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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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铁钩穿透琵琶骨的时候,血把水都染红了,奴才看着都疼得掉眼泪,楚大人却咬着牙,连哼都没大声哼过!”
慕容珏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细密的疼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
他闭了闭眼,眼前浮现出水牢里的场景:冰冷的污水,爬着蛆的草席,楚翊被铁钩挂着,腰杆却还是直的。
那该有多痛?
“不过……”老狱卒突然顿了顿,声音迟疑,“有一次楚大人烧得迷迷糊糊的,好像……好像嘴里一直在喊‘娘亲’……”
娘亲?
慕容珏敲扶手的动作猛地停住,指尖僵在扶手上,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印象里的楚翊,永远是挺直腰杆,清冷隐忍,就算天塌下来都不会皱眉头。
极致痛苦的时候,不该是喊着报仇,或是咬着牙硬撑吗?
怎么会喊娘亲?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脆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一丝怪异的感觉,像水底的暗流,悄悄冒了上来。
但他随即甩了甩头,把这念头压下去。
或许是烧糊涂了,神志不清才喊的。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不耐:“退下。”
老狱卒连滚带爬地走了,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心口的滞涩感却像块石头,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起身,想出去透透气,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太医署附近。
天已经黑了大半,太医署里只有几盏灯笼亮着。
他本来想直接走过去,却听到假山后面传来两个老太医的低语。
第十四章
“说起来,楚翊那孩子的身子,真是可惜了。”
一个老太医的声音带着惋惜,还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旧伤加新伤,从来没好好养过。上次落水,寒气浸到骨头里了,本来就虚。”
另一个接话,声音里全是感慨,“再加上水牢那地方,阴寒得像冰窖,污水泡着,能好才怪。”
“何止是不好?”
先前的老太医压低了声音,凑近了说,“上次我奉命去给他诊脉,那脉象浮得像纸,沉下去细得像丝,是元气大伤、五脏俱损的征兆啊!”
“要是不能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安静静养个十年八年,再也不能劳心劳力,只怕……只怕活不了太久啊……”
“嘘!别乱说!这话要是被殿下听见,咱们脑袋都保不住!”
后面的话,慕容珏已经听不清了。
“于寿数有碍”五个字,像五道淬了冰的惊雷。
接连炸响在慕容珏耳边,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
浑身血液瞬间凉了半截,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旧伤、新伤、寒气入骨、元气大伤、五脏俱损、寿数有碍……
每一个词都重逾千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砸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想起楚翊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想起他低头咳时,帕子上晕开的淡红血痕。
想起他比自己单薄许多的肩,连风一吹都像是要晃倒。
原来那看似平静的眉眼底下,竟藏着这般摧心剖肝的痛?
而这一切,有多少是因他而起?
落水那次,是他眼里只有齐慕瑶,眼睁睁看着楚翊坠入冰寒的湖水。
水牢那段,是他不分青红皂白,听了几句谗言就把人打了进去,任他在阴冷里熬了一日又一日。
一股冰冷的寒意,裹着铺天盖地的悔恨和后怕,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的脚步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死在原地,半分都挪不动。
自那日后,慕容珏变得越发沉默阴郁。
他待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连饭都常常让侍卫送进去。
偶尔回到寝殿,也只是对着烛火出神,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低气压。
连殿内的宫灯都像是被他的情绪染得黯淡了几分。
齐慕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起初她以为是朝政繁忙,依旧每日换着花样打扮,使出浑身解数吸引他的注意。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御案上,慕容珏正蹙眉批阅奏折。
齐慕瑶穿着一身水红撒花襦裙,端着一盘精致的芙蓉糕,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殿下,批了这么久的折子,定是累得紧了。”
她声音娇柔得能掐出水,把点心轻轻放在案上,身子软软地靠向他的后背。
纤纤玉指带着淡淡的香粉气,按上他的太阳穴,轻轻揉捏着。
“尝尝慕瑶亲手做的芙蓉糕,是您以前说过喜欢的味道呢。”
若是往常,慕容珏即便不十分受用,也会耐着性子夸她两句。
可今日,鼻尖萦绕着过分甜腻的桂花香气,感受着她刻意贴过来的软躯。
慕容珏没来由地一阵心烦意乱,连奏折上的字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猛地偏开头,避开了她的指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孤不累,你先退下吧。”
齐慕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连嘴角的弧度都僵住了。
她委屈地扁扁嘴,眼眶里迅速氤氲起水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捂着心口,声音带着细细的颤音:“殿下……可是慕瑶做错了什么?”
“为何近日对慕瑶如此冷淡?您看,慕瑶这里……好痛……”
又是这招装可怜的把戏。
以前看到她泫然欲泣的模样,慕容珏总会心生怜惜,握着她的手软语安慰。
可此刻,他脑中浮现的却是楚翊忍痛时,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唇,和紧蹙的眉头。
是他在水牢里,被鞭笞时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的倔强,连呻吟都没发出过一声。
那种痛是刻进骨血里的,沉重得让人窒息。
而齐慕瑶此刻的“心痛”,却像是戏台上的假哭,廉价又虚假。
一股强烈的厌烦感猛地涌上心头,慕容珏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疏离:“孤说了,退下。”
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冰棱子扎得人疼。
齐慕瑶被他眼里毫不掩饰的厌烦刺得浑身一僵。
眼泪这次是真的滚落下来,一半是气,一半是怕。
她跺了跺脚,终究不敢再纠缠,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连裙角扫过案边的笔架都没察觉。
几天后,齐慕瑶像是调整好了心态,换了一副温婉体贴的模样。
她听说楚翊以前常陪慕容珏看书写字,便也寻了本《论语》,装模作样地捧着走到慕容珏身边。
“殿下,慕瑶最近也在学这些,您教教我可好?”
说着就要伸手去拿案上慕容珏常摆的那方端砚——那是以前楚翊常用的。
慕容珏正在写字的手猛地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乌黑的污迹。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得像出鞘的剑,直直看向齐慕瑶,眼神冷得让她心底发寒。
“那不是你该碰的东西。”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前所未有的维护。
“他的东西,谁都不准动。”
齐慕瑶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血色一点点从脸颊褪去,连嘴唇都变得惨白。
不是“后宫不得干政”,也不是“你不懂这些”。
而是直截了当的“那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他在维护楚翊!维护那个已经离开、甚至可能早已不在人世的人!
为了楚翊,他这般明确地拒绝她,警告她!
巨大的危机感和嫉恨像一条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终于确定,慕容珏的心,真的变了。
那个楚翊,阴魂不散!
活着是她的障碍,死了更是成了扎在慕容珏心头的刺,一根她永远拔不掉的刺!
第十五章
不行!绝对不行!
慕容珏必须彻底忘记楚翊!
而让一个人彻底忘记另一个人的最好办法,就是让那个人……永远消失!
还要带着污名和不堪消失!
一个恶毒的念头,像藤蔓一样在齐慕瑶心中迅速蔓延,缠得她满眼都是狠厉。
她绝不能让慕容珏先找到楚翊!
必须抢在前面!趁他还在犹豫、还在调查的时候,先下手为强!
她快步回到自己的宫殿,屏退了所有无关的宫女太监。
立刻秘密召来了从齐家带来的、最得力的张嬷嬷,压低声音吩咐:“立刻传信给父亲,动用一切力量,暗中查找楚翊的下落!”
“记住,一定要暗中!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尤其是殿下!”
