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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前协议签“各顾各家”如今岳父瘫了女婿出差:规矩不是你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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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前协议第三条,双方家庭事务,包括但不限于父母养老、疾病照料、经济支持等,由各自负责,另一方无需承担义务,也不得干涉。”

方婷把打印好的A4纸推过来,指尖在第三条上轻轻点了点。

她的指甲是新做的,裸粉色,带着细闪。

阳光从咖啡馆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精致的侧脸上,连睫毛都镀了层金边。

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讨论今晚是吃牛排还是意面。

“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了。”

她把笔也递过来,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帽上有个小小的品牌logo。

我接过来,纸还带着打印机微微的余温。

咖啡馆里飘着咖啡豆的香气,背景音乐是轻柔的爵士乐。

隔壁桌的情侣在低声说笑,女孩笑倒在男孩肩头。

一切都很好。

除了我手里这份即将决定我未来婚姻模式的协议。

“怎么突然想起弄这个?”我抬起头,问她。

其实不算突然。

从商量结婚开始,方婷就时不时提起她表姐的“悲惨遭遇”。

嫁了个家境一般的男人,公婆三天两头要钱,小叔子买房要凑份子,大姑子孩子上学要托关系。

“好好的日子,硬是被一大家子拖垮了。”

方婷每次说起,都会微微蹙眉,仿佛那些麻烦已经沾到了她未来生活的边角。

“我不是不近人情。”她端起面前的拿铁,抿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唇印,“徐成,这是为了我们好。”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眼神清澈,带着她特有的那种理智和笃定。

“把所有可能产生矛盾的隐患,提前用白纸黑字写清楚。”

“避免未来因为两家的事情扯皮,伤感情。”

“你看我表姐,结婚前多甜啊,现在呢?整天为婆家那些破事吵,人都老了十岁。”

她伸出手,覆盖在我的手背上,掌心微凉。

“我们这样,关系更纯粹。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牵绊,就我们两个人,过自己的小日子。”

“经济AA,家务分担,两家的事情各自处理。”

“多清爽,对不对?”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我见过很多次。

第一次约会时,她谈论最新一季时装周时是这样笑的。

决定买下现在那套房子时,她计算首付和月供时也是这样笑的。

理智,明亮,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我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几条协议。

一条条,一款款,清晰得像法律条文。

经济AA,包括房贷、水电物业、生活开支,甚至未来可能的大项消费。

家务按时间表轮值,精确到谁周几拖地,谁周末负责采购。

以及,这最核心的第三条——各顾各家。

我的手搁在纸上,没动。

心里有点什么东西在硌着,不太舒服。

像鞋子里进了一粒很小的沙子。

不致命,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

我想起我爸妈。

我爸徐志刚,干了半辈子钳工,话少,脾气硬,从没开口跟我要求过什么。

我妈王桂香,心直口快,家里大小事情张罗得井井有条。

他们就是最普通的工人,退休金不多,但从不给我添麻烦。

上次我妈脚扭了,电话里还一个劲说没事,让我别回去。

最后还是邻居偷偷告诉我,我才请假赶回去。

他们会是“隐患”吗?

会需要我未来“扯皮”吗?

“徐成?”方婷轻轻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

“你担心什么?”她问,“是怕叔叔阿姨那边有想法?”

她顿了顿,语气更柔和了些,但话里的意思没变。

“其实这样对他们也好。明确了界限,以后反而少了期待,也少了矛盾。”

“亲情归亲情,但过日子,尤其是婚姻,还是把规则立在前头更稳妥。”

“你说呢?”

她又把笔往我这边推了推。

隔壁桌的女孩笑得更欢了,男孩正往她嘴里喂一小块蛋糕。

甜蜜的,没有防备的。

我收回目光,落在协议末尾的签字栏。

那里空着,等着我的名字。

我想起我妈电话里总说:“小成啊,跟婷婷好好的,别委屈人家。”

我想起我爸上次见我,抽着烟,憋了半天说:“男人,成了家,就得有担当。”

担当。

这个词在我舌尖滚了滚。

签下这份协议,算不算另一种“担当”?

对方婷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的担当?

我拿起笔。

笔杆有点滑。

“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听你的。”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徐成”两个字,写得有点用力。

方婷明显松了口气,笑容更明媚了些。

她拿回协议,仔细看了看我的签名,然后小心翼翼地对折,收进她那个价格不菲的通勤包里。

“好啦,搞定!”她拍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工作。

“这下心里踏实了。”

她招手叫服务员,又点了一份提拉米苏。

“庆祝一下?”她挖了一勺蛋糕,递到我嘴边,眼神亮晶晶的。

我低头,吃了。

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混杂着咖啡的微苦。

她心情很好,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领证后去哪家餐厅吃饭,要不要短途旅行一下。

我听着,偶尔点头。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我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靠得很近。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笔尖落下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划开了。

一条看不见,却实实在在的线。

回到家,我把签了协议的事跟我妈在电话里提了一句。

说得轻描淡写。

“就是婷婷那边有点想法,觉得先小人后君子,以后少麻烦。”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妈?”

“哎,听着呢。”我妈的声音传来,听起来有点远,“婷婷……是城里姑娘,想法新潮。”

“你们商量好就行。”

“反正……我跟你爸,你不用操心。我们俩有退休金,身体也还行,不拖累你们。”

她话速很快,像怕我插嘴。

“对了,你张阿姨给介绍了个偏方,治你爸的老寒腿挺管用,我正熬药呢,先挂了啊。”

电话忙音响起。

我握着手机,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客厅里。

没开灯。

影子被窗外最后的天光投在墙上,黑黝黝的一团。

周末,我们按计划去领了证。

红色的本子,拿到手里有点烫。

方婷拿着看了好久,还拍了张照,发了朋友圈。

配文:“从此,合作愉快。[笑脸]”

下面很快堆满了点赞和祝福。

“恭喜婷姐!”

“郎才女貌!”

“要幸福哦!”

我刷着那些评论,手指停在“合作愉快”那几个字上。

看了几秒,锁屏。

婚礼办得很简单。

方婷坚持的。

“没必要搞那些虚的,累死人,还浪费钱。”

“请最亲近的几家吃个饭就行。”

“费用我们AA,公平。”

于是,只在一个酒店的包厢里摆了三桌。

一桌是我家亲戚,一桌是方婷家亲戚,一桌是我们的几个朋友。

我爸妈早早来了,穿着簇新的衣服。

我爸的西装有点紧,扣子绷着。

我妈一直拉着我的手,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是反复替我整理其实并不歪的领带。

方婷爸妈来得稍晚。

她爸方国华,做点小生意,有点派头,西装革履。

她妈李美娟,一身讲究的套装,脖子上系着丝巾。

双方家长见面,客气地握手,寒暄。

“以后两个孩子,就靠他们自己了。”

“是啊,婷婷有点小性子,徐成多包容。”

“互相包容,互相包容。”

话都说得漂亮,但客气里透着疏离。

就像隔着一层玻璃握手,能看见,碰不着。

敬酒的时候,反差更明显。

我家这边都是实在亲戚,叔叔伯伯,姑姑婶婶,拉着方婷的手,塞红包,说吉祥话。

“婷婷真俊,小成有福气!”

“早点生个大胖小子,你爸妈等着抱孙子呢!”

