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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腊月三十,除夕。
从清晨开始,宫中便沉浸在一种刻意营造的热闹与喜庆之中。各宫悬挂起崭新的宫灯,贴上了福字春联,宫人们换上簇新的衣裳,步履匆匆,脸上带着节日的笑容,尽管那笑容背后有多少是真心实意,无人知晓。
承恩殿内,南烛和几个心腹宫女,正小心翼翼地为沈望舒梳妆打扮。今日宫宴,她需着太子妃大礼服。厚重的翟衣,层叠的霞帔,繁复的珠翠,压得她本就未痊愈的身体有些喘不过气,脸色在脂粉的掩盖下,依旧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唯有唇上那一点嫣红的口脂,添了些许生气。
萧珩过来时,已换上一身玄色绣金蟠龙礼服,头戴玉冠,气度雍容威严,比平日更添几分储君的逼人气势。他看到盛装下依旧难掩羸弱的沈望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若觉得不适,随时告诉孤。”他低声道。
“臣妾无妨。”沈望舒摇头,努力挺直脊背。今日,她不能露怯。
帝后设宴在乾元殿。当萧珩携沈望舒步入大殿时,原本喧嚣的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审视,齐刷刷地汇聚而来。
沈望舒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份量。有关注太子妃“病体”的,有探究东宫夫妻关系的,有等着看笑话的,也有纯粹好奇的。她微微垂眸,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端庄微笑,步履沉稳地跟在萧珩身侧半步之后,任由他宽阔的肩膀,为她挡去大半探究的视线。
帝后高坐于御阶之上。皇帝今日精神似乎不错,面带笑容。皇后则是一贯的温婉端庄,只是目光在掠过沈望舒时,微微停顿,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冷锐的评估。
行礼,入座。沈望舒的位置在萧珩下首,与几位皇子妃相邻。她能感觉到旁边投来的、带着微妙比较意味的视线。她只作不知,眼观鼻,鼻观心。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颂圣的词句,吉祥的祝酒,不绝于耳。沈望舒面前摆着精致的御膳,她却没什么胃口,只略动了几筷子清淡的,多数时间只是静静坐着,偶尔回应一下旁人不痛不痒的寒暄。
萧珩则需应酬往来敬酒的宗亲大臣,他神色从容,谈吐得体,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失储君气度。只是每次回座时,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沈望舒,确认她的状态。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活络。一些宗室女眷开始互相走动敬酒,说笑攀谈。李月瑶今日打扮得十分出挑,一身水红色宫装,衬得肌肤胜雪,娇艳动人。她笑语嫣然,周旋于几位王妃公主之间,俨然是东宫妃嫔中的焦点。
她似乎不经意地,端着酒杯,朝沈望舒这边走了过来。
“太子妃姐姐,”李月瑶声音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姐姐今日气色真好,这身礼服穿在姐姐身上,真是雍容华贵。妹妹敬姐姐一杯,祝姐姐凤体安康,福泽绵长。”说着,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众目睽睽之下,这杯酒,不接便是失礼。
沈望舒看着那杯澄澈的酒液,又看向李月瑶笑靥如花的脸。自从知道李家是下蛊元凶之一,再看这张脸,只觉那笑容虚伪得令人作呕,那酒液中,是否也藏着致命的毒药?
她微微侧首,看向萧珩。萧珩正与一位老王爷说话,似乎并未注意这边,但他握着酒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沈望舒心下稍安,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果酒,脸上带着清淡的笑意:“多谢良媛。只是我病体初愈,太医叮嘱需忌酒,便以此果酒代饮,聊表心意。”说着,浅浅抿了一口。
李月瑶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失望,但笑容不变:“是妹妹考虑不周了。姐姐身体要紧。”她也仰头饮尽杯中酒,又道,“姐姐既不宜饮酒,不如尝尝这新进贡的蜜橘?清甜润肺,最是适合。”她示意身后的宫女,将一碟剥好的、晶莹剔透的橘瓣,放到沈望舒面前。
橘瓣看起来新鲜诱人,香气扑鼻。
沈望舒目光微凝。众目睽睽,直接下毒的可能不大,但……经过李家之手的东西,她如何敢入口?
正斟酌着如何推拒,萧珩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人听清:“太子妃脾胃尚弱,生冷之物不宜多用。”
李月瑶笑容僵了一下,连忙道:“是,是妾身疏忽了。”她讪讪地让宫女撤下果碟,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退开了。
这个小插曲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宴席继续。但沈望舒心中警惕更甚。李月瑶今日频频示好,看似亲近,实则处处试探,甚至隐隐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挑衅。是因为笃定沈望舒不敢当众翻脸?还是……李家那边,有了什么新的倚仗?
宴至中途,皇帝似乎兴致颇高,命人撤去部分歌舞,提议让宗室子弟和年轻臣工们展示才艺,或赋诗,或作画,或奏乐,增添雅趣。
几位皇子、郡王、世家公子纷纷响应,或泼墨挥毫,或抚琴吹箫,各显其能,博得阵阵喝彩。殿内气氛更加热烈。
轮到萧珩时,他并未推辞,起身道:“儿臣近日偶得一副前朝古琴‘绿绮’,音色清越,愿为父皇母后及诸位助兴,弹奏一曲《鹤鸣九皋》。”
内侍抬上琴案,摆好古琴。萧珩净手焚香,于琴案后坐下。他修长的手指抚上琴弦,试了几个音,清越的琴声便流淌而出。
起初琴音舒缓平和,如幽谷清泉,鹤影蹁跹;继而渐转高昂激越,似鹤唳长空,穿云破雾;最后复归宁静悠远,余韵袅袅,仿佛仙鹤归巢,云卷云舒。
一曲终了,满殿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赞叹。
“太子殿下琴艺超绝,意境高远,实乃天籁之音!”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啊!”
皇帝也捻须微笑,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沈望舒静静听着,看着那个抚琴时神情专注、仿佛与世隔绝的男人。她从未听过他弹琴,也从未见过他如此……平和而专注的一面。褪去了储君的威严与冷硬,此刻的他,仿佛只是一个沉浸在琴音世界中的雅士,光华内敛,却动人心魄。
她的心弦,似乎也被那清越的琴音轻轻拨动,泛起阵阵涟漪。
琴音余韵中,忽有一道略显尖利的声音响起:“太子殿下文武双全,琴艺卓绝,实乃我大梁之福!只是……”说话的是坐在承恩公下手的一位中年文官,沈望舒记得他似乎是礼部侍郎,与李家走得颇近。“只是这琴音虽美,终究略显孤高。殿下乃一国储君,当思社稷传承之重。东宫如今子嗣空悬,臣等每思及此,寝食难安。值此佳节,臣冒死再谏,恳请陛下、殿下,以国本为重,早纳淑女,广衍后嗣,则江山永固,万民幸甚!”
此言一出,方才还洋溢着琴音雅趣的大殿,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又是这一套!而且选在年宴之上,当着皇帝和所有宗亲大臣的面,再次发难!这已不是简单的劝谏,而是近乎逼迫!
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手中把玩的玉扳指停了下来。皇后微微蹙眉,却没有出声。许多人的目光,再次投向萧珩,以及他身旁的沈望舒。
沈望舒只觉得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在她身上。心口处,那被封锁的子蛊似乎也感应到她的情绪波动,传来一阵细微的、冰凉的悸动。她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尖陷入掌心。
萧珩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那发言的礼部侍郎,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面向御阶上的皇帝,躬身一礼,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父皇,儿臣身为储君,自当以社稷为重。然,子嗣之事,关乎天伦,亦需缘分。太子妃沈氏,温良贤淑,孝谨持躬,自入东宫以来,恪尽本分,于儿臣有救命之恩,于东宫有操持之劳。其近日病体初愈,儿臣恳请父皇,体恤一二,勿以流言苛责。”
他顿了顿,抬眼,目光如电,扫过那名礼部侍郎,以及他身后神色各异的众人,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冰冷:
“至于国本,自有祖宗法度,朝廷纲纪。妄议东宫,窥探储君内帷,煽动舆论,胁迫君父——此等行径,究竟是忠心为国,还是……别有所图?!”
