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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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身体一僵,却没反抗。雨夜微光里,我看见他侧脸一道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是北境军的人。
“十六年前送你离开林府的那个老仆,找到了。人在津州,病得快死了,但还能说话。”他语速很快,“他说当年根本不是遭匪,是林承远亲自下令,把你扔在北境的。因为林府当时卷进一桩贪墨案,需要找个替罪羊,而你生辰八字与主犯相合,法师说只要把你送走,就能化解灾厄。”
黑衣人点头:“明白。”他走到窗边,又回头,“尉官,保重。”
我关好窗,坐回床边。雨还在下,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了。
窗外天色渐亮,雨停了。新的一天,戏还得演下去。
秦氏亲自来开的门,脸上堆着笑,仿佛之前那场禁足从未发生。“寒舟,明日镇国公府设宴,请咱们全家过去。”她手里捧着一套新衣裳,海棠红的锦缎,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这是特意为你赶制的,试试合不合身。”
疼我。我默念这两个字,忽然想笑。
原来如此。锁放我出来,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需要我这枚棋子去铺路。
秦氏松了口气,脸上笑意真切了几分:“那快试试衣裳,不合身好让裁缝改。”她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你妹妹清漪那儿,你也别计较。小姑娘家家,说话没轻没重,我已经训过她了。”
门合上。我拿起那件海棠红的衣裳,料子很软,绣工精细,在光下泛着暗纹。这样一身行头,够北境一个老兵三年的饷银。
我没有试。把它叠好放回榻上,从床底拖出行李,取出那身洗得发白的戎装。
赴宴前一日,林承远让我去书房见他。我到时,他正对着案上一幅字画出神。见我进来,他招招手:“寒舟,来看看这幅《北境风雪图》,可是前朝大家手笔。”
我走过去。画上雪山连绵,营帐点点,一队骑兵在风雪中疾驰。画工确实精湛,连战马喷出的白气都勾勒得细腻。
林承远露出笑容:“我就知你懂。北境十年,你应当熟悉这般景致。”他顿了顿,手指抚过画上题字,“这幅画,是为父专程为你寻来的。等你嫁入苏家,便给你作嫁妆。”
我看向那行小楷:铁马冰河入梦来。落款是“戍北客”。
“戍北客,是前朝一位将军的别号。他驻守北境三十年,最后战死沙场。”林承远的声音低下来,“这幅画,是他出征前夜所作。你看这风雪,这战马,这营帐——都是他心心念念要守护的。”
我没说话。画很好,但我更在意的是画轴末端一点暗红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林承远没察觉我的走神,继续道:“为父年轻时,也曾想过投笔从戎,可惜……”他摇摇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木匣,“不说这些了。这个,你收着。”
话说得恳切,眼里甚至泛了泪光。若我不是早从北境军的兄弟那儿听过另一版故事,或许会信三分。
那点暗红的污渍,我在北境见过太多。不是墨,是血渗进纸纤维里,时间久了,变成这种褐色。戍北客战死沙场,他的画怎会流落到林承远手中?又怎会沾上血?
镇国公府的气派,确实不是林府可比。朱门高墙,庭院深深,连守门的小厮都穿着绸缎衣裳。宴设在水榭,初冬时节,池面结了薄冰,廊下却摆着十几个炭盆,暖如春日。
我被安排在女眷那桌,左手边是秦氏,右手边是位穿鹅黄衣裙的少妇,介绍说是苏家三房的长媳赵氏。林清漪坐在对面,正与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姐说笑,不时朝我这边瞥一眼。
酒过三巡,主座的镇国公苏擎起身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两家结亲、天作之合云云。苏文轩坐在他下首,今日换了身宝蓝锦袍,玉冠束发,乍一看倒有几分人模狗样。只是眼神飘忽,时不时与旁座的公子低声说笑,毫无待客的庄重。
宴至中途,秦氏推说更衣,离席片刻。我正觉无聊,旁边的赵氏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林大小姐在北境多年,可曾见过一种叫‘血玉’的矿石?”
我侧头看她。赵氏约莫二十七八,眉眼温和,但眼神里藏着些别的东西。
“妾身也是听府里老大夫说的。”她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血玉性烈,配以几味寒药,可治一种罕见的寒毒。只是药方难求,懂得淬炼之法的匠人更少。”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主座方向,“说来也巧,府上二公子去年在青州,也得过一匣血玉呢。”
青州。北境军兄弟传来的消息里,苏文轩在青州打死过一个女子。而血玉,恰是北境特产。
她说着,起身斟酒,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浅疤。见我注意,她连忙拉下袖子,神色有些不自然。
宴席继续。丝竹声起,有歌伎抱着琵琶吟唱江南小调。我借着饮酒的姿势,目光扫过全场。苏文轩正与一个公子哥耳语,两人笑得暧昧。主座上的镇国公苏擎,虽在与人谈笑,眼神却不时飘向秦氏。而秦氏,正端着酒杯,与苏夫人低声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是客套的笑。
更衣时,我在回廊拐角“偶遇”了赵氏。她似乎专程在等我,见四下无人,快速塞给我一张叠成方胜的纸。
“林大小姐,”她声音很轻,语速却快,“妾身多嘴一句:苏家这潭水,深得很。你若真嫁进来,万事小心。”说完匆匆走了。
姜朔。这个名字我听说过。北境军去年调往京畿的将领中,有个叫姜朔的,以勇武刚直著称。若他妹妹真死在苏文轩手上……
宴后第三天,林清漪来找我,说母亲让我去库房挑些摆件,装点凝香阁,免得“太过素净,惹人笑话”。我随她去库房,秦氏已等在那儿,指着几样玉器瓷器让我选。
我随意指了一座青玉山子和一对粉彩花瓶。秦氏让下人搬去凝香阁,又说库房杂乱,让我先回。
回到院子时,那两样东西已摆在屋内。青玉山子放在多宝阁正中,粉彩花瓶则搁在窗下小几上。我盯着那对花瓶看了片刻,走过去,伸手探入瓶腹。
取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页。最上面一张,是十六年前的账目抄录,户部粮草调拨,数目巨大,其中一行朱笔批注:林承远经手,亏空三万石。
下面几张是往来书信的抄件。一封是林承远写给某个“法师”的,提及“小女生辰八字”,请求“做法化解灾厄”。另一封是法师回信,说“需将女童送至北境极寒之地,借煞气冲抵劫数,十年后方可接回”。
最后一封信,字迹陌生,落款只有一个“苏”字。信是写给林承远的,内容简短:“青州事已平,血玉可入药。令媛婚事,宜早定。”
送证据送到我屋里,这手法太拙劣。要么是有人想借我的手扳倒林家,要么是试探——试探我知道多少,又会作何反应。
但无论如何,这些纸是真的。笔迹、印章、甚至纸张的旧色,都做不了假。尤其是那封“苏”字信,提到“血玉可入药”,与赵氏在宴上的话对上了。
林府的守卫比想象中松懈。或许他们觉得,一个女子,又即将嫁入高门,不会也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我避开巡夜的家丁,翻墙出了西院,按照北境军兄弟留下的暗号,在城南一处废弃的土地庙里,见到了来接应的人。
不是上次那个疤脸,是个精瘦的汉子,自称老鬼。他递给我一个油布包:“云副将让给的,说尉官用得着。”
好大一盘棋。我成了棋局上最显眼的那颗子,进退都是死路。
我闭上眼。记忆很模糊,只有漫天的雪,颠簸的马车,老仆塞过来的硬饼。但似乎……还有光。晃动的火光,很多人影,还有争吵声。谁在吵?吵什么?
回到林府时,已近四更。我悄声翻墙入院,刚落地,就听见身后有人轻声说:“阿姐夜游,兴致真好。”
是林清漪。她披着斗篷,站在廊下阴影里,像等了很久。
她把玉佩抛过来。我接住,翻到背面。借着月光,看清了那行小字:癸酉年冬,赎罪于此。
林清漪笑了,那笑里有种与她年龄不符的苍凉:“意思是,林家欠了人命债。阿姐,你真以为他们接你回来,是因为骨肉亲情?”她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是因为当年被你撞见那件事的人,快要找上门了。他们需要你活着,需要你嫁入苏家,需要你这颗棋子,替林家挡灾。”
她摇头:“我不知道。祖母从不许人提,父亲母亲也讳莫如深。我只偷听到零星几句,说什么‘北境’‘粮仓’‘灭口’。”她看着我,“但阿姐,你仔细想想,被送走那夜,除了雪和马车,是不是还有火光?是不是听见谁在喊‘一个不留’?”
