣,一路烧到胃里。
“嗯,我知道,爸。”
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
回城的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
手机亮了。
是方婷发来的照片。
她和她爸妈在一家看起来很贵的餐厅吃饭。
照片里,三个人笑得开怀。
背景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配文:“家人的陪伴,是最好的礼物。”
我盯着照片里她的笑脸。
看了几秒。
然后关掉屏幕。
把手机放回口袋。
家人。
什么是家人?
是那张精确到角的账单?
是那条“各顾各家”的协议?
还是ICU外朋友圈里的下午茶?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了。
我开始更认真地规划自己的钱。
除了那张单独的卡,我还开始关注一些理财信息。
不多,一点点学。
像蚂蚁搬家,一点点构筑自己的堡垒。
工作上也更加投入。
不仅仅是为了逃避。
也是真的想做出点成绩。
多攒点资本。
多一条退路。
我心里很清楚。
我和方婷的这段婚姻,就像建在沙滩上的城堡。
看起来有个漂亮的壳子。
但底下是空的。
潮水随时会来。
只是时间问题。
我需要在那之前,找到一块更高、更坚实的陆地。
方婷似乎对我的变化毫无察觉。
或者,她察觉了,但不在意。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工作,美容,健身,和闺蜜聚会,孝敬父母。
生活丰富多彩,充满“小确幸”。
我们的交集,只剩下那个房子,和那张共享的账单。
有时候,深夜加班回来,看着玄关处她那双摆放整齐的高跟鞋。
看着客厅里她买的,风格冷硬的抽象画。
我会觉得,我像个误入别人领地的陌生人。
这里的一切,都有她的印记。
干净,精致,有条不紊。
却没有温度。
没有我的位置。
除了书房那个角落,和属于我的那半边床。
两年时间,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滑过去。
像指缝里的沙。
没有大的争吵,没有激烈的冲突。
只有日复一日的冰冷和疏离。
我们都很有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直到那个电话打来。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二晚上。
我在书房看项目书。
方婷难得没有加班,也没有约会,早早回了家,在客厅看电视。
综艺节目的笑声隔着门传进来,有点吵。
我揉了揉太阳穴,准备去倒杯水。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是方婷的,在客厅。
电视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她骤然拔高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妈?!你说什么?!爸怎么了?!”
我的心,毫无预兆地,往下一沉。
手里的项目书,轻轻放在了桌上。
我走到书房门口,拉开一条缝。
看见方婷拿着手机,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冲花了她的妆。
“市中心医院?!我马上过来!马上!”
她挂了电话,慌乱地抓起沙发上的包和外套,手指哆嗦着,几次都没拉上拉链。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书房门口的我。
眼神里的慌乱,瞬间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徐成!我爸中风了!在医院抢救!”
“右边……右边可能偏瘫了!”
“医生说……说以后可能要长期卧床,需要人全天候照顾!”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完全没了平日里的精致和从容。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法律意义上的妻子。
看着她脸上的惊恐和无助。
心里那片冰冷的海滩,忽然被一种奇异的平静覆盖。
潮水,来了。
我轻轻抽回自己的胳膊。
“严重吗?”我问,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在哪家医院?”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
“在……在市中心医院!”她语无伦次,“我妈已经崩溃了,完全没办法!护工不好找,也不放心!”
“徐成!”她再次抓住我,这次是双手,死死地攥着,“你……你赶紧请假!这段时间得靠你了!”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天经地义。
就像那份协议,她拿出来让我签时一样。
理所当然。
我沉默地看着她。
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凌乱的头发,因为焦急而有些扭曲的脸。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客厅里只听见她粗重的喘息声,和电视里残留的一点背景音乐。
“婷婷,”我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你忘了我们的婚前协议了?”
“第三条,双方家庭事务,各自负责。”
她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
像一张突然被冻结的面具。
震惊,茫然,然后是不可置信的怒火。
“你……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尖利起来。
“那能一样吗?!那是我爸!现在是人命关天的时候!那是你岳父!”
她往前逼近一步,眼泪还在流,眼神却变得凶狠。
“我爸当年手术,也是人命关天。”
我站在原地,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没什么起伏。
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她激动的情绪里。
方婷猛地噎住,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你还在记恨那件事?”半晌,她才挤出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难以置信,“我当时……我当时也是遵守协议!而且,后来我不是问候了吗?”