她凑到嬷嬷耳边,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杀意:“找到之后……不必回禀,直接处理干净!”
“做得漂亮点,要看起来像是意外落水,或者是被仇人寻仇杀了,不能留下半分把柄!”
她倒要看看,一个“意外”身亡或者卷入肮脏仇杀的死鬼,还怎么跟她争慕容珏的宠爱!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半年后。
江南,烟雨朦胧的杭州城。
西子湖畔的兰亭里,一场由当地名流举办的文人诗会正在进行。
亭台楼阁笼罩在烟雨中,曲水流觞,才子佳人执扇吟哦,好不风雅。
慕容珏一身月白锦袍,戴着一顶普通的玉冠,带着几名扮作随从的侍卫,微服混迹在人群中。
他此次南巡,明面上是视察漕运水利,安抚江南百姓。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始终存着一丝渺茫得近乎奢望的期盼——
或许,能探听到一点关于那个人的蛛丝马迹。
荷风裹着墨香,绕着水榭打了个转,诗会的气氛正酣。
慕容珏指尖捻着半凉的茶盏,指节因意兴阑珊泛着淡白,正欲转身离开。
目光不经意扫过水榭的窗棂,脚步像被无形的钉锤砸在青石板上,喉间猛地发紧。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鼓里只剩自己疯狂的心跳声。
水榭内,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位身着月白青衫的“女子”,衣角沾着细碎的茉莉花瓣。
侧影清瘦挺拔,墨发用羊脂白玉簪松松挽起,顶端缀着颗极小的珍珠,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
她正微微侧头,耳后垂落的一缕墨发扫过淡粉的耳尖,与身旁的世家公子低声交谈。
唇角含着浅淡自信的笑意,像沾了春露的海棠,淡却勾人。
窗外的天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颌线,挺秀的鼻梁投下一小片浅影。
那张侧脸!那眉眼间的神韵!那蹙眉思索时,指尖轻叩石案的小动作!
分明就是——楚翊!
慕容珏的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腔,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喘。
他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手臂已经拨开了身前的人群,就要冲进水榭。
“公子!不可!”
侍卫首领的指腹扣在他臂弯的穴位上,力道重得几乎捏碎骨头,压低声音急吼。
“此地人多眼杂,您忘了出门前太傅的叮嘱?江南士族盘根错节,身份半点露不得!”
慕容珏指节攥得咯咯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猛地回神。
是啊,他是微服出巡的太子,怎能在此公然失态?
他强行压下失控的情绪,目光像要穿透水榭的窗纸,粘在那抹身影上。
是她!一定是她!
可她为何作女子打扮?还能笑得这般坦荡?
她竟和陌生男子谈笑风生,对方的折扇扫过她衣袖时,她都没躲开?
就在这时,水榭内的诗钟“当”地响了一声,诗会告一段落。
那“女子”优雅起身,月白青衫的下摆扫过雕花石凳,带起一片细碎的落花。
她对着众人微微颔首,弧度恰好,既不倨傲也不卑微。
几位侍女捧着她的琴囊,跟在身后,脚步轻得像猫,簇拥着她从另一侧离开。
那位交谈的公子含笑相送,折扇轻摇,态度颇为尊重。
慕容珏眼睁睁看着那抹魂牵梦萦的身影消失,指节死死抵着廊柱,指腹磨得发红。
他心急如焚,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跟上去!查清楚她是谁!住在哪里!”
侍卫领命,悄然隐入人群,尾随而去。
慕容珏再无心思停留,轿帘被他一把掀开,几乎摔进别院的门槛。
他像困兽般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铜炉里的香烧完了三炉,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侍卫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鬓角还沾着郊外的草屑。
他推开门,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公子,查到了。”
“那位姑娘叫楚璃,是近几个月才在杭州声名鹊起的才女。”
“她开了家‘清音阁’,专授女子诗书礼仪、算学医理,连知府家的小姐都拜她为师。”
“当地士绅百姓都很尊重她,只是来历神秘,没人知道她从哪来。”
楚璃?
慕容珏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指尖在案几上反复划着写法,指腹沾了墨汁都没察觉。
音同字不同?是巧合吗?
巨大的希望像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是她!一定是她改了名字和身份!她没死!她还好好活着!
而且活得如此耀眼,成了受人尊敬的才女。
可紧接着,更深的困惑和尖锐的刺痛席卷而来。
她为何要扮作女子?还能如此坦然?
一个荒谬的猜想,像惊雷般在他脑海炸开,震得他魂飞魄散。
他想起狱卒吞吞吐吐说的那句“小公子喊娘亲”。
想起楚翊过分清秀的容貌,单薄的身形,连握剑的姿势都带着几分柔劲。
想起那次醉酒后,他摸到的她的手腕,细得像春柳,根本不像习武的男子。
难道……楚翊本是女儿身?!
第十六章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瞬间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腿一软,重重摔在梨花木椅上,后背撞得生疼,却半点感觉不到。
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抖得说不出一个字,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过去都对她做了什么?
东宫,凤仪殿内。
鎏金铜灯的光晃了晃,映得齐慕瑶指尖的密信泛着冷光。
信是父亲齐丞相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纸角还沾着驿站的泥点,墨迹因赶路晕开了些。
只有寥寥数语:江南杭州,有女名楚璃,才名鹊起,疑是楚翊。太子似已察觉,正暗中查探。
“楚璃……楚翊……”
她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像淬了毒的针,一字一字扎在地上。
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那个阴魂不散的贱人!她竟然没死!
不仅没死,还敢在杭州招摇过市,甚至引起了殿下的注意!
慕容珏近日的阴郁疏离,那次为了楚翊的旧剑,把她亲手绣的香囊扔在地上的模样,像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
“别拿你的东西脏了我的视线!”他当时的声音,还像针一样扎在她耳膜里。
若让他确认了楚翊的身份,若让他知道楚翊是女子……
她靠着阴谋和演技得来的太子妃之位,必将顷刻间土崩瓦解!
殿下眼中从未熄灭的、对楚翊的复杂情愫,会瞬间燃成滔天烈焰,将她烧得尸骨无存!
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贴在绣着缠枝莲的襦裙上,凉得刺骨。
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在殿下确认之前,让楚翊彻底消失!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梳妆台最隐秘的暗格前,铜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里面躺着一枚鹰骨哨,顶端刻着极小的“齐”字,是嫁入东宫前父亲给她的信物。
夜深人静,她踩着绣鞋的脚几乎崴在青石板缝隙里,裙摆扫过荆棘,勾破了一道口子也浑然不觉。
她躲到御花园最偏僻的角落,对着漆黑的夜空吹响了骨哨。
声音像夜枭的啼鸣,细得像线,却能穿透黑夜里的浓雾。
不过片刻,一道黑影像鬼魅般出现,玄色面罩遮着脸,只露出一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他单膝跪地,玄色衣袍扫过地上的青苔:“小姐。”
齐慕瑶压下心中的惊惧,把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和一袋金锭塞进他手里。
金锭的分量压得她手腕发沉,纸条是用左手写的,怕被人认出字迹。
她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烛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毒:“江南,杭州,清音阁,楚璃。”
“让她消失!做得干净利落,伪装成意外——坐船翻江也好,遇劫匪也罢!”