火光。灭口。一个不留。
破碎的画面在脑中闪现:雪夜,马车,晃动的火把,男人的怒吼,还有……血腥味。很浓的血腥味,混着雪的味道。
林清漪脸上的笑淡了:“因为我不想当第二个你。”她转身,走回阴影里,“阿姐,林家这艘船要沉了,父亲母亲想抓你当救命稻草。可稻草救不了船,只会一起沉。你好自为之。”
赎罪。为谁赎罪?为什么是癸酉年冬?
三日后,秦氏又来了凝香阁,这次带着裁缝,说要给我量嫁衣尺寸。大红的云锦铺了满桌,金线绣的凤凰在光下刺眼。
量完尺寸,秦氏让裁缝退下,屋里只剩我们二人。她拉着我的手坐下,眼圈忽然红了:“寒舟,娘知道,这门亲事委屈你了。可女子在世,终究是要嫁人的。苏家再不好,也是国公府,你嫁过去就是世子夫人,将来要承诰命的。总比……总比留在北境,日日刀口舔血强。”
单独见面。我抬眼看她:“合乎礼数吗?”
第二日未时,苏府的马车准时停在林府门外。秦氏亲自送我上车,嘱咐“好好说话”。马车驶出林府,穿过半个京城,停在镇国公府侧门。
我被引到一处僻静小院。院里种着几株梅树,花还没开,光秃秃的枝桠映着灰白的天。苏文轩坐在石桌旁,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摆着茶点,他没动,我也没动。
我想起来了。是有那么回事。北境军秋训,误入贵族猎场,我带队清场时,确实射了一头鹿。当时有个锦衣公子在马上叫骂,被副将喝止了。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林寒舟,你果然和那些闺秀不一样。也好,挑明了说省事。”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那丫头我会处理掉。孩子可以留,但不会记在你名下。你嫁过来后,安安分分当你的世子夫人,帮我打理后院,应付京中交际。我在外面的事,你别管。至于你……”他顿了顿,“只要不做出格的事,苏家不会亏待你。等将来我承了爵,你便是国公夫人,风光无限。”
我没接话,看向院中梅树。枝头有只麻雀在跳,叽叽喳喳。
问题大了。那些首级,那些伤疤,那些死在身边的兄弟,那些用命换来的功勋——在他眼里,只是一份可以随意转赠的嫁妆。
“透透气。”我说着,走向院门。门外守着两个小厮,见我出来,伸手要拦。
我走出小院,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走。两个小厮不远不近地跟着。路过一处月洞门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还有女子低低的啜泣。
我脚步一顿。门内是个小佛堂,隐约可见一个素衣女子跪在蒲团上,背影瘦弱。旁边站着个嬷嬷,正低声劝着什么。
表小姐。我多看了两眼,正要离开,佛堂里的女子忽然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秀,却瘦得脱了形。她看见我,愣了愣,然后目光落在我腰间——那里挂着北境军的军牌。
女子不喝,只是死死盯着我,嘴唇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嬷嬷强行把药灌下去,女子呛得直咳,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我。
我被小厮催促着离开。走出很远,还能听见那压抑的咳嗽声。
表小姐。常年静养。灌药。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我猛地停步,转身问小厮:“那位表小姐,姓什么?”
一年。青州的事,也发生在一年前。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越来越快。苏文轩还在院里喝茶,见我回来,挑眉:“这么快?”
苏文轩彻底慌了。他一把抓住我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林寒舟,你想干什么?你以为揭穿这些,你能有什么好下场?林家、苏家,都不会放过你!”
两个小厮想拦,被我一眼瞪了回去。一路出府,无人敢阻。直到坐上回林的马车,我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痕。
佛堂里那双眼睛,姜月儿的眼睛,一直在脑海里晃。她还活着。被囚禁,被灌药,被逼着闭嘴。
苏文轩说得对,揭穿这些,我可能没好下场。但若装作不知,嫁入苏家,看着姜月儿在那佛堂里慢慢腐烂,看着姜朔至死不知妹妹下落,看着林家和苏家继续吸着人血踩着尸骨往上爬——我做不到。
十六年前的雪夜,七岁的林鸢儿看见了什么?为什么林家要“赎罪”?为什么苏家要血玉?为什么姜月儿被囚?为什么所有事都指向北境?
碎片还差几块。但够了。
回到林府,我没去凝香阁,直奔林承远的书房。推门进去时,他正在写折子,见我闯进来,皱了眉:“寒舟,怎的如此莽撞?”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林承远瞪着我,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而绝望:“寒舟,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揭穿这些,你就能全身而退?”他撑着桌子站起来,眼神变得狠厉,“我告诉你,从你踏进林家大门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这局棋里了。苏家不会放过你,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也不会放过你。你知道当年那三万石军粮,最后流向了谁手里吗?”
书房里的烛火晃了一下。
“北境军?”我重复这三个字,盯着林承远那双充血的眼睛,“你说那三万石军粮,流向了北境军?”
林承远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恐惧,又像是解脱:“对。但不是你认识的那支北境军。”他跌坐回椅子里,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是另一支……藏在暗处的私军。”
我心头骤冷。
北境十年,我见过太多为了一口粮卖命的人。边疆苦寒,军饷时常拖欠,粮草更是时有时无。冬天最冷的时候,我和兄弟们分过一块硬饼,就着雪水咽下去。那些饿着肚子守城的日子,那些因为缺粮冻死在哨位上的士兵——如果当年那三万石军粮真的送到了北境,能救多少条命?
可现在有人告诉我,那三万石粮,被贪了,流进了一支“私军”的肚子里。
“谁的私军?”我问。
林承远抬头看我,忽然笑了:“寒舟,你真以为,这桩婚事只是苏林两家的交易?”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账册,“你看看这个。”
账册摊在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十六年来的银钱往来。我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镇国公苏擎,兵部李尚书,还有……几个北境军中的将领。
“苏家养私兵不假,但他们养的,不只是护卫。”林承远的手指划过那些名字,“他们在北境边境,秘密训练了一支三千人的骑兵。用的,是朝廷拨给北境军的军械;吃的,是当年那三万石军粮。”
“为什么?”我声音发涩,“苏家已是国公,为何还要冒这种风险?”
“为什么?”林承远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因为权势永远不够。镇国公听着风光,可手里没有兵权,就是个空架子。苏擎不甘心,他想让苏家重新掌兵,想在朝中有真正的话语权。可朝廷防着外戚坐大,不会给他兵权。所以,他只能自己养。”
他翻到账册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地图。地图上标着北境边境一处山谷,旁边小字写着“黑风营”。
“黑风营。”我念出这三个字,忽然想起什么,“三年前,秃鹰峡曾有一股流寇劫掠商队,北境军围剿时,发现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不像寻常匪类。事后清点,他们用的箭镞,是军械坊特制的制式箭镞。”
林承远点头:“那就是黑风营的第一次试手。抢商队是假,试探朝廷反应是真。结果你们北境军打得狠,他们损失了近百人,苏擎这才收敛了些。”
所有碎片终于拼凑完整。
十六年前,林承远伙同他人贪墨军粮,被我撞见。为灭口,他们将我扔在北境。那批粮给了苏家养私兵。如今苏家需要洗白私兵,需要军功背景,所以娶我。林家需要靠山渡过危机,所以卖我。而姜月儿,因为撞见苏文轩与黑风营的人来往,被囚禁灭口——不杀她,是因为苏家需要血玉入药,而她恰好知道血玉的淬炼之法。
一环扣一环,所有人都是棋子,所有人也都是凶手。
我合上账册,看向林承远:“你告诉我这些,是想拉我一起死?”
“不。”他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寒舟,爹是想救你,救林家。只要……只要你肯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嫁给苏文轩。”他说得又快又急,“婚期照旧,嫁妆照旧。但你嫁过去后,要帮我找一样东西——苏擎与朝中大臣往来的密信。只要拿到那些信,爹就有把握扳倒苏家,到时候……”
“到时候你就可以把一切推给苏家,自己脱身?”我替他说完,“林大人,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响啊。”
“这是唯一的活路!”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寒舟,你以为爹想这样吗?这十六年,我没有一天睡得安稳!可事情已经做了,没有回头路了!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一起死,要么……赌一把。”
我甩开他的手:“赌什么?赌你会良心发现?赌你会放过我?”