“是,你遵守了协议。”
我点了点头,承认她说的没错。
“所以,我现在也在遵守协议。”
“徐成!你混蛋!”
她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扬手就把手里的包朝我砸过来。
我没躲。
包擦过我的肩膀,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口红,粉饼,钥匙,还有那份我们签过字的婚前协议的复印件。
纸张飘出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第三条,清晰可见。
“现在是我爸瘫了!需要人!你是他女婿!你有责任!”她嘶喊着,完全失了方寸。
“责任?”
我终于微微挑了下眉。
“协议里写的是‘义务’,不是‘责任’。而且,明确写了‘另一方无需承担’。”
我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张纸,然后又回到她脸上。
“我只是在按照我们共同认可的规则行事。”
“规则?!去你妈的规则!”她失控地哭骂出来,精心维持的体面荡然无存,“那是我爸!他现在躺在医院里!我妈一个人根本弄不了!徐成,你有没有人性?!”
人性。
这个词从她嘴里喊出来,带着一种荒谬的刺痛感。
我想起我爸在ICU里,身上插满管子的样子。
想起我一个人在深夜的医院走廊,看着手机屏幕上她下午茶照片时的冰凉。
那时,她的人性在哪里?
那份协议的“清爽”和“纯粹”,又在哪里?
但我什么都没说。
争吵没有意义。
翻旧账也没有意义。
规则是她定的,我只是个执行者。
“我有个非常重要的项目要盯,最近会很忙。”
我转过身,走向书房,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工作。
“你按照协议精神,自己处理吧。”
“需要钱的话,我可以按比例承担部分护工费,具体我们算一下。”
“徐成!你……”
她的声音在我身后颤抖,带着哭腔和绝望的怒气。
我没有回头。
走进书房,关上门。
门板隔绝了客厅里她压抑的哭声和混乱的声响。
世界安静下来。
书桌上的项目书还摊开着。
台灯的光晕温暖。
我坐下来,拿起笔,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哭声渐渐小了。
然后是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
开门。
重重关门的声音。
震得墙壁似乎都微微一动。
她走了。
去医院了。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不知何时,已经全是冷汗。
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
没有预想中的快意。
也没有多少愧疚。
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疲惫。
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太久,四肢都已经冻得麻木。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空荡荡的。
方婷没有回来。
只在我上班时,偶尔发来几条微信。
内容从最初的愤怒质问,渐渐变成疲惫的告知。
“医生说要开始康复训练了,一天两次,一次一个多小时,根本离不开人。”
“护工换了两个了,都不行,要么偷懒,要么笨手笨脚。我妈快被气病了。”
“我爸情绪很差,动不动就发脾气摔东西,只有我在的时候稍微好点。”
我很少回复。
只是在她又一次提到护工不行时,回复了一句:“我联系了一个口碑还不错的中介,你可以去看看。费用我先垫付第一个月。”
发过去一个中介的联系方式和我的转账截图。
不多不少,刚好是协议里如果“需要”的话,我可能“按比例”承担的那个数目。
精确,清晰。
符合“规则”的人道主义支持。
方婷没有对这笔钱和中介信息表示感谢。
她只是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我能想象她现在的样子。
肯定不再是那个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的时尚编辑。
医院陪护的憔悴,奔波找护工的焦虑,应对父亲坏脾气的无奈,还有母亲崩溃情绪的压力……
这些,我都经历过。
只不过,那时是我一个人。
现在,轮到她了。
周五晚上,我接到了岳母李美娟的电话。
她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和苍老,完全没了以往那种养尊处优的从容。
“小成啊……”她开口,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最近忙不忙?”
“阿姨,最近项目比较紧,天天加班。”我说,语气是晚辈应有的恭敬。
“哦,哦,工作要紧,工作要紧……”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就是……就是婷婷她爸这个情况,你也知道。婷婷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跑医院,还要找护工……她一个女孩子,实在……实在扛不住了。”
“阿姨也老了,这几天熬下来,血压都上去了……”
“小成啊,你看……你能不能……请几天假,过来搭把手?”