“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黑影接过东西,指尖碰到她的手,像冰一样凉,却连眼尾都没动一下。
他身形一晃,像融入了黑暗的影子,连脚步声都没留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齐慕瑶扶着冰冷的宫墙,死死盯着黑影消失的巷口。
胸口像被重锤反复砸过,剧烈起伏得几乎要呕出鲜血。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快意,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
楚翊,这次我看你还怎么活!
数日后,江南别院的书房里。
慕容珏指尖摩挲着暗卫送来的卷宗封皮,上面“楚璃”两个字被他摸得发皱。
卷宗里细细记录着楚璃开书院的经过,还有当地文人对她才学品性的赞誉。
越是往下看,他心里那个荒谬却清晰的猜想就越让心脏狂跳。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攥着他的心脏狠狠收紧。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猛地撞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派去保护楚璃的暗卫首领浑身是血,踉跄着冲进来。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闷响。
气息奄奄的样子,连说话都要拼尽全身力气:“殿下!不好了!楚……楚先生遇袭!”
“什么?!”
慕容珏霍然起身,带翻了案上的青瓷茶杯。
茶杯碎裂在地,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
他猛地扑到暗卫面前,双手攥住对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颤抖:“她人呢?!怎么样了?!”
暗卫强撑着抬起头,嘴角的血沫顺着下巴往下淌:“幸……幸得几位江湖朋友恰巧路过出手相助。”
“楚先生受了惊吓,手臂被划伤,但……性命无虞!”
“刺客……刺客身手狠辣,招招致命,像是……专业的死士!”
“我们的人……折了三个……”
慕容珏听到“性命无虞”四个字,紧绷的神经才稍稍一松。
但下一秒,滔天的怒火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专业的死士?在这江南地界,谁会对一个刚崭露头角的女先生下此狠手?
答案,在他心里瞬间炸开——齐慕瑶!
第十七章
除了她,还有谁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楚翊的命?
还有谁有能力调动死士,又有足够的动机?
慕容珏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神阴鸷得如同地狱爬上来的修罗。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备马!立刻回京!”
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意,让整个书房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他一路快马加鞭,马腹下的铁掌溅起漫天尘土。
不眠不休地赶了两日,终于在深夜赶回京城。
冲进东宫时,他浑身沾满尘土和淡淡的血腥气,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没有任何通报,他径直撞开了齐慕瑶寝殿的门。
齐慕瑶正对着菱花镜摘发簪,玉质的簪子刚碰到发髻。
听到门被撞开的声音,她猛地回头,看到慕容珏的瞬间,脸色骤然一白。
手里的玉簪“啪嗒”掉在地上,滚到慕容珏脚边。
她强作镇定,扯出一抹温婉的笑容迎上去:“殿下,您怎么深夜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臣妾好吩咐人备茶……”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齐慕瑶脸上。
力道大得直接将她扇倒在地,发髻散了,青丝凌乱地铺在地上。
她捂着脸,嘴角瞬间渗出血丝,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双目赤红的慕容珏。
慕容珏俯下身,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提起来。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勒得齐慕瑶脖子上显出几道红痕。
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毁天灭地的暴戾:“齐、慕、瑶!”
“是不是你派人去江南行刺楚璃?!”
齐慕瑶心里巨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的眼神闪躲着,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殿……殿下在说什么?臣妾听不懂……什么行刺……”
“还敢狡辩!”
慕容珏猛地收紧手指,勒得齐慕瑶几乎窒息,脸涨得通红。
他盯着她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一字一顿,如同最后的审判:“你听好了!”
“若她少一根头发!我慕容珏在此发誓,必让你齐家满门——鸡、犬、不、留!给她陪葬!”
说完,他像扔破布一样,狠狠将她掼在地上。
看也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只留下冰冷的命令给闻声赶来的侍卫。
“给孤看好她!没有孤的命令,不准她踏出寝殿半步!违令者,斩!”
齐慕瑶瘫软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看着慕容珏决绝离去的背影。
捂着脸的指缝里,眼泪混着血珠一起往下淌。
她终于抑制不住地浑身颤抖,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
她知道,慕容珏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
齐慕瑶被软禁在了凤仪殿,形同囚犯。
殿门被侍卫牢牢守住,连她的贴身侍女都被换成了东宫的人。
慕容珏没有立刻处置她,而是动用了雷霆手段。
短短几日,东宫侍卫换了一批,齐家在朝中的亲信接连被罢官夺职,彻底剪除了齐慕瑶的羽翼。
三日后,地牢深处。
阴森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霉味。
慕容珏屏退了所有侍卫,独自站在刑架前。
齐慕瑶被粗铁链锁着,手腕被磨得血肉模糊。
她的宫装沾满了污泥和血渍,头发散乱地黏在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光鲜,只剩下惊惶和狼狈。
“说。”
慕容珏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胆寒。
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扎在齐慕瑶身上:“从你发现她身份开始,一桩一件,给孤说清楚。”
“若有半句虚言,孤会让你尝尝,什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齐慕瑶抬起头,看着慕容珏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她知道,瞒不住了,再隐瞒下去,只会死得更惨。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是……是我发现的……”
“那次她受伤,我带着侍女去‘探望’,故意让侍女扯开了她的衣服……”
“我看到……看到她束胸……我知道她是女子……”
慕容珏的拳头骤然握紧,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青筋在他的手臂上凸起,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
“我害怕!我怎么能不害怕!”
齐慕瑶突然尖声叫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个女子,女扮男装,藏在东宫,日日与你形影不离!”
“殿下,你让我怎么想?我只好……只好用试药拿捏她……”
“太后病重是假,药方是我胡乱找的……我让她试出最温和的那副,我好拿去邀功……”
慕容珏闭上眼,眼前瞬间浮现出楚翊试药后痛苦蜷缩、吐血昏迷的景象。
原来当初所有人称赞的“孝心可嘉”,竟是如此肮脏的算计!
后来……后来在猎苑。
是我……是我故意激你,让你派她去取熊胆……
我想让她知难而退,再也不敢靠近你。
或者……死在那里更好!
齐慕瑶状若疯狂,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眼睛里布满血丝。
戏楼栏杆……是我提前让人锯断了半根。
我本想假装失足摔下去,让你更怜惜我。
没想到她偏偏凑过来扶我,把她也带了下去……
还有水灾那次……我故意站到被洪水冲得晃悠的桥边。
我想让你在我和她之间做选择。
我赢了,你第一时间冲过来救了我……
可你为什么要回去救她!为什么!
齐慕瑶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歇斯底里的怨毒。
你知不知道,你转身跳回洪水里去找她的时候,我有多恨!
第十八章
慕容珏猛地睁开眼,眼白布满红血丝,像要渗出血来。
原来那次水牢,不是意外,又是她的算计!
而自己,竟真的在她楚楚可怜的哭诉下,将重伤的楚翊打入了水牢!
最后……最后那次……
齐慕瑶的声音低下去,嘴角却勾起恶毒的快意。
是我自己撕破了领口,抓乱了头发,诬陷她欲行不轨……
因为我知道,她无法自证!
她不敢暴露女儿身!哈哈哈……
够了!
慕容珏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上前。
一把掐住齐慕瑶的脖子,将她死死按在冰冷的刑架上!
刑架的尖刺硌得她后背生疼,她却顾不上喊痛。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原来如此,她也是女子!
她怎么可能侵犯你!
可你却吃准了她说不出,齐慕瑶!
你的心肠为何如此歹毒!
你为何要如此害她!一次又一次!
他疯狂地摇晃着她,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滔天的愤怒!