“爹发誓!”他扑通跪下了,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户部侍郎,跪在我面前,涕泪横流,“只要拿到那些密信,爹一定救你出来!到时候,你想回北境也好,想留在京城也好,爹都依你!林家所有的产业,分你一半!爹说到做到!”
我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恶心。
“林承远,”我慢慢说,“十六年前你把我扔在雪地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冻死?”
他僵住了。
“我告诉你,我想过。”我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八岁那年冬天,铁马城外的破庙里,我发高烧,浑身滚烫,以为自己要死了。那时候我在想,爹娘为什么要扔下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后来我活下来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能靠的只有自己。你,林家,苏家,所有人——都不可信。”
说完,我转身走向书房门。
“寒舟!”他在身后嘶喊,“你要去哪儿?!你要做什么?!”
我没有回头。
“去该去的地方。”
我没有回凝香阁。
趁夜色翻出林府,直奔城南土地庙。老鬼还在那里等着,见我来了,松了口气:“尉官,云副将有新消息。”
“说。”
“姜朔那边有动作了。”老鬼低声道,“他不知从哪儿得到风声,已经派人暗中监视苏府。另外,北境军的几个老兄弟也到京了,随时听候调遣。”
我点头:“让他们准备。三日后,我要做件事。”
“什么事?”
“劫人。”我看着庙外沉沉的夜色,“把姜月儿从苏府带出来。”
老鬼倒吸一口凉气:“尉官,那可是镇国公府!守卫森严,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他,“姜月儿是关键证人,她活着,苏家的罪证就坐实了。而且……”我顿了顿,“她不该死在那里。”
老鬼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一件事。”我叫住他,“查查‘黑风营’这个名号。三年前秃鹰峡那股流寇,可能跟他们有关。”
老鬼脸色一变:“黑风营?云副将提过这个名字!说是北境边境一股神秘势力,行事狠辣,装备精良,但一直查不到底细。尉官怎么……”
“以后再解释。”我说,“先查。查到了,立刻告诉我。”
离开土地庙,我没有直接回林府,而是绕道去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医馆。敲开门,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探出头来。
“深夜叨扰。”我递上那个小瓷瓶,“请大夫验验这药渣。”
老大夫接过瓷瓶,嗅了嗅,脸色凝重起来:“姑娘稍等。”
他进了内室,半晌才出来,手里拿着张纸:“这药里有三味药不对劲。血玉、断肠草、还有一味……像是北境特有的冰魄花。这三味药配在一起,不是治病,是锁魂。”
“锁魂?”
“对。”老大夫压低声音,“服药之人会神智昏沉,浑身无力,记忆混乱,但不会立刻死。像是……被人控制着。”
我攥紧了拳头。
姜月儿。被灌了一年这样的药。
“能解吗?”我问。
“难。”老大夫摇头,“血玉药性烈,断肠草有剧毒,冰魄花更是罕见。除非知道具体配方,否则胡乱解毒,反而会要人命。”
“我明白了。”我收起药方,“多谢大夫。”
“姑娘,”老大夫叫住我,“老朽多嘴一句:这药方歹毒得很,配药之人必是深谙毒理。你……要小心。”
我点头,转身没入夜色。
小心。这京城里,处处都要小心。
三日后,腊月初八。
按照习俗,腊八这日要喝腊八粥,祭祖祈福。林府一大早就忙开了,厨房熬了几大锅粥,秦氏亲自装了几碗,让我给各院送去。
最后一碗送到老夫人院里时,老太太正闭眼捻着佛珠。我把粥放在桌上,转身要走,她忽然开口:“站住。”
我停步。
“听说你前几日去见了苏文轩。”老夫人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还闹了不愉快?”
“祖母消息灵通。”
“这府里,没什么事瞒得过我。”她放下佛珠,端起那碗粥,却不喝,“寒舟,祖母知道,你心里有怨。可女子在世,本就身不由己。你娘当年,也是这般嫁入林家的。”
我转身看她:“所以呢?”
“所以,认命吧。”她叹了口气,“苏家这门亲事,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闹得再凶,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如果我不认命呢?”
老夫人笑了,那笑里有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不认命?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在北境待了十年的女子,无依无靠,凭什么跟苏家、跟林家斗?”
“凭这个。”我从怀中掏出北境军的军牌,啪一声拍在桌上,“凭我在北境十年挣来的军功,凭我手下那些生死与共的兄弟,凭我这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命。”
老夫人盯着那枚军牌,许久,摇头:“匹夫之勇。”
“也许是。”我收起军牌,“但至少,我不会像你们一样,为了活命,把亲人推进火坑。”
她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句,“十六年前,你们为了三万石军粮,把我扔在北境等死。十六年后,你们为了自保,又想把我送给苏家当替罪羊。祖母,您日日拜佛,佛可曾告诉您,这样做的下场是什么?”
老夫人的手抖了抖,粥碗差点打翻。
“你……你都知道了?”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我看着她,“不该知道的,也快知道了。祖母,我今日来,不是来送粥的,是来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
“林家这艘船,我救不了,也不想救。”我说,“你们自己造的孽,自己还。”
说完,我不再看她煞白的脸色,转身走出佛堂。
门外阳光刺眼。腊八节,本该是个和乐的日子。
但今天,我要做一件不合时宜的事。
深夜,子时。
我换上夜行衣,从凝香阁的窗翻出。林府的守卫比前几日更严了,显然是防着我。但北境十年,我学的就是如何在夜间潜行。
避开三队巡夜家丁,翻过西墙,落在窄巷里。老鬼和另外三个人已经等在那里,都是北境军的老兵,见我来了,无声地抱拳行礼。
“苏府的布局图。”老鬼递过一张纸,“佛堂在后院东北角,守卫两班,每班四人。换岗时间在丑时初,有半盏茶的空隙。”
我借着月光看图:“姜月儿被关在哪间房?”
“佛堂西侧的厢房,窗朝内院,门外有锁。”老鬼说,“但我们的人探过,那锁不难开。麻烦的是佛堂外那四个守卫,都是好手。”
“引开他们。”我收起图,“丑时换岗时,你带两人去前院放火。不用大,烧个柴房就行。守卫去救火时,我进佛堂。”
“尉官一个人?”
“人多反而容易暴露。”我检查了腰间的短匕和绳索,“你们放完火就到后门接应。得手后,立刻撤。”
老鬼还想说什么,被我摆手制止:“按计划行事。”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穿过街巷。腊八夜的京城很安静,只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到了镇国公府后墙,老鬼打了个手势,三人翻墙而入,隐入黑暗中。
我蹲在墙角的阴影里,静静等待。
丑时。更夫的梆子敲了三下。
前院忽然亮起火光,紧接着传来呼喊声:“走水了!走水了!”
佛堂外的守卫一阵骚动。领头的那人犹豫片刻,点了两个人:“你们去看看。你,留在这里。”
三人离开,只剩一人守在佛堂门口。
我屏住呼吸,等他转身张望前院的火光时,从阴影中窜出,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手握住短匕,抵在他喉间。
“别动。”我压低声音,“想活命,就安静。”
他僵硬地点头。我反手用刀柄敲在他后颈,他软软倒下。把人拖到暗处,迅速打开佛堂的门锁。
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佛堂里点着长明灯,供着观音像,香炉里积了厚厚的香灰。西侧厢房门上果然有锁,我从头上拔下簪子,三下两下撬开。
推开门,借着佛堂透进来的光,我看见床上蜷缩着一个人影。
“姜姑娘?”我轻声唤。
那人影动了动,慢慢转过头来。是姜月儿。她比宴上那日更瘦了,脸色白得透明,眼睛却异常清醒。
“你……你是谁?”她声音嘶哑。
“北境军,沈寒舟。”我走近,“你哥哥姜朔让我来救你。”
听到“姜朔”两个字,她眼睛瞬间红了,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我扶住她,触手之处瘦骨嶙峋。
“能走吗?”
她摇头:“他们……天天给我灌药,浑身没力气。”
“我背你。”我蹲下身,把她扶到背上。她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出了厢房,穿过佛堂,刚推开门,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从回廊传来——是去救火的守卫回来了!
我立刻退回佛堂,关上门,把姜月儿放下,示意她别出声。门外传来守卫的惊呼:“老陈呢?老陈怎么不见了?!”