“就几天,帮婷婷顶一顶,让她喘口气……”
“算阿姨求你了……”
她的哀求,透过电波,清晰地传过来。
带着一个母亲对女儿的心疼,和一个女人在面对生活重压时的无助。
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霓虹,流光溢彩,热闹非凡。
和电话那头医院的冰冷、混乱,像是两个世界。
“阿姨,我很理解。”
我的声音依旧平稳。
“但我这个项目,是全公司的重点,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候,甲方天天盯着,我实在是走不开。”
“我一走,整个团队几个月的努力可能就白费了。”
“这样,护工的事情您和婷婷别担心,中介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费用我也付了,他们会派经验丰富的人过去。”
“如果还有别的需要花钱的地方,您让婷婷跟我说,我们按协议来,该我出的部分我一定出。”
我的话,滴水不漏。
表达了理解,陈述了困难,提供了符合“规则”的物质支持。
唯独,回避了“亲自照料”这个核心。
李美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到她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才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说:“小成……你们是夫妻啊……夫妻之间,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计较?”
“现在是人命关天,是婷婷最难的时候……”
“计较?”
我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里终于带上了极淡的一丝情绪。
“阿姨,不是计较。是规则。”
“规则是婷婷定的,白纸黑字,我也签了字。”
“这两年,我们一直是这样过的。”
“如果规则可以因为一方需要,就被轻易打破,那当初定它,还有什么意义?”
“现在,需要遵守规则的人,是婷婷。”
“至于夫妻……”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我和她,可能更像签了长期合租协议的陌生人。”
“互相尊重协议,互不干涉内政。”
“这样,也挺好,至少……清爽。”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然后,是忙音。
她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心里那片冰冷的海滩,似乎扩大到了天际。
空茫一片。
周末,我没有回父母家。
随便叫了外卖,待在书房里。
手机很安静。
方婷没再发信息来。
周日下午,门锁响了。
方婷回来了。
我听到动静,没有出去。
过了一会儿,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转过头看她。
才几天功夫,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黑眼圈浓得吓人。
头发随便扎着,有些油腻。
身上穿的还是那天匆忙离开时的衣服,皱巴巴的,沾着一点不明的污渍。
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皮肤暗淡,嘴角因为上火起了泡。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愤怒残余的火星,有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茫然。
“徐成,”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谈谈。”
我合上手里的书。
“好。”
走到客厅,我们隔着茶几坐下。
像两个即将进行商务谈判的对手。
“我爸的情况,暂时稳定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了不少的手,“但康复是个长期过程,可能……可能以后都离不了人。”
“我妈身体也垮了,高血压,心脏也不舒服。”
“护工……不好找,也不放心。而且我爸脾气变得很怪,陌生人在,他更烦躁。”
她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徐成,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
“我爸手术那事,我……我确实没怎么上心。”
“我那时候觉得……觉得有协议,就应该按协议来。”
“但我现在才知道……有些事,协议根本……根本没用!”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不是愤怒的宣泄,而是带着一种深刻的、后知后觉的痛苦。
“医院那种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
“看着我爸动不了,发脾气,难受……我心都快碎了!”
“我一个人……真的撑不住了……”
她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绝望的。
我没有递纸巾。
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哭泣,看着她崩溃。
就像当年,我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无声地消化掉所有情绪一样。
过了好一阵,她的哭声才渐渐平息。
她抬起头,用红肿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和近乎卑微的恳求。
“徐成……”
“你就请半个月假,行吗?”
“就半个月。”
“帮我顶过这最难的半个月,等我妈缓过来一点,等我找到靠谱的护工……”
“求你了……”
“看在……看在我们还是夫妻的份上。”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我的手。
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
只是悬在那里,微微颤抖。
我看着她的手。
看着这个曾经毫不犹豫递给我协议和笔的手。
看着这个曾经在朋友圈里展示精致生活的手。
现在,它粗糙,颤抖,带着医院消毒水和眼泪的味道。
我慢慢收回目光,看向她的眼睛。
“婷婷,”我说,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是我不帮。”
“是我明天一早的飞机,要出差。”
“南方的项目出了紧急状况,总部点名让我去处理。”
“至少……一个月。”
方婷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映着我平静无波的脸。
“出差?一个月?”