齐慕瑶被掐得翻白眼,濒死的恐惧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嘶哑地尖笑:为……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
从你冲回洪水里救她那一刻我就知道!
你心里有她!
你慕容珏的心里,早就有了那个叫楚翊的人!
不管是男是女!
我绝不能让她活着!绝不能!
慕容珏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掐着她脖子的手猛地一松。
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地牢墙上。
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因嫉妒而面目全非的女人。
原来……竟是因为……他?
是他一次次下意识的偏袒和维护,将楚翊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慕容珏失魂落魄地走出地牢。
正午的阳光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只觉得浑身冰冷,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他需要最后的确认。
那个盘旋在心头、让他恐惧又渴望的真相。
他召来了太医院那位年事已高的老院判。
那老太医曾多次为楚翊诊治外伤,尤其擅长妇科脉象。
老太医被秘密带入一间暗室,看到太子殿下那副如同从地狱归来的模样。
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慕容珏没有用刑,只是用那双血红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盯着他。
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告诉孤,楚翊……究竟是男是女?
孤要听实话。
若有半字虚言,诛你九族。
老太医浑身筛糠般抖动,老泪纵横:殿下饶命!
老臣……老臣不敢欺瞒啊!
楚大人……楚大人的脉象……确……确是女子之脉啊!
只是……只是她体内旧伤累累,寒气深入胞宫。
加之多次重伤损耗……早已……早已油尽灯枯之兆……
此生……怕是……怕是再无孕育子嗣的可能了……
老臣当年不敢言明,是……是欺君之罪啊殿下!
轰——!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击碎!
女子之脉!无法孕育!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束胸是为了掩饰女子身份……
怕冷是因为寒气入骨体质虚寒……
喊娘亲是因为她是女子在极致痛苦时的本能……
所有被忽略的细节,所有不合常理之处,在这一刻全部串联起来。
构成了一个鲜血淋漓、让他无法承受的真相!
啊——!!!
慕容珏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石柱上。
骨裂声清晰可闻,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手背。
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巨大的悲痛和悔恨如同海啸,瞬间将他淹没!
他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状若癫狂!
他猛地转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了暗室。
疯了一样冲向楚翊曾经居住的那个偏僻小院!
他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在那间早已空置的房间里疯狂地翻找着。
砸碎了桌椅,掀翻了床铺,撕开了所有可能藏匿东西的角落!
终于,在床板下一个极其隐秘的、需要特殊手法才能开启的暗格里。
他找到了一个巴掌大小、用料普通却雕刻得十分精致的檀木匣子。
他的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盒子。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打开了它。
第十九章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件女孩家的小玩意儿。
一枚磨得有些旧了的羊脂玉平安扣,边缘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绺用红绳仔细系好的、略显枯黄的胎发。
还有……一枚保存得极其完好、虽然样式简单却十分雅致的、用珍珠和淡蓝色琉璃镶嵌的珠花。
慕容珏颤抖着手,拿起那枚珠花。
冰凉的触感,却像一团火,灼烧着他的掌心,灼烧着他的心脏。
他仿佛能看到,很多年前。
一个年幼的女孩,偷偷戴上这枚珠花,对着铜镜。
露出羞涩而欢喜的笑容。
那是她无法宣之于口、深埋心底的、属于女儿家的、最微小的快乐。
而他却……他却……
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慕容珏再也支撑不住,喷出一大口鲜血。
眼前一黑,重重地栽倒在地。
手中却依旧死死攥着那枚冰冷的珠花。
意识彻底坠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秒,慕容珏的脑海里只剩一个破碎的念头在疯狂叫嚣。
他弄丢了她……
是他亲手……毁了她……
东宫的暖阁里,慕容珏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
高烧烧得他脸颊滚烫,锦被下的身子不住地发颤。
口中反复呓语着两个字,软而轻,却像针一样扎在宫人心里——“阿翊”。
太医院院首带着一众太医轮值守着,捻着胡须急得团团转。
最后只能对着跪在一旁的大总管摇头叹气。
“殿下这是急痛攻心,忧思成疾啊。”
“药石能医皮肉伤,解不了心里的死结。”
“心结还得心药医,可这心药……”
老太医话没说完,剩下的半截话咽回了肚子里。
第四日天刚蒙蒙亮,暖阁的窗棂刚透进一丝鱼肚白。
慕容珏猛地睁开了眼。
烧退了,可整个人却瘦得脱了形。
眼窝深深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原本丰神俊朗的脸只剩下一副单薄的骨架。
唯有一双眸子,黑沉得像浸了墨,里面燃着一簇幽暗的、执拗的鬼火。
他一把挥开宫人递来的药碗,青瓷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药汁溅了一地。
哑着嗓子,声音干涩得像磨砂纸摩擦:“传孤手谕。”
“即日起,朝政暂由内阁三位元老共同协理。”
“非军国大事,不必呈报。”
消息传到朝堂,满朝文武瞬间炸开了锅。
太子殿下这是要做什么?竟要放下监国的重任?
不等众人回过神,第二道命令又传了下来。
“点齐东宫最精锐的暗卫,即刻备马,随孤离京。”
内阁首辅胡子都抖了,带着一群老臣跪在御书房外。
“殿下!国事为重啊!您要去何处?何时归来?”
“您这一走,朝堂岂不是要乱了套?”
“还有西北的战事,南边的水患,哪一件离得了您?”
慕容珏站在台阶上,垂着眼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只冷冷吐出两个字,语气冰得像寒冬的雪:“寻人。”
寻谁?
众人心里跟明镜似的,除了那位突然消失的楚大人,还能有谁?
可为了一个臣子,竟要抛下整个大启的国事,这……成何体统!
几个年轻的御史刚想开口劝谏,对上慕容珏周身散发的那种偏执和疯狂,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是一种生人勿近的狠戾,仿佛谁敢拦他,谁就得粉身碎骨。
当日下午,一队轻骑如同黑色的旋风,卷过京城的朱雀大街,冲出了城门。
慕容珏一马当先,枣红色的战马四蹄翻飞。
他日夜兼程,几乎不眠不休,饿了就啃一口干粮,渴了就喝一口袋里的凉水。
沿着之前查到的关于楚璃的蛛丝马迹,一路向南追去。
他动用了东宫所有的暗线,甚至联系了江南的盐帮和漕运。
明察暗访,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的线索。
哪怕只是路边茶摊老板一句“见过个穿月白长衫的公子”,他都要停下来问个清楚。
他的目标明确得可怕——找到她,不惜任何代价。
整整追了近一个月,线索终于断了,最后指向了江南水乡一个远离尘嚣的小镇。
小镇依山傍水,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小桥流水人家,宁静得仿佛世外桃源。
慕容珏勒住马缰,停在镇外的小山坡上。
远远望着那一片白墙黛瓦,炊烟袅袅升起。
暗卫递上最后一份情报,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楚大人的女子书院,就在镇子东头,临河的那处清雅院落。”
他挥手让暗卫在原地等候,自己牵着马,一步步走下山坡。
越是靠近小镇,他的脚步就越发沉重,心跳得像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
近乡情怯,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他怕,怕见到她冷漠的眼神,怕听到她决绝的话语。
更怕……看到她过得很好,好到完全不需要他的存在。
书院没有高墙,只用低矮的竹篱笆围着,院子里种满了月季和蔷薇,几株芭蕉舒展着宽大的叶子,挡住了午后的烈日。
篱笆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传来女子的轻笑和读书声。
慕容珏停在篱笆外,透过疏朗的竹缝,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痛彻心扉的身影。
楚翊……不,是楚璃。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净衣裙,未施粉黛,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围着七八个年纪不等的女学生。
她手里拿着一本《诗经》,正耐心地讲解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午后的阳光透过芭蕉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眉眼低垂,神情专注而平和,唇角带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温暖的浅笑。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举手问道:“先生,女子为何不能像男子一样读书应试?”