“以后常回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热情,甚至有点过于热络。

方婷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一一应着,但身体微微有些僵硬。

我能感觉到,她不习惯这种毫无界限的亲近。

轮到她家那桌。

气氛就冷清不少。

她家的亲戚,举止打扮更“都市”一些。

举杯,祝福,话也说得好听。

“百年好合。”

“永结同心。”

“事业顺利。”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没有拉着手说不完的话,没有往你口袋里塞红包的举动。

礼貌,周全,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像一个微型的上流社会酒会。

我爸妈坐在主桌,脸上一直笑着。

但我看见我妈,好几次偷偷去看方婷家亲戚那边,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羡慕,又像是……一点失落。

酒过三巡,方国华端着酒杯,走到我身边。

“小成,来,咱爷俩再喝一个。”

我赶紧站起来。

他拍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

“婷婷这孩子,从小被她妈惯坏了,主意大。”

“你们这个AA啊,各顾各家啊,她跟我说了。”

他喝了口酒,脸上泛着红光。

“我觉得挺好。真的。”

“这年头,年轻人就得这样,清爽,不黏糊。”

“亲戚之间,扯来扯去最没意思,伤钱,更伤感情。”

“你们这样划清楚,挺好,我支持。”

他说得爽快,像是真的这么想。

我点点头,和他碰了下杯。

“谢谢叔叔……爸。”

“哎!”他笑着应了,仰头把酒干了。

那晚回到家,我和方婷都累了。

她把收来的红包拿出来,分成两摞。

“这摞是你家亲戚给的,一共八千六。”

“这摞是我家那边的,一万二。”

“红包我都拆开记了名字,以后按这份子还。”

她拿出手机,开始记账。

侧脸在台灯下,认真又专注。

我靠在床头,看着她。

这就是我的新婚妻子。

这就是我的婚姻生活。

从一开始,就标好了价格,分清了边界。

有条不紊,清晰明了。

像她做的项目计划表。

婚后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

滴答,滴答,走得平稳,也走得冰冷。

房贷、车贷、水电煤气、物业费、网费……

每一笔支出,都被方婷记录在一个我们共享的记账软件里。

月末,自动结算,一人一半。

精确到分。

有一次,我买了瓶洗发水,忘了记。

晚上洗澡时,方婷拿着她的手机,靠在浴室门口,笑着说:“徐成,你今天买的洗发水,六十八块五,记得补记上哦,不然月底对不上。”

水汽氤氲,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声音是轻快的,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我抹了把脸上的水:“哦,好,忘了。”

“没事,提醒你嘛。”她说完,哼着歌走了。

我站在花洒下,水有点凉。

给家里打钱,我也从不再跟她商量。

起初还提一句,后来发现她真的不在意,也就不说了。

每月发工资后,雷打不动给我爸妈转两千。

我妈总说不用,他们够花。

但我坚持。

我爸心脏不太好,妈腰腿也常有毛病,手里多留点钱,踏实。

方婷那边也一样。

给她爸妈买最新款的智能手机,买进口的保健品,报昂贵的夕阳红旅行团。

快递盒子堆在门口,她拆开,检查,然后高兴地打电话。

“妈,血氧仪收到了吧?每天记得测啊!”

“爸,那个海参记得让妈炖汤给你喝,别舍不得!”

声音甜糯,是我很少听到的语气。

我们俩,像两个并行运转的星球。

轨道清晰,互不干扰。

白天各自上班。

她在时尚杂志社,接触的都是光鲜亮丽的人与物。

我在科技公司做项目,整天跟代码和方案打交道。

晚上回家,如果都不加班,就一起吃饭。

饭菜有时我做,有时她做,或者点外卖。

饭桌上,话题不多。

她说说公司里的八卦,哪个明星来拍封面难搞,哪个品牌又送了新品。

我讲讲项目进度,遇到的难题。

像合租的室友,交流必要的信息。

然后,各自刷手机,或者她去敷面膜追剧,我去书房看资料。

卧室有两床被子。

是她买的。

“这样好,睡得舒服,互不影响。”

她说得自然。

我也觉得没什么不对。

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旁边隆起的身影,听着均匀的呼吸声。

会有点恍惚。

这个人,是我的妻子吗?

我们之间,除了那一纸协议和同一张房产证,还有什么?

第一次真正的考验,来得比想象中快。

那天我正在开会,手机震动。

是我妈。

平时她很少在我上班时间打电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走出去接听。

“小成……”我妈的声音在抖,带着哭腔,“你爸……你爸他胸口疼得厉害,喘不上气,脸都白了!”

“120刚拉走,往人民医院去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妈你别急,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跟项目经理匆匆请了假,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路上,我才想起给方婷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背景音有点嘈杂,好像在某个活动现场。

“喂?徐成?”她的声音压得有点低。

“婷婷,我爸突然胸痛,送人民医院了,我得马上回老家一趟。”

我语速很快,一边说一边用手机查最近的高铁班次。

“啊?”她显然愣了一下,“严重吗?”

“还不知道,刚送去。我正往高铁站赶。”

“哦……那你,那你快去吧。”她说,“路上小心。”

“嗯。”我顿了顿,“你……这边忙吗?”

“还行,有个品牌活动,走不开。”她很自然地接道,“你先回去看看情况,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

“好。”

电话挂断。

我盯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继续查车次。

需要什么随时跟她说。

这句话,很周到,很得体。

像朋友,像同事。

唯独不像妻子。

我赶回老家医院时,我爸已经进了抢救室。

我妈瘫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缴费单。

“妈!”

我跑过去。

我妈看见我,眼泪又下来了,一把抓住我的手。

“小成……你爸他……”

“医生怎么说?”

“说是心梗……要马上手术,心脏搭桥……要很多钱……”她把皱巴巴的缴费单塞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预估费用后面一长串零。

十五万。

还不算后续。

我深吸一口气,扶住我妈的肩膀。

“妈,别怕,钱的事我想办法。爸一定会没事的。”

安抚好我妈,我跑到缴费处,先把身上带的和信用卡能刷的钱都交了一部分。

然后开始打电话。

给关系好的同事,朋友。

开口借钱,并不容易。

但一个个电话打出去,一点点凑。

方婷中间发来一条微信。

“情况怎么样?”

我回:“在等手术,要搭桥。”

她回:“哦,那很严重啊。钱够吗?”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住。

不够。

远远不够。

但我打出的是:“正在凑。”

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好一会儿,信息过来。

“需要的话,我这边……能挪一点。不过不多,你知道的,我刚买了那个包,还有下季度要交的保险……”

字里行间,透着小心翼翼。

和清晰的界限。

我盯着那个“包”字。

想起上个月她兴奋地给我看官网图片,说等了多久才抢到。

三万八。

我没回那条信息。

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翻通讯录。

最后,是我舅舅和两个表哥,凑了八万块钱打过来。

加上我自己的,勉强把前期费用扛了过去。

手术安排在两天后。

医生说,手术有风险,但必须做。

签手术同意书时,我的手有点抖。

我妈在旁边,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声。

那两天,我医院、家里两头跑,安排手术事宜,安抚我妈,远程处理一些紧急的工作。

几乎没合眼。

胡子拉碴,眼里全是血丝。

方婷每天会发一两条微信。

“爸今天好点没?”

“你要注意休息。”

很标准,很礼貌。

像领导慰问下属。

手术那天,亲戚来了几个,陪着我和我妈等在手术室外。

时间过得特别慢。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

我妈紧紧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都不觉得疼。

三个多小时。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疲惫但带着一丝轻松。

“手术很成功。”

“病人送ICU观察,没问题的话,明天转普通病房。”

悬着的心,猛地落地。

我扶着几乎虚脱的我妈,连声道谢。

等一切安顿好,我爸在ICU里暂时看不到,我才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来。

累。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我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

屏幕亮起,自动跳出了微信朋友圈的提示。

第一条,就是方婷发的。

九宫格图片。

精致的甜品摆盘,冒着热气的咖啡,窗外繁华的街景。

配文:“忙里偷闲,和闺蜜的下午茶时光。生活需要一点甜。”

发布时间,一小时前。

正是我爸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的时候。

照片里,她笑靥如花。

指甲还是裸粉色,带着细闪。

我盯着那张笑颜,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我自己憔悴模糊的脸。

然后,我按熄了屏幕。

把手机揣回兜里。

站起身,去给我妈打热水。

什么都没说。

什么也没必要说。

协议第三条,白纸黑字。

各顾各家。

她只是在遵守协议。

而已。

ICU只能定时探视。

我隔着玻璃看我爸,身上插满管子,脸色灰白得像糊窗户的纸。

我妈扒着玻璃,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又不敢哭出声。

我搂着她的肩膀,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会好的,妈,医生说了,手术很成功。”

我重复着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转回普通病房,才是真正磨人的开始。

麻药劲过了,伤口疼,我爸睡不安稳,眉头总是紧紧皱着。

要定时翻身,防止褥疮。

要盯着输液,快完了得叫护士。

要记录尿量,观察引流液。

要喂水喂饭,他吞咽困难,一顿饭要吃大半个小时。

要帮他擦洗,身上一股药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还要应付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脾气。

“别管我……让我死了算了……”

他清醒时,看到我熬红的眼,会憋出这么一句,然后别过头去。

糊涂时,会抓着我的手,含糊地喊:“妈……妈……”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喘不上气。

公司那边催得急,项目不能停。

我只能在病房角落里,开着笔记本,一边处理邮件和电话会议,一边随时盯着我爸的动静。

“徐工,这个参数不对,对方等着要。”

“徐成,后天和甲方的汇报,你能远程参加吗?”