最后四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殿之中。那礼部侍郎脸色瞬间煞白,额角渗出冷汗,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承恩公的脸色也沉了下去,李崇礼更是目光闪烁,不敢与萧珩对视。
皇帝深深看了萧珩一眼,又瞥了一眼脸色苍白却挺直脊背的沈望舒,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太子所言,不无道理。太子妃病体未愈,不宜操劳。子嗣之事,关乎天意,急不得。今日年宴,当以和为贵。此事,容后再议。”
皇帝金口一开,算是暂时将此事压下。但谁都听得出来,皇帝并未完全否定那些“谏言”,只是给了东宫一个缓冲的时间。
宴席的后半段,在一种诡异而沉闷的气氛中继续进行。尽管歌舞依旧,笑语仍存,但那股暗涌的张力,始终盘旋在乾元殿的上空。
沈望舒始终端坐着,维持着太子妃应有的仪态,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萧珩那番话,是在维护她,更是以一种极其强硬的态度,向所有人宣告他的底线。他将她置于“有恩”、“有劳”的位置,不仅是为她正名,也是将那些攻击的矛头,部分引到了他自己身上——指责太子妃,便是质疑太子的判断与维护。
这份维护,在如此公开的场合,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让她心惊,也让她心头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宴席终了,众人恭送帝后离席,然后才依次退出乾元殿。
回东宫的路上,沈望舒与萧珩同乘轿辇。狭小的空间内,沉默蔓延。
“今日……多谢殿下。”沈望舒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
萧珩目视前方,侧脸在宫灯映照下显得有些冷硬。“不必。你本就是东宫太子妃,维护你,是孤分内之事。”他顿了顿,语气微沉,“不过,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他们不会罢休。你的身体,还需加快调理。”
“臣妾明白。”沈望舒道。她必须尽快好起来,不仅是为了自己,也为了不再成为他的软肋,为了能真正与他并肩,应对这些明枪暗箭。
轿辇在东宫门前停下。萧珩先下轿,转身,朝她伸出手。
沈望舒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稳的手,略一迟疑,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掌温热有力,稳稳地扶着她下了轿辇。
雪花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细细碎碎,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瞬间融化。
宫灯的光晕染开一片朦胧的暖黄,将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拉长,投在覆着薄雪的地面上。
“好好休息。”萧珩松开手,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殿下也是。”沈望舒屈膝行礼。
萧珩点了点头,转身朝他的寝殿方向走去。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漫天飞雪与沉沉夜色之中。
沈望舒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将那只被他握过的手,轻轻贴在仍有些悸动的心口。
那里,暖玉簪温润,解毒丹微凉,而某种蛰伏已久的情感,似乎终于破开厚重的冰层,悄然探出了一丝嫩芽。
年宴的风波暂时平息,但沈望舒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李家的野心,皇后的深意,皇帝的权衡,还有那隐藏在迷雾深处的下蛊真凶……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这冬夜的积雪,看似洁白平静,底下却不知覆盖着多少污浊与陷阱。
而她,不能再只是被保护的一方。
她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转身,步伐坚定地走向承恩殿。
风雪更急,长夜未央。
但她的眼中,却有了光。
12
年宴风波之后,东宫内外似乎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期。李月瑶不再频繁来承恩殿“请安”,处理宫务也更加低调谨慎,仿佛真的收敛了爪牙。朝堂上,关于东宫子嗣的议论也暂时销声匿迹,连李崇礼一党也安静了不少。
但沈望舒和萧珩都清楚,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对手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或许也在调整策略。
沈望舒的身体在墨叟方子的持续调理下,稳步好转。心口天池穴的钝痛已微不可察,只是偶尔在深夜或疲惫时会隐隐发作。她开始有更多的精力处理一些事务,重新梳理东宫账目,暗中观察人员动向,甚至通过南烛和舅舅那边传来的零星消息,留意着宫外的动静。
萧珩比以往更忙。除了政务,他显然加大了对李家、承恩公府乃至皇后一党的暗中调查力度。沈望舒有时深夜还能看到他书房方向透出的灯光。他们见面时,话不多,但彼此交换一个眼神,便能明了对方的处境与心意。那种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默契,在无声中日益深厚。
这日,沈望舒正在查看内务府送来的春季衣料份例册子,南烛引着一个小宫女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太子妃,这是浣衣局的春桃,她说有要事禀报,是关于……关于李良媛的。”
沈望舒抬眸,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宫女。春桃年纪不大,面黄肌瘦,一双眼睛却透着惊惶与决绝。
“你有何事?”沈望舒放下册子,语气平和。
春桃叩头,声音发颤:“奴婢……奴婢是浣衣局的粗使宫女,前几日,奴婢在清洗李良媛送来的衣物时,不小心……不小心弄丢了一只香囊。奴婢怕极了,就偷偷在李良媛院里寻,结果……结果在良媛寝殿后窗外的花丛里,找到了那只香囊,还、还捡到了这个……”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脏污手帕包着的东西。
南烛接过,展开手帕。里面是一只褪色陈旧、绣工却异常精致的荷包,以及一小块折叠起来的、边缘焦黑、似乎是从什么册子上撕下来的纸片。
沈望舒拿起荷包细看。布料是好几年前的款式了,上面用金线绣着并蒂莲的图案,针脚细密,但颜色黯淡,显然有些年头了。荷包内层似乎绣着极小的字,她对着光仔细辨认,是两个蝇头小楷——月瑶。
是李月瑶旧日的荷包?为何会丢弃在花丛中?还和一块烧过的纸片在一起?
她又展开那块焦黑的纸片。上面残留着几行模糊的字迹,似乎是某种记录:
“……癸亥年腊月,南疆贡品清单……犀角、象牙、翡翠……另附‘同心蛊’引一份,由……签收……”
后面的字迹被烧毁,最关键的名字和“签收”之后的记录没有了。但“癸亥年腊月”,正是三年前萧珩中毒的前一个月!“同心蛊引”!
沈望舒的心跳骤然加速,手指捏紧了纸片边缘。这是……当年南疆进贡“同心蛊引”的记录残片?怎么会出现在李月瑶那里?还被焚烧过?
“这东西,你是在哪里捡到的?除了你,还有谁看见?”沈望舒盯着春桃,语气严肃。
春桃吓得连连磕头:“就、就在李良媛后窗外的冬青丛底下,被土半掩着,奴婢找香囊时无意中踢出来的。当时就奴婢一人,奴婢怕极了,没敢声张,偷偷藏了起来。可这两天,奴婢总觉有人盯着奴婢,浣衣局的管事也旁敲侧击问奴婢有没有捡到什么东西……奴婢实在害怕,想起太子妃娘娘素来仁厚,才、才斗胆来禀报!娘娘,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求娘娘救救奴婢!”
有人盯着她,管事询问……这说明,李月瑶或者她背后的人,已经发现这东西丢失,正在寻找!春桃的处境确实危险。
沈望舒快速权衡。春桃是关键人证,这块残片更是重要物证!必须保住!
“南烛,带她下去,换身衣裳,找个稳妥的地方先安置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接近。”沈望舒吩咐道。
“是。”南烛连忙扶起瘫软的春桃,从侧门悄悄带了出去。
沈望舒独自留在殿内,反复看着手中的荷包和残片。荷包是李月瑶的旧物,残片是贡品记录……这是否意味着,当年接收“同心蛊引”的,就是李月瑶,或者通过李月瑶之手?李崇礼通过女儿,将手伸进了宫廷贡品之中?
但这残片为何会被焚烧,又为何会遗落在李月瑶窗下?是故意为之,还是意外?
她想起萧珩说过,李月瑶可能只是棋子。那么,这荷包和残片,会不会是有人故意让春桃“发现”,然后引到她这里来?目的是什么?借她的手扳倒李家?还是……试探她的反应?
思绪纷乱。但无论如何,这证据不能忽视。
她将荷包和残片小心收好,等待萧珩到来。
傍晚时分,萧珩来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望舒屏退左右,将春桃之事、荷包与残片,原原本本告知。
萧珩听完,拿起那残片,对着灯光仔细看了许久,眼神越来越冷,最终化为一片森寒的怒意。
“癸亥年腊月……南疆贡品……哼,好一个吏部尚书,手伸得可真长!”他捏着残片,指节泛白,“贡品入库,皆有严格记录和监管。能接触到这份清单,并神不知鬼不觉拿走‘蛊引’的,宫中内应职位必然不低。李月瑶一个深宫妃嫔,若无外人协助,绝难办到。”
“殿下的意思是,宫中还有他们的内应?而且地位不低?”沈望舒心头发紧。
“必然。”萧珩放下残片,目光锐利,“而且,这残片出现在李月瑶窗下,未免太过巧合。要么是李月瑶粗心遗漏,要么……是有人故意抛出来,搅浑水,或者,想借我们的手,除掉李家。”
“会是谁?”
“谁最想看到李家倒台,又或者,谁最想试探我们掌握了多少?”萧珩眼中寒光闪烁,“承恩公府?皇后?还是……其他躲在暗处的人?”
这潭水,比想象中还要深,还要浑。
“那春桃……”
“人证物证俱在,李家此次难逃干系。”萧珩沉吟道,“但眼下还不是收网的时候。打蛇打七寸,孤要的,不是李崇礼罢官去职,而是连根拔起,揪出他背后所有的人!”
他看向沈望舒,语气放缓:“春桃既在你这里,便好生看护。这残片和荷包,也收好。李月瑶那边丢了东西,必定惶恐,或许会有所动作。我们静观其变。”
“是。”沈望舒应下,又担忧道,“只是如此一来,殿下在明处的压力……”
“无妨。”萧珩摆手,“他们越是动作,破绽越多。孤已命人严密监控李府、承恩公府的一切动向,包括他们与南疆的隐秘联系。快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静与笃定。
就在这时,长安的声音在门外急促响起:“殿下,有紧急军报!”
萧珩神色一凛:“进来。”
长安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封插着羽毛的信函,脸色凝重:“八百里加急!北境雁门关军报,狄戎叩关,边关告急!”
北境军情!沈望舒心头一震。狄戎是大梁北方的强敌,近年来虽时有摩擦,但如此紧急的军报,意味着战事规模不小。
萧珩迅速拆开信函,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狄戎集结五万铁骑,突袭雁门关,守将王屹苦战三日,伤亡惨重,请求朝廷速发援兵,调拨粮草军械。”
他将信函递给沈望舒,沈望舒匆匆看过,也是心惊。雁门关乃北境门户,一旦有失,狄戎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畿!
“父皇可知晓?”萧珩问长安。
“信使直入宫中,陛下此刻应已览报。召集群臣商议的钟鼓,恐怕很快就要敲响。”长安答道。
果然,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了低沉急促的钟鼓声,一声接着一声,震动着宫城的暮色。
“孤需即刻进宫。”萧珩起身,对沈望舒道,“北境战事一起,朝中局势必将再生变数。你留在东宫,万事小心。李月瑶那边,暂不必理会。一切,等孤回来再议。”
“臣妾明白。殿下……小心。”沈望舒起身相送,心中充满了对边关战事的忧虑,也有一丝对他即将卷入更复杂朝局漩涡的担心。
萧珩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未尽的嘱托与深意。随即,他不再犹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玄色的衣袂在门口带起一阵冷风。
沈望舒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苍茫暮色与急促钟鼓声中,心口那被封锁的子蛊,似乎也感应到了外界的剧变,传来一阵轻微的、不安的悸动。
北境烽火,朝堂博弈,后宫暗斗……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这年关刚过的初春,交织成一张更加庞大而危险的网。
而她,身处网中,必须更加清醒,更加坚定。
她转身,走回内室,将那块烧焦的纸片和旧荷包,锁进了最隐秘的暗格。
战争来了。有些阴谋,或许会暂时蛰伏,也或许,会趁着乱局,加速浮出水面。
她需要做好准备。
13
北境军情紧急,朝野震动。皇帝连夜召集重臣商议,最终决定派兵增援,并由太子萧珩亲自押送第一批粮草军械前往雁门关,以示朝廷重视,鼓舞前线士气。
这个决定,既在情理之中,又暗藏玄机。太子亲赴前线押粮,固然能彰显皇室与将士同甘共苦,稳定军心,但同时也将萧珩暂时调离了权力中心,远离了京城错综复杂的局势。这其中,是否有其他势力的推动,不得而知。
萧珩接旨,并无异议,只提出一个要求:需抽调部分精锐禁军随行护卫,并指名要了几位素来忠直、能力出众的年轻将领与文官同行。皇帝一一允准。
出发定在三日后。时间紧迫,东宫上下忙碌起来,为太子出行做准备。
沈望舒得知消息时,正在翻阅舅舅辗转递进来的、关于南疆药材商人近况的信件。信中提到,近半年来,京中几大药行私下收购了一批南疆特有的、用于制作迷幻或蛊毒类药物的稀有原料,采购方背景神秘,资金雄厚,似乎与几家权贵府邸有隐秘关联。
这消息让她心头警铃再起。北境战事一起,是否有人想趁乱在京中浑水摸鱼,甚至……利用那些原料做些什么?