楚璃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声音不高,像清泉流过石缝,悦耳又安心:“读书不为应试,为的是明事理,知进退,能在这世间活得自在些。”
其他女孩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凑在一起小声讨论起来。
没有朝堂的波诡云谲,没有东宫的压抑束缚,没有他的伤害和纠缠。
这里的她,就像完全换了一个人。
从容,安宁,周身散发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由内而外的轻松和……幸福。
慕容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终于看到了她想要的生活。
原来,没有他慕容珏的世界,她可以活得如此……明媚。
第二十章
一股巨大的怯懦和自卑,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原本鼓起的、想要立刻冲进去将她紧紧抱住的勇气,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有什么资格出现?
用什么面目去面对她?
是用太子的身份威逼利诱,让她回到他身边?
还是用忏悔的姿态,跪在她面前乞求原谅?
无论哪一种,在她此刻的平静美好面前,都显得如此丑陋和不堪。
他像一尊石像,僵立在篱笆外,贪婪地看着院中的景象,每一个眼神都黏在她身上。
可脚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不敢再向前。
直到夕阳西下,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院中的课程结束,女孩子们嬉笑着道别,背着布包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楚璃收拾好书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走进了屋内。
慕容珏依旧站在原地,直到夜幕完全降临,小镇的灯火零星亮起,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星。
他才如同梦游般,失魂落魄地转身,牵着他的马,默默离开了。
他住进了镇上唯一一家简陋的客栈,木板床吱呀作响。
他一夜无眠,窗外的蛙鸣聒噪,可他满脑子都是她浅笑的样子。
第二天,天刚亮,慕容珏就早早地来到了书院外。
他换下了绣着金线的太子华服,只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
可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还有形销骨立下的憔悴,怎么也掩不住。
他在书院外的巷口徘徊了整整一个上午,像一头焦躁不安的困兽,时不时朝着篱笆门的方向张望。
路过的小贩好奇地看他,他也毫无察觉。
终于,到了晌午散学时分。
女孩子们三三两两地从书院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纸折的小船,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慕容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攥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走到书院那扇虚掩的篱笆门前,刚要抬手推门。
恰在此时,楚璃送最后一位学生出来,正转身准备回去。
抬头的瞬间,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楚璃看到他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但仅仅只是一瞬,那点波澜便迅速平息,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她的目光扫过他俊朗却带着风尘的脸,停留不足半瞬,便像拂过一片无关的落叶般淡淡移开。
脸上没有久别重逢的暖意,没有积压多年的怨怼,连半分厌恶都吝啬给予。
这种深入骨髓的漠然无视,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指责都更像淬冰的针,扎得慕容珏心口发紧,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三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挤出一声干涩嘶哑、带着乞怜的呼唤:“阿翊……”
楚璃的脚步未停,青布裙摆扫过院门口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摩挲声。
她只是微微侧首,对着他做了个疏离的颔首,声音清冷得像山涧融雪,没有一丝起伏:“这位公子,您认错人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便要跨进竹篱笆门。
“阿翊!”
慕容珏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上前一步,不顾仪态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腕纤细冰凉,被他滚烫的掌心裹住时,像受惊的兔子般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挣扎,只是僵在原地。
楚璃的脚步终于停住,却没有回头,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不折的翠竹。
“阿翊……是我错了!”
慕容珏的声音带着哽咽,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我都知道了!你的女子身份,齐慕瑶做的那些腌臜事,我都查得一清二楚!”
他语无伦次,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是我眼瞎!是我混蛋!我被猪油蒙了心,硬生生辜负了你,伤透了你!”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你早就看出来我对你的心意了是不是?阿翊,我……我其实心里一直有你的!”
他吸了吸鼻子,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只是我自己蠢,自己拎不清!跟我回去!求求你,跟我回去!”
“太子妃之位是你的!以后我的后宫只会有你一人!”
他将脸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袖:“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我会用我的一生来补偿你!阿翊……”
他泣不成声,将自幼养出的骄傲和尊严狠狠踩在脚下,只求她能回头看自己一眼。
第二十一章
楚璃静静地听着,直到他的哭声渐弱,才缓缓抬起另一只手。
她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一根一根,掰开了他紧握的手指。
每一根手指分离时,慕容珏都像被抽走了一丝力气,直到最后一根手指离开掌心,他的手空落落的,连带着心口也空了一块。
然后,她转过身,终于正视着他。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像冰封的湖面,映不出他满脸泪痕的狼狈,也映不出他痛苦的模样。
“殿下,”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冰锥般狠狠凿进慕容珏的心脏,“民女是楚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泪痕交错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您口中说的那个楚翊……”
“早就已经死在水牢里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决绝地转身跨进院子,“砰”的一声关上了那扇看似脆弱,却将慕容珏彻底隔绝在外的竹篱笆门。
慕容珏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维持着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
耳边回荡着她最后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将他最后一点希冀彻底粉碎。
死了……死在水牢里了……
是啊,是他亲手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逼进了暗无天日的水牢,逼得“他”死去。
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看着那扇紧闭的竹篱笆门,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石板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却比不上心口的万分之一寒冷。
他佝偻着背,将脸深深埋进掌心,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像受伤的野兽在暗夜中舔舐伤口。
就在慕容珏疯魔般追寻楚翊的这段时间,京城早已风云变幻。
太子妃齐慕瑶被废黜位份,贬为庶人,终身囚禁冷宫。
齐家因纵女行凶、结党营私、贪腐枉法等多项罪名被查实,树倒猢狲散,昔日煊赫一时的丞相府,转眼便成了过往云烟。
抄家的官差络绎不绝,流放的族亲哭嚎震天,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像秋风扫落叶般迅猛。
背后自然少不了慕容珏离京前的暗中部署,也少不了政敌的落井下石。
但最关键的,是齐家失去了太子的庇护,又耗尽了皇帝的耐心,本就外强中干的大厦,顷刻间便土崩瓦解。
一纸废黜诏书送到冷宫时,齐慕瑶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囚衣,形容枯槁,早已没了往日半分骄纵风华。
她疯疯癫癫地又哭又笑,时而咒骂楚翊“狐媚惑主”,时而咒骂慕容珏“忘恩负义”,最终被宫人强行拖走,锁进了暗无天日的偏僻院落。
此生再无见天日之时。
消息通过八百里快马传到江南小镇时,慕容珏正枯坐在客栈窗前。
他面前的茶盏早已凉透,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像失了魂的木偶。
暗卫将密报递到他面前,他只是漠然地扫了一眼,便随手将纸条揉成一团,扔出窗外。
纸屑随风飘远,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没有一丝波澜:“知道了。”
齐慕瑶是生是死,齐家是兴是亡,于他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他全部的心神,所有的悔恨、痛苦、期盼和绝望,都系在那个小镇书院里、对他闭门不见的女子身上。
旁人的结局,激不起他心中半分涟漪。
他的地狱,只在有她的地方。
被楚璃那句“死在水牢里了”彻底击溃后,慕容珏在客栈的床上躺了整整两天。
水米未进,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像将熄的灯。
暗卫们守在门外,心急如焚,却不敢轻易打扰,只能每隔半个时辰便贴在门上听一听他的呼吸。
第三天,他终于挣扎着爬了起来。
铜镜里的人形销骨立,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太子的矜贵风华。
但他眼中那簇偏执的鬼火,却燃烧得更加幽暗炽烈,像要将一切都焚烧殆尽。
他没有再强行去闯书院,也没有下令收拾行李离开。
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暗卫都瞠目结舌的决定——在书院斜对面,租下了一间极其简陋的民房。
房子低矮潮湿,墙面斑驳,推开窗,就能清晰地看到书院那扇竹篱笆门和院子里的一角青竹。
第二十二章
他屏退了身后黑衣劲装的暗卫们,只留下两个最得力的影一和影二,低声吩咐他们守在镇外的破庙里,不许轻易露面。
接着他脱下绣着云纹的锦袍,换上早就备好的藏青粗布短打,领口还故意蹭上了点炭灰,试图抹去身上的贵气。
不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大曜储君慕容珏,只是个想赎罪的普通男人。
书院后门的老仆福伯正攥着斧头,对着一块硬柴皱眉头,胳膊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慕容珏默不作声走过去,伸手就夺过了斧头。
福伯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公子细皮嫩肉的,哪能做这个!”