“门锁被撬了!快进去看看!”
门被猛地推开,三个守卫冲进来。我藏在门后,第一个进来的被我踢中膝弯,跪倒在地。第二个拔刀砍来,我侧身躲过,短匕刺入他肋下。第三个见状想喊,被我一把捂住嘴,刀架在脖子上。
“别动。”我说,“放我们走,饶你不死。”
他僵住了。
此时,外面又传来脚步声,更多守卫涌进院子。我被围在佛堂中央,背上是虚弱的姜月儿,面前是七八个持刀的护卫。
为首的正是白天跟着苏文轩的一个小厮,他认出我,脸色大变:“林大小姐?!你……你怎么在这儿?!”
“让开。”我说。
“林大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小厮试图劝解,“这人是府上的病人,需要静养。您快把她放下,今晚的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我说,让开。”我重复一遍,手里的刀紧了紧。
小厮脸色变幻,最终咬牙:“得罪了!拿下!”
护卫们一拥而上。
我背着姜月儿,行动不便,只能且战且退。短匕划过一个护卫的手臂,踢翻另一个,但第三个人的刀已经砍到面前——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一脚踢飞了那把刀。
是云烨。
他一身黑衣,手里握着北境军制式横刀,挡在我身前,头也不回:“尉官,带人先走。”
“你怎么来了?”
“老鬼传信,说你要劫人。”云烨横刀在手,“我就知道,你一个人肯定不够。”
话音未落,又有几个黑衣人翻墙而入,都是北境军的老兵。一时间,佛堂院里刀光剑影。
我趁着混乱,背着姜月儿冲出院子。刚跑到后门,迎面撞上一队闻讯赶来的护卫。正要动手,忽然听见一声厉喝:“住手!”
苏文轩带着人匆匆赶来。他看见我,看见我背上的姜月儿,脸色瞬间铁青:“林寒舟!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很清楚。”我看着他,“苏文轩,青州的事,该了结了。”
“了结?”他冷笑,“你以为带她走,就能扳倒苏家?林寒舟,你太天真了!这里是京城,是镇国公府!你今夜闯进来劫人,就是死罪!”
“那也要看你留不留得住我。”
苏文轩一挥手,更多护卫围了上来。就在这时,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重重的敲门声。
“开门!京畿大营骁骑尉姜朔,奉命查案!”
苏文轩脸色骤变。
门被撞开了。姜朔一身戎装,带着一队士兵冲进来。他第一眼就看见了我背上的姜月儿,整个人僵在原地。
“月儿……”他声音发颤。
姜月儿抬起头,看着哥哥,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哥……”
姜朔红了眼眶,猛地转身,刀指苏文轩:“苏文轩!你囚禁我妹妹,该当何罪?!”
苏文轩强作镇定:“姜尉官,这是误会。令妹在我府上养病……”
“养病?”姜朔怒极反笑,“养病需要锁在佛堂?需要天天灌药?苏文轩,你真当我是傻子?!”
他一挥手:“拿下!”
士兵们一拥而上。苏文轩的护卫想拦,被姜朔的人死死按住。混乱中,苏文轩想跑,被云烨一脚踢翻在地。
姜朔走到我面前,看着虚弱的妹妹,忽然单膝跪地:“沈尉官,大恩不言谢。日后但有差遣,姜某万死不辞。”
“不必。”我把姜月儿交给他,“照顾好你妹妹。她身上的毒,需要尽快解。”
姜朔重重点头,抱起妹妹,转身要走,又停住:“沈尉官,你怎么办?”
我看向被按在地上的苏文轩,又看向匆匆赶来的苏擎和林承远——两人脸色都难看至极。
“我?”我笑了,“我该去讨债了。”
苏府那一夜,惊动了半个京城。
姜朔带着妹妹直接闯了皇宫,敲了登闻鼓。圣上震怒,下令彻查。苏文轩当天就被刑部带走,苏擎虽然还在府里,但已被禁足,镇国公府门外围满了禁军。
林家也好不到哪儿去。林承远在朝堂上被御史弹劾,罪名是“勾结外戚、贪墨军粮”。十六年前的旧案被翻出来,账册、证人、证据一样样摆上龙案。他当场晕倒在金銮殿上,被抬回府时,已经是待罪之身。
秦氏来找过我一次,在凝香阁外哭了一夜,求我“救救林家”。我没开门。第二天早上,丫鬟说夫人晕倒了,请了大夫,说是忧思过度。
林清漪倒是安静。她搬去了老夫人的佛堂,日日陪着老太太念经。我去看过一次,她坐在蒲团上,闭着眼,手里捻着佛珠,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像。
“阿姐来了。”她没睁眼。
“你早知道,对吗?”我问。
“知道什么?”她轻笑,“知道林家要完?知道祖母日日拜佛是在赎罪?还是知道……我其实不是秦氏亲生的?”
我怔住了。
林清漪睁开眼,转头看我:“阿姐,你猜我今年多大?”
“十六。”
“不对。”她摇头,“我十七了。比你还大一岁。”
我皱眉:“可秦氏说……”
“她说我是你走之后第二年生的,对吧?”林清漪站起来,走到窗边,“那是骗你的。我娘是林承远的外室,生我时难产死了。秦氏不能生育,就把我抱回来,充作嫡女。”
她回头看我,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空洞:“所以阿姐,我比你更可怜。你至少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从哪儿来。我连亲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还要日日对着杀母仇人喊母亲。”
窗外风吹过,佛堂里的经幡轻轻晃动。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问。
“因为林家要倒了。”她说得很平静,“树倒猢狲散,这些秘密,再不说就没机会了。”她顿了顿,“还有一件事,阿姐应该知道。”
“什么事?”
“十六年前那三万石军粮,林承远不是主谋。”她缓缓道,“主谋是苏擎。但苏擎背后,还有人。”
“谁?”
“我不知道。”她摇头,“但祖母有一次说梦话,提到一个名字……好像是,什么王爷。”
王爷。宗室。
我心头一凛。如果涉及宗室,这案子就不仅仅是贪墨那么简单了。
“祖母还说了什么?”
“她说……‘那些粮食是送到北境去的,但去的不是军营,是……’后面就听不清了。”林清漪看着我,“阿姐,北境除了军营,还有什么地方需要那么多粮食?”
我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可能:边贸集市?屯田的百姓?还是……
黑风营。
三千私兵,一年的口粮差不多就是三万石。如果黑风营真的是苏家养的,那粮食的流向就对上了。但清漪说,苏擎背后还有人。一个王爷,为什么要养私兵?又为什么要藏在北境?
“阿姐,”清漪忽然问,“你会走吗?”
“会。”
“带上我吧。”她说,声音很轻,“我不想留在京城了。去哪里都好,北境也好,江南也好……我不想当林家的二小姐了。”
我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姑娘,她眼里的绝望太熟悉了——像十六年前那个蜷在雪地里等死的自己。
“好。”我说,“等事情了结,我带你走。”
她笑了,那笑里终于有了一点生气:“谢谢阿姐。”
三日后,圣旨下了。
林承远贪墨军粮、勾结外戚,证据确凿,削去官职,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秦氏身为内眷,知情不报,同罪论处,但念其体弱,准其随夫流放。
苏文轩囚禁民女、意图灭口,判斩监候。苏擎纵子行凶、私养兵甲,削去爵位,抄家问罪。镇国公府一脉,彻底完了。
抄家那日,我去了林府。
禁军已经把府邸围了起来,家产一样样往外搬。秦氏瘫坐在院子里,抱着几件首饰不肯撒手,被官兵强行夺走。林承远跪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磕头,额头磕出了血。
我走进祠堂,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是我,忽然笑了:“寒舟,你满意了?”
“不满意。”我说,“你还没死。”
他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泪都出来:“是,我没死。流放三千里,跟死也差不多了。”他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可你以为,扳倒了林家苏家,你就赢了吗?”
“我没想过赢。”我说,“我只想讨个公道。”
“公道?”他啐了一口,“这世道哪有什么公道?弱肉强食,成王败寇!当年我若不下手,死的就是我!现在你扳倒了我,也不过是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被人利用了,傻女儿。”林承远凑近,压低声音,“你以为姜朔为什么会那么巧赶到苏府?你以为刑部为什么会那么快拿到证据?你以为……圣上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就信了你的话?”
我心头一沉。
“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他盯着我的眼睛,“那个人,想要苏家倒,想要林家亡。而你,只是他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
“是谁?”