萧珩要离京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放下信件,心绪难平。既有对他即将奔赴可能危险前线的担忧,也有对京城这潭愈发浑浊的深水的警惕。
晚膳时分,萧珩过来了。他似乎刚与幕僚议完事,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
“殿下此行,山高路远,务必珍重。”沈望舒替他布菜,轻声说道。
萧珩看了她一眼,夹起一筷子她喜欢的清笋:“孤不在京中,你更需谨慎。北境战事一起,京中某些人,或许会按捺不住。”
“臣妾明白。”沈望舒点头,“李良媛那边……”
“孤已吩咐长安,加强东宫守卫,尤其是承恩殿。李月瑶若安分便罢,若有异动,”萧珩语气转冷,“不必顾忌,可先行控制。”
这是给了她一定的临机处置之权。沈望舒心中一凛,知道这意味着他将后方安危,部分托付于她。
“春桃和那证据……”
“你保管好。待孤回来,一并清算。”萧珩道,“此外,若京中有任何异动,或你察觉任何危险,可设法递消息给禁军副统领周显,他是孤的人,可靠。”
周显……沈望舒记下这个名字。
“殿下,北境苦寒,战场凶险,您……”沈望舒终究还是忍不住,流露出担忧。
萧珩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想从她眼中读出些什么。沈望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眸。
“孤会平安回来。”他忽然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你也要好好的。按时用药,勿要劳神。等孤回来,你的身子……该大好了。”
他的目光在她心口位置短暂停留,那里藏着子蛊,也藏着他们共同的秘密与牵绊。
沈望舒脸颊微热,轻轻“嗯”了一声。
三日后,清晨,天色未明。东宫正门前,车马齐备,旌旗招展。萧珩一身银甲,外罩玄色披风,立于阶前,身形挺拔如松,在凛冽的晨风中,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威严。
沈望舒按品大妆,率东宫妃嫔、宫人前来送行。李月瑶站在她身后稍侧的位置,今日打扮得格外端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与不舍。
萧珩与几位留守的属官交代完毕,目光扫过送行众人,最后落在沈望舒身上。
“东宫诸事,暂由太子妃主持。尔等需尽心辅佐,不得懈怠。”他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谨遵殿下令!”众人齐声应道。
沈望舒上前一步,手中捧着一只绣着平安符纹的锦囊,里面装着几样她亲手准备的常用药材和那枚墨叟留下的解毒丹。“殿下,一路保重。”
萧珩接过锦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带着甲胄的冰凉与一丝温热的触感。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将锦囊纳入怀中贴身之处。
“回吧。”他道,随即不再留恋,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恭送殿下——”众人俯身。
马蹄声起,车辚辚,马萧萧,队伍如长龙,缓缓驶离东宫,消失在熹微的晨光与弥漫的薄雾之中。
沈望舒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宫门方向,许久未动。直到南烛轻声提醒,她才收回目光,转身,对众人道:“殿下远行,我等更需恪尽职守,谨守宫规,不得生事。都散了吧。”
李月瑶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沈望舒平静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随即快步离去。
沈望舒回到承恩殿,卸下厚重的礼服,只觉身心俱疲。萧珩一走,东宫仿佛瞬间空了一半,那股一直笼罩着她的、沉稳而强大的庇护感,也随之暂时远离。她必须独自面对这深宫中的一切暗流。
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先唤来长安,再次确认了东宫防卫的布置,尤其是承恩殿周围的明岗暗哨。又仔细翻阅了萧珩留下的几份关于紧要事务的批示和人员名单。
接下来的日子,沈望舒过得异常警醒而忙碌。她每日处理必要的宫务,接见管事,听取禀报,将东宫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人挑不出错处。同时,她通过南烛和舅舅那边的渠道,密切关注着宫外的动静——北境战事的进展,朝堂上的风向,以及……李府和承恩公府的异常。
战事似乎并不顺利。狄戎骑兵来去如风,熟悉地形,雁门关守军虽得援兵,但依旧承受着巨大压力。朝中关于粮草补给、将领调派的争论不绝于耳。而李崇礼和承恩公一党,在朝堂上虽未公然唱反调,但在一些关键人事和物资调度上,屡屡提出“稳妥”建议,隐隐有掣肘之意。
更让沈望舒不安的是,李月瑶近日虽然依旧恭顺,但往来承恩殿请示的频率明显降低,反而与她宫中几个掌事太监、嬷嬷走动频繁。沈望舒让南烛暗中留意,发现李月瑶似乎在暗中清查、核对东宫近几个月,尤其是萧珩出行前后的各项用度记录和人员出入情况。
她在找什么?或者说,她在防备什么?难道与春桃丢失的荷包、残片有关?她在怀疑东西落入了谁手中?
沈望舒将春桃秘密转移到了更隐蔽的地方,并加派了人手看护。那块残片和旧荷包,也被她藏得更加隐秘。
这日,沈望舒正在核对一批春季赏赐的清单,南烛脸色发白地匆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沈望舒手中朱笔一顿,一滴红墨滴在宣纸上,迅速洇开。
“当真?”她抬眸,眼中寒光乍现。
“千真万确,”南烛声音发颤,“我们安排在浣衣局附近的人亲眼所见,春桃原来的住处,昨夜被人翻了个底朝天,值夜的一个老嬷嬷也……也不明不白地‘失足’跌进井里,今早才被发现,已经没气了。管事上报说是意外,但……”
但哪有那么巧的意外?这分明是灭口和搜寻!李月瑶,或者她背后的人,果然动手了!他们在找春桃,或者说,在找春桃可能捡到的东西!
幸好她早有防备,将春桃转移了。
“我们的人没被发现吧?”沈望舒沉声问。
“没有,很小心。”南烛道。
沈望舒缓缓放下笔。李月瑶如此急切,甚至不惜在宫中动手灭口,说明那残片和荷包对她,或者说对李家,至关重要!也说明,他们很可能已经怀疑东西落在了东宫,甚至可能猜到了在她手里。
敌暗我明,对方已经出招,而且手段狠辣。接下来,恐怕还会有更多动作。
“加强我们这边的防卫,尤其是饮食和用水。所有经手之人,务必再三核查。”沈望舒吩咐,“另外,想办法递个消息给周显副统领,将这边的情况,简略告知,请他暗中留意宫禁和李家动向。”
“是。”南烛应下,匆匆去办。
沈望舒独自坐在案前,看着那滴晕开的红墨,如同心头一点化不开的血迹。萧珩离京才不过半月,暗处的毒蛇就已经按捺不住了。
她轻轻按着心口。那里,子蛊安分地蛰伏着,但外界越来越紧张的气氛,让她隐隐有种不安的预感。
北境战火连天,京城暗流汹涌。而她,这个刚刚从鬼门关捡回半条命的太子妃,必须独自撑起东宫这片天,守住他们共同的秘密和希望,等待他归来。
窗外,春寒料峭,枝头残雪未消。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在东宫悄然打响。
14
浣衣局的人命“意外”,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虽未激起惊涛骇浪,却在东宫底层宫人中引发了无形的恐慌。流言悄悄蔓延,关于李良媛的,关于太子妃的,关于那丢失的“要紧东西”的,各种揣测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沈望舒对此心知肚明,但并未刻意压制。有时候,适当的流言和猜测,反而能扰乱对手的心神。她只是更加严格地约束承恩殿的宫人,恩威并施,确保内部铁板一块。
李月瑶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变得更加谨慎。她不再大张旗鼓地清查,行事越发低调,来向沈望舒请安回话时,姿态也摆得极低,只是那眼神深处的探究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逃不过沈望舒的眼睛。
双方都在暗中角力,等待着对方先露出破绽。
这日,沈望舒收到了舅舅通过隐秘渠道递来的又一封信。信中语气十分急促,提到他暗中查访时,似乎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近日家中附近常有陌生面孔徘徊。他提醒沈望舒务必万分小心,京中局势诡谲,可能有一张大网正在收紧。信的末尾,匆匆写了一句:“南疆巫医之死,疑与宫内某位大太监有关,此太监似与承恩公府过从甚密。”
宫内大太监?与承恩公府过从甚密?沈望舒立刻想到了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内侍总管——高禄!高禄侍奉皇后多年,深得信任,在宫内宫外人脉极广,能量不小。若他与承恩公府勾结,甚至参与了当年的蛊毒之事……
这个猜测让沈望舒遍体生寒。如果连皇后身边最亲近的太监都牵涉其中,那么皇后的嫌疑就更大了。难道真是皇后主导了这一切?为了什么?巩固后族权势?还是……有更可怕的野心?
她将信纸焚毁,心绪难平。舅舅处境危险,她必须想办法提醒他,或者,让他暂时停止调查,避避风头。可如今萧珩不在,宫内外传递消息风险极大,她能动用的可靠渠道有限。
正思忖间,南烛进来禀报,说是尚服局派人来送春季新制的几套衣裳,请太子妃过目挑选。
沈望舒敛起心神:“让她们进来吧。”
几个宫女捧着精美的衣匣鱼贯而入,为首的是尚服局一位姓钱的掌事女官。钱女官笑容满面,行礼后,亲自将衣裳一套套展开展示,详细介绍着用料、绣工、款式。
沈望舒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扫过那些华美的衣裙。忽然,她的视线在其中一套藕荷色宫装的袖口处顿住了。那袖口内衬的绣纹针法,极其特别,与她母亲生前擅长的“双面异色绣”极为相似,但又有细微不同,似乎……与她记忆中,某次在皇后赏赐的李月瑶衣物上见过的绣法,隐约吻合。
母亲曾说过,这种绣法是她外祖母家传,会的人极少。宫中绣娘虽多,但能绣得如此精妙独特的……
她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随意指了指那套藕荷色宫装和另外两套:“就这几套吧,留下。其余的,赏给李良媛和几位低位嫔御。”
钱女官连忙应下,指挥宫女将选中的衣裳小心放下,其余的收拾好。
“有劳钱掌事跑这一趟。”沈望舒示意南烛打赏。
钱女官接过赏赐,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待她们离开,沈望舒立刻拿起那套藕荷色宫装,仔细翻看袖口内衬的绣纹。越看,越觉得那针法熟悉又诡异。她取出母亲留下的一个旧绣囊对比,针法套路确有渊源,但宫装上的绣纹,线条更为流畅华丽,显然绣工更加精湛纯熟。
“南烛,”沈望舒低声吩咐,“去查查,尚服局近来可有新进绣娘,尤其擅长双面异色绣的。还有,仔细问问,李良媛近一年的衣物,多是出自哪位绣娘之手,暗中打听,莫要声张。”
“是。”南烛虽不明所以,但见沈望舒神色严肃,立刻应下。
调查需要时间。沈望舒压下心中的疑窦,继续处理日常事务。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次日午后,沈望舒正小憩,忽被殿外一阵压抑的喧哗惊醒。
“南烛,外面何事?”她坐起身。
南烛脸色难看地进来:“太子妃,是……是李良媛宫里的人,说是抓到了一个偷盗李良媛首饰的贱婢,正绑了要送去内务府严惩。那贱婢一路哭喊冤枉,惊扰了娘娘休息。”
偷盗?沈望舒蹙眉。李月瑶这个时候闹出偷盗之事?