他养尊处优二十余年,别说劈柴,连斧头都没碰过几次。
斧头抡得歪歪斜斜,要么砍在柴的边缘弹开,要么擦着地面溅起火星,半天没劈开两块。
一次没站稳,斧头差点砍到自己的脚面,吓得他猛地后退,额头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福伯急得直跺脚:“快放下快放下!伤着了可怎么好!”
转过巷口,又撞见仆妇李婶挑着两个空水桶往河边走。
他快步上前,伸手就要接扁担:“我来。”
李婶愣了愣,笑着推开他的手:“公子这是干啥!这两桶水沉得很,你哪挑得动!”
他偏要坚持,硬抢过扁担扛在肩上。
刚走两步,就被水桶坠得直晃悠,桶里的水洒了一身,把粗布衣裳洇得半湿。
路过的几个光着脚的孩童,指着他哈哈大笑:“看那个傻大个儿!挑水都挑不好!”
李婶赶紧抢回扁担,无奈地摇摇头:“公子啊,你还是歇着吧!”
他那即便蹭了炭灰、穿着粗布,也难掩的贵气,和笨拙的动作格格不入。
书院里的人起初对这个突然搬来的邻居警惕得很。
有人私下跟福伯说:“这男人眼神凶得很,不会是来寻仇的吧?”
可日子久了,大家发现他除了默默做事,从不靠近楚先生的院子,也不打扰学生们读书。
有人见他蹲在墙角喂流浪猫,眼神软得不像样子,渐渐放下了戒心。
后来私下议论的时候,都猜:“怕是哪个富家公子受了刺激,脑子不太清楚,流落这儿了。”
慕容珏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像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固执困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守着不敢靠近的珍宝。
他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搬个小凳坐在自家窗前,或者躲在巷口的阴影里,远远盯着书院的动静。
看楚翊捧着书卷走过庭院,衣袂扫过阶前的兰草。
看她蹲在石桌旁,耐心给学生讲解《诗经》,指尖轻轻点着书页。
看她偶尔坐在芭蕉树下,端着青瓷茶杯,翻着一本旧书,阳光落在她发梢,像镀了层金。
哪怕只是远远看到一个侧影,他那颗枯死的心,都能得到片刻喘息。
他托人打听,才知道楚翊当年落水后又被关进水牢,寒气入了骨。
每逢阴雨天,关节就会酸痛难忍,有时候连握笔都费劲。
他立刻动用了手头所有能动用的资源,哪怕要掏空仅剩的私库也不在乎。
没过多久,就搜罗来一堆名贵药材:长白山挖出来的百年老参,须子都有半尺长;雪域之巅的赤阳灵芝,红得像一团火;还有南海深处的暖玉,握在手里像揣了块暖阳。
每一样都价值连城,足够寻常人家过一辈子。
他不敢亲自送进去,怕惹楚翊厌烦,更怕被她赶出来。
只能等到夜深人静,巷子里连狗吠都没有的时候,悄悄把包装得整整齐齐的药材放在书院门口的石墩上。
像个做了坏事的孩子,放下东西就赶紧躲回自己的小屋,趴在门缝里偷看。
第二天清晨,他刚推开窗,就看到那些药材原封不动地摆在原地。
旁边还整整齐齐码着一小袋碎银子,不多不少,正好是一株普通山参的价钱。
他心里清楚,这是楚翊在说:两清了,谁也不欠谁。
他默默走过去,捡起银子和药材,回到屋里,对着斑驳的墙壁枯坐了一整天。
窗外的芭蕉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却像没听见一样,眼神空得可怕。
小镇的日子并非一直宁静。
这天午后,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地痞,摇摇晃晃地堵在了书院门口。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叫王虎,早就觊觎书院这块风水宝地,想强占来开赌场。
王虎一脚踹在竹篱笆门上,“咔嚓”一声,竹门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他扯着嗓子喊:“里面的娘们听着!这地方爷看上了!识相的赶紧搬走!不然拆了你们这破书院!”
书院里的女学生们吓得尖叫起来,纷纷躲到楚翊身后。
楚翊蹙着眉,把学生护在身后,刚要开口说话。
一道青影突然从斜刺里冲了出来,是慕容珏!
他根本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
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直接撞向王虎的胸口。
王虎猝不及防,被撞得连连后退,差点摔在地上。
慕容珏嘶吼着:“滚!敢来这儿撒野!”
他不会什么市井打架的招式,全凭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拳头、脚甚至头,都往对方身上招呼。
王虎的同伙见状,一拥而上,对着他拳打脚踢。
慕容珏虽然身手远胜这些混混,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脸上就挨了一拳,嘴角流出了血。
有人挥起一根木棍,狠狠砸在他的左臂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闷哼一声,手臂瞬间麻木,但还是咬着牙夺过木棍,反手把那人打翻在地。
王虎见他这么凶悍,吓得腿都软了,喊了一声“撤”,就带着同伙狼狈逃窜。
慕容珏喘着粗气,站在一片狼藉的门口,左臂传来钻心的疼,估计是骨裂了。
他胡乱抹了把嘴角的血迹,第一反应就是回头,望向从院里走出来的楚翊。
他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期盼,像只等主人夸奖的大狗。
第二十三章
楚翊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地狼藉,扫过他脸上的伤和撕破的衣裳。
最后落在他那双写满期盼和不安的眼睛上。
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既没有感激,也没有担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令人心寒。
她转向身边吓得脸色发白的福伯,清晰而冷静地吩咐:“福伯,去报官。”
然后,她甚至没有再看慕容珏一眼,转身搀扶着受惊的学生们,平静地走回了院内。
仿佛门口这场因她而起的斗殴,与她毫无关系。
慕容珏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如同燃尽的灰烬。
他捂着被石子砸得青紫发肿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呆呆地站在书院外的土路上,看着那扇刷着桐油的木篱笆门“吱呀”一声重重合上。
那点攒了三天的、想要求她原谅的微末期盼,被她那句“再纠缠我就报官”,碾得连渣都不剩。
在她眼里,他和那些堵在书院门口的地痞,或许真的没什么区别——都是惹人厌的麻烦。
报官不仅没让那些地痞收敛,反倒像捅了马蜂窝。
领头的癞痢头早就跟山坳里的土匪拜了把子,吃了官差的板子后,恨得牙都要咬碎。
他们蹲在破庙里商量了整整三天,想出了最恶毒的报复法子。
月黑风高的夜里,三条裹着黑布的黑影猫着腰,摸进了书院后坡的林子里。
他们把装在陶坛里的火油“哗啦哗啦”泼在书院的木墙和竹篱笆上,连窗台下的干草堆都没放过。
一个瘦猴似的混混擦燃火折子,往油迹上一丢。
蓝白色的火苗“腾”地窜起来,瞬间舔舐着木质的房梁,风一吹,火势越烧越旺。
“走水了!走水了!”