“小徐啊,家里事要紧,但工作也不能完全撂下啊……”

我对着摄像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专业。

“没问题,李总,方案我今晚修改好发过去。”

“王经理,后天的会议我可以参加,麻烦把接入码发我。”

“张总放心,我能协调好。”

关了视频,肩膀瞬间垮下来。

眼睛又干又涩。

手机震动,是方婷。

“爸今天怎么样?”

每天例行公事的问话。

“还好,在恢复。”我回得很简短。

“哦,那就好。你也要注意休息。”

附带一个系统自带的笑脸表情。

我没再回。

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声音有点响。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低下头继续给我爸按摩浮肿的脚。

过了几天,我爸精神好些了,能靠着坐一会儿。

我妈喂他喝粥,他喝了两口,摇摇头。

眼神却看向我,又看看病房门口。

嘴唇动了动。

我妈放下碗,用毛巾给他擦嘴角,小声说:“看什么呢?”

我爸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门口,然后闭上了眼睛。

但我看懂了。

我妈也看懂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那天下午,我妈把我拉到病房外的走廊尽头。

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小成……”我妈开口,声音有点哑,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搓着,“你爸手术那天……婷婷她,是不是工作特别忙?”

她问得很小心,眼睛看着我,又好像不敢看我。

我喉咙发紧。

“嗯,她……有个重要的活动,走不开。”

话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

我妈“哦”了一声,点点头。

目光移向窗外,看着楼下院子里走来走去的人影。

过了好一会儿。

“那……过两天,你爸能下地走走了,她……能抽空来看看不?”

“也不用太久,看一眼,让你爸心里也踏实点。”

“他嘴上不说,心里惦记……”

我妈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有几缕贴在布满细纹的额角。

她没抬手去拨,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期盼,还有更深处的,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知道答案,又不死心想再问一次。

我张了张嘴。

协议第三条。

各顾各家。

另一方无需承担义务,也不得干涉。

白纸黑字。

还有方婷朋友圈里,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和精致的甜品。

“我……问问她吧。”我说。

声音有点飘。

我妈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下去,只是点点头:“哎,问问,问问。工作要紧,要是实在忙……就算了。”

她转过身,慢慢地朝病房走去。

背影有些佝偻。

我站在原地,摸出手机。

点开和方婷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她那个笑脸表情。

我打字。

“我爸这两天好些了,能认人了。我妈问,你能不能抽空过来看一下,不用待太久。”

发送。

我看着那个绿色的气泡。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

手机震动。

“徐成,我真的特别想过去看看叔叔。”

“但是你知道,我们杂志这期在做周年特刊,我是责任编辑,这几天天天熬夜盯版面,一天假都请不了。”

“老板盯得特别紧,这个时候走了,之前所有努力可能都白费了。”

“你帮我跟阿姨解释一下,替我跟叔叔问个好。”

“等这阵忙完,我一定找时间过去。”

“对了,叔叔需要什么营养品吗?我买了寄过去?”

文字很长。

理由充分。

态度诚恳。

甚至还提出了替代方案(买营养品)。

无可挑剔。

像一份完美的、考虑周到的客户回复函。

我盯着屏幕。

眼前却是我妈在走廊尽头,被风吹起白发的样子。

是我爸闭着眼睛,却忍不住看向门口的眼神。

我慢慢打字。

“不用了。你忙你的。”

“工作重要。”

按下发送。

锁屏。

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回病房。

我妈正给我爸削苹果,苹果皮长长的一条,垂下来。

她抬头看我,眼神带着问询。

我摇了摇头。

没说话。

她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苹果皮断了。

她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削,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

“吃点儿苹果,老徐。”

她把碗递过去。

我爸睁开眼,看了看苹果,又看了看我。

“小成吃。”他说,声音沙哑。

“我吃过了,爸,你吃。”我把碗推回去。

他这才慢慢拿起一小块,放进嘴里,很慢地嚼着。

眼睛又看了一眼门口。

然后彻底闭上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复印机里出来的纸。

一张接一张,内容雷同。

照顾病人,处理工作,安抚母亲,应对亲戚的探视。

还有,回复方婷每日一次的“问候”。

她的问候总是准时,像某种打卡。

内容也大同小异。

“今天怎么样?”

“你好些没?”

“钱够吗?需要我再问问朋友吗?(虽然我没几个朋友有钱)”

我越来越简短地回复。

“还好。”

“嗯。”

“不用。”

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身体累,心更累。

那是一种无人分担、无人理解的累。

是深夜独自看着输液瓶,听着病房里各种呻吟和呼噜声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和孤独。

方婷的世界,依然光鲜亮丽。

朋友圈里,偶尔会出现她的身影。

高级餐厅的美食。

美术馆的展览。

健身房的自拍。

配文总是积极向上,充满小资情调。

“努力工作,也要认真生活。”

“身体和灵魂,总有一个要在路上。”

我们的世界,仿佛隔着厚厚的、透明的隔音玻璃。

我能看见她的热闹。

她或许也能看见我的狼狈。

但声音传不过去。

温度也传不过来。

一个月后,我爸终于能出院了。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回家后要静养,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不能再劳累。

办理出院手续那天,我又结算了一大笔钱。

信用卡几乎刷爆。

之前的借款还了一部分,还欠着好几万。

收拾好东西,搀扶着我爸走出医院大楼。

阳光有些刺眼。

我爸眯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外头的空气好。”他说。

声音不大,但透着点如释重负。

我妈在旁边,拎着大包小包的生活用品,脸上也露出了这么久以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点的笑容。

“回家了,好好给你补补。”

叫了车,回到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家里。

房子不大,老式装修,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把我爸安顿在床上,盖好被子。

他看着天花板,忽然说:“这次,拖累你了。”

我鼻子一酸。

“爸,你说什么呢。”

“钱……没少花吧?”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愧疚,“我跟你妈……没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

“你别操心这个,好好养身体就行。”我打断他,给他掖了掖被角。

“人没事,比什么都强。”我妈端着热水进来,接话道,“钱没了还能挣。”

我爸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晚上,我妈做了一桌菜,都是清淡的,但摆满了小桌子。

“庆祝咱老徐出院,也谢谢小成这一个月累坏了。”

我妈给我夹了只鸡腿。

“你也多吃点,看你瘦的。”

灯光昏黄,饭菜冒着热气。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错觉一切都过去了,家的温暖又回来了。

但我知道,不是。

经济上的窟窿,工作落下的进度,还有心里那块空掉的地方,都还在。

吃完饭,我妈去洗碗。

我陪我爸在客厅坐了会儿,看了会儿电视。

他精神不济,很快就困了。

我扶他回房睡下。

出来时,我妈正在阳台收衣服。

我走过去帮忙。

夜晚的风很凉。

小区里灯火点点,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小成,”我妈忽然开口,手里叠衣服的动作没停,“明天你就回去吧。”

“公司那边不能老这么拖着。”

“你爸现在没事了,我能照顾好。”

“你回去,好好上班,好好……过日子。”

她说最后三个字时,声音有点涩。

我没立刻接话。

看着楼下昏暗的路灯。

“妈,这次的钱……”

“钱的事你别操心。”我妈打断我,语气斩钉截铁,“我跟你爸有退休金,慢慢还。你那些朋友同事的钱,你先紧着还人家的。”

“你还年轻,背一身债不像话。”

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篮子,转过身,面对着我。

阳台的光线很暗,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

“妈……”

“你听我说。”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劲儿。

“这次的事,妈看明白了。”

“婷婷那孩子……靠不住。”

“不是她人坏,是你们那种过法……不行。”

“夫妻不像夫妻,家不像个家。”

“大难临头,她飞得远远的,理由还一套一套的。”

“你爸躺在那儿,她连面都不露一下。”

“这是心凉啊,儿子。”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压抑的哽咽。

“妈不是要你跟她闹,跟她吵。”

“吵没用,闹更没用。”

“妈是心疼你!”