“我不知道。”林承远摇头,“但我知道,他就在朝堂上,就在那些弹劾我的大臣里。寒舟,爹最后劝你一句: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这潭水太深,你搅不起。”
说完,他转身,继续对着牌位磕头,不再理我。
我走出祠堂,院子里一片混乱。秦氏看见我,忽然扑过来,抓住我的衣角:“寒舟!寒舟你救救娘!娘不想流放!娘年纪大了,受不起那个苦啊!”
我看着她涕泪横流的脸,想起十六年前那个雪夜,那辆头也不回的马车。
“秦夫人,”我慢慢掰开她的手指,“十六年前,你把我扔在北境的时候,可曾想过我受不受得起?”
她僵住了。
“所以现在,”我说,“你也自己受着吧。”
转身离开林府时,身后传来秦氏撕心裂肺的哭喊。我没有回头。
走出大门,云烨等在那里,见我出来,递过一封信:“姜朔送来的。”
我拆开信,只有一行字:家妹已醒,想见恩人一面。
姜府在西城,是个两进的小院,朴素得很。姜朔亲自在门口迎接,引我去了后院。
姜月儿坐在窗前,身上盖着厚毯子,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有了神采。看见我,她想起身行礼,被我按住。
“沈尉官……”她声音还有些沙哑,“多谢救命之恩。”
“不必。”我在她对面坐下,“你哥哥已经谢过了。”
姜月儿摇摇头:“不一样的。哥哥谢的是你救了我,我要谢的……是你给了我一个说真话的机会。”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我在苏府那一年,日日被灌药,浑浑噩噩。有时候清醒了,就想,我这一辈子,难道就这么完了?那些真相,那些罪孽,难道永远不见天日?”
“现在可以说了。”我说。
姜月儿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一年前,她去青州探望外祖母,在别院小住。那日苏文轩来青州“访友”,实际上是与黑风营的人接头。她不小心撞见他们在别院密谈,听到他们说“北境”“军械”“三万石”之类的字眼。
苏文轩发现她后,当场就要杀她灭口。是她的丫鬟小翠扑上来替她挡了一刀,死了。苏文轩本想连她一起杀了,但黑风营里有个懂医的,看出她身上有寒毒,说她的血是炼制血玉药引的关键,这才留她一命,囚禁起来。
“他们用血玉入药,治你的寒毒?”我问。
“不是治,是试药。”姜月儿苦笑,“血玉药性烈,他们想用我的身体试出最佳配方。这一年来,我试过十七种药方,每次都生不如死。”
她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和疤痕。
我攥紧了拳头。
“还有一件事。”姜月儿放下袖子,“我在苏府时,曾偷听到苏擎与一个人的对话。那人声音很特别,说话时总喜欢停顿,像是……在斟酌每个字。”
“他说了什么?”
“他说,‘北境那边准备好了,只等王爷一声令下’。苏擎问他:‘王爷真要动手?’那人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王爷。又是王爷。
“还有呢?”
“还有一句。”姜月儿回忆道,“那人说,‘那三万石粮食,只是开始。等大事成了,北境十州的粮仓,都是王爷的。’”
北境十州。那是朝廷在北境的屯田重地,储粮数百万石,是北境军的命脉。
如果这些粮食落到某个王爷手里……
“那个人,长什么样?”我问。
姜月儿摇头:“我没看见。他们在密室说话,我只在送药时路过,听见了几句。”
线索到这里又断了。但至少知道了一件事:有人在打北境军粮的主意,而且所图甚大。
离开姜府时,姜朔送我出门。走到巷口,他忽然说:“沈尉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你这次扳倒苏林两家,看似顺利,实则……太顺利了。”姜朔压低声音,“刑部办案,向来拖沓,可这次从立案到结案,不到十日。圣上虽然震怒,但苏擎毕竟是国公,按例该由宗人府先审,可这次直接由刑部拿了人。”
我停下脚步:“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朝中有人早就想动苏家,只是缺个由头。”姜朔看着我,“而你,正好给了他们这个由头。”
林承远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我被人利用了。
“会是谁?”
“不知道。”姜朔摇头,“但能调动刑部、影响圣意的人,不多。要么是内阁阁老,要么是……皇子。”
皇子。王爷。
如果真是皇子夺嫡,那北境的军粮、苏家的私兵、甚至十六年前的旧案,都可能是棋盘上的棋子。而我,无意中成了破局的那一步。
“姜尉官,”我问,“如果真是皇子,我们该怎么办?”
姜朔沉默片刻,笑了:“沈尉官,我是个粗人,不懂朝堂那些弯弯绕绕。我只知道,谁害我妹妹,我就跟谁拼命。至于皇子王爷……他们争他们的,我只守我的本分:保家卫国,护我妹妹周全。”
他说得坦然。我忽然觉得,或许这才是对的。管他什么阴谋阳谋,管他什么皇子王爷,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
“多谢。”我说。
姜朔摆摆手:“该我谢你才对。月儿的事,我会查到底。至于你……沈尉官,京城是非多,你若想走,我可以安排。”
“我暂时不走。”我说,“还有些事,要了结。”
回到林府时,抄家已经结束。偌大的府邸空荡荡的,只剩几个老仆在打扫。老夫人还住在佛堂,清漪陪着。
我走进佛堂,老太太坐在蒲团上,闭着眼,手里的佛珠停了。
“祖母。”我唤了一声。
她没应。
清漪走过来,轻声说:“祖母今早走了。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我看着那个枯瘦的老人,她终于不用再赎罪了。
“后事怎么办?”
“父亲母亲明日就要押送出京,来不及办丧事了。”清漪说,“我已经让人去请了寺庙的师父,简单做场法事,火化了,骨灰……带走吧。”
我点头:“也好。”
当夜,我和清漪守在灵前。长明灯的火光摇曳,映着老太太平静的脸。清漪忽然说:“阿姐,祖母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告诉寒舟,去北境,找一个人。’”
“谁?”
“一个叫‘程先生’的人。”清漪说,“祖母说,十六年前,就是这位程先生算出你的八字与主犯相合,建议把你送走的。但他后来后悔了,曾偷偷来找过祖母,说‘那孩子命不该绝,若有一日回来,让她来找我’。”
程先生。我记下这个名字。
“祖母还说,程先生现在应该在北境铁马城,开了一家药铺。”清漪看着我,“阿姐,你要去找他吗?”
“要。”我说,“我要问清楚,十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法事做了三天。第四天,老太太火化了,骨灰装在一个小坛里,清漪抱着。我们去刑部大牢见了林承远和秦氏最后一面。
林承远看见我,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秦氏哭得几乎晕厥,拉着清漪的手不放:“漪儿,我的漪儿……你要好好的……”
清漪轻轻抽回手:“母亲,保重。”
离开大牢时,清漪一直没回头。直到走出很远,她才停下,擦了擦眼角:“阿姐,我们走吧。”
“去哪?”
“北境。”她说,“我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我们回到林府,最后一次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值钱的东西都被抄了,我只带了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那身戎装。清漪也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素衣,和老太太的骨灰坛。
正要出门,云烨匆匆赶来:“尉官,走不了了。”
“怎么了?”
“城门封了。”他脸色凝重,“说是捉拿要犯,许进不许出。”
“什么要犯?”
云烨看着我,一字一句:“你。”
我被软禁在了林府。
不是刑部的人,也不是禁军,而是一队穿着黑色劲装的护卫,把林府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不说话,不解释,只是不准任何人进出。
清漪吓坏了,紧紧拉着我的衣袖:“阿姐,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抓你?”
我看着那些护卫,他们的站姿、眼神、甚至握刀的姿势,都透着训练有素的精悍。不是普通的家丁护院,更像是……军中的人。
“别怕。”我拍拍她的手,“在这等着,我出去看看。”
刚走到院门口,就被两个黑衣人拦住。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看着我的眼神冰冷。
“沈姑娘,请回。”
“你们是谁的人?”我问。
“奉命行事,无可奉告。”
“奉谁的命?”
他不答,只是重复:“请回。”
我知道问不出什么,转身回了屋。云烨翻墙进来时,天已经黑了。
“查清楚了。”他压低声音,“那些人是睿王府的护卫。”
睿王。当今圣上的第三子,生母早逝,在朝中不显山不露水,但传闻颇得圣心。
“睿王为什么要软禁我?”