“偷的什么首饰?人现在何处?”
“据说是李良媛心爱的一支赤金点翠凤凰步摇。人就在外面院子里绑着,李良媛也过来了,说要请太子妃主持公道。”
沈望舒心念电转。李月瑶此举,恐怕不止是整治宫人那么简单。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出去看看。”
殿外庭院中,果然围了不少人。李月瑶站在当中,面罩寒霜。她脚边跪着一个被反绑双手、披头散发、涕泪横流的宫女,看衣着是低等粗使。那宫女身边地上,扔着一支金光璀璨、点翠精美的凤凰步摇。
“姐姐来了。”李月瑶见到沈望舒,上前行礼,语气愤然,“惊扰姐姐休息,妹妹实在过意不去。只是这贱婢胆大包天,竟敢潜入妹妹寝殿,偷盗御赐之物,人赃并获,实在可恶!按宫规,该当乱棍打死!还请姐姐做主!”
那被绑的宫女闻言,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泪痕、却隐约有些眼熟的脸。她看向沈望舒,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嘶声喊道:“太子妃娘娘!奴婢冤枉!奴婢没有偷东西!是有人陷害奴婢!奴婢是冤枉的啊!求娘娘明察!”
沈望舒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来了——这是浣衣局的春燕!和之前来报信的春桃同屋,关系似乎不错!
春桃失踪(对外宣称是染病被挪出去了),春燕此刻就被扣上偷盗的罪名……这难道是巧合?还是李月瑶在清理可能与春桃有关联的人?甚至,是想借此试探她的反应?
沈望舒心中冷笑,面上却一片平静:“李良媛莫急。既然人赃并获,自然该按宫规处置。只是,这宫女喊冤,口口声声被人陷害。宫规森严,也不可只听一面之词,以免冤枉无辜,寒了底下人的心。”
她看向春燕:“你说有人陷害,可有证据?或是看到何人可以为你作证?”
春燕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道:“奴婢今日当值,一直在浆洗房,从未离开过!同屋的秋云、冬雪都可以作证!奴婢根本不知道这支步摇怎么会跑到奴婢的枕头底下!定是有人趁奴婢不在,偷偷放进去栽赃奴婢的!求娘娘派人去查,去问秋云、冬雪!”
李月瑶脸色一沉:“浆洗房人多眼杂,谁能时刻为你作证?步摇从你枕下搜出,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攀咬他人?”
沈望舒摆摆手,止住李月瑶的话头:“是不是狡辩,查过便知。南烛,你带两个人,去浆洗房问问秋云、冬雪,再查查今日有无可疑之人在附近出入。另外,”她目光扫过地上那支步摇,“这支步摇既是御赐之物,李良媛还是先收好吧,莫再有什么闪失。”
李月瑶见沈望舒一副公事公办、要细查的样子,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稍缓:“姐姐说的是。只是这贱婢偷盗是实,妹妹也是气急了。既然姐姐要查,妹妹自然听从。”
南烛领命去了。沈望舒让人给春燕松了绑,但依旧看管在原地。春燕瘫坐在地上,低声啜泣,眼神却不时惊恐地瞟向李月瑶。
等待的间隙,沈望舒与李月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气氛看似缓和,实则暗藏机锋。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南烛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战战兢兢的浆洗房宫女,正是秋云和冬雪。
“回太子妃,李良媛,”南烛行礼道,“奴婢问过了,秋云、冬雪证实,春燕今日确实一直在浆洗房当值,直到午膳时分才一起回屋休息,期间并未单独离开过。她们回屋时,并未注意春燕枕下是否有异物。另外,浆洗房的管事嬷嬷说,今日上午,曾看见李良媛宫里的采莲姑娘在附近出现过,说是……路过。”
采莲!李月瑶的另一个心腹大宫女!
李月瑶脸色微变,厉声道:“采莲是奉我的命去尚衣局取东西,路过浆洗房有何奇怪?南烛姑娘此言何意?”
南烛不卑不亢:“奴婢只是如实回禀所见所闻,并无他意。”
沈望舒淡淡开口:“如此看来,春燕有不在场的人证,而步摇出现在她枕下,确实蹊跷。采莲路过的时间,也值得推敲。此事,恐怕确有隐情。”
她看向李月瑶:“李良媛,依你看,此事是继续深究,查个水落石出,还是……就此作罢,以儆效尤?”
李月瑶袖中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掐进掌心。她原本想借机除掉可能知情的春燕,顺便试探沈望舒,没想到沈望舒如此较真,反而将她自己的人牵扯进来。若真要深究,采莲脱不了干系,闹大了,对她没好处。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姐姐明鉴。既然有疑点,或许……真是妹妹心急,错怪了这宫女。只是这步摇确实丢了,又在她枕下找到……唉,罢了,既然姐姐说查,想必能还她清白。只是这浆洗房人多手杂,步摇又是如何到了她枕下,还需细查。不若先将这宫女看管起来,慢慢审问,姐姐以为如何?”
这是要拖延,也是给自己找台阶下。
沈望舒见好就收,点点头:“良媛所言也有理。那就先将春燕交给内务府看管,细细审问。至于采莲……既然只是路过,便罢了。李良媛以后还需约束好宫人,莫要再惹出这等是非。”
“姐姐教训的是,妹妹记下了。”李月瑶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怒意与不甘。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春燕被带往内务府,虽暂时保住性命,但前途未卜。李月瑶带着人,拿着那支步摇,悻悻离去。
回到承恩殿,南烛低声道:“太子妃,那春燕……”
“让内务府的人‘照顾’着点,别让她出事,但也别让她乱说话。”沈望舒揉了揉额角,“李月瑶这是狗急跳墙了。清理春桃身边的人,还想反将一军。看来,那残片和荷包,真的戳到她的痛处了。”
“太子妃,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李良媛会不会还有后手?”
“她不会罢休的。”沈望舒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刚刚萌发新绿的草木,“北境战事未平,殿下未归,她和她背后的人,只会更加焦躁。我们要做的,就是稳住,守住,等待时机。”
她转过身,目光坚定:“南烛,尚服局那边,加紧去查。我有预感,那绣娘……或许是条重要的线索。”
“是。”南烛应下。
夜色降临,承恩殿内灯火通明。沈望舒毫无睡意,她反复思量着近日发生的一切:李月瑶的步步紧逼,舅舅传来的警告,尚服局那可疑的绣纹,还有北境不知如何的战局,以及……那个远在边关、生死未卜的人。
心口处,传来熟悉的细微悸动。她抬手按住,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临行前指尖擦过的温度。
萧珩,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她在心中默念。
而这深宫之中的腥风血雨,我会替你守着,直到你归来,一同清算。
15
北境的战报,如同这个多事之春的阴云,时好时坏地传回京城。雁门关守住了,但伤亡惨重,狄戎骑兵虽暂时退去,却并未远遁,依旧在关外游弋,伺机而动。朝廷的援兵和粮草在萧珩的押送下,已陆续抵达,但边关苦寒,补给线漫长,局势依然严峻。
萧珩偶尔有简短的家信送回,只报平安,寥寥数语,不提战事艰辛,但沈望舒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那边的肃杀与压力。她每次收到信,都要反复看上几遍,确认他安然,才能稍稍安心,然后将信小心收好,仿佛那是支撑她在这深宫孤军奋战的重要力量。
李月瑶自上次“偷盗”风波后,确实安分了一段时间,至少表面如此。她不再来承恩殿“请安”,宫务处理得更加勤勉谨慎,仿佛真的潜心悔过,一心为主子分忧。但沈望舒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更深的蛰伏。浣衣局那个“失足”的老嬷嬷,春燕被押内务府后的“意外”染病(被沈望舒派人暗中保下),都提醒着她,暗处的毒牙从未收回。
南烛对尚服局的调查有了进展。那位在藕荷色宫装上留下特殊绣纹的绣娘,姓秦,入宫已有十五年,手艺精湛,尤其擅长双面异色绣,是尚服局的顶尖绣娘之一。她性格孤僻,很少与人往来,但似乎与皇后宫中的高禄总管有些远亲关系。更重要的是,南烛设法打听到,李月瑶近两年不少精美衣物,尤其是贴身穿戴的,都指明要秦绣娘亲手缝制。
秦绣娘,高禄,李月瑶,特殊的家传绣法……这几条线隐隐串联,指向宫中某个隐秘的联络网络。沈望舒几乎可以肯定,秦绣娘是李月瑶,或者说她背后势力,在宫中的一个重要眼线或传递渠道。那些精工刺绣的衣物里,是否藏着更隐秘的信息?
她让南烛继续暗中留意秦绣娘的动向,特别是她与高禄、以及与宫外可能的联系。同时,她也加紧了自身调理,按时用药熏蒸,练习墨叟留下的一套温和的养身功法,身体恢复得比预期还要好,脸色渐渐有了红润,心口那被封锁的子蛊也愈发沉寂。
这日,沈望舒正在翻阅北境送来的、关于粮草消耗的简报(萧珩特意让人抄送了一份给她,让她了解前线实情),南烛神色凝重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袋。
“太子妃,这是咱们安排在尚服局附近的人,今早从秦绣娘丢弃的废料筐最底层发现的,觉得有些蹊跷,便偷偷拿了回来。”
沈望舒接过布袋。布料普通,像是用来装碎布头的。她打开,里面是些五颜六色的丝线碎头,并无特别。她将丝线倒在桌上,仔细拨弄。忽然,她的手指触碰到几根质地略有不同、颜色也格外黯淡陈旧的丝线。她捻起一根,对着光细看。
这不是普通的丝线,更像是……从某种旧衣物上精心拆解下来的线头。颜色暗沉,却依旧能看出原本的华贵质地,而且,其中一根极细的金线,与她手中那旧荷包上所用的金线,极其相似!