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干涩,刺耳。
“你……你故意的?!”
“你早不出差晚不出差,偏偏这时候出差?!”
她霍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沙发靠背。
手指紧紧攥着布料,指关节绷得发白。
“项目急,没办法。”
我也站起身,走到一旁,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电脑。
解锁,点开邮箱,调出那几封邮件。
然后递到她面前。
屏幕的光映着她惨白的脸。
发件人是公司总部高层和南方项目甲方。
收件人是我和项目组核心成员。
标题加粗标红,写着“紧急”和“速处理”。
内容是关于项目核心部件出现的重大技术故障和现场安装停滞,措辞严厉,要求我方负责人(明确点了我名字)必须于指定日期前抵达现场,协调解决,否则将面临巨额索赔和合作终止。
邮件的发送时间,是三天前。
也就是她父亲中风入院后的第二天。
下面还有一封,是行政部发来的机票确认信息。
航班号,起飞时间,抵达城市。
一切都清清楚楚。
真实,确凿,无可辩驳。
方婷的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
她看得很慢。
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费力地辨认。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可以请假!”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像要喷出火来。
“就说家里有急事!我爸都这样了,这还不算急事吗?!”
“你们公司难道这么不近人情?!”
“你去找你们领导说!我去说也行!”
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语速飞快,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我收回平板,平静地看着她。
“这个项目,关乎我明年能不能升总监。”
“也关乎我们整个团队,下半年能不能拿到奖金。”
“甲方和总部都盯着,压力很大。”
“我走不开。”
我顿了顿,迎着她燃烧的目光。
“就像……当年我爸手术,你那个重要的时尚周年特刊项目,你也走不开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
精准无比地,捅进了她最慌乱无措的地方。
方婷整个人都僵住了。
脸上的愤怒、疯狂、哀求……所有表情瞬间凝固。
然后,像碎裂的冰面一样,寸寸崩解。
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死灰般的茫然。
她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又好像穿透了我,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她想起了。
她当然想起了。
两年前,徐成父亲手术那天。
她在干什么?
她确实在忙一个很重要的特刊项目。
主编催得很紧,版面反复修改,她焦头烂额。
徐成打电话来,语气焦急。
她是怎么回的?
“我这边真的走不开,项目到了最后关头,主编亲自盯着的。”
“你先顾好叔叔那边,有事随时跟我说。”
“等我忙完这阵……”
忙完这阵。
后来呢?
后来她也没去。
不是故意不去。
是真的……觉得没必要。
有协议啊。
各顾各家。
她去,算什么?
而且,医院那种地方……她想想就觉得不舒服。
她甚至觉得,自己不去,是对协议的尊重,是对彼此独立空间的维护。
她给他发了问候。
买了据说对心脏好的营养品寄过去。
她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够好了。
够“有情有义”,又不越界。
清爽,纯粹。
直到现在。
直到她自己被扔进医院的泥潭里。
直到她一个人面对父亲的瘫痪,母亲的崩溃,护工的糟心,工作的压力……
直到她走投无路,回头想抓住那个名义上的“丈夫”。
却发现,对方手里举着的,是她当年亲手递过去的盾牌。
上面刻着冰冷的规则。
盾牌后面,是他同样冰冷的、依约行事的眼神。
“你……你一直在等今天?”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力气。
“报复我?”