“不清楚。”云烨摇头,“但我打听到,睿王最近在查一桩旧案,跟十六年前户部贪墨有关。另外……”他顿了顿,“黑风营的事,好像也牵涉到了睿王。”
我心头一凛。
如果睿王就是苏擎背后那个“王爷”,那他软禁我,是为了灭口?可如果要灭口,直接杀了更干脆,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外面情况怎么样?”
“全城戒严。”云烨说,“姜朔也被调去了京郊大营,说是整训,实则是架空。刑部那边,苏林两家的案子已经结了,所有卷宗都被封存,不准再查。”
果然。有人不想让这件事再查下去。
“尉官,现在怎么办?”云烨问,“要不要我带你杀出去?”
“杀出去容易,然后呢?”我摇头,“睿王是皇子,我们能逃到哪儿去?”
“那总不能坐以待毙。”
我沉默片刻,忽然问:“云烨,你还记得三年前,我们剿灭秃鹰峡那股流寇时,缴获的那批军械吗?”
“记得。制式箭镞,军械坊的特制品。”
“那些箭镞,后来去哪儿了?”
云烨想了想:“按例该入库,但当时兵部来人说北境军械库已满,运回京城了。怎么?”
“我在想,”我缓缓道,“如果黑风营真的是睿王养的私兵,那批军械,很可能就是通过兵部流到他手里的。而兵部能调动军械的人,不多。”
云烨脸色一变:“李尚书?”
兵部尚书李崇,苏家的世交,宴席上曾夸赞苏文轩“年少有为”。如果他是睿王的人,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他利用职权,将军械调给黑风营;苏家在前面养兵,睿王在背后操控。
“这只是猜测。”我说,“我们需要证据。”
“怎么找?”
我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等。”
“等什么?”
“等睿王来找我。”
这一等就是三天。
第三天夜里,睿王终于来了。
他没带多少人,只带了两个随从,进了林府,径直来到凝香阁。我让清漪回避,自己在屋里等着。
推门进来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着深蓝常服,面容清俊,眉眼温和,看不出半点皇家子弟的骄纵。若非他身后跟着那两个气息沉稳的护卫,我会以为他是个寻常书生。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也温和,“深夜叨扰,见谅。”
“睿王殿下。”我没起身,“不知殿下软禁民女,是何用意?”
他笑了笑,在对面坐下:“沈姑娘快人快语,那本王也不绕弯子了。”他示意护卫退下,屋里只剩我们二人,“本王今日来,是想跟姑娘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姑娘帮本王办一件事,事成之后,本王保姑娘平安离开京城,另赠黄金千两,良田百亩。”
“什么事?”
睿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请姑娘将这封信,送到北境铁马城,交给一个叫‘程先生’的人。”
程先生。又是程先生。
我拿起那封信,很轻,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程先生是什么人?”
“一个故人。”睿王说,“姑娘不必多问,只需将信送到,当面交给他即可。”
“如果我不答应呢?”
睿王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沈姑娘,本王知道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苏林两家的下场,你也看到了。”
这是威胁。
我看着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忽然觉得可怕。这种人,笑着说话,却能让你脊背发凉。
“殿下,”我问,“十六年前户部贪墨案,跟你有关系吗?”
睿王笑容淡了些:“沈姑娘,好奇心太重,容易惹祸上身。”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说,“我父亲为了那三万石军粮,把我扔在北境等死。现在他流放了,苏家倒了,可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坐在我面前,跟我谈交易。殿下觉得,这公平吗?”
睿王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沈姑娘,这世道本就不公平。你父亲贪墨是事实,苏家养私兵也是事实。本王只是……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我笑了,“好一个顺势而为。那黑风营呢?也是顺势而为?”
他脸色终于变了。
“沈姑娘,”他缓缓站起身,“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那就不收。”我也站起来,“睿王殿下,你利用苏家养私兵,利用我扳倒苏家,现在还想利用我给你送信。这一环扣一环,真是好算计。可你忘了,棋子也有棋子的脾气。”
“你想怎样?”
“我想知道真相。”我一字一句,“十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黑风营到底是什么?程先生又是谁?你把一切都告诉我,我或许可以考虑帮你送信。”
睿王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沈姑娘,你这是在跟本王讲条件?”
“是。”
“凭什么?”
“凭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我说,“比如我知道,黑风营的驻地是秃鹰峡以北三十里的黑风谷。比如我知道,三年前那批军械,是兵部李尚书批的条子。再比如……”我顿了顿,“我知道你背后,还有人。”
睿王眼神骤然凌厉:“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如果这些事传到圣上耳朵里,殿下觉得,会是什么后果?”
屋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良久,睿王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沈姑娘,你比我想象的更难对付。”
“殿下过奖。”
“好。”他妥协了,“本王告诉你真相。但你要答应本王,听完之后,立刻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再回来。”
“先听再说。”
睿王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十六年前,北境大旱,粮食歉收。朝廷拨了十万石军粮赈灾,其中三万石在押运途中“失踪”了。实际上,那三万石粮被当时的户部侍郎林承远伙同苏擎,秘密运往北境,卖给了一股境外势力。
“什么势力?”
“北狄。”睿王说,“那股势力是北狄的一个部落,他们愿意用黄金和战马换粮食。林承远和苏擎见钱眼开,就答应了。”
我心头一震。通敌卖国,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那程先生呢?”
“程先生是本王的老师。”睿王苦笑,“当年他发现这件事后,本想上报朝廷,却被林承远和苏擎威胁。他们抓了他的家人,逼他算一卦,找一个替罪羊。程先生无奈,只好说……你的八字与主犯相合,建议把你送走,以化解灾厄。”
原来如此。我不是因为八字相克被抛弃,是因为要当替罪羊。
“那后来呢?”
“后来程先生带着家人逃了,隐姓埋名去了北境。”睿王说,“这十六年,他一直在暗中调查,想找到证据,揭发此事。但他势单力薄,直到本王找到他。”
“所以你想扳倒苏家?”
“是。”睿王点头,“苏擎这些年仗着国公身份,越发肆无忌惮。他不仅通敌卖国,还私养兵甲,意图不轨。父皇年事已高,若让这样的人留在朝中,迟早是祸患。”
听起来合情合理。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黑风营呢?”
“黑风营……”睿王顿了顿,“是本王的一步棋。苏擎养私兵,本王便将计就计,安插了些人手进去。三年前秃鹰峡那一战,就是本王故意泄露消息给北境军,借你们的手,削弱黑风营的实力。”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黑风营里,不全是苏擎的人。”睿王看着我,“有一部分,是北狄的奸细。”
我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黑风营里有北狄奸细,那苏家通敌卖国的事就坐实了。可睿王既然早知道,为什么不早揭发?
“你在等什么?”我问。
“等一个时机。”睿王说,“等他们全部暴露,等证据确凿,等……”他苦笑,“等本王有能力,一举将他们铲除。”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我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等圣上对苏家彻底失望,等朝中势力洗牌,等自己……上位。
夺嫡。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所以,”我缓缓道,“你利用我扳倒苏家,是为了清除政敌。你软禁我,是怕我知道太多。现在让我送信给程先生,是为了……”我忽然想到什么,“灭口?”
睿王脸色一变。
我冷笑:“殿下,如果我猜得没错,程先生手里,应该有你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吧?比如,你与北狄的往来?比如,你其实也参与了当年的贪墨?”
“沈寒舟!”睿王猛地站起,“你太放肆了!”
“被我猜中了?”我毫不退让,“难怪你要我去送信。因为你知道,程先生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但我去,他一定会见。而你的人,就可以趁机……”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睿王脸色大变:“什么人?!”
门被撞开了。云烨冲进来,手里提着滴血的刀,身后跟着几个北境军的老兵。
“尉官,快走!”
睿王的护卫也冲了进来,双方立刻打成一团。我趁乱拉起清漪,跟着云烨往外冲。院子里已经躺倒了好几个黑衣人,都是睿王的护卫。
“怎么进来的?”我问。
“挖地道。”云烨说,“这三天,我们一直在挖。从隔壁院子挖过来的。”
难怪他这几天不见人影。
我们冲出林府,外面街上已经乱成一团。睿王的人追了出来,云烨带人断后。我拉着清漪,拼命往城门方向跑。
“阿姐……我们去哪?”清漪喘着气问。
“出城!”