她立刻取出锁在暗格中的旧荷包对比。果然!荷包上并蒂莲的金线绣线,与这布袋中发现的几根陈旧金线,无论成色、捻法、磨损程度,都如出一辙!
秦绣娘在偷偷拆解一个类似的、可能更旧的荷包?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销毁证据?还是……利用上面的丝线做什么?
沈望舒的心跳加速。她将那些陈旧的丝线小心挑出来,包好。这很可能就是李月瑶那个旧荷包被“处理”后残留的线索!秦绣娘在替李月瑶善后!
“秦绣娘现在何处?”沈望舒问。
“还在尚服局绣房。今日她告了假,说是在住处休息,但我们的人发现她午后悄悄出了尚服局,往后宫西北角、靠近冷宫方向的废园子去了,形迹可疑。”
废园子?那里荒僻人少,正是秘密接头或处理见不得光之事的好地方。
沈望舒当机立断:“南烛,你留下,守好承恩殿。我亲自去看看。”
“太子妃!这太危险了!”南烛大惊失色。
“无妨,我悄悄去,不多带人,只远远看着。”沈望舒快速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不起眼衣裙,将头发简单绾起,戴上面纱,“让长安挑两个最机警可靠的暗卫,远远跟着,没有我的信号,不要靠近。”
南烛知道劝不住,只得领命去安排。
沈望舒带着两名如同影子般的暗卫,避开人多的宫道,专挑偏僻小径,往后宫西北角的废园行去。这里曾是前朝某位失宠妃嫔的居所,后来荒废,少有人至。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藤蔓缠绕,在暮春的午后,显得格外阴森寂寥。
暗卫寻了一处隐蔽的、视野尚可的假山石后,示意沈望舒藏身于此。他们则分散在更外围的暗处警戒。
沈望舒屏息凝神,透过石缝向外望去。废园深处,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旁,果然站着两个人。背对着她、穿着尚服局低级宫女服饰、低头垂手的,看身形正是秦绣娘。而面对着她的,是一个穿着普通太监服饰、帽檐压得很低的人,看不清面容,但看身形姿态,年纪不轻,有种久居人上的气度。
是那个与承恩公府过从甚密的大太监?高禄?
沈望舒的心提了起来,凝神细听。风送来断断续续的对话声,压得极低,但勉强可辨。
“……娘娘的意思,那东西必须尽快找到,不能再留任何痕迹……”这是那太监的声音,尖细中带着阴沉。
“……奴婢知道……已经处理干净了……线头都拆散了,混在废料里,没人会发现……”秦绣娘的声音带着惶恐。
“……李家那边催得紧……北边战事吃紧,是个机会……娘娘让你准备的东西,怎么样了?”太监问。
“……还、还需要些时日……那料子难得,绣法也复杂,要做得毫无破绽……”秦绣娘的声音更低。
“……抓紧!误了娘娘的大事,你我都担待不起!”太监语气严厉,“还有,那个叫春桃的贱婢,还有那个春燕,到底有没有……”
“春桃真的不见了,奴婢也找不到……春燕被内务府看起来了,太子妃似乎有意保她……”秦绣娘道。
“废物!”太监低斥一声,“太子妃……她倒是命大。不过,她也得意不了多久了……你只需做好你分内的事,其他的,自有安排。”
“是,是……”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沈望舒听得不甚分明,只隐约捕捉到“香囊”、“药材”、“时机”等零星词语。随后,那太监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迅速转身,消失在荒草丛生的另一条小径中。秦绣娘也低着头,匆匆往尚服局方向回去了。
沈望舒从假山后走出,脸色沉凝。虽然没听到最核心的机密,但已足够证实她的许多猜测。秦绣娘确实在为皇后(娘娘)和李家做事,在处理旧荷包的证据,还在准备某种“东西”,似乎与“香囊”、“药材”有关,而且他们打算趁着北境战事的机会有所动作!他们还想对春桃、春燕,甚至对她下手!
那个太监,九成就是高禄!皇后的心腹,果然牵涉其中!
“回宫。”沈望舒低声道,带着暗卫迅速撤离了废园。
回到承恩殿,沈望舒立刻修书两封。一封给舅舅,用极其隐晦的暗语,提醒他处境危险,立刻停止一切调查,暂时离京避祸,并附上一些银钱和出城的门路(通过周显的关系)。另一封,则是给萧珩的密报,将今日所见所闻、自己的推测,以及秦绣娘、高禄的异常,详细写下,提醒他京中可能有变,务必小心北境军中是否有异动,尤其是粮草药物等后勤环节。
两封信都由长安通过绝对可靠的秘密渠道送了出去。
做完这些,沈望舒仍觉心绪难平。皇后一党的图谋,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还要急。他们到底想在战事期间做什么?对付萧珩?还是对付整个朝廷?
她想起秦绣娘说的“香囊”、“药材”,还有高禄提到的“准备的东西”……一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渐渐在脑海中成形。
难道他们想……在供给前线的药材或衣物上动手脚?以此构陷萧珩,或者直接危害前线将士,导致战事失利,动摇国本,甚至……危及萧珩的性命?
这个猜测让她不寒而栗。若真如此,那便是通敌卖国、戕害将士的滔天大罪!
她必须阻止!必须在他们得逞之前,拿到确凿证据!
可证据在哪里?秦绣娘正在做的“东西”?高禄与宫外(承恩公府、李家)的联系?还有那可能存在的、与南疆勾结的线索?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与紧迫感。萧珩远在边关,她必须独自在京中,与这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周旋、抗衡。
“南烛,”她唤来心腹侍女,目光决绝,“从今日起,动用我们所有能用的、绝对可靠的眼线,严密监视秦绣娘的一举一动,包括她接触的所有人,取用的所有材料。特别是她准备的那个‘东西’,务必弄清楚是什么,用途何在,何时会送出宫,送到哪里!”
“是!”南烛感受到沈望舒话语中的凝重,肃然应下。
“另外,”沈望舒沉吟道,“想办法,买通或者控制一个尚服局或高禄手下不那么起眼、但又可能接触到核心消息的人。我们需要更多的内线。”
这是一步险棋,但如今已顾不得许多。
“奴婢明白,会小心行事。”
夜幕降临,承恩殿内灯火通明。沈望舒站在窗前,望着北方星空的方向。边关此刻,是冰天雪地,还是烽火连天?他是否安好?是否知道,京中有一张巨大的网,正悄悄向他,也向整个大梁的根基笼罩而来?
她握紧了胸前的暖玉簪,冰凉的玉质此刻仿佛也染上了她的体温。
萧珩,我会守住这里,找出他们的罪证,撕开他们的阴谋。
你,也一定要平安。
我们都要活着,等到拨云见日、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到那时,所有的账,再一一清算。
16
日子在一种极度紧绷的等待与暗中角力中,滑入了四月。北境的春天来得迟,战事却并未因季节转换而缓和,反而因狄戎得到了草原部落的增援,攻势再起,雁门关外,战云密布。萧珩的信件变得稀疏,字迹也越发简练仓促,只言片语间,透着前线不容乐观的态势与沉重的压力。
京中,表面依旧维持着太平盛世的繁华景象。朝堂上,因战事胶着,主战与主和的争论时有发生,但皇帝态度坚决,力主坚守,朝局大体还算平稳。后宫之中,皇后依然端庄慈和,时常召见命妇,过问宫中用度,一切如常。
只有沈望舒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已激荡到了何种程度。
南烛布下的眼线传来了关于秦绣娘的重要消息。秦绣娘近日以赶制一批“皇后赏赐给边关将士的祈福香囊”为由,从内库领用了一批特殊的药材和香料,其中几味,正是墨叟曾提过的、与压制或催动某些蛊毒有关的偏门药材!而她缝制的香囊样式,也与寻常祈福香囊不同,内衬夹层做得异常厚实精巧。
几乎同时,沈望舒安插在高禄手下一个小太监身边的暗桩也冒死递出消息:高禄最近与承恩公府一个负责采买的管事秘密接触频繁,那管事似乎在暗中收购一批南疆来的“药草”,交易地点隐秘,接手的人疑似李家在外院的得力仆从。
药材,香囊,南疆药草,秦绣娘,高禄,李家,承恩公府……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条名为“阴谋”的线,清晰地串联起来!
他们果然要在送往边关的物资上动手脚!而且,极可能是利用蛊毒或类似的阴损手段!这些特制的“祈福香囊”,一旦送到前线将士手中,后果不堪设想!轻则令将士体虚生病,削弱战力;重则可能引发疫病或更可怕的混乱,甚至直接针对萧珩!
沈望舒惊怒交加,同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皇后一党,为了权势,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祸国殃民之举!他们就不怕玩火自焚,颠覆了这大梁江山吗?
不,或许他们要的,就是在混乱中攫取更大的权力,甚至……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这个念头让沈望舒浑身发冷。她必须阻止!必须在这些香囊送出宫前,拿到确凿证据,揭穿他们的阴谋!
然而,秦绣娘极其谨慎,香囊缝制在她单独的绣房内进行,完工的香囊也由她亲自保管钥匙,日夜不离。高禄那边更是老奸巨猾,难以抓到现行。直接揭发,没有铁证,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被反咬一口。
她需要一个人赃并获的机会!
时间紧迫,据说这批“祈福香囊”将在五日后,随同下一批增援物资,一同运往北境。
沈望舒苦苦思索对策。硬闯绣房搜查不可行,强行拦截香囊出宫也缺乏理由。除非……能让秦绣娘或高禄自己露出马脚,或者,在香囊交接的关键时刻人赃并获。
她想到一个人——春燕。春燕是浆洗房的,虽然地位低微,但浆洗房与尚服局相邻,人员往来复杂,或许能找到机会。而且春燕对李月瑶怀恨在心,是个可以争取的人。
沈望舒立刻秘密提审了被保护在内务府“养病”的春燕。经过一番威逼利诱和保证,惊魂未定的春燕为了活命,答应配合。她有个同乡姐妹在尚服局做杂役,偶尔能靠近绣房外围。
沈望舒让春燕想办法,通过那个同乡姐妹,将一种无色无味、但沾染后数日内会让皮肤轻微红肿发痒的秘药,下在秦绣娘常用的顶针或丝线上。这种药粉是沈望舒根据医书自己配制的,毒性轻微,不会致命,但足以让秦绣娘疑神疑鬼,或许会去检查她最在意的东西——那些香囊。而检查的过程,就是机会。
同时,沈望舒让长安动用萧珩留下的暗卫力量,严密监控高禄与承恩公府、李家的一切联络渠道,特别是香囊出宫前的最后一环——交接给谁,如何运出。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生死一线的赌博。
第三日,春燕传来消息,药粉已成功下在秦绣娘昨日用过未及清洗的一枚顶针上。秦绣娘今早果然手指发痒,疑心是接触了不洁之物,神色惊慌,下午便寻了个由头,提前离开了绣房,但并未直接回住处,而是鬼鬼祟祟地往废园方向去了。
沈望舒心中一动,秦绣娘是不是去废园与她上线(可能是高禄)接头汇报,或者去查看藏匿的“东西”?