“看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累得跟什么似的,妈这心里……跟刀绞一样!”

她抓住我的手,手很粗糙,力气却很大。

“她不管你,你得管好你自己!”

“以后……多长个心眼,别再傻乎乎什么都信人家的。”

“钱,自己手里要攥紧点。”

“力气,也别傻乎乎全使在一个地方。”

她松开我的手,转身快步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手帕包着的东西。

硬塞进我手里。

“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

是一张存折。

很旧了,边角都磨得起毛。

“妈,这是……”

“我跟你爸攒的。”我妈别过脸,不看我,“本来想着,你们要是以后生孩子,或者换大房子,能贴补一点。”

“现在……你先拿着。”

“里头有八万块钱。”

“密码是你生日。”

“这次看病欠的债,先还上。”

“不许不要!”

她最后四个字说得又急又重,带着哭腔。

我握着那张存折。

薄薄的。

却又重得我手直往下坠。

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烫得我掌心刺痛,一直痛到心里。

八万块钱。

他们攒了多久?

省吃俭用,一分一毛。

我爸抽最便宜的烟,我妈买菜为了几毛钱跟人讲半天价。

就为了攒这点钱,想着“贴补”我。

而我呢?

我签了那份协议,默认了“各顾各家”。

我爸生病,我差点凑不够手术费。

方婷的包,三万八。

我手里的存折,八万块。

风吹过来,阳台上的衣服晃了晃。

我低下头,把存折紧紧攥在手里。

指关节捏得发白。

“妈……”我嗓子哑得厉害,“这钱,算我借的。我一定还。”

“还什么还!”我妈抹了把眼睛,“我跟你爸就你一个儿子,我们的不就是你的?”

“拿着!别再跟我扯这个!”

她推着我往屋里走。

“早点睡,明天还得赶车。”

回到我从小睡到大的房间。

床单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坐在床边,看着手里那张存折。

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小心地放进贴身的钱包夹层里。

躺下。

却怎么也睡不着。

眼前一会儿是我爸在病床上的样子。

一会儿是我妈在阳台哽咽的声音。

一会儿是方婷朋友圈里精致的甜品。

还有那份协议,第三条,字迹清晰。

各顾各家。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是方婷发来的微信。

“叔叔出院了吧?你明天回来吗?”

“晚上一起吃饭?我买了牛排。”

我看着“牛排”两个字。

又想起今晚饭桌上,我妈夹给我的那只鸡腿。

想起存折上那带着体温的八万块钱。

想起这一个月来的每一天,每一个无人分担的时刻。

胸口堵得厉害。

像压了块大石头。

我拿起手机。

打字。

“嗯,明天回。”

“好。”

发送。

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

没什么表情。

然后,我关掉手机,扔在一边。

在彻底的黑暗里,睁着眼睛。

我知道,有些东西,在今天晚上,在我接过那张存折的时候。

就已经彻底死了。

无声无息。

连葬礼都没有。

只有我自己知道。

它死了。

回城的动车票,是第二天下午的。

我妈一大早起来,蒸了馒头,煮了鸡蛋,非要我带上。

“路上吃,外面买的贵,还不干净。”

塑料袋塞得鼓鼓囊囊,温热透过布料传到手上。

我爸也起来了,坐在客厅旧沙发里,精神比昨天好了些。

“回去好好上班,”他咳了两声,“别惦记家里。”

“嗯。”我把行李包拎到门口,“爸你按时吃药,别累着。”

“知道。”

他应了一声,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又移开,看向窗外。

没再问别的。

也没提方婷。

我妈送我下楼,一直送到小区门口。

车还没来,初秋的风有点凉。

“妈,回去吧,外面冷。”我说。

“看着你上车。”她固执地站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理了理我的衣领,“跟婷婷……好好的。”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没什么力气。

像是完成一个必要的仪式。

车来了。

我拉开车门,把行李扔进去。

“妈,我走了,有事打电话。”

“哎,路上小心。”

车子发动,从后视镜里看,她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点。

我转回头,闭上眼睛。

手里还攥着那个温热的塑料袋。

动车飞驰,窗外的景物连成模糊的色块。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方婷。

“几点到?我去接你?”

“不用,地铁方便。”我回。

“那好吧。晚上牛排你想吃黑胡椒的还是红酒的?”

“都行。”

“那就黑胡椒吧,我新买的酱汁,据说很好吃。[笑脸]”

我没再回复。

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兜里。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打开门,屋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煎牛排和意面的香气。

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

方婷系着围裙,正在开放式厨房里忙活。

餐桌上铺了干净的格子桌布,摆着两只高脚杯,还有一瓶已经打开的红酒。

听到开门声,她回过头,脸上带着笑。

“回来啦?正好,马上可以吃了。”

她看起来气色很好,头发新烫了卷,慵懒地披在肩上。

身上是居家服,但料子和剪裁都很好,衬得人很精神。

对比我风尘仆仆、胡子拉碴的样子,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先去洗个手,换身衣服吧。”她指了指卧室,“行李放门口就行。”

我把行李包放在玄关,进了卧室。

卧室里也收拾得很干净,甚至喷了点淡淡的香水。

我的那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属于我的那一半床上。

像个标准化的酒店客房。

我换了衣服,洗了把脸。

看着镜子里那张疲惫、陌生的脸,用力揉了揉眉心。

走到餐厅时,牛排已经端上桌了。

滋滋作响,摆盘精致,旁边配着芦笋和小番茄。

“坐呀。”方婷递过来刀叉,自己在我对面坐下,“尝尝看,我按视频教程做的,第一次做,不知道成功没。”

她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点点头。

“嗯,还行,就是好像煎得有点老。”

我也切了一块,放进嘴里。

肉质不错,酱汁味道浓郁。

但我吃不出什么味道。

“叔叔恢复得怎么样?”方婷抿了一口红酒,问。

“还行,出院了,得静养。”

“那就好。”她点点头,“你也辛苦了,这一个月。”

语气是标准的客套。

像上司慰问加了一个月班的下属。

“嗯。”

“钱……还够吗?”她切着牛排,状似随意地问,“上次我说能挪一点……”

“够了。”我打断她,“借了点,差不多还上了。”

“哦。”她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

话题好像就此结束。

餐厅里只剩下刀叉碰触盘子的轻微声响。

过了会儿,她又开口。

“对了,下季度物业费的单子来了,比去年涨了点,一人一千二。”

“我算了一下,加上水电燃气和这个月的生活费,你大概需要转我两千八。”

“账单我发你共享文档了,你可以核对一下。”

她说得流畅自然,眼睛看着盘子里的牛排,仿佛在讨论天气。

我拿着刀叉的手顿了顿。

“好,晚点转你。”

“不急,月底前就行。”她笑了笑,举起酒杯,“欢迎回家。”

我拿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

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红酒在杯壁上挂出痕迹。

像某种分界线。

那天晚上,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

但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同了。

我不再试图和她分享我老家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父亲瘦削的手背,母亲半夜压抑的哭声。

她也不再问我更多细节。

我们默契地维持着一种表面的平静。

像两艘并行但永不相交的船。

AA制的生活,被方婷执行得更加彻底,甚至有些变本加厉。

起初只是房贷、水电、物业这些大项。

后来蔓延到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徐成,你昨天是不是用我的沐浴露了?那个牌子挺贵的,记得补一瓶哦。”

“这周末超市采购清单我列好了,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各自买各自负责的那部分。”

“煤气费这个月我预付了,你那份是六十三块五,转我微信吧。”

她甚至弄了一个共享的在线表格,实时更新。

谁用了谁的纸巾,谁吃了谁买的零食,都要记上一笔。

精确到角。

我开始还觉得有些荒谬。

后来就麻木了。

她说多少,我就转多少。

不说话,不争辩。

工作成了我最好的避难所。

我主动申请更复杂的项目,更频繁地出差,更长的加班时间。

项目经理拍着我的肩膀:“小徐,最近状态可以啊,拼劲十足。”

我只是笑笑。

不是拼劲。

是我不想回家。

不想面对那个冰冷、精确、像财务报表一样的“家”。

我赚得比以前多了。

项目奖金,季度绩效,悄悄攒了下来。

不再全部纳入那个“家庭共同账户”。

我开了个单独的卡,谁也不知道。

每月给我爸妈打的钱,也多了一些。

我妈每次都说:“别打了,我们够用,你留着,你们小两口用钱的地方多。”

我总是说:“没事,妈,拿着吧,多买点好的,给我爸补补。”

方婷那边,也毫不逊色。

给她爸妈换了大房子,付了首付。

“老房子没电梯,我爸腿脚不方便,换个带电梯的。”

她轻描淡写地说,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正在看新款按摩椅的图片。

“这个看起来不错,给我妈买一个,她老是腰疼。”

几万块的按摩椅,下单时眼睛都没眨一下。

快递送到的那天,她拍了好几张照片,发在家庭群里。

“爸妈,按摩椅到了,试试看喜不喜欢!”