我摇了摇头。
转身走回书房,拎出那个早已收拾好的小型登机箱。
拉杆抽出,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不。”
“我只是终于明白了,也接受了我们婚姻的真实样子。”
“就是协议上写的那样。”
“各顾各家。”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玄关。
换鞋。
“现在,你家需要你顾了。”
“而我的工作,也需要我顾。”
“很公平。”
我握住门把手。
金属的冰凉触感传来。
“护工费我会继续承担约定部分。”
“有事可以打电话。”
“不过项目地在山区,信号可能不太好。”
我拉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昏黄的光涌进来。
我没有回头。
“祝你顺利。”
门在身后关上。
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清晰,果断。
像是给某个篇章,画上了一个句号。
门内。
方婷依旧站在客厅中央。
一动不动。
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膏像。
手里,还残留着刚才想要抓住什么的徒劳姿势。
门关上的声音,像一把重锤,砸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
她腿一软,顺着沙发边缘,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
瓷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裤子,瞬间浸透皮肤,直抵骨髓。
她却没有感觉。
耳朵里嗡嗡作响。
眼前是刚才徐成递过来的平板屏幕。
那些加粗标红的字。
“紧急”。
“速处理”。
“负责人必须抵达”。
还有他最后那句话。
“就像……当年我爸手术,你那个重要的时尚周年特刊项目,你也走不开一样。”
一字一句。
清晰无比。
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两年前那些被她刻意忽略、轻描淡写带过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进脑海。
徐成在电话里沙哑焦急的声音。
她敷衍的安慰和“走不开”的理由。
医院……她其实偷偷想象过,那应该是怎样一种混乱、沉闷、充满消毒水和绝望味道的地方。
但她选择不去想。
她给自己买了新上市的限量版口红。
和闺蜜去了那家人均消费很高的网红餐厅。
拍了精致的下午茶照片。
配文:“忙里偷闲的小确幸。”
小确幸。
而那个时候,徐成在干什么?
在手术室外煎熬等待?
在ICU外彻夜不眠?
一个人扛着医药费的压力?
独自照顾崩溃的母亲和虚弱的父亲?
她不知道。
她从来没问过细节。
她只是“问候”了。
她觉得,这就够了。
协议精神嘛。
现在……
轮到她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了。
父亲无法控制的坏脾气,砸过来的水杯。
母亲深夜抱着她哭泣,反复念叨“怎么办”。
护工冷漠又不专业的手。
上司越来越不耐烦的眼神。
还有银行卡里不断减少的数字。
每一天,都像在泥沼里挣扎。
看不到头。
她以为,徐成至少……至少会看在夫妻情分上……
哪怕一点点。
哪怕只是搭把手,让她喘口气。
可他走了。
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理由充分,证据确凿。
公平。
他说,很公平。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终于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
她蜷缩起身体,额头抵着膝盖。
眼泪汹涌而出,却不再是之前的愤怒或哀求。
而是一种彻骨的、冰冷的绝望。
和迟来了两年的,巨大的、无处躲藏的羞耻。
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在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动物。
胡乱抹了把脸,手抖得厉害,摸索了好几下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的,是“妈妈”。
她按下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
“婷婷……”李美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掩饰的慌乱,“你爸……你爸又把粥打翻了!弄得到处都是!”
“他非要见你!说护工是坏人,要害他!”
“我……我实在弄不动他了……”
“护工刚才说,说不干了,这就走……”
“婷婷,你……你今晚能过来吗?妈真的……真的撑不住了……”
背景音里,传来父亲含糊不清却异常暴躁的吼叫,还有碗碟碎裂的声响。
方婷握着手机。
听着母亲绝望的求助。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她如今无比熟悉的、属于医院的混乱和崩溃。