她当机立断,再次带着暗卫悄然前往废园。
这一次,她们埋伏得更近,也更隐蔽。果然看到秦绣娘在枯井附近焦急地踱步,不时挠着发红的手背。不多时,那个疑似高禄的太监身影再次出现。
“……手怎么了?”太监声音不悦。
“……不知怎的,突然发痒……像是碰了不干净的东西……”秦绣娘声音发颤,“公公,会不会是……那些东西……泄露了气味?”
“胡说!”太监低斥,“那些药材都处理过了,密封得好好的,怎么会泄露?定是你自己不当心!”他顿了顿,语气阴沉,“不过,既然你起了疑,为防万一,那批香囊不能留了。今夜子时,你将其全部带到老地方,我会派人接手,立刻销毁。”
“全、全部销毁?”秦绣娘似乎有些不舍,“可是娘娘那边……”
“娘娘那边我自有交代!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太监厉声道,“记住,子时,枯井旁,一个不留!若是误了事,或是走漏了风声,你知道后果!”
“是……是……”秦绣娘唯唯诺诺。
“还有,你手上的红痒,找个太医看看,就说是染了风疹,莫要引人怀疑。”太监说完,匆匆离去。
秦绣娘在原地呆立片刻,也慌忙走了。
沈望舒伏在暗处,心潮澎湃。子时,枯井旁,交接销毁!这是人赃并获的绝佳机会!只要能在他们交接时当场抓住,拿到那些动了手脚的香囊,就是铁证!
但对方必定也有防备。高禄会派谁来接手?会不会有武力护送?仅凭她和暗卫,能否成功截获?就算截获了,如何确保证据能安全呈递到皇帝面前,而不被皇后一党中途拦截或反咬?
她需要更多的力量,更需要一个能镇住场面、让皇后一党不敢轻易灭口翻盘的人。
皇帝?不行,没有确凿证据前,贸然惊动皇帝,风险太大,且皇帝态度暧昧。
她想到了一个人——宗正寺卿,瑞王萧玦。瑞王是皇帝的堂弟,辈分高,为人刚正不阿,在宗室中威望甚隆,且一向不参与派系之争。最重要的是,他手中握有部分宗室卫队,有武力,也有分量。
若是能请动瑞王亲自出面见证……
可瑞王深居简出,如何能让他相信这匪夷所思的阴谋,并愿意深夜入宫涉险?
沈望舒脑海中飞快思索。她记得,母亲在世时曾提过,外祖父早年对瑞王有恩,瑞王是个念旧情的人。或许,可以凭借母亲留下的信物一试?但空口无凭……
她目光落在自己腕上一只不起眼的、颜色黯淡的银镯上。这是母亲唯一的遗物,内侧刻着外祖父的姓氏和一句箴言。瑞王或许认得。
赌一把!
回到承恩殿,沈望舒立刻开始部署。她让长安调集所有能调动的、绝对可靠的东宫暗卫和侍卫,共计二十余人,皆换装易容,秘密集结,准备今夜行动。同时,她亲笔写了一封密信,言简意赅,点明皇后一党欲以阴毒手段祸乱边关、戕害储君与将士的阴谋,今夜子时于宫中废园交易罪证,恳请瑞王为江山社稷、为将士性命,亲临见证,主持公道。信中附上母亲银镯的拓纹和一句只有外祖父与瑞王才知晓的旧日暗语。
这封信和银镯拓纹,由长安亲自挑选一名轻功最好、最机警的暗卫,火速送往瑞王府。
能否请动瑞王,只能听天由命。
夜色渐深,距离子时越来越近。承恩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沈望舒已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裙,长发紧紧束起。她面色沉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紧张。南烛站在她身侧,脸色发白,却强撑着。
“太子妃,一切准备就绪。暗卫已分批潜入废园附近埋伏。瑞王府那边……尚无回音。”长安低声禀报。
沈望舒闭了闭眼。没有回音,或许是不信,或许是不愿插手,也或许……信根本没送到。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算没有瑞王,她也必须去!绝不能让那些毒香囊被销毁或运出!
“按原计划行动。”她睁开眼,目光一片决绝,“记住,首要目标是截获香囊,保护人证(秦绣娘)。若遇抵抗,格杀勿论。但尽量留活口,尤其是接头之人。”
“是!”
子时将近,夜色如墨,星月无光。废园之中,荒草萋萋,虫鸣唧唧,更显阴森死寂。
沈望舒带着两名贴身暗卫,藏身于上次那处假山之后。其余暗卫已分散埋伏在枯井四周的隐蔽角落。
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子时到了。
枯井旁,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正是秦绣娘。她挎着一个不小的包袱,神色惊慌,左右张望。
紧接着,另一个方向,两个穿着夜行衣、蒙着面的壮硕身影无声无息地靠近,一人手中拿着一个更大的布袋。
“东西都带来了?”其中一个蒙面人压低声音问,声音粗嘎。
“带、带来了……都在这里……”秦绣娘连忙递上包袱。
那人接过,快速打开查验。借着微弱的星光,沈望舒能看到包袱里是数十个颜色样式统一的香囊。
“嗯。”蒙面人点点头,将香囊倒入自己带来的大布袋中,随即对同伴使了个眼色。
另一蒙面人立刻上前一步,手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把匕首,直直刺向秦绣娘的心口!他们要灭口!
“动手!”沈望舒再不犹豫,低喝一声。
埋伏的暗卫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扑出!弩箭破空声,刀剑出鞘声,骤然打破了废园的死寂!
“有埋伏!”接头的蒙面人惊怒交加,挥舞兵器抵挡。秦绣娘吓得瘫软在地,尖声惊叫。
暗卫人数占优,且训练有素,瞬间将两名蒙面人围住,刀光剑影,战成一团。那两名蒙面人武功不弱,悍勇异常,竟一时挡住了围攻。
沈望舒紧紧盯着那个装着香囊的大布袋,它被扔在枯井边。她示意身边的两名暗卫:“去拿袋子!保护秦绣娘!”
两名暗卫领命,一人冲向布袋,一人去拽瘫软的秦绣娘。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废园入口处,突然火光大亮,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传来!竟是数十名盔甲鲜明的禁军,在一个将领模样的人的带领下,冲了进来!为首之人,赫然是皇后宫中的侍卫统领!
“何方贼子,胆敢在宫中械斗!统统拿下!”那侍卫统领高声喝道,目光如电,扫过混乱的战场,尤其在看到那个大布袋和瘫软的秦绣娘时,眼神一厉。
皇后的人!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是听到了风声,还是本就安排了后手?
沈望舒心沉到了谷底。若让皇后的人控制了现场,香囊和人证都可能被他们“处理”掉,甚至反咬一口,诬陷她图谋不轨!
“保护证物!拦住他们!”沈望舒厉声下令。东宫暗卫立刻分出一半,挡在禁军面前,双方剑拔弩张,对峙起来。
场面一片混乱。两名蒙面人见援军到来,更加拼命,试图突围。东宫暗卫既要对付他们,又要防备禁军,顿时压力大增。
那名去拿布袋的暗卫刚触到布袋边缘,一名蒙面人竟不顾自身安危,奋力掷出一枚飞镖,直取暗卫后心!暗卫躲避不及,闷哼一声,肩头中镖,动作一滞。
布袋被另一名蒙面人趁机一脚踢向枯井方向,眼看就要落入井中!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苍老却威严无比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废园入口炸响:
“都给本王住手!”
一道挺拔的身影,在数名身着王府侍卫服饰的精悍护卫簇拥下,大步走入火光之中。来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如炬,不怒自威,正是宗正寺卿——瑞王萧玦!
他终于来了!
瑞王的出现,让混乱的场面为之一静。皇后宫中的侍卫统领脸色微变,上前行礼:“末将参见瑞王爷。末将奉命巡宫,发现此处有贼人械斗,正欲捉拿……”
“械斗?”瑞王目光冷冷扫过在场众人,落在那个险些落井的大布袋上,又看了一眼被暗卫护在身后、脸色惨白的沈望舒,“本王怎么看着,像是有人欲行不轨,被人赃并获呢?”
他不再理会那侍卫统领,径直走到沈望舒面前,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又瞥见她腕上露出的那截黯淡银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痛心。
“太子妃,深夜在此,所谓何事?这布袋之中,又是何物?”瑞王沉声问道。
沈望舒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声音清晰而坚定:“回王叔,此布袋中,乃是尚服局绣娘秦氏,受宫中某位贵人指使,以‘祈福’为名,暗中掺入阴毒药材,意图混入送往北境边关的物资之中,祸乱军心、戕害将士的证物!今夜人赃并获,请王叔明鉴!”
她的话,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全场!
皇后侍卫统领脸色大变:“太子妃休得胡言!诬陷宫中贵人,可是重罪!”
瑞王抬手,止住他的叫嚣,目光如电,射向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秦绣娘:“秦氏,太子妃所言,是否属实?”
秦绣娘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在瑞王威严的目光和眼前刀光剑影的刺激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涕泪横流地磕头:“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奴婢……奴婢是奉了高禄公公之命……不,是奉了皇后娘娘之命……制作这些香囊的……里面的药材,是……是李尚书府上提供的……说是南疆来的……能让久戴之人气虚体弱……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奉命行事啊!”
高禄!皇后!李尚书!南疆药材!
秦绣娘这一连串的供认,如同惊雷,炸得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包括那些皇后派来的禁军。
瑞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眼中燃起滔天怒火。他猛地转身,看向那名脸色惨白、试图辩解的侍卫统领,厉声道:“将一干人犯、证物,全部给本王拿下!严加看管!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你,立刻随本王进宫面圣!”