后面跟着一串她父母发来的笑脸和点赞。

“谢谢闺女,还是女儿贴心!”

“婷婷真孝顺!”

我看着那个群,想起我给我爸买了一个几百块的理疗仪寄回去时,我妈在电话里高兴又埋怨的声音。

“又乱花钱!我们身体好着呢!”

挂了电话,她会小心翼翼地用,然后跟邻居炫耀:“我儿子买的,非让用。”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沙滩。

纪念日,生日,这些日子我们依然会过。

像完成某种任务。

礼物是标配。

我送她一条项链,价格适中。

她回赠我一块手表,价值相当。

然后一起出去吃顿饭。

餐厅是她选的,环境优雅,菜品精致。

我们聊着无关痛痒的话题。

工作,电影,最近的新闻。

绝不涉及彼此的家庭,未来的规划,或者内心任何一点真实的波动。

吃完饭,各自回家。

有时候,在床上,会有身体接触。

但也像某种程序。

开始,过程,结束。

然后各自裹紧自己的被子,背对背睡去。

没有温存,没有事后烟,没有拥抱和低语。

有一次,她忽然在黑暗里开口。

“徐成,我们要不要考虑……丁克?”

我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我一直这么想。”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养孩子太麻烦了,责任太重,而且会影响生活质量。”

“你看我那些有孩子的同事,整天鸡飞狗跳的,不是孩子生病就是上学麻烦,自己一点时间都没有。”

“我们这样不是挺好吗?自由,轻松,没有负担。”

我没说话。

黑暗里,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你觉得呢?”她问。

我沉默了很久。

“嗯,你觉得好就行。”

她没有再追问。

仿佛只是通知我一个决定。

又或者,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议题讨论。

达成了共识,就可以翻篇了。

我心里那片冰冷的海滩,好像又扩大了一些。

偶尔,我会在周末回去看爸妈。

坐最早的一班车去,坐最晚的一班车回。

我妈总会做一大桌子菜。

“多吃点,看你又瘦了。”

我爸话不多,但会陪我喝两杯。

问问我工作,嘱咐我注意身体。

绝口不提方婷,不提我的婚姻。

好像那是个禁区,一提就会引爆什么。

有一次,我喝得有点多。

我爸也喝得脸红。

他放下酒杯,看着我,眼神有些浑浊,但很认真。

“小成啊……”

“爸,你说。”

“人这一辈子……”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有时候,就得认。”

“不是认输。”

“是认清楚。”

“什么东西是你的,什么东西不是。”

“强求不来。”

他说完,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辣得他直皱眉头。

我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酒很辣,一路烧到胃里。

“嗯,我知道,爸。”

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

回城的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

手机亮了。

是方婷发来的照片。

她和她爸妈在一家看起来很贵的餐厅吃饭。

照片里,三个人笑得开怀。

背景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配文:“家人的陪伴,是最好的礼物。”

我盯着照片里她的笑脸。

看了几秒。

然后关掉屏幕。

把手机放回口袋。

家人。

什么是家人?

是那张精确到角的账单?

是那条“各顾各家”的协议?

还是ICU外朋友圈里的下午茶?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了。

我开始更认真地规划自己的钱。

除了那张单独的卡,我还开始关注一些理财信息。

不多,一点点学。

像蚂蚁搬家,一点点构筑自己的堡垒。

工作上也更加投入。

不仅仅是为了逃避。

也是真的想做出点成绩。

多攒点资本。

多一条退路。

我心里很清楚。

我和方婷的这段婚姻,就像建在沙滩上的城堡。

看起来有个漂亮的壳子。

但底下是空的。

潮水随时会来。

只是时间问题。

我需要在那之前,找到一块更高、更坚实的陆地。

方婷似乎对我的变化毫无察觉。

或者,她察觉了,但不在意。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工作,美容,健身,和闺蜜聚会,孝敬父母。

生活丰富多彩,充满“小确幸”。

我们的交集,只剩下那个房子,和那张共享的账单。

有时候,深夜加班回来,看着玄关处她那双摆放整齐的高跟鞋。

看着客厅里她买的,风格冷硬的抽象画。

我会觉得,我像个误入别人领地的陌生人。

这里的一切,都有她的印记。

干净,精致,有条不紊。

却没有温度。

没有我的位置。

除了书房那个角落,和属于我的那半边床。

两年时间,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滑过去。

像指缝里的沙。

没有大的争吵,没有激烈的冲突。

只有日复一日的冰冷和疏离。

我们都很有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直到那个电话打来。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二晚上。

我在书房看项目书。

方婷难得没有加班,也没有约会,早早回了家,在客厅看电视。

综艺节目的笑声隔着门传进来,有点吵。

我揉了揉太阳穴,准备去倒杯水。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是方婷的,在客厅。

电视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她骤然拔高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妈?!你说什么?!爸怎么了?!”

我的心,毫无预兆地,往下一沉。

手里的项目书,轻轻放在了桌上。

我走到书房门口,拉开一条缝。

看见方婷拿着手机,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冲花了她的妆。

“市中心医院?!我马上过来!马上!”

她挂了电话,慌乱地抓起沙发上的包和外套,手指哆嗦着,几次都没拉上拉链。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书房门口的我。

眼神里的慌乱,瞬间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徐成!我爸中风了!在医院抢救!”

“右边……右边可能偏瘫了!”

“医生说……说以后可能要长期卧床,需要人全天候照顾!”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完全没了平日里的精致和从容。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法律意义上的妻子。

看着她脸上的惊恐和无助。

心里那片冰冷的海滩,忽然被一种奇异的平静覆盖。

潮水,来了。

我轻轻抽回自己的胳膊。

“严重吗?”我问,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在哪家医院?”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

“在……在市中心医院!”她语无伦次,“我妈已经崩溃了,完全没办法!护工不好找,也不放心!”

“徐成!”她再次抓住我,这次是双手,死死地攥着,“你……你赶紧请假!这段时间得靠你了!”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天经地义。

就像那份协议,她拿出来让我签时一样。

理所当然。

我沉默地看着她。

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凌乱的头发,因为焦急而有些扭曲的脸。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客厅里只听见她粗重的喘息声,和电视里残留的一点背景音乐。

“婷婷,”我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你忘了我们的婚前协议了?”

“第三条,双方家庭事务,各自负责。”

她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

像一张突然被冻结的面具。

震惊,茫然,然后是不可置信的怒火。

“你……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尖利起来。

“那能一样吗?!那是我爸!现在是人命关天的时候!那是你岳父!”

她往前逼近一步,眼泪还在流,眼神却变得凶狠。

“我爸当年手术,也是人命关天。”

我站在原地,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没什么起伏。

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她激动的情绪里。

方婷猛地噎住,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你还在记恨那件事?”半晌,她才挤出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难以置信,“我当时……我当时也是遵守协议!而且,后来我不是问候了吗?”

“是,你遵守了协议。”

我点了点头,承认她说的没错。

“所以,我现在也在遵守协议。”

“徐成!你混蛋!”

