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欧洲经济回顾之二：再配置｜电气化重画产业地图

原题：2025欧洲经济回顾之二：再配置｜电气化重画产业地图

从高耗能收缩到电气化投资的结构性跨越

编者：史宋智麟，阎以诺；编审：王海珠|中经总网·CEGN《全球经济报道·GLOBAL ECONOMIC REPORT》

引言

2025年的欧洲工业版图正处于一场深刻的、不可逆转的结构性重构之中。本年度《欧洲经济回顾》第二篇将聚焦于“产业链与资本开支（CapEx）再配置”，旨在通过财务与运营的视角，深度解析当前欧洲制造业出现的“二元分化”现象：一方面是高耗能基础原材料产业的产能收缩与资本撤离，另一方面是围绕电气化、新能源汽车（EV）及清洁技术的高强度资本注入与产能扩张。

我们观察到，2025年并非单纯的“去工业化”，而是工业资本的“再配置”（Reallocation）。这种再配置受到两个核心维度的驱动：

1.内部要素价格的结构性断裂：欧洲与中美在能源成本（电力、天然气）及碳排放合规成本（EU ETS、CBAM）上的长期价差，迫使处于产业链上游的高耗能环节（如基础化工、钢铁冶炼）进行资产处置或停产。

2.外部战略与内部合规的共振：中国在“十五五”规划（2026-2030）中提出的“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与“高水平走出去”战略，与欧盟《电池法规》、《净零工业法案》（NZIA）及贸易救济措施形成的合规壁垒发生共振。这促使中国先进制造业资本（特别是电池与EV领域）加速在欧落地，形成了以匈牙利和法国北部为代表的新兴产业集群。

对于在欧运营的企业而言，2026年的战略重心已不再是简单的市场进入，而是如何在这一剧烈变动的工业生态中，精准识别具备长期竞争力的区位（Location）、构建符合严苛碳足迹要求的供应链（Supply Chain），并有效管理日益复杂的合规成本（Compliance Cost）。

第一章：工业成本基准的永久性重定价

欧洲工业基础的竞争力危机，本质上是要素成本结构的永久性重定价。2025年的数据表明，能源与碳成本的溢价已不再是周期性波动，而是企业投资回报模型（ROI）中的常数。

1.1能源成本的结构性劣势：不可逾越的鸿沟

尽管2025年欧洲能源市场已从2022年的危机模式中恢复，但与全球主要竞争对手相比，结构性价差依然显著，这直接决定了高耗能产业的生存边界。

●电力成本差异：根据BusinessEurope及IEA的最新数据，2024-2025年期间，欧盟工业电价维持在€0.199/kWh的高位，而同期中国工业电价仅为€0.082/kWh，美国则为€0.075/kWh。这意味着欧洲制造企业的电力运营成本（OpEx）是中美竞争对手的2.5倍左右。

●批发价格预测：IEA预测，2025年欧盟批发电力均价将维持在$90/MWh左右，而美国仅为$48/MWh。这种近乎翻倍的价差，使得诸如电解铝、氯碱化工、电炉炼钢等对电力成本高度敏感的行业，在欧洲本土生产变得在财务上不可行。

●天然气溢价：尽管通过LNG进口替代了管道气，但欧洲天然气价格（TTF基准）仍长期维持在美国亨利枢纽（Henry Hub）价格的3-4倍区间。对于将天然气同时作为能源和原料（如合成氨、甲醇）的化工行业，这构成了双重打击。

表1：2025年全球主要工业区域能源与碳成本对比

1.2碳定价机制：从政策工具到财务负债

欧盟碳排放交易体系（EU ETS）在2025年已完全演变为企业的核心财务变量。

●价格中枢上移：随着免费配额的削减（以配合CBAM实施）和总量上限的收紧，分析机构预测2026年EUA（欧盟碳配额）均价将攀升至€92/t。这表明碳价已与天然气价格脱钩，转而由监管稀缺性驱动。

●有效碳成本激增：对于钢铁和铝业，随着免费配额的逐步取消，到2035年，每吨产品的有效碳成本可能较2025年增长14至43倍。这种预期的成本冲击，使得企业在进行长周期资本开支决策时，不得不对现有高碳资产计提巨额减值准备，或直接取消升级改造计划。