说罢,他看向沈望舒,眼神中带着一丝赞赏与凝重:“太子妃,你也一同前往。今夜之事,需向陛下禀明。”
沈望舒心口巨石落地,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竟有些脱力,但她强撑着,行礼道:“是,谨遵王叔之命。”
废园之中,火光猎猎,映照着众人各异的神色。阴谋的冰山,终于在这一夜,被强行撕开了一角,露出了其下狰狞可怖的真相。
而这场席卷前朝后宫的滔天巨浪,才刚刚开始。
17
子夜时分的皇宫,被废园突如其来的火光与喧嚣惊动。当瑞王押解着人犯、带着沈望舒以及那袋致命的香囊,疾步前往皇帝寝宫紫宸殿时,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了宫闱。
紫宸殿内,皇帝早已被惊动,披衣起身,面色沉凝地坐在御案之后。皇后也匆匆赶来,发髻微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疑与担忧,只是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当瑞王将事情原委,秦绣娘战战兢兢的供词,以及那袋被当场截获、内藏阴毒药材的香囊呈上时,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皇帝看着那些做工精巧却内藏祸心的香囊,听着秦绣娘语无伦次地指认高禄、皇后、李尚书,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最后化为一片骇人的铁青。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砚台乱跳:“混账!简直是混账!”
皇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涟涟:“陛下!臣妾冤枉!臣妾对天发誓,绝不知晓此事!定是这贱婢受人指使,污蔑臣妾!高禄……高禄他伺候臣妾多年,臣妾待他不薄,他为何要如此陷害臣妾?陛下明察啊!”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高禄也被连夜押来,他倒是硬气,一口咬定是自己贪财,受了李尚书贿赂,私下制作这些香囊,意图谋利,与皇后娘娘毫无干系,所有罪责他一人承担。
李崇礼也被从府中急召入宫。面对秦绣娘的指认和香囊物证,他起初矢口否认,但在瑞王凌厉的逼问和皇帝森冷的目光下,渐渐冷汗涔涔,语无伦次,只反复说自己是为了“稳固朝局”,“绝无祸乱边关之心”,那药材也只是“令人体虚”,并非致命毒药。
“体虚?边关将士浴血奋战,你让他们体虚?!”皇帝怒极反笑,将一枚香囊狠狠掷在李崇礼脸上,“李崇礼!朕待你不薄,让你官居吏部,执掌铨选!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与后宫勾结,行此龌龊阴毒之事!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有没有大梁的江山社稷!”
李崇礼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沈望舒静静地跪在一旁,看着这场天家夫妻、君臣之间的激烈交锋。她知道,仅凭秦绣娘一面之词和这些香囊,或许能扳倒李崇礼,甚至牵连高禄,但要想将皇后彻底拉下来,证据还不够直接,分量还不够重。皇后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是高禄与李家勾结,欺上瞒下。
果然,皇后泣不成声,将责任全推给高禄,说自己驭下不严,识人不明,甘受陛下任何责罚,只求陛下相信她的清白。她甚至暗示,此事或许是有人故意设计,离间帝后,动摇国本。
皇帝看着哭成泪人的结发妻子,又看看跪了一地的臣子、太监、宫女,还有那个苍白瘦弱、却异常沉静的太子妃,眼神变幻不定,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帝王的多疑与权衡,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最终,皇帝沉声下旨:
吏部尚书李崇礼,勾结内侍,私用禁药,意图祸乱边关,其心可诛,着革去一切官职爵位,打入天牢,严加审讯,其家产抄没,家眷暂押。
内侍总管高禄,贪赃枉法,勾结外臣,阴行诡事,罪不可赦,着即杖毙,以儆效尤。
尚服局绣娘秦氏,助纣为虐,知情不报,着交由内务府严惩。
皇后陈氏,驭下不严,失察之过,禁足凤仪宫,无诏不得出,宫中事务暂由贤妃代理。
太子妃沈氏,揭发奸佞,有功于社稷,赐锦缎百匹,明珠一斛,以示嘉奖。
至于那些香囊,以及可能涉及的南疆药材、与承恩公府的关联,皇帝只字未提,仿佛那只是李崇礼与高禄二人的私下勾当。
这个处置,看似雷厉风行,实则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李崇礼倒了,高禄死了,皇后只是禁足,承恩公府毫发无伤,而最关键的“同心蛊”旧案,依旧迷雾重重。
沈望舒心中明了,皇帝这是在平衡,在维稳。北境战事未平,朝局不能再乱。皇后与承恩公府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需要时间,也需要更确凿、更无法辩驳的证据,来处置这位陪伴他多年的皇后和她的家族。
她能做的,已经做了。至少,拔掉了李崇礼这颗毒牙,斩断了皇后一党伸向边关的黑手,也让皇后的真面目,在皇帝心中埋下了一根刺。
“儿臣(臣妾)领旨,谢恩。”众人叩首。
走出紫宸殿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廷夜审,暂时落下了帷幕。
瑞王走到沈望舒身边,低声道:“太子妃,今夜辛苦了。你能做到这一步,已属不易。余下的事……陛下心中自有计较。你且回去好好休息,保重身体。”
沈望舒向瑞王深深一礼:“多谢王叔今夜援手。若非王叔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瑞王摆摆手,叹道:“你母亲……若在天有灵,见你如此,也会欣慰。去吧。”
沈望舒眼眶微热,再次行礼,在宫人的搀扶下,慢慢走回东宫。一夜未眠,又历经高度紧张与情绪起伏,她只觉浑身虚脱,心口那被封锁的子蛊,似乎也因疲惫而隐隐躁动。
回到承恩殿,南烛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见她平安归来,才松了口气,连忙伺候她梳洗更衣,送上安神汤药。
沈望舒勉强用了些汤药,便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时而置身冰天雪地的边关,看到萧珩浴血奋战;时而又回到阴森的废园,看到皇后狰狞的面孔;时而又是三年前那碗冒着热气的解药,和萧珩喝下后那复杂的眼神……
等她醒来,已是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斑驳。
南烛告诉她,李崇礼已被革职下狱,李府被查抄,李月瑶也被暂时软禁在她自己的宫中,等候发落。高禄已于清晨被杖毙。皇后被禁足凤仪宫的消息,也已传遍六宫。东宫上下,人人噤若寒蝉,看向承恩殿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复杂。
沈望舒默默听着,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空虚。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盛开的海棠,繁花似锦,却掩不住这宫墙内里的血腥与污浊。
李月瑶完了,李家倒了,皇后暂时失势。可下蛊的真凶呢?承恩公府呢?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人呢?还有……远在边关的他,是否安好?是否知道了京中的剧变?
她轻轻按住心口。子蛊的躁动已经平息,但那种与远方之人命运相连的微妙感应,却似乎更加清晰了。
几日后,皇帝对李月瑶的处置也下来了:削去良媛位份,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听到这个消息时,沈望舒正在修剪一盆兰草。她手中剪刀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剪掉了一片枯黄的叶子。
李月瑶被押往冷宫那日,沈望舒没有去看。据宫人回报,那位曾经娇艳明媚、心比天高的李庶人,一路哭喊挣扎,状若疯癫,口中不断咒骂着沈望舒,也咒骂着将她当作弃子的家族和皇后。
沈望舒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看着手中的书卷。对于李月瑶,她并无多少同情,不过是咎由自取,棋子的悲哀罢了。
又过了几日,北境传来捷报。萧珩亲率精锐,趁夜突袭狄戎囤积粮草的后营,大获成功,烧毁敌军大批粮草辎重,狄戎被迫后撤百里,雁门关压力大减。
消息传回,朝野振奋。皇帝龙颜大悦,下旨嘉奖前线将士,并对太子萧珩赞誉有加。
沈望舒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他没事,还立了功。
随着北境局势好转,皇帝对京中“香囊案”的后续处理,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他下旨,严查李崇礼历年不法之事,并令人秘密调查承恩公府近年来的账目往来与人员调动,尤其是与南疆的关联。虽然没有明说,但矛头所指,已十分明显。
皇后在凤仪宫中“静养”,听闻消息后,据说吐了血,病情加重。承恩公府上下,更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沈望舒知道,皇帝开始收网了。或许,离最终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不远了。
她依旧每日调理身体,处理宫务,安静地等待。暖玉簪温润地贴在心口,那枚解毒丹也时刻带在身边。舅舅在接到她的警示后,已安全离京避祸,让她少了一桩牵挂。
这晚,她收到了一封来自北境的、比以往都要厚的信。是萧珩的亲笔。
信中,他先是简要说了突袭成功的经过,语气平静,但字里行间能想象出当时的惊险。然后,他提到了京中之事。他已通过秘密渠道,知晓了“香囊案”的始末。
“闻卿独守东宫,周旋险恶,终破奸谋,护边关安宁,吾心甚慰,亦甚愧。让卿涉险,是吾之过。待归,必不相负。”
最后八字,笔力遒劲,力透纸背。
沈望舒捏着信纸,反复看着那最后一句,指尖微微颤抖,眼眶渐渐湿润。
独守,周旋,破谋……他都知道了。他没有责怪她擅自行动,没有说她妇人之仁或胆大妄为,他说“吾心甚慰,亦甚愧”,他说“待归,必不相负”。
不是承诺,却比任何承诺都更重。
泪水终于滑落,滴在信纸上,氤湿了墨迹。三年来的委屈,恐惧,孤军奋战的艰辛,以及那悄然滋长却不敢言明的情愫,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无声的回应与慰藉。
她将信纸小心折好,贴在胸口,那里,暖玉簪温热,心跳平稳有力。
窗外,春深似海,月光如水。
漫长的寒冬与黑暗,似乎终于快要过去了。
她等待着,那个与她命运相连、并肩作战的人,凯旋归来。
然后,一起面对最后的真相,迎接属于他们的、真正的新生。
18
五月,北境彻底转暖,狄戎因粮草被焚,后方不稳,攻势渐颓,最终与大梁达成暂时和议,退兵草原。历时数月的北境之战,以大梁惨胜告终。太子萧珩奉命留守善后,安抚边民,整顿防务,归期定在六月初。
京中,随着李家的倒台和皇后的失势,承恩公府如惊弓之鸟,行事愈发低调,但皇帝的秘密调查并未停止,反而因北境战事平息而更加深入。一些与承恩公府过从甚密、又与南疆有隐秘往来的官员,相继被“请”去喝茶,或调任闲职,朝堂风向为之一变。
沈望舒的身体在持续调理下,已基本恢复如常,心口的天池穴只剩下极偶尔的、几乎可以忽略的细微不适。墨叟留下的方子她依旧在用,但已从治疗转为巩固。暖玉簪日夜温养,让她气色越发莹润,只是眉宇间,比三年前那个初入东宫、惶恐不安的少女,多了几分沉静与坚韧,那是历经生死磨难与宫廷倾轧后,淬炼出的光华。
她重新全面接手东宫事务,将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赏罚分明,恩威并施,很快赢得了宫人的敬畏与信服。承恩殿不再是从前那般沉寂清冷,而是隐隐成了东宫新的核心。
关于皇后与“同心蛊”的关联,皇帝虽未公开处置,但私下里,对凤仪宫的监管已严密到无以复加,几乎切断了皇后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承恩公府也是焦头烂额,自顾不暇。沈望舒知道,皇帝在等,等萧珩回来,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许也是等……皇后自己露出最后的破绽。
这日,沈望舒正在查看内务府送来的、关于筹备太子凯旋庆典的预算章程,南烛面带喜色地进来,低声道:“太子妃,瑞王府派人送来一份东西,说是感谢太子妃之前赠药,救了府上一位老嬷嬷的风寒,特回赠一些自家庄子上产的鲜果。”
赠药?沈望舒微微一愣,她近日并未给瑞王府赠过药。但她立刻会意,这是瑞王的隐秘通信方式。
“收下吧,替我多谢瑞王叔美意。”沈望舒不动声色。
南烛捧上一个精致的竹篮,里面是水灵灵的樱桃和蜜瓜,底下垫着干净的荷叶。沈望舒打发走旁人,小心翻动,果然在篮底发现一个用油纸包裹的严实的小卷。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份誊抄的、盖着内务府陈旧印鉴的泛黄记录册页。记录的是癸亥年(三年前)腊月,南疆进贡的一批特殊物品的详细清单和签收存档。在清单末尾,一项名为“滇西奇药‘同心引’,一份”的条目后面,签收人的地方,赫然是一个沈望舒曾经在皇后早年赏赐之物上见过的、独特的私人花押——那是皇后陈氏未出嫁前,在闺中常用的标记!