她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扬手就把手里的包朝我砸过来。

我没躲。

包擦过我的肩膀,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口红,粉饼,钥匙,还有那份我们签过字的婚前协议的复印件。

纸张飘出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第三条,清晰可见。

“现在是我爸瘫了!需要人!你是他女婿!你有责任!”她嘶喊着,完全失了方寸。

“责任?”

我终于微微挑了下眉。

“协议里写的是‘义务’,不是‘责任’。而且,明确写了‘另一方无需承担’。”

我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张纸,然后又回到她脸上。

“我只是在按照我们共同认可的规则行事。”

“规则?!去你妈的规则!”她失控地哭骂出来,精心维持的体面荡然无存,“那是我爸!他现在躺在医院里!我妈一个人根本弄不了!徐成,你有没有人性?!”

人性。

这个词从她嘴里喊出来,带着一种荒谬的刺痛感。

我想起我爸在ICU里,身上插满管子的样子。

想起我一个人在深夜的医院走廊,看着手机屏幕上她下午茶照片时的冰凉。

那时,她的人性在哪里?

那份协议的“清爽”和“纯粹”,又在哪里?

但我什么都没说。

争吵没有意义。

翻旧账也没有意义。

规则是她定的,我只是个执行者。

“我有个非常重要的项目要盯,最近会很忙。”

我转过身,走向书房,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工作。

“你按照协议精神,自己处理吧。”

“需要钱的话,我可以按比例承担部分护工费,具体我们算一下。”

“徐成!你……”

她的声音在我身后颤抖,带着哭腔和绝望的怒气。

我没有回头。

走进书房,关上门。

门板隔绝了客厅里她压抑的哭声和混乱的声响。

世界安静下来。

书桌上的项目书还摊开着。

台灯的光晕温暖。

我坐下来,拿起笔,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哭声渐渐小了。

然后是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

开门。

重重关门的声音。

震得墙壁似乎都微微一动。

她走了。

去医院了。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不知何时,已经全是冷汗。

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

没有预想中的快意。

也没有多少愧疚。

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疲惫。

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太久,四肢都已经冻得麻木。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空荡荡的。

方婷没有回来。

只在我上班时,偶尔发来几条微信。

内容从最初的愤怒质问,渐渐变成疲惫的告知。

“医生说要开始康复训练了,一天两次,一次一个多小时,根本离不开人。”

“护工换了两个了,都不行,要么偷懒,要么笨手笨脚。我妈快被气病了。”

“我爸情绪很差,动不动就发脾气摔东西,只有我在的时候稍微好点。”

我很少回复。

只是在她又一次提到护工不行时,回复了一句:“我联系了一个口碑还不错的中介,你可以去看看。费用我先垫付第一个月。”

发过去一个中介的联系方式和我的转账截图。

不多不少,刚好是协议里如果“需要”的话,我可能“按比例”承担的那个数目。

精确,清晰。

符合“规则”的人道主义支持。

方婷没有对这笔钱和中介信息表示感谢。

她只是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我能想象她现在的样子。

肯定不再是那个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的时尚编辑。

医院陪护的憔悴,奔波找护工的焦虑,应对父亲坏脾气的无奈,还有母亲崩溃情绪的压力……

这些,我都经历过。

只不过,那时是我一个人。

现在,轮到她了。

周五晚上,我接到了岳母李美娟的电话。

她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和苍老,完全没了以往那种养尊处优的从容。

“小成啊……”她开口,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最近忙不忙?”

“阿姨,最近项目比较紧,天天加班。”我说,语气是晚辈应有的恭敬。

“哦,哦,工作要紧,工作要紧……”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就是……就是婷婷她爸这个情况,你也知道。婷婷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跑医院,还要找护工……她一个女孩子,实在……实在扛不住了。”

“阿姨也老了,这几天熬下来,血压都上去了……”

“小成啊,你看……你能不能……请几天假,过来搭把手?”

“就几天,帮婷婷顶一顶,让她喘口气……”

“算阿姨求你了……”

她的哀求,透过电波,清晰地传过来。

带着一个母亲对女儿的心疼,和一个女人在面对生活重压时的无助。

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霓虹,流光溢彩,热闹非凡。

和电话那头医院的冰冷、混乱,像是两个世界。

“阿姨,我很理解。”

我的声音依旧平稳。

“但我这个项目,是全公司的重点,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候,甲方天天盯着,我实在是走不开。”

“我一走,整个团队几个月的努力可能就白费了。”

“这样,护工的事情您和婷婷别担心,中介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费用我也付了,他们会派经验丰富的人过去。”

“如果还有别的需要花钱的地方,您让婷婷跟我说,我们按协议来,该我出的部分我一定出。”

我的话,滴水不漏。

表达了理解,陈述了困难,提供了符合“规则”的物质支持。

唯独,回避了“亲自照料”这个核心。

李美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到她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才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说:“小成……你们是夫妻啊……夫妻之间,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计较?”

“现在是人命关天,是婷婷最难的时候……”

“计较?”

我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里终于带上了极淡的一丝情绪。

“阿姨,不是计较。是规则。”

“规则是婷婷定的,白纸黑字,我也签了字。”

“这两年,我们一直是这样过的。”

“如果规则可以因为一方需要,就被轻易打破,那当初定它,还有什么意义?”

“现在,需要遵守规则的人,是婷婷。”

“至于夫妻……”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我和她,可能更像签了长期合租协议的陌生人。”

“互相尊重协议,互不干涉内政。”

“这样,也挺好,至少……清爽。”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然后,是忙音。

她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心里那片冰冷的海滩,似乎扩大到了天际。

空茫一片。

周末,我没有回父母家。

随便叫了外卖,待在书房里。

手机很安静。

方婷没再发信息来。

周日下午,门锁响了。

方婷回来了。

我听到动静,没有出去。

过了一会儿,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转过头看她。

才几天功夫,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黑眼圈浓得吓人。

头发随便扎着,有些油腻。

身上穿的还是那天匆忙离开时的衣服,皱巴巴的,沾着一点不明的污渍。

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皮肤暗淡,嘴角因为上火起了泡。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愤怒残余的火星,有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茫然。

“徐成,”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谈谈。”

我合上手里的书。

“好。”

走到客厅,我们隔着茶几坐下。

像两个即将进行商务谈判的对手。

“我爸的情况,暂时稳定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了不少的手,“但康复是个长期过程,可能……可能以后都离不了人。”

“我妈身体也垮了,高血压,心脏也不舒服。”

“护工……不好找,也不放心。而且我爸脾气变得很怪,陌生人在,他更烦躁。”

她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徐成,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好。”

“我爸手术那事,我……我确实没怎么上心。”

“我那时候觉得……觉得有协议,就应该按协议来。”

“但我现在才知道……有些事,协议根本……根本没用!”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不是愤怒的宣泄,而是带着一种深刻的、后知后觉的痛苦。

“医院那种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

“看着我爸动不了,发脾气,难受……我心都快碎了!”

“我一个人……真的撑不住了……”

她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绝望的。

我没有递纸巾。

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哭泣,看着她崩溃。

就像当年,我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无声地消化掉所有情绪一样。

过了好一阵,她的哭声才渐渐平息。

她抬起头,用红肿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和近乎卑微的恳求。

“徐成……”

“你就请半个月假,行吗?”

“就半个月。”

“帮我顶过这最难的半个月,等我妈缓过来一点,等我找到靠谱的护工……”

“求你了……”

“看在……看在我们还是夫妻的份上。”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我的手。

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

只是悬在那里,微微颤抖。

我看着她的手。

看着这个曾经毫不犹豫递给我协议和笔的手。

看着这个曾经在朋友圈里展示精致生活的手。

现在,它粗糙,颤抖,带着医院消毒水和眼泪的味道。

我慢慢收回目光,看向她的眼睛。

“婷婷,”我说,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是我不帮。”

“是我明天一早的飞机,要出差。”

“南方的项目出了紧急状况,总部点名让我去处理。”

“至少……一个月。”

方婷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映着我平静无波的脸。

“出差?一个月?”

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干涩,刺耳。

“你……你故意的?!”

“你早不出差晚不出差,偏偏这时候出差?!”