她抬起头。
目光缓慢地,扫过这个她精心布置的家。
冷色调的墙壁。
线条简洁的家具。
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地板。
像杂志里的样板间。
漂亮,冰冷,没有一丝烟火气,也没有一丝……人气。
这里,是她的“独立空间”。
是她用协议保护起来的,“清爽”和“纯粹”的领地。
可现在,她坐在这片领地的中心。
却感觉比在医院里,更加寒冷,更加无助。
协议像一道无形的铁栅栏。
将她死死困在这里。
也困住了她想要伸出的、求助的手。
而那个曾经可能帮她推开栅栏的人。
已经按照她定下的规则。
堂而皇之地。
走出了这道门。
“婷婷?婷婷你说话啊!你怎么了?”电话里,母亲的声音越发焦急,带着哭喊。
方婷张了张嘴。
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大团浸透冰水的棉花。
又冷又重,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滚烫的眼泪。
悄无声息地。
顺着冰凉的脸颊。
不断滑落。
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晕开一小片,更深沉的暗色。
她终于,彻彻底底地。
品尝到了。
当年徐成独自咽下的。
那份名为“各顾各家”的。
冰冷滋味。
南方的项目地在山区。
条件比预想的还要艰苦。
临时板房,蚊虫肆虐,信号时断时续。
项目遇到的问题也确实棘手,一个关键部件的供应商出了岔子,整个安装调试进度停滞,甲方代表的脸一天比一天黑。
我和带过来的技术团队,天天泡在工地上,查图纸,对参数,跟供应商远程扯皮,和甲方开冗长的协调会。
忙得脚不沾地。
累是真累。
但奇怪的是,心里却有一种异常的平静。
甚至比在城里那个整洁冰冷的家里,更觉得踏实。
汗水是真实的。
解决的问题是具体的。
团队里年轻人骂娘的声音是鲜活的。
晚上回到板房,冲个凉水澡,躺在床上,听着山里的风声和不知名的虫鸣。
手机会偶尔响起。
大多是方婷。
有时是文字,有时是语音。
文字从最初的愤怒质问,到后来的疲惫告知,再到最后近乎麻木的絮叨。
“护工又走了,嫌钱少活累。”
“我爸今天做康复训练,疼得直叫,把医生都骂了。”
“我妈高血压犯了,头晕得下不了床,我刚从医院把她接回家。”
“公司领导找我谈话了,暗示我再请假就考虑换人。”
语音里,她的声音越来越沙哑,背景音常常是医院的嘈杂,或者她父亲含糊暴躁的吼叫。
偶尔,还能听到她极力压抑的抽泣。
我没有拉黑她,也没有不接。
每次都会听。
听完,然后根据情况,回复几句。
“护工中介我联系过了,他们会再派人,费用已付。”
“康复训练痛苦是正常的,遵医嘱。”
“注意你母亲身体,必要的话住院观察。”
“工作的事,你自己权衡。”
语气平淡,客观。
像客服在处理投诉,或者医生在告知注意事项。
提供信息,但不提供情绪。
更不提供实质性的援手。
方婷有时会沉默。
有时会突然发来大段带着怨气的文字。
“徐成,你是不是很得意?”
“看着我这样,你开心了?”
“你就是在报复!你这个冷血的人!”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字。
想起父亲手术成功后,我筋疲力尽靠在墙上,刷到她下午茶朋友圈时的心情。
那时,我是什么感觉?
好像也没什么感觉。
只是觉得累。
还有冷。
现在,大概轮到她了。
我回:“早点休息。”
然后关掉对话框。
有一次,深夜,手机震动。
是岳母李美娟打来的。
我走到板房外,信号稍微好点的地方。
山里的夜风很凉,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小成啊……”她的声音苍老而疲惫,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你……你在那边,还好吧?”
“还好,阿姨,项目有点忙。”我客气地回答。
“哦,忙好,忙点好……”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艰难,“就是……就是婷婷这边,实在……实在是难。”
“我知道,以前是婷婷不对,是她太较真,太……太不懂事。”
“可你看现在,她也知道错了,她也受到教训了……”
“你能不能……能不能跟公司说说,早点回来?”
“哪怕回来一个星期,帮帮她,让她喘口气……”
“阿姨知道,你心里有气,可夫妻哪有隔夜仇呢?”
“你们是两口子啊,这时候不互相帮衬,什么时候帮衬?”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是真切的哀求。
夜风吹过,远处的山林发出哗哗的响声。
我握着手机,声音平静。
“阿姨,不是气不气的问题。”
“是规则。”
“规则定了,就得遵守。如果谁需要,谁就可以打破规则,那规则就没有意义了。”
“现在需要遵守规则的,是婷婷。”
“她能订下规则,就应该能承受规则带来的一切。”
“包括好的,和……不那么好的。”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李美娟才哑着嗓子,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问:“你们……你们这还算夫妻吗?”