而在签收存档的备注栏里,有一行极小的、几乎被忽略的批注:“此物性烈奇诡,依懿旨,转存内库秘档,非诏不得动用。”批注的笔迹,与高禄平日代皇后批阅宫务的笔迹,一般无二!
铁证!这才是真正的铁证!直接证明了当年那要命的“同心蛊引”,是皇后亲自签收,并下令秘密存档的!高禄不过是执行者!
瑞王竟然找到了这份关键记录!想必是动用了他在内务府乃至宫中深厚的人脉关系,在皇帝秘密调查的掩护下,才挖出了这份被刻意隐藏的存档。
沈望舒捏着这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页,手微微发抖。三年来的痛苦,挣扎,生死一线,根源竟真的在于那位看似母仪天下、慈和温婉的皇后!为了权势,为了后族的荣耀,或许还有对先皇后(萧珩生母)的嫉恨,她竟对自己的继子、当朝太子,下如此阴狠绝后的毒手!
愤怒与寒意交织,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拨云见日的清明与决绝。
她将这份证据小心收好,与之前秦绣娘的供词、春桃的证词、残片旧荷包等,放在一起。这些,将是最终清算时,最有力的武器。
现在,只等萧珩归来。
六月中的一天,阳光炽烈。京城朱雀大街净水洒道,旌旗招展,百姓夹道欢迎凯旋的将士。
沈望舒按品大妆,与其他皇室成员一起,在宫门前迎接。她的目光,越过层层仪仗和攒动的人头,紧紧锁定在那支越来越近的、风尘仆仆却军容整肃的队伍最前方。
萧珩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依旧是一身银甲,外罩玄色披风,经过边关风霜与战火洗礼,他的面容比离京时消瘦了些,肤色也深了些,但眉宇间的沉稳威仪更盛,目光锐利如鹰,顾盼间自有睥睨之气。他显然也看到了她,隔着遥远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但那一刻,仿佛隔绝了数月的光阴与生死,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凯旋仪式隆重而繁琐。祭天,告庙,领赏,赐宴……直到夜幕降临,萧珩才得以回到东宫。
承恩殿内,灯火通明。宫人早已备好沐浴香汤、洁净衣物和清淡膳食。
沈望舒屏退左右,亲自为他卸甲。冰凉的甲胄沾染着边关的尘土与淡淡的血腥气,一片片卸下,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中衣和坚实挺拔的身躯。他的左臂上,裹着一层干净的细布,隐隐透出血迹。
“殿下受伤了?”沈望舒手指一顿。
“小伤,无碍。”萧珩语气平淡,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你……清减了,但气色好了许多。”
沈望舒垂下眼帘,继续手中的动作:“殿下才是辛苦了。”她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灼热而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沉情感。
沐浴更衣后,萧珩用了些膳食。两人对坐,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烛火跳跃。
“京中的事,孤都知道了。”萧珩放下筷子,率先开口,“你做得很好。比孤想象的,还要好。”
沈望舒抬眼看他:“臣妾只是做了该做之事。若非瑞王叔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瑞王叔那边,孤自会去谢。”萧珩道,目光沉凝,“皇后……还有承恩公府,父皇那边,已有定论了。”
沈望舒心领神会,将瑞王送来的那份关键证据取出,双手奉上:“殿下,这是瑞王叔设法找到的,关于当年‘同心蛊引’签收存档的记录。”
萧珩接过,快速浏览,当看到皇后那个私密花押和高禄的批注时,他瞳孔骤缩,周身瞬间迸发出一股骇人的寒意与杀意,殿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但他很快控制住情绪,只是捏着纸页的手指,骨节泛白。
“好,很好。”他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冷冽,“人证物证,俱全了。”
“殿下打算何时……”沈望舒问。
“明日,孤便进宫面圣。”萧珩将证据仔细收好,抬眼看向沈望舒,眼神复杂,“三年了,该有个了断了。”
沈望舒轻轻点头。是啊,三年隐忍,三年痛苦,三年生死挣扎,这一切的源头,终于要浮出水面,接受审判。
“你的身子,”萧珩忽然问,语气缓和下来,“墨叟的方子,可还按时用?子蛊……再无发作?”
“一直按时用药,已无大碍了。”沈望舒答道,顿了顿,补充道,“多亏殿下寻来的暖玉簪,温养着,好得很快。”
萧珩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莹白的玉簪上,眼神微柔:“有用便好。”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是从前那种冰冷隔阂的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劫后余生、并肩作战后的默契与安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言喻的悸动。
“夜深了,你早些休息。”萧珩站起身,“明日之后,或许还有一场硬仗。”
“殿下也请早些安歇。”沈望舒起身相送。
走到殿门口,萧珩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沈望舒猝不及防,差点撞进他怀里,慌忙后退一步。
萧珩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有些慌乱的眼神,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沈望舒,”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谢谢。”
谢谢你在绝境中没有放弃。谢谢你在阴谋中守护东宫。谢谢你在孤不在的时候,撑起了这一切。
沈望舒怔住,抬眼望进他此刻格外幽深而真诚的眼眸,心口那处,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滚烫,又带着莫名的悸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
无需言谢。他们的命运,早在三年前那碗掺了蛊毒的解药喂下时,就已死死纠缠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萧珩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去。
沈望舒站在殿门口,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未动。夜风拂过,带着夏日的微热,也吹动了她心湖深处,那再也无法平静的波澜。
明日,将是一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对决。
而她,已做好准备,与他一同面对。
无论结局如何。
19
翌日,天色未明,萧珩便已起身。他换上一身庄重的储君朝服,神情冷峻,目光如铁。长安捧着那个装有所有证据的密封锦匣,肃立在一旁。
沈望舒亦早早起身,为他整理衣冠。两人并无多言,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
“等孤回来。”萧珩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迈着沉稳而决绝的步伐,走向紫宸殿。
今日并非大朝,但皇帝昨夜便得了太子求见的消息,一早便在御书房等候。当萧珩将锦匣中的证据——秦绣娘画押供词(提及皇后、高禄、李家),春桃证词(提及李崇礼指使下蛊),旧荷包与残片,以及最关键的那份内务府存档记录——一一呈上,并条理清晰地将三年前下蛊、三年间皇后一党利用蛊毒控制东宫、乃至此次意图祸乱边关的阴谋脉络陈述清楚后,御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听着儿子平静却字字千钧的控诉,脸色从最初的震惊,到愤怒,到铁青,最后化为一片深沉的、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疲惫与痛心。
他一生精明,平衡朝局,掌控后宫,却没想到,睡榻之侧,结发之妻,竟藏着如此蛇蝎心肠,对自己的继承人、她的继子,行此断子绝孙、动摇国本的毒计!为了陈家的权势,为了她那点可笑的嫉妒与掌控欲?
“陛下,皇后陈氏,德行有亏,阴蓄祸心,戕害储君,紊乱宫闱,勾结外臣,意图祸国,其罪罄竹难书,天理难容!儿臣恳请陛下,废其后位,明正典刑,以肃宫闱,以正国法!”萧珩撩袍,跪地,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废后!这是足以震动朝野、影响国本的大事!
皇帝闭着眼,靠在龙椅上,久久不语。御书房内,只有更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许久,皇帝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无比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与深深的失望。他看向跪得笔直的儿子,又看了看那些证据,终于,嘶哑着声音开口:
“拟旨……”
一道震动朝野的圣旨,在午时传出:
“皇后陈氏,自入主中宫以来,非但未克尽妇德,母仪天下,反阴行诡谲,暗蓄祸心。昔年以阴毒蛊术加害储君,今又勾结外臣,欲乱边关,其行卑劣,其心可诛,实不堪为国母,为天下表率。着即废去皇后之位,贬为庶人,打入冷宫,终身圈禁,非死不得出。承恩公陈氏一族,教女无方,勾结为恶,着夺去爵位,抄没家产,一应人等,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圣旨一下,朝野哗然!无数人惊掉了下巴,谁能想到,素来端庄贤德的皇后,竟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承恩公府,煊赫了数十年的后族,一夜之间,大厦倾覆!
废后陈氏(此后只能称陈庶人)在凤仪宫接到圣旨时,没有哭闹,没有辩解,只是疯狂大笑,状若癫狂,口中不断诅咒着皇帝,诅咒着萧珩,也诅咒着沈望舒。她直到最后被拖入冷宫,依旧不相信自己会败,败在一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病秧子”太子妃手里。
承恩公府被查抄,主要人物皆下狱待审,树倒猢狲散。朝中与陈家、李家勾结紧密的官员,或贬或黜,清洗了大半。皇帝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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