凄厉的呼喊划破了小镇的夜空。
书院内顿时乱作一团,女孩子们的哭喊声、仆役的惊叫声,混着火势的“噼啪”声响成一片。
楚翊是被浓烟呛醒的,她猛地坐起身,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
她抓过床头的铜哨子吹得震天响,边跑边喊:“所有人往门口跑!别拿东西!快!”
她一眼就看到蹲在柴房门口吓傻的阿囡和阿虎,那是两个才八岁的小丫头。
她冲过去攥住俩孩子冰凉的手,拽着他们往大门跑。
刚到门口,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
一根被烧得通红的房梁带着火星子,“轰”地砸在门口,堵死了唯一的出路。
橙红色的火舌瞬间缠上来,舔舐着他们的裤脚,封住了所有退路。
“先生!先生你在哪?”
外面的学生们拍着篱笆哭,仆役们急得跺脚,却不敢靠近熊熊烈火。
浓烟熏得楚翊睁不开眼,她把俩孩子死死按在怀里,一步步退到墙角的水缸边。
高温烤得她脸颊发烫,连呼吸都带着灼烧感,眼前越来越模糊。
她看着越来越旺的火,心里像被浇了冰——难道这一世,还是要葬身火海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阿翊——!”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穿透火海传来,震得人耳膜发疼。
只见慕容珏像疯了似的,撞开燃烧的竹篱笆,冲进了滔天火海。
他的墨发散乱着,玄色锦袍被火星燎出好几个破洞,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的,只剩下眼睛亮得吓人。
他鼻子里全是烟味,却凭着本能闻着楚翊身上的墨香,精准找到了她的位置。
“跟我走!”他嗓子哑得像破锣,伸手就去拉她的手腕。
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咯吱”的断裂声。
一根更粗的房梁带着万钧之势,朝着楚翊和孩子们当头砸下。
“小心!”慕容珏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
他用后背死死挡住楚翊和孩子,自己被房梁砸得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走……快走……”他气若游丝地推了楚翊一把,眼神里满是急切。
外面的暗卫终于砍开了一处篱笆,镇民们提着水桶、扛着锄头跟着冲进来。
七手八脚地挪开断梁,把慕容珏和楚翊、孩子抱了出来。
慕容珏的后背血肉模糊,连锦袍都粘在了伤口上,人已经彻底晕过去了。
他被抬回镇上租住的小院,请来的老郎中把了脉,只摇头说“伤太重,能不能活全看天意”。
他烧得昏迷了三天三夜,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
楚翊终究狠不下心,每天都来一趟。
她给他喂点温盐水,用干净的棉布擦去他额头的冷汗,再仔细给他换药。
昏迷中,慕容珏总会无意识地攥紧她的衣角,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怎么都不肯松。
他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呓语破碎不堪:
“阿翊……对不起……是我错了……”
“这次……我护住你了……真的护住了……”
“别走……求求你……别再离开我……”
站在一旁的老仆王福看着,忍不住抹了抹眼睛,小声叹道:“殿下这是熬疯了啊。”
楚翊静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掰开他紧握的手指,把自己的衣角抽出来。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布衫,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第二十四章
十天后,慕容珏终于能勉强下床了。
他脸色苍白得像纸,每走一步都要扶着墙,喘半天气。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拖着病体,一步步挪到书院门口。
这次他没敢靠近,只是站在路边的大槐树下,远远看着院子里修剪花枝的楚翊。
然后,他缓缓地、艰难地弯下膝盖,“咚”地一声跪在了泥地里。
他抛弃了太子之尊,放下了男子的骄傲,像个最虔诚的信徒,跪在了那个被他伤透的人面前。
“阿翊……”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却异常清醒。
“我不求你原谅我了,我知道,我不配。”
“这些天我躺在病床上,把前尘往事都想遍了。”
“没有齐慕瑶,没有别的任何人。我爱的,自始至终,只有你,楚翊。”
“是我被所谓的恩情蒙了眼,是我被皇家的规矩捆住了心。”
“是我辜负了你一次又一次的信任,是我亲手把你推得越来越远。”
“阿翊,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把两世的愧疚和爱意,都摊开在阳光下,血淋淋的,毫无遮掩。
楚翊修剪花枝的动作顿了顿,她握着剪刀的手紧了紧,却没回头。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没人能看清她的神情。
直到他说完,空气中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插慕容珏的心窝:
“殿下,”
“若我此生,仍是男子身,你待如何?”
“若我没有这副,让你觉得‘若是女子便好’的皮囊,你又待如何?”
“若当初在你醉酒那夜,我便坦言女子身份,与你在一起……他日,当你遇到看似更温婉懂事、更符合你太子妃标准的齐慕瑶时,你是否又会觉得,她才是你的真爱?而我,又成了那个不懂规矩、需要被规训的绊脚石?”
慕容珏猛地怔住,指尖瞬间攥紧了衣襟。
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浸在冰水里的棉絮堵住,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若她是男子?他还会这般攥着过往不肯放吗?
他爱的,究竟是楚翊这个人,还是那点“求而不得”的执念?
是她算无遗策的才华,是她陪他熬过深宫冷夜的陪伴,还是……他潜意识里早察觉到、却不敢认的女儿身带来的悸动?
若她没有这副清绝的容貌?他还会在初见时,就移不开眼吗?
若她早早掀开伪装,他们之间的阻碍会少些吗?
在皇权枷锁和世俗唾沫里,他那点“爱”,能撑过几个春秋?
会不会真像他临终说的那样,最后变成对“得不到的自由”的痴念?
他给不出答案。
因为连他自己,都摸不清心口那团乱麻。
看着他哑口无言、脸色白得像宣纸的样子,楚翊垂着的眼睫动了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凉薄到骨子里的轻笑。
“你看,殿下。”
她轻轻摇头,眼尾带着点洞悉一切的悲悯,像在看一个困在网里的孩子。
“你爱的,或许连你自己都分不清。”
“究竟是我,还是那份得不到的执念?”
“是那份自以为是的亏欠,还是失去后才挠心挠肝的追悔?”
“放过你自己吧,也……放过我。”
她的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指责都锋利,直直扎进慕容珏的心脏。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腿一软就瘫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砸出闷响。
他不住地摇头,泪水冲破眼眶汹涌而出,砸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不……不是这样的……阿翊,不是……我是真的……”
“真的什么?”
楚翊打断他,终于转过身,正面对着他,眼神清冷得像深冬的寒潭。
“慕容珏,你还不明白吗?”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是压着块冰,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何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为何能如此决绝吗?”