1.3资本开支的防御性撤退

面对上述成本压力，欧洲本土重工业巨头采取了理性的财务防御策略：削减本土CapEx，转向海外投资。这并非情绪化的“逃离”，而是资本寻求更高回报率的必然流动。

●化工行业的“本地服务本地”策略：

○BASF（巴斯夫）：作为行业风向标，巴斯夫在2024-2025年加速了其路德维希港（Ludwigshafen）基地的结构性调整，计划到2026年削减21亿欧元成本。具体措施包括关闭己二酸、环十二酮（CDon）和环戊酮（CPon）装置。与此同时，巴斯夫在湛江的一体化基地（Verbund）正如期推进，首批装置已投产。这一策略被明确表述为“Local-for-local”（在地生产服务在地市场），实质是利用中国较低的能源成本和增长的市场需求来对冲欧洲的高成本风险。

○Solvay（索尔维）：同样面临欧洲生产水平低迷的压力，索尔维通过出售碳排放配额来优化EBITDA，并实施了数亿欧元的成本削减计划，以维持现金流。

●钢铁行业的脱碳停滞：

○ArcelorMittal（安赛乐米塔尔）：尽管德国政府承诺提供13亿欧元补贴，该公司仍取消了在不来梅（Bremen）和艾森许滕斯塔特（Eisenhüttenstadt）的直接还原铁（DRI）及电弧炉（EAF）改造项目。企业明确指出，即便有CapEx补贴，高昂的能源运营成本（OpEx）——特别是绿色氢气和电力——也使得项目在经济上不可行。

○ThyssenKrupp（蒂森克虏伯）：同样面临巨大压力，不得不与工会达成协议，计划削减11,000个工作岗位，并将产能规模缩减至900万吨左右，以适应萎缩的欧洲市场需求。

欧洲基础工业正在经历一场由成本驱动的“瘦身”。上游高能耗环节的空心化已成定局，未来的欧洲工业将更多依赖进口的基础材料，而将本土资本集中在下游的高附加值环节。

第二章：电气化投资的井喷与产业版图重绘

与传统工业的收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围绕电气化转型的资本开支正在欧洲特定区域形成“井喷”。这一轮投资浪潮具有显著的外源性特征，即主要由亚洲（特别是中国）的电池及汽车制造企业主导，其背后是技术优势与规避贸易壁垒的战略考量。

2.1电池制造轴心：东移与南下

欧洲电池产能的布局正在重塑工业地理，形成了以匈牙利为核心的“东方枢纽”和以法国北部为核心的“西方谷地”。

●匈牙利：中国资本的欧洲桥头堡

匈牙利凭借友好的投资政策、较低的要素成本及位于欧洲中心的物流优势，已成为中国企业响应“十五五”规划“走出去”战略的首选落地国。

○CATL（宁德时代）德布勒森工厂：作为标志性项目，该工厂规划产能100GWh，首期40GWh已于2025年进入设备安装调试阶段，预计2026年初大规模量产。该项目不仅是产能的输出，更是标准的输出——工厂已获得ISO 14001认证，并通过绝热冷却塔技术将水耗降低了三分之一，以满足当地严格的环保要求。CATL明确表示，该工厂产能已被宝马、大众等欧洲客户“全额预订”，显示出欧洲OEM对中国电池技术的深度依赖。

○BYD（比亚迪）塞格德工厂：比亚迪在匈牙利建设的不仅仅是组装线，而是具有高度垂直整合能力的乘用车生产基地，预计2025年底投产。通过在欧建厂，比亚迪能够有效规避欧盟的反补贴关税，实现“欧洲制造、服务欧洲”。

○EVE Energy（亿纬锂能）：同样在德布勒森布局，专供宝马Neue Klasse平台，进一步强化了该地区的产业集群效应。

●法国：“电池谷”的政策驱动

法国上法兰西大区（Hauts-de-France）通过“选择法国”（Choose France）战略和巨额国家援助，成功吸引了关键项目。

○Envision AESC（远景动力）杜埃工厂：紧邻雷诺现有工厂，已于2025年投产，初期产能9GWh。欧盟委员会批准了法国政府为其提供的4800万欧元直接赠款，理由是该项目能促进区域发展并创造1000个直接就业岗位。这是典型的“以市场换技术、以补贴换产能”的模式。

○ACC（Automotive Cells Company）的困境：作为欧洲本土电池的希望，ACC（Stellantis/奔驰/道达尔合资）却暂停了德国和意大利工厂的建设，转而重新评估技术路线，试图从昂贵的NMC转向更具成本优势的LFP（磷酸铁锂）。这一挫折凸显了欧洲本土企业在成本控制和技术迭代速度上与亚洲竞争对手的差距。