跑到城门附近,却发现那里已经被重兵把守。睿王显然早有准备,调来了城防营的人。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我们被困在了一条窄巷里。
云烨带着人且战且退,身上已经挂了彩。清漪吓得脸色惨白,却死死咬着唇不哭。我握着短匕,背靠着墙,看着渐渐逼近的追兵。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巷口忽然冲进一队骑兵,为首那人一身戎装,手里长枪如龙,瞬间挑翻两个追兵。
是姜朔。
“沈尉官!”他大喝,“上马!”
我们翻身上马,姜朔带人护着,硬生生从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城门守卫想拦,被姜朔一枪一个挑开,撞开城门,冲了出去。
城外,月光如练。姜朔带来的人不多,只有二十骑,但个个骁勇。睿王的人追出城来,被姜朔带人一阵冲杀,折损大半,不敢再追。
一口气奔出三十里,直到确认安全,才勒马停下。
姜朔下马,朝我抱拳:“沈尉官,姜某来迟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那儿?”
“云兄弟派人给我传了信。”姜朔说,“我虽被调去京郊大营,但还有些老部下。接到信,我就带人赶来了。”
我看着他风尘仆仆的脸,心里一暖:“多谢。”
“该谢的是我。”姜朔说,“月儿的事,我还没好好谢你。而且……”他顿了顿,“睿王的事,我也查到了些眉目。”
“什么?”
姜朔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我:“这是从黑风营一个头目身上搜到的。你看看。”
令牌是铁铸的,正面刻着“黑风”二字,背面……刻着一个“睿”字。
睿王府的令牌。
“这能证明,黑风营是睿王的人?”
“不止。”姜朔说,“我还抓到一个人,是黑风营的军需官。他交代,黑风营的粮草军械,都是睿王府暗中供给的。而且……”他压低声音,“他们最近接到密令,要集结兵力,准备……逼宫。”
逼宫。睿王要造反。
我忽然想起睿王说的那些话。他说在等时机,等铲除苏家,等朝中势力洗牌。原来他不是要等圣上对苏家失望,他是要等圣上……驾崩。
“证据确凿吗?”我问。
“人证物证都有。”姜朔点头,“但睿王是皇子,没有圣旨,谁也不敢动他。”
“那就去告御状。”我说。
姜朔苦笑:“沈尉官,你太天真了。睿王既然敢造反,京城里必然有他的人。我们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
姜朔看向北方:“去北境。”
“北境?”
“对。”他说,“北境军十万将士,是朝廷的屏障。如果睿王真要造反,必然会先控制北境军,或者……至少不能让北境军插手。我们现在赶回去,把消息带给北境军统帅,或许还能阻止这场祸事。”
我心头一紧。如果睿王真的要动北境军,那云烨他们,还有那些生死与共的兄弟……
“走。”我翻身上马,“去北境。”
姜朔点头,正要下令出发,忽然脸色一变,看向远处。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一队骑兵正朝这边疾驰而来,看旗号……是京畿大营的人。
“不好!”姜朔厉喝,“是睿王的人!快走!”
我们调转马头,朝北疾驰。身后追兵紧追不舍,箭矢破空而来,擦着耳边飞过。清漪不会骑马,我让她坐在我前面,紧紧护着她。
“阿姐……”她声音发颤,“我们会死吗?”
“不会。”我说,“阿姐答应过要带你走,就一定会做到。”
她抱紧我的腰,把脸埋在我背上。
追兵越来越近。姜朔带人断后,但对方人多,渐渐被缠住。我策马狂奔,忽然马匹一声嘶鸣,前蹄跪地——中箭了。
我和清漪摔下马,滚进路边的草丛。追兵已经围了上来,为首的正是睿王府那个疤脸护卫。
“沈姑娘,”他冷笑着走近,“殿下有令,格杀勿论。”
我握紧短匕,把清漪护在身后。
就在他举刀砍下的瞬间,一支箭从远处射来,正中他咽喉。
疤脸护卫瞪大眼睛,倒了下去。
我抬头,看见山坡上立着一队人马。为首那人一身银甲,手持长弓,正是……
“程先生?”我愣住了。
那人策马下来,摘下面甲,露出一张清癯的脸,约莫五十岁年纪,须发花白,但眼神清亮。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温和,“老夫等你很久了。”
程先生带来的人不多,只有三十骑,但个个身手不凡。他们一个冲锋,就把睿王的追兵冲散了。姜朔带人趁机反扑,很快结束了战斗。
“此地不宜久留。”程先生看了看天色,“睿王的人很快会追来。跟我走。”
我们跟着他,一路向北,专走偏僻小道。程先生对地形极熟,哪里有小路,哪里有水源,都了然于胸。中途休息时,我才有机会问他。
“先生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程先生递给我一个水囊,笑了笑:“睿王派人送信给我,说要你亲自来送信。我算算时间,觉得不对劲,就带人过来看看。没想到,正好赶上。”
“那封信……”
“在这里。”程先生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我,“你看看。”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白纸,一个字都没有。
“空信?”
“对。”程先生点头,“睿王根本就没想让我看到信。他只是想借送信之名,把你引出来,然后……”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果然。和我猜的一样。
“先生,”我问,“十六年前的事,你都知道了?”
程先生沉默片刻,点头:“知道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查。”他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脉,声音低下来,“当年我被迫帮你父亲算那一卦,事后愧疚难当,才带着家人逃到北境。这十六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怎么弥补这个过错。”
“所以你一直在收集证据?”
“对。”程先生说,“我找到了当年押运粮草的官兵家属,找到了那个北狄部落的人,还找到了……黑风营的账册。”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账册和信件。
“这些足以证明,林承远、苏擎通敌卖国,睿王私养兵甲、意图不轨。”他看着我,“沈姑娘,你打算怎么办?”
“告御状。”我说,“把这些证据送到圣上面前。”
程先生摇头:“没用的。睿王既然敢造反,宫里必然有他的人。这些证据送不到圣上手里,就算送到了,圣上也不一定会信。”
“去北境。”程先生说,“找北境军统帅,赵老将军。他是三朝元老,忠心耿耿,手里有十万大军。只要他肯出面,睿王就不敢轻举妄动。”
赵老将军。我见过他几次,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将,治军极严,对士兵却极好。北境军能十年无大败,全靠他坐镇。
“老将军会信我们吗?”
“会。”程先生肯定地说,“因为老将军的儿子,十六年前就是那支押运队伍的统领。他……死在了那场‘意外’里。”
我心头一震。
原来如此。难怪程先生这么有把握。
休息片刻,我们继续赶路。越往北走,天气越冷,草木也越发枯黄。清漪没出过远门,冻得嘴唇发紫,却一声不吭。我把自己外衣给她披上,她摇头:“阿姐,我不冷。”
“听话。”我硬给她裹上。
程先生看在眼里,笑了笑:“沈姑娘,你这妹妹,倒是懂事。”
“她不是我亲妹妹。”我说,“但比亲妹妹还亲。”
清漪听见,眼圈红了,紧紧抱着我的胳膊。
第五天,我们进入了北境地界。熟悉的风景扑面而来:苍茫的草原,裸露的岩石,远处连绵的雪山。空气里都是熟悉的味道,凛冽,干净。
快到铁马城时,程先生忽然勒马:“等等。”
“城里情况不对。”他指着远处,“你看城门。”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铁马城的城门紧闭,城墙上士兵林立,戒备森严。这不是北境军平时的作风——除非,城里出事了。
“绕过去。”程先生当机立断,“从西门进。”
我们绕到西门,那里倒是开着,但守门的士兵换了人,不是熟悉的面孔。程先生下马上前,掏出令牌:“老夫程砚,求见赵老将军。”
士兵看了一眼令牌,脸色微变:“程先生稍等。”
他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副将模样的人匆匆出来,看见程先生,松了口气:“先生可算来了!老将军等您很久了!”
“城里怎么了?”
副将压低声音:“三天前,京城来了钦差,说是奉旨犒军。可那人一来,就接管了城防,还软禁了老将军。”
软禁老将军?谁这么大胆?
“钦差是谁?”
“姓李,说是兵部侍郎。”副将说,“但我看他不像文官,身边带的护卫,个个杀气腾腾。”
兵部侍郎。姓李。李尚书的人。
睿王动作真快。
“老将军现在在哪?”