“因为我死过一次了。”
慕容珏的哭声戛然而止,眼泪还挂在脸颊上,猛地抬头,瞳孔因极度震惊缩成了针尖大小!
楚翊看着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就在你重病垂死,拉着我的手,告诉我你后悔娶我,告诉我你真正爱的是齐慕瑶,求我下辈子不要再告诉你我的身份,你好和她双宿双飞的那一天——”
“我,就已经死了。”
“心死,身死。”
“所以,慕容珏,”她的声音带着穿透过生死的疲惫,还有一丝释然,“你不用再觉得亏欠,也不用再执着什么补偿。”
“你已经得到过我一辈子了。”
“虽然那一辈子,对你而言是束缚和遗憾,但对我而言……也早已结束了。”
“这一世,你求仁得仁。”
“如你所愿,我没有告诉你我的身份,我亲手将齐慕瑶送到了你身边,我远远离开,不再碍你的眼。”
“现在,我心愿已了,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完这偷来的余生。”
“你我的孽缘,早在你闭上眼的那一刻,就已经两清了。”
“所以,请你,彻底放手吧。”
“别再……纠缠一个死人了。”
第二十五章
慕容珏如同被九天惊雷连劈三下,浑身瞬间僵硬,血液像是倒流回心脏,大脑一片空白!
重生?她竟然是重生而来?
自己临终前……竟然说过那样混账的话?
自己求的……竟是这样的结果?
巨大的信息量和滔天的悔恨,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吞噬!
他眼前一黑,喉头涌上一股甜腥,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世界,在他耳边轰然崩塌。
慕容珏再次从昏迷中醒来,已是两天后。
小镇的郎中说他是急火攻心,加上旧伤未愈,需得静养百日。
但慕容珏知道,他无药可医。
楚翊那番话,如同最残忍的凌迟刀,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剐得干干净净。
他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房梁上结满的蛛网,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点消散。
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弄丢了她,毁了她,现在连弥补的资格都没有。
这偷来的、满是悔恨的一生,于他而言,已是无边炼狱。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草般在他心底扎根,疯长。
既然生不能同衾,那死呢?
若他死在她面前,用这条她曾救过、也曾伤过她的命来偿还,是否能……在她心里留下一丝痕迹?
哪怕是一点厌恶,一点怜悯,也好过这彻底的、冰冷的漠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缠上树干,攫取了他全部的心神。
他挣扎着爬起身,暗卫冲过来想扶,被他一把挥开。
他换上一身稍显整洁的青布袍,虽然依旧掩不住眉宇间的憔悴,但眼神里却透出一种诡异的、濒死的平静。
他揣着一把磨得锋利的匕首,一步步走向那座他守望了数月、却始终不敢踏进去的小院。
楚翊正在院中晾晒草药,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她素净的月白衣裙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指尖捏着一株晒干的柴胡,神情专注,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墙外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慕容珏在篱笆外站定,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贪婪得像要将这一刻的她,刻进灵魂深处。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篱笆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楚翊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垂眼继续翻晒草药,仿佛他只是个路过的挑货郎。
她的无视,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慕容珏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阿翊。”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异常平静。
楚翊没有回应,甚至没有抬眼看向他。
慕容珏缓缓从怀中掏出那把匕首。
刀身泛着寒铁特有的冷光,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银芒,晃得人眼晕。
楚翊正将晒干的金银花铺在竹匾里,动作猛地顿住。
竹匾倾斜,几朵淡黄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把匕首上,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锐利,却依旧抿着唇没说话。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万死难赎。”
慕容珏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沙哑得厉害。
他看着楚翊,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眼底是化不开的绝望,还有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这条命……是你当初在乱葬岗里刨出来的。”
“后来……又被我亲手糟蹋得不成样子。”
“如今……我还给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举起匕首,锋利的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手腕用力就要刺下!
“够了!”
一声清冷的厉喝划破庭院的寂静,伴随着一道迅疾的风声!
楚翊的身影快得像鬼魅,在匕首即将触碰到皮肉的瞬间,猛地欺身而上。
她手腕一翻,指节精准扣住慕容珏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另一只手闪电般劈向他肘部的麻筋!
“当啷!”
匕首脱手飞出,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响声。
慕容珏手腕传来钻心的痛,整条手臂瞬间麻木无力,垂在身侧。
他愕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楚翊,呼吸都忘了。
她脸上再也不是之前的平静无波,而是笼罩着一层薄怒,脸颊因为生气泛着淡淡的红。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他,像要将他凌迟。
“慕容珏!”
楚翊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一字一句砸在他脸上。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一哭二闹三上吊?”
“以死相逼?”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慕容珏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他后背撞到院角的石桌,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你的命是谁的?”
楚翊上前一步,指尖几乎要戳到他的额头。
“是天下万民的!”
“是这江山社稷的!”
“不是你慕容珏可以用来要挟我、博取同情的工具!”
“更不是你满足那可悲愧疚心的筹码!”
楚翊的目光冰冷又失望,像腊月的寒雪。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一了百了?”
“就能在我心里留下点什么?”
“我告诉你,不会!”
“我只会觉得你可悲!”
“可笑!”
“更让我看不起!”
“你口口声声说悔过,说改变。”
“可你骨子里还是那个自私自利、只会用极端方式达到目的的慕容珏!”
“从前你用权势逼我,现在你用性命逼我!”
“有什么区别?!”
“你若真有一丝悔意,真有一分为我着想。”
“就该好好活着!”
“活着去承担你该承担的责任!”
“去弥补你对你子民、对你江山犯下的过错!”
“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在这里用死亡来逃避!”
“来绑架我!”
第二十六章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又似一盆冰水,从慕容珏头顶狠狠浇下。
将他心中那点疯狂的、自以为悲壮的念头,彻底击得粉碎!
他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连唇瓣都在不停哆嗦。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工具……绑架……懦夫……
她看得如此透彻。
他以为的以死明志,在她眼中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逼迫和自私。
他连用死亡在她心里留下印记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连让她恨的资格,都失去了。
巨大的羞愧和前所未有的清醒,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看着楚翊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望和鄙夷,只觉得无地自容。
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要见人。
他踉跄着后退,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失魂落魄的模样,像只被打断了脊梁的丧家犬。
他甚至不敢再抬头看她一眼,转身跌跌撞撞地逃离了院子。
长衫的下摆被门槛勾住,他也顾不上,只一门心思往前跑,直到楚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慕容珏那场荒唐的自戕闹剧之后,小镇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书院里依旧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巷子里的小贩依旧吆喝着卖糖画。
他依旧住在镇外的小屋里,却再也没有踏足过书院附近。
他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不再颓废,不再偏执。
只是异常沉默,常常一个人对着墙上挂着的江山地图,一坐就是一整天。
手指反复摩挲着地图上的北境,指腹都磨得发红,眼神却空洞得像没有灵魂。
楚翊则似乎完全不受影响,依旧每日在书院教书,午后去后山采药。
只是她眉宇间,似乎比以往更添了几分沉静与疏离。
偶尔有人提起慕容珏,她也只是淡淡瞥一眼,一句话都不说。
平静的日子,被北方骤然传来的紧急军报彻底打破。
边境告急!
北境蛮族大举入侵,连破三关!
守将战死,城池沦陷,烽火直逼中原!
朝野震动,人心惶惶。
消息传到江南小镇时,已是三日后。
小镇虽远离战场,却也弥漫起一股恐慌的气氛。
家家户户都在囤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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