●西班牙：技术路线的LFP转向

○Stellantis&CATL合资：双方在西班牙萨拉戈萨（Zaragoza）规划的LFP电池工厂，标志着欧洲车企承认在经济型电池技术上无法绕开中国供应链。通过合资，Stellantis不仅锁定了产能，更引进了关键的LFP制造工艺，以降低整车成本。

2.2外国直接投资（FDI）与“十五五”规划的共振

2024-2025年，中国对欧绿地投资（Greenfield FDI）继续向EV产业链集中。这与中国拟定的“十五五”规划（2026-2030）的核心逻辑高度契合：

1.现代化产业体系的延伸：“十五五”规划强调以先进制造业为骨干，这不仅指国内升级，也包括将优势产能（如电池、光伏、EV）嵌入全球价值链的高端环节。

2.全球资源配置（Global Resource Allocation）：面对贸易保护主义，规划鼓励企业通过海外设厂来优化资源配置，规避关税壁垒（如CBAM和反补贴税），实现供应链的“韧性”与“安全”。

3.价格承诺（Price Undertaking）与市场准入：在中欧关于EV反补贴调查的谈判中，双方达成的“价格承诺”机制——即设定最低进口价格（MIP）以替代关税——实际上为中国高端车型保留了出口通道，同时倒逼低端车型加速欧洲本地化生产。这是一种巧妙的政策工具，既缓解了贸易战风险，又加速了中国资本在欧洲的实体化。

2.3欧洲本土供应链的脆弱性

Northvolt的破产重组是欧洲本土电池雄心的重大挫折。这家曾被寄予厚望的瑞典企业因无法如期扩产并交付高质量电芯，导致宝马取消了价值20亿欧元的订单。这一事件向市场释放了残酷的信号：在高度复杂的电化学制造领域，资本无法在短期内买到良率和工艺稳定性。这迫使欧洲OEM（宝马、大众、Stellantis）采取务实的“双轨制”：在政治上支持欧洲自主，在商业上深度绑定亚洲（尤其是中国）供应商，以确保2025-2030年的电动化目标不脱轨。

第三章：贸易条件与合规成本——从“软约束”到“硬门槛”

进入2025年，欧盟的监管框架已不再是遥远的愿景，而是转化为具体的、量化的经营成本。企业必须建立精细化的数据管理体系，以应对以“碳”和“数据”为核心的非关税壁垒。

3.1欧盟电池法规：碳足迹的数据墙

《欧盟电池法规》（EU Battery Regulation）是改变游戏规则的关键变量。

●碳足迹声明（2025年2月生效）：所有在欧销售的EV电池必须申报其碳足迹。制造商需要按照特定方法论（PEF）计算每千瓦时的碳排放当量（kgCO2e/kWh）。

●数字电池护照（2027年2月生效）：每块电池需配备二维码，关联其全生命周期数据，包括材料来源、回收成分比例及碳数据。

●商业影响：这实际上建立了一道“数据墙”。无法提供经过第三方验证的、细颗粒度（Granular）碳数据的供应商将被剔除。这对于数字化程度高、且已针对欧洲标准优化生产工艺的头部企业（如CATL）是利好，而对于缺乏数据基础设施的中小供应商则是致命打击。

3.2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默认值的惩罚

CBAM将于2026年进入正式收费阶段，2025年是过渡期的最后窗口。

●实际数据要求：从2024年Q3开始，欧盟限制了使用“默认值”（Default Values）申报排放的比例。到2026年，如果进口商无法提供基于实际生产数据的排放报告，将被强制适用“惩罚性默认值”（基于出口国表现最差企业的排放强度），并在此基础上加收10%（2026年）至30%（2028年）的溢价。

●供应链穿透：这意味着欧洲买家（如汽车OEM）必须对其非欧供应商进行深度审计。对于中国供应商而言，如果不能证明其使用了绿电并进行了精准碳核算，其产品在欧洲的落地成本将大幅飙升，这进一步激励了其在欧洲本土（使用欧洲绿电）进行生产。