“在将军府后院,被‘保护’起来了。”副将苦笑,“我们的人进不去,外面全是李侍郎的人。”
程先生沉思片刻,看向我:“沈姑娘,看来我们得换个方式进去了。”
“什么方式?”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程先生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今晚,我们去拜访一下这位李侍郎。”
深夜,将军府。
李侍郎住在东厢房,门外有四个护卫把守。程先生带着我和云烨,从后墙翻进去,悄无声息地摸到厢房窗外。
屋里亮着灯,李侍郎还没睡,正在写信。我们等了一会儿,见他写完信,封好,放在桌上,这才推窗而入。
李侍郎吓了一跳,刚要喊,被我一把捂住嘴,刀架在脖子上。
“别动。”我说。
程先生走到桌边,拿起那封信,拆开看了看,冷笑:“李大人好兴致,深夜还在给睿王殿下写密报。”
李侍郎脸色惨白,看清是我们,更是惊惶:“你……你们怎么进来的?!”
“这不重要。”程先生把信收好,“重要的是,李大人能不能告诉我们,睿王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云烨上前,一脚踢在他膝弯。李侍郎扑通跪倒,疼得龇牙咧嘴。
“李大人,”我蹲下身,刀尖抵着他咽喉,“我们没时间跟你兜圈子。说,睿王让你来北境,到底想干什么?”
李侍郎哆嗦着,冷汗直冒:“殿……殿下让我来,接管北境军兵权,等……等京城信号一起,就带兵南下……”
“什么信号?”
“宫里的信号。”李侍郎闭上眼,“殿下在宫里有人,等圣上……驾崩,就发信号。到时候,我带北境军南下‘勤王’,殿下在京城登基……”
果然是要造反。而且就在这几天。
“赵老将军呢?”我问,“你们打算怎么处置他?”
“殿下说……事成之后,封他个虚爵,养老。”李侍郎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狠毒,“但如果他敢反抗,就……就杀。”
程先生脸色一沉。
“李大人,”他说,“你可知道,通敌卖国、谋朝篡位,是什么罪名?”
李侍郎苦笑:“知道。但殿下答应我,事成之后,我就是兵部尚书,封侯拜相……我不能回头了。”
“那你的家人呢?”我问,“如果睿王事败,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他僵住了。
“李大人,”程先生缓缓道,“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帮我们救出老将军,揭发睿王的阴谋,我可以向圣上求情,保你家人平安。”
李侍郎眼神挣扎,良久,颓然点头:“好……我帮你们。”
有了李侍郎的配合,事情顺利了很多。
第二天,他以“商议军务”为名,把老将军请到了前厅。我们埋伏在屏风后,等李侍郎的护卫一退,立刻冲出来,控制了局面。
赵老将军看见程先生,又惊又喜:“程先生!你怎么来了?”
“说来话长。”程先生简要说了来龙去脉,又把证据呈上。
老将军看完那些账册信件,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桌上:“逆子!逆子啊!老夫这就写折子,上报朝廷!”
“来不及了。”程先生说,“睿王很可能这几天就会动手。我们必须立刻带兵回京。”
老将军沉吟片刻,点头:“好。北境军听令,即刻集结!”
军令一出,整个铁马城动了起来。士兵们虽然不明所以,但军令如山,很快集结完毕。李侍郎被我们控制住,他的护卫也都被缴了械。
出发前,老将军单独找了我。
“沈尉官,”他说,“这次多亏了你。等事情了结,老夫一定向圣上为你请功。”
“老将军言重了。”我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老将军看着我,忽然问:“你父亲的事……你恨他吗?”
我想了想,摇头:“不恨了。恨太累,我已经没力气恨了。”
“那以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我看向远处,“等事情了结,我想四处走走。北境,江南,西域……哪里都行。”
老将军笑了:“也好。年轻人,是该多看看。”
大军开拔,五万精锐骑兵,浩浩荡荡南下。程先生、姜朔、云烨都随军同行。清漪不会骑马,我让她坐在我马上,一路护着她。
路上,程先生告诉我,他这些年除了收集证据,还在北境开了家药铺,专门救治穷苦百姓。
“等这事了结,我就回铁马城,继续开我的药铺。”他说,“沈姑娘,你若无处可去,可以来帮我。”
我笑了:“好。”
十日后,大军抵达京城百里外的青龙关。探马来报,京城已经戒严,九门紧闭,城墙上全是禁军。
“看来睿王已经动手了。”老将军下令,“安营扎寨,明日攻城。”
当夜,我们正在商议攻城方案,忽然营外传来骚动。一个士兵冲进来:“将军!营外有人求见,说是……宫里来的!”
老将军和我们对视一眼:“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太监,五十多岁,面白无须,手里捧着个锦盒。他看见老将军,扑通跪下,老泪纵横:“赵将军!救救圣上吧!”
“王公公请起。”老将军扶起他,“宫里现在什么情况?”
王公公擦擦眼泪:“三天前,圣上突然昏迷,太医说是中毒。睿王趁机控制了皇宫,软禁了皇后和太子。老奴是趁乱逃出来的,这是……这是圣上的密旨。”
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卷黄绢。老将军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圣上说……”王公公哽咽道,“睿王谋逆,证据确凿。命赵将军率北境军‘清君侧’,诛杀逆贼。事成之后……传位于太子。”
清君侧。这是圣旨。
老将军收起密旨,深吸一口气:“传令下去,明日拂晓,攻城!”
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
睿王早有准备,京城城防坚固,又有禁军死守。北境军虽然骁勇,但攻城战本就艰难,伤亡不小。
第三天黄昏,我们终于攻破了东门。大军涌入城中,与禁军展开巷战。我带着一队人马,直奔皇宫。
宫门已经被攻破,里面一片混乱。太监宫女四处奔逃,禁军且战且退。我们一路杀到乾元殿,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打斗声。
撞开殿门,看见睿王挟持着太子,刀架在他脖子上。殿里躺着好几具尸体,有太监,有侍卫,还有……李尚书。
“别过来!”睿王厉喝,“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老将军抬手,示意我们停下。
“睿王殿下,”他沉声道,“放下刀,圣上或许还能留你一命。”
“留我一命?”睿王大笑,“赵老将军,你太天真了!事到如今,我还有活路吗?”他手上用力,太子脖颈上渗出血珠,“放我走!备马!我要出城!”
老将军犹豫。太子在他手里,不能硬来。
就在这时,殿后忽然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逆子……放开他……”
两个太监扶着圣上,颤巍巍走出来。圣上脸色蜡黄,显然毒还没解,但眼神依旧威严。
“父皇……”睿王手一抖。
“朕最后说一次,”圣上盯着他,“放开太子,朕……饶你不死。”
睿王眼神疯狂:“我不信!我不信你会饶我!从小到大,你眼里只有太子!我算什么?我算什么?!”
“你也是朕的儿子。”圣上缓缓道,“朕对你,并非无情。只是你……太让朕失望了。”
睿王愣住,手松了松。
就是现在!
我猛地掷出手中短匕,正中他手腕。睿王痛呼一声,刀脱手。姜朔和云烨同时扑上,将他按倒在地。
太子得救,被太监扶到圣上身边。圣上看着被按在地上的睿王,闭上眼,挥了挥手:“押下去……交由宗人府审理。”
睿王被拖走了,一路嘶喊:“父皇!父皇!儿臣知错了!父皇——”
声音渐渐远去。
圣上看向我们,目光落在我身上:“你就是沈寒舟?”
“你父亲的事,朕听说了。”圣上叹了口气,“林家对不起你。朕会下旨,恢复你的身份,另赐府邸田产,以示补偿。”
“民女不要补偿。”我说,“只求圣上一件事。”
“说。”
“请圣上彻查十六年前军粮贪墨案,还那些枉死的官兵一个公道。”
圣上沉默片刻,点头:“准。”
他又看向程先生:“程爱卿,这些年,委屈你了。”
程先生跪下行礼:“臣,不委屈。”
圣上摆摆手,由太监扶着,回后宫去了。老将军留下来善后,清理叛军,安抚百姓。
我和程先生走出皇宫时,天已经亮了。晨曦洒在宫墙上,染出一片金黄。
“结束了。”程先生说。
“嗯。”我点头,“结束了。”
清漪等在宫门外,看见我,跑过来抱住我:“阿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摸摸她的头,“都结束了。”
云烨和姜朔也出来了,两人身上都挂了彩,但精神很好。
“沈尉官,”姜朔说,“月儿听说你要走,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香囊,里面装着晒干的血玉碎片,还有一张纸条:姐姐保重,后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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