她霍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沙发靠背。

手指紧紧攥着布料,指关节绷得发白。

“项目急,没办法。”

我也站起身,走到一旁,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电脑。

解锁,点开邮箱,调出那几封邮件。

然后递到她面前。

屏幕的光映着她惨白的脸。

发件人是公司总部高层和南方项目甲方。

收件人是我和项目组核心成员。

标题加粗标红,写着“紧急”和“速处理”。

内容是关于项目核心部件出现的重大技术故障和现场安装停滞,措辞严厉,要求我方负责人(明确点了我名字)必须于指定日期前抵达现场,协调解决,否则将面临巨额索赔和合作终止。

邮件的发送时间,是三天前。

也就是她父亲中风入院后的第二天。

下面还有一封,是行政部发来的机票确认信息。

航班号,起飞时间,抵达城市。

一切都清清楚楚。

真实,确凿,无可辩驳。

方婷的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

她看得很慢。

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费力地辨认。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可以请假!”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像要喷出火来。

“就说家里有急事!我爸都这样了,这还不算急事吗?!”

“你们公司难道这么不近人情?!”

“你去找你们领导说!我去说也行!”

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语速飞快,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我收回平板,平静地看着她。

“这个项目,关乎我明年能不能升总监。”

“也关乎我们整个团队,下半年能不能拿到奖金。”

“甲方和总部都盯着,压力很大。”

“我走不开。”

我顿了顿,迎着她燃烧的目光。

“就像……当年我爸手术,你那个重要的时尚周年特刊项目,你也走不开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

精准无比地,捅进了她最慌乱无措的地方。

方婷整个人都僵住了。

脸上的愤怒、疯狂、哀求……所有表情瞬间凝固。

然后,像碎裂的冰面一样,寸寸崩解。

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死灰般的茫然。

她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又好像穿透了我,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她想起了。

她当然想起了。

两年前,徐成父亲手术那天。

她在干什么?

她确实在忙一个很重要的特刊项目。

主编催得很紧,版面反复修改,她焦头烂额。

徐成打电话来,语气焦急。

她是怎么回的?

“我这边真的走不开,项目到了最后关头,主编亲自盯着的。”

“你先顾好叔叔那边,有事随时跟我说。”

“等我忙完这阵……”

忙完这阵。

后来呢?

后来她也没去。

不是故意不去。

是真的……觉得没必要。

有协议啊。

各顾各家。

她去,算什么?

而且,医院那种地方……她想想就觉得不舒服。

她甚至觉得,自己不去,是对协议的尊重,是对彼此独立空间的维护。

她给他发了问候。

买了据说对心脏好的营养品寄过去。

她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够好了。

够“有情有义”,又不越界。

清爽,纯粹。

直到现在。

直到她自己被扔进医院的泥潭里。

直到她一个人面对父亲的瘫痪,母亲的崩溃,护工的糟心,工作的压力……

直到她走投无路,回头想抓住那个名义上的“丈夫”。

却发现,对方手里举着的,是她当年亲手递过去的盾牌。

上面刻着冰冷的规则。

盾牌后面,是他同样冰冷的、依约行事的眼神。

“你……你一直在等今天?”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力气。

“报复我?”

我摇了摇头。

转身走回书房,拎出那个早已收拾好的小型登机箱。

拉杆抽出,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不。”

“我只是终于明白了,也接受了我们婚姻的真实样子。”

“就是协议上写的那样。”

“各顾各家。”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玄关。

换鞋。

“现在,你家需要你顾了。”

“而我的工作,也需要我顾。”

“很公平。”

我握住门把手。

金属的冰凉触感传来。

“护工费我会继续承担约定部分。”

“有事可以打电话。”

“不过项目地在山区,信号可能不太好。”

我拉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昏黄的光涌进来。

我没有回头。

“祝你顺利。”

门在身后关上。

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清晰,果断。

像是给某个篇章,画上了一个句号。

门内。

方婷依旧站在客厅中央。

一动不动。

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膏像。

手里,还残留着刚才想要抓住什么的徒劳姿势。

门关上的声音,像一把重锤,砸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

她腿一软,顺着沙发边缘,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

瓷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裤子,瞬间浸透皮肤,直抵骨髓。

她却没有感觉。

耳朵里嗡嗡作响。

眼前是刚才徐成递过来的平板屏幕。

那些加粗标红的字。

“紧急”。

“速处理”。

“负责人必须抵达”。

还有他最后那句话。

“就像……当年我爸手术,你那个重要的时尚周年特刊项目,你也走不开一样。”

一字一句。

清晰无比。

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两年前那些被她刻意忽略、轻描淡写带过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进脑海。

徐成在电话里沙哑焦急的声音。

她敷衍的安慰和“走不开”的理由。

医院……她其实偷偷想象过,那应该是怎样一种混乱、沉闷、充满消毒水和绝望味道的地方。

但她选择不去想。

她给自己买了新上市的限量版口红。

和闺蜜去了那家人均消费很高的网红餐厅。

拍了精致的下午茶照片。

配文:“忙里偷闲的小确幸。”

小确幸。

而那个时候,徐成在干什么?

在手术室外煎熬等待?

在ICU外彻夜不眠?

一个人扛着医药费的压力?

独自照顾崩溃的母亲和虚弱的父亲?

她不知道。

她从来没问过细节。

她只是“问候”了。

她觉得,这就够了。

协议精神嘛。

现在……

轮到她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了。

父亲无法控制的坏脾气,砸过来的水杯。

母亲深夜抱着她哭泣,反复念叨“怎么办”。

护工冷漠又不专业的手。

上司越来越不耐烦的眼神。

还有银行卡里不断减少的数字。

每一天,都像在泥沼里挣扎。

看不到头。

她以为,徐成至少……至少会看在夫妻情分上……

哪怕一点点。

哪怕只是搭把手,让她喘口气。

可他走了。

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理由充分,证据确凿。

公平。

他说,很公平。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终于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

她蜷缩起身体,额头抵着膝盖。

眼泪汹涌而出,却不再是之前的愤怒或哀求。

而是一种彻骨的、冰冷的绝望。

和迟来了两年的,巨大的、无处躲藏的羞耻。

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在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动物。

胡乱抹了把脸,手抖得厉害,摸索了好几下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的,是“妈妈”。

她按下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

“婷婷……”李美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掩饰的慌乱,“你爸……你爸又把粥打翻了!弄得到处都是!”

“他非要见你!说护工是坏人,要害他!”

“我……我实在弄不动他了……”

“护工刚才说,说不干了,这就走……”

“婷婷,你……你今晚能过来吗?妈真的……真的撑不住了……”

背景音里,传来父亲含糊不清却异常暴躁的吼叫,还有碗碟碎裂的声响。

方婷握着手机。

听着母亲绝望的求助。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她如今无比熟悉的、属于医院的混乱和崩溃。

她抬起头。

目光缓慢地,扫过这个她精心布置的家。

冷色调的墙壁。

线条简洁的家具。

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地板。

像杂志里的样板间。

漂亮,冰冷,没有一丝烟火气,也没有一丝……人气。

这里,是她的“独立空间”。

是她用协议保护起来的,“清爽”和“纯粹”的领地。

可现在,她坐在这片领地的中心。

却感觉比在医院里,更加寒冷,更加无助。

协议像一道无形的铁栅栏。

将她死死困在这里。

也困住了她想要伸出的、求助的手。

而那个曾经可能帮她推开栅栏的人。

已经按照她定下的规则。

堂而皇之地。

走出了这道门。

“婷婷?婷婷你说话啊!你怎么了?”电话里,母亲的声音越发焦急,带着哭喊。

方婷张了张嘴。

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大团浸透冰水的棉花。

又冷又重,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滚烫的眼泪。

悄无声息地。

顺着冰凉的脸颊。

不断滑落。

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晕开一小片,更深沉的暗色。

她终于,彻彻底底地。

品尝到了。

当年徐成独自咽下的。

那份名为“各顾各家”的。

冰冷滋味。

南方的项目地在山区。

条件比预想的还要艰苦。

临时板房,蚊虫肆虐,信号时断时续。

项目遇到的问题也确实棘手,一个关键部件的供应商出了岔子,整个安装调试进度停滞,甲方代表的脸一天比一天黑。

我和带过来的技术团队,天天泡在工地上,查图纸,对参数,跟供应商远程扯皮,和甲方开冗长的协调会。

忙得脚不沾地。

累是真累。

但奇怪的是,心里却有一种异常的平静。

甚至比在城里那个整洁冰冷的家里,更觉得踏实。

汗水是真实的。

解决的问题是具体的。

团队里年轻人骂娘的声音是鲜活的。

晚上回到板房,冲个凉水澡,躺在床上,听着山里的风声和不知名的虫鸣。

手机会偶尔响起。

大多是方婷。

有时是文字,有时是语音。

文字从最初的愤怒质问,到后来的疲惫告知,再到最后近乎麻木的絮叨。

“护工又走了,嫌钱少活累。”