我看着远处山峦黝黑的轮廓。
“阿姨,这个问题,您应该问婷婷。”
“当初她决定用协议来定义我们关系的时候,答案就已经有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板房外,又吹了一会儿冷风。
直到手脚都有些冰凉,才转身回去。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项目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找到了替代方案,安装调试重新启动。
甲方代表的脸色缓和了不少,拍着我的肩膀说辛苦了。
团队里的年轻人欢呼着要去镇上找个小馆子庆祝。
我笑着推辞了,说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回到板房,我开始收拾简单的行李。
回去的机票,是明天一早。
手机又响了。
是方婷。
这次不是文字,也不是语音。
是视频请求。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信号不太好,画面有些卡顿。
但依然能看清,她是在医院病房里。
背景是她父亲躺在病床上,闭着眼,但眉头紧锁。
她本人,几乎让我认不出来。
瘦脱了形,眼窝深陷,皮肤粗糙黯淡,头发胡乱扎着。
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看起来很久没换的格子衬衫。
完全没有了过去一丝一毫的精致模样。
她看着镜头里的我,眼神空洞,没有什么情绪。
“徐成。”她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嗯。”
“我要离婚。”
她说出这四个字,语气平直,没有起伏。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我沉默了几秒。
画面卡顿了一下,她憔悴的面容在屏幕上凝固了一瞬。
“好。”我说。
“协议你拟,还是我拟?”她问,目光直直地看着我,或者说,看着镜头。
“都可以。你决定。”
“还有必要吗?”她忽然扯了一下嘴角,像是一个失败的笑,“反正……一切按规矩来。”
“财产AA,分割清楚。”
“我只要我自己的部分。”
“可以。”我点头,“这两年我个人的投资和理财收益,我会列出明细。你的也一样。”
“嗯。”她应了一声,目光移开,看向病床上的父亲,眼神麻木,“没别的事了。”
“你……也保重。”我顿了顿,补充道,“照顾好你爸。”
她没再回应。
视频中断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第二天,我坐上了回程的飞机。
舷窗外,云海翻滚。
城市熟悉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我忽然想起两年前,从老家医院回来的那个下午。
也是这样的航线。
那时心里压着石头,堵着棉絮,一片茫然。
现在……
现在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只是那片茫然,沉淀了下去,变成了脚下一块实实在在的、冰冷的基石。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
也知道,以后的路,大概要一个人走了。
回到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房子。
打开门,一股久未通风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家具上落了一层薄灰。
冷冷清清。
方婷不在。
她的很多东西已经不见了。
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衣柜里属于她的那半边衣服,鞋柜里那些各式各样的高跟鞋。
都空了。
像被潮水卷走的沙堡,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痕迹。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书。
旁边,是那支她曾经递给我签婚前协议的、笔帽上有logo的黑色签字笔。
我拿起来,翻了翻。
条款清晰,分割明确。
房产按出资比例和婚后还贷部分计算。
存款、理财、各自名下的资产,列得清清楚楚。
像一份严谨的财产分割报告。
最后一页,她已经签好了字。
方婷。
字迹有些潦草,力透纸背。
我拿起那支笔。
很轻。
拧开笔帽,在乙方签字栏那里,停顿了一下。
然后,写下我的名字。
徐成。
比两年前签那份婚前协议时,稳了很多。
放下笔。
金属笔身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周后,所有手续办完。
出乎意料的顺利。
没有争吵,没有拉扯。
像完成一场早就该完成的、枯燥的流程。
最后从民政局出来,是个阴天。
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我们各自手里拿着一个暗红色的本子。
和当初领到的那个,颜色一样,只是里面盖章的内容不同。
方婷看起来比视频里好了一些,但依然憔悴。
她化了淡妆,试图遮掩疲惫,但效果有限。
身上穿了一件质地不错的羊绒大衣,却显得有些空荡。
我们站在台阶上,一时无言。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保重。”她先开口,声音依旧有些哑。
“你也保重。”我说,“照顾好你爸。”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拎着包,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
没有回头。
车子汇入车流,很快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
然后,也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手里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有点烫手。
我把它塞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
贴着一层布料,感觉不到温度了。
我没有回那个空荡荡的房子。
直接开车去了父母家。
路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晚上回家吃饭。”
“哎?今天不是周末啊?”我妈有些意外,随即又高兴起来,“回来好,回来好,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随便,都行。”
“那我炖个汤,再炒两个你爱吃的菜!”
挂了电话,我踩下油门。
车子穿过城市,驶向郊区。
父母家还是老样子。
老旧但整洁的居民楼,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
我敲门。
门很快开了。
我妈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是藏不住的笑。
“回来啦?快进来,外面冷!”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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