3.3净零工业法案（NZIA）与本地成分

NZIA通过在可再生能源拍卖中引入“非价格标准”（Non-Price Criteria），间接设定了本地成分要求。

●弹性与可持续性标准：从2025年底开始，30%的拍卖容量必须考虑供应链的“弹性”（即单一来源不得超过65%）和环境可持续性。

●市场影响：这迫使开发商减少对单一国家（即中国）光伏组件和风机部件的依赖。虽然旨在扶持欧洲本土产业，但在欧洲产能尚未跟上的情况下，这可能会推高新能源项目的CapEx，进而延缓绿电成本的下降，形成政策目标间的互斥。

第四章：基础设施与劳动力——物理世界的硬约束

虽然资本和政策都在推动再配置，但物理世界的限制（Grid&Talent）正成为项目落地的最大瓶颈。

4.1电网拥堵：从“等待审批”到“等待通电”

电气化转型的速度超过了电网扩容的速度。

●接入积压：在荷兰、德国及匈牙利的部分工业区，获得高压电网接入的等待时间已延长至2到10年。在荷兰，电网拥堵已导致部分地区暂停新的工业接入，迫使企业自行组建“能源枢纽”（Energy Hubs）以共享容量。

●匈牙利的挑战：随着德布勒森等地电池工厂的集中建设，电力需求激增。尽管政府承诺升级电网，但基础设施建设的滞后仍是投产时间表的最大风险点。

4.2劳动力短缺与技能错配

●人才缺口：电池制造需要特定的化工与电气技能，而欧洲现有的汽车产业工人技能主要集中在机械领域。法国上法兰西大区为此建立了专门的电池培训中心（Battery Training Centers），试图在短时间内通过再培训填补20,000名技术工人的缺口。

●移民政策收紧：在匈牙利，尽管电池产业急需劳动力，但政府在2025年将客工（Guest Worker）配额收紧至35,000人，并限制了来源国（仅向特定国家开放），这给依赖快速爬坡的亚洲工厂带来了招聘压力。CATL等企业不得不采取加强本地大学合作与引入部分派遣员工相结合的混合策略。

第五章：给企业的战略行动清单

基于上述分析，企业在2026年的战略规划需从宏大的愿景转向精准的执行。

5.1选址策略：以“保供”为核心的敏感性测试

在进行新产能选址时，传统的“劳动力成本”权重应下降，“能源与基础设施保障”权重应大幅上升。

●动作：

○对潜在厂址进行电网接入审计。不轻信理论容量，要求查看DSO/TSO的排队名单。将“2年以上等待期”视为否决项（Kill Criteria）。

○评估当地绿电PPA的可获得性。不仅要有电，还得是绿电，以满足电池法规和客户S-Rating要求。

5.2供应链策略：双重采购与深度合规

单一来源的风险（无论是地缘政治风险还是供应商破产风险）已不可接受。

●动作：

○实施“中国+1”原材料策略，但对于电池电芯，应采取“欧洲+伙伴”策略。即在欧洲本土寻找已落地的、技术成熟的亚洲合作伙伴（如匈牙利的CATL或法国的Envision），而非盲目押注未经验证的欧洲初创企业。

○建立自动化碳核算系统。CBAM和电池护照需要的是产品级（Product-level）而非企业级（Corporate-level）的碳数据。手动填表已无法应对2026年的合规要求。

5.3资本与合规：利用政策红利

●动作：

○最大化利用国家援助：在匈牙利（41亿欧元清洁技术计划）、法国（电池谷补贴）及西班牙（PERTE计划）等政策窗口期内，积极申请CapEx补贴，以对冲高昂的OpEx。

○关注“十五五”规划动向：欧洲企业应将中国的产业政策视为寻找合作伙伴的指南。中国鼓励“走出去”的先进制造领域（如电池回收、智能制造装备），正是欧洲供应链急需补链的环节，存在巨大的合作空间。

结语

2025年的欧洲工业并非走向终结，而是处于剧烈的蜕变之中。高能耗、低附加值环节的剥离是欧洲为维持高福利、高环保标准所支付的必然代价。而在废墟之上，一个由亚洲技术资本注入、欧洲政策引导、高度合规化和电气化的新工业生态正在形成。对于企业而言，看清这一“再配置”的本质，并不再纠结于政治叙事，而是专注于成本、效率与合规的商业逻辑，将是在这场变革中生存与发展的关键。

编者：史宋智麟，阎以诺；编审：王海珠|中经总网·CEGN《全球经济报道·GLOBAL ECONOMIC REPORT》

本系列插图由编辑部制作，并经AI辅助设计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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