“我爸今天做康复训练,疼得直叫,把医生都骂了。”

“我妈高血压犯了,头晕得下不了床,我刚从医院把她接回家。”

“公司领导找我谈话了,暗示我再请假就考虑换人。”

语音里,她的声音越来越沙哑,背景音常常是医院的嘈杂,或者她父亲含糊暴躁的吼叫。

偶尔,还能听到她极力压抑的抽泣。

我没有拉黑她,也没有不接。

每次都会听。

听完,然后根据情况,回复几句。

“护工中介我联系过了,他们会再派人,费用已付。”

“康复训练痛苦是正常的,遵医嘱。”

“注意你母亲身体,必要的话住院观察。”

“工作的事,你自己权衡。”

语气平淡,客观。

像客服在处理投诉,或者医生在告知注意事项。

提供信息,但不提供情绪。

更不提供实质性的援手。

方婷有时会沉默。

有时会突然发来大段带着怨气的文字。

“徐成,你是不是很得意?”

“看着我这样,你开心了?”

“你就是在报复!你这个冷血的人!”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字。

想起父亲手术成功后,我筋疲力尽靠在墙上,刷到她下午茶朋友圈时的心情。

那时,我是什么感觉?

好像也没什么感觉。

只是觉得累。

还有冷。

现在,大概轮到她了。

我回:“早点休息。”

然后关掉对话框。

有一次,深夜,手机震动。

是岳母李美娟打来的。

我走到板房外,信号稍微好点的地方。

山里的夜风很凉,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小成啊……”她的声音苍老而疲惫,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你……你在那边,还好吧?”

“还好,阿姨,项目有点忙。”我客气地回答。

“哦,忙好,忙点好……”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艰难,“就是……就是婷婷这边,实在……实在是难。”

“我知道,以前是婷婷不对,是她太较真,太……太不懂事。”

“可你看现在,她也知道错了,她也受到教训了……”

“你能不能……能不能跟公司说说,早点回来?”

“哪怕回来一个星期,帮帮她,让她喘口气……”

“阿姨知道,你心里有气,可夫妻哪有隔夜仇呢?”

“你们是两口子啊,这时候不互相帮衬,什么时候帮衬?”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是真切的哀求。

夜风吹过,远处的山林发出哗哗的响声。

我握着手机,声音平静。

“阿姨,不是气不气的问题。”

“是规则。”

“规则定了,就得遵守。如果谁需要,谁就可以打破规则,那规则就没有意义了。”

“现在需要遵守规则的,是婷婷。”

“她能订下规则,就应该能承受规则带来的一切。”

“包括好的,和……不那么好的。”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李美娟才哑着嗓子,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问:“你们……你们这还算夫妻吗?”

我看着远处山峦黝黑的轮廓。

“阿姨,这个问题,您应该问婷婷。”

“当初她决定用协议来定义我们关系的时候,答案就已经有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板房外,又吹了一会儿冷风。

直到手脚都有些冰凉,才转身回去。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项目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找到了替代方案,安装调试重新启动。

甲方代表的脸色缓和了不少,拍着我的肩膀说辛苦了。

团队里的年轻人欢呼着要去镇上找个小馆子庆祝。

我笑着推辞了,说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回到板房,我开始收拾简单的行李。

回去的机票,是明天一早。

手机又响了。

是方婷。

这次不是文字,也不是语音。

是视频请求。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信号不太好,画面有些卡顿。

但依然能看清,她是在医院病房里。

背景是她父亲躺在病床上,闭着眼,但眉头紧锁。

她本人,几乎让我认不出来。

瘦脱了形,眼窝深陷,皮肤粗糙黯淡,头发胡乱扎着。

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看起来很久没换的格子衬衫。

完全没有了过去一丝一毫的精致模样。

她看着镜头里的我,眼神空洞,没有什么情绪。

“徐成。”她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嗯。”

“我要离婚。”

她说出这四个字,语气平直,没有起伏。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我沉默了几秒。

画面卡顿了一下,她憔悴的面容在屏幕上凝固了一瞬。

“好。”我说。

“协议你拟,还是我拟?”她问,目光直直地看着我,或者说,看着镜头。

“都可以。你决定。”

“还有必要吗?”她忽然扯了一下嘴角,像是一个失败的笑,“反正……一切按规矩来。”

“财产AA,分割清楚。”

“我只要我自己的部分。”

“可以。”我点头,“这两年我个人的投资和理财收益,我会列出明细。你的也一样。”

“嗯。”她应了一声,目光移开,看向病床上的父亲,眼神麻木,“没别的事了。”

“你……也保重。”我顿了顿,补充道,“照顾好你爸。”

她没再回应。

视频中断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第二天,我坐上了回程的飞机。

舷窗外,云海翻滚。

城市熟悉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我忽然想起两年前,从老家医院回来的那个下午。

也是这样的航线。

那时心里压着石头,堵着棉絮,一片茫然。

现在……

现在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只是那片茫然,沉淀了下去,变成了脚下一块实实在在的、冰冷的基石。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

也知道,以后的路,大概要一个人走了。

回到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房子。

打开门,一股久未通风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家具上落了一层薄灰。

冷冷清清。

方婷不在。

她的很多东西已经不见了。

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衣柜里属于她的那半边衣服,鞋柜里那些各式各样的高跟鞋。

都空了。

像被潮水卷走的沙堡,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痕迹。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

离婚协议书。

旁边,是那支她曾经递给我签婚前协议的、笔帽上有logo的黑色签字笔。

我拿起来,翻了翻。

条款清晰,分割明确。

房产按出资比例和婚后还贷部分计算。

存款、理财、各自名下的资产,列得清清楚楚。

像一份严谨的财产分割报告。

最后一页,她已经签好了字。

方婷。

字迹有些潦草,力透纸背。

我拿起那支笔。

很轻。

拧开笔帽,在乙方签字栏那里,停顿了一下。

然后,写下我的名字。

徐成。

比两年前签那份婚前协议时,稳了很多。

放下笔。

金属笔身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周后,所有手续办完。

出乎意料的顺利。

没有争吵,没有拉扯。

像完成一场早就该完成的、枯燥的流程。

最后从民政局出来,是个阴天。

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我们各自手里拿着一个暗红色的本子。

和当初领到的那个,颜色一样,只是里面盖章的内容不同。

方婷看起来比视频里好了一些,但依然憔悴。

她化了淡妆,试图遮掩疲惫,但效果有限。

身上穿了一件质地不错的羊绒大衣,却显得有些空荡。

我们站在台阶上,一时无言。

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保重。”她先开口,声音依旧有些哑。

“你也保重。”我说,“照顾好你爸。”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拎着包,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

没有回头。

车子汇入车流,很快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

然后,也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手里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有点烫手。

我把它塞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

贴着一层布料,感觉不到温度了。

我没有回那个空荡荡的房子。

直接开车去了父母家。

路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晚上回家吃饭。”

“哎?今天不是周末啊?”我妈有些意外,随即又高兴起来,“回来好,回来好,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随便,都行。”

“那我炖个汤,再炒两个你爱吃的菜!”

挂了电话,我踩下油门。

车子穿过城市,驶向郊区。

父母家还是老样子。

老旧但整洁的居民楼,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

我敲门。

门很快开了。

我妈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是藏不住的笑。

“回来啦?快进来,外面冷!”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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