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土改中第一个被杀的女地主阮氏南

看了一本关于当年越南土改的书。

1953年底的一天，越南北部太原省的大慈县，一个名叫阮氏南(Nguyn Th Nm)的妇女以地主的罪名被枪决，时年47岁。这是越南发起土改以后第一个被枪决的地主。

阮氏南确实是地主，但她是一个爱国的、进步的地主。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法国殖民者卷土重来，企图继续殖民越南。阮氏南捐献出一百两黄金支援越南人民反对法国侵略者的斗争。

阮氏南直接支持的对象就是越共。她直接向越共捐献金钱、衣物和食品。她的家在当时成为越共领导人和干部战士的庇护所。曾经受过她庇护或者帮助的越共领导人有长征、范文同、武元甲、阮志清、黎德寿以及担任越共政治局委员和中央委员的黄国越和黎文良等人，一个个都是越共领导层的核心人物。她还让两个儿子加入了越共的队伍。在她被枪决的时候，她的大儿子已经是越盟军队中著名的351师的团级干部，小儿子被送往越南北方的大国学习。

越南发起土改并无经验，担心会遇到“阻力大”的情况，可能会搞不好。所以越南当局认为：土改的开头很重要，只有先显示雷霆手段将地主震慑住，展示当局推进土改的强大决心，土改后续的推进才会顺利；否则，如果不能让地主们在一开始就感到害怕，土改的推进将会阻力重重，甚至遭遇失败。

选择阮氏南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决策层承认阮氏南对革命的贡献、对越共的支持、两个儿子也是越共的干部，但阮氏南确实也是地主，是阶级敌人。

“恰恰因为阮氏南对革命有功，我们才把阮氏南挑出来制造典型。如果我们连阮氏南这样对革命做出巨大贡献的阶级敌人都毫不心慈手软，哪个地主还会怀疑我们推动土改的决心呢？如果我们只是处决一个普通的地主，是起不到处决阮氏南所产生的效果的。”

阮氏南的大儿子当然不想看到母亲被处决。他给越共高层写信替母亲求情，强调母亲不是坏人，并提及母亲为革命做出的贡献。但求情没有用，高层并不忌讳把“恰恰因为阮氏南是革命的功臣所以处决她才更有利于大局和土改工作的推进”告诉阮氏南的大儿子。

“组织决定这么做，是因为确有这么做的必要。当大局跟局部产生了矛盾、大家跟小家产生了矛盾，应该是局部服从大局、小家服从大家。”这个道理一说，熟知革命原则的阮氏南的大儿子自然也明白。

“合格的革命者应该支持组织的决策。你应该公开表明支持组织决策的态度，做一个为了革命事业大义灭亲的英雄；如果你这个时候在感情上更倾向于自己的家庭、维护自己的母亲而不是更支持组织的决策，那你就不是一个坚定的革命战士，甚至可能是敌人了。”这样的话一说出来，阮氏南的大儿子也是在组织里多年有着丰富经验的人，知道该怎么选择，于是他选择成为一个“发自内心”支持组织处决他母亲的“大义灭亲”的英雄。

但是他归根到底还是阮氏南的儿子，心里还是不想阮氏南死，于是他的信直接寄到了胡志明那里。

胡志明在拿到要判处阮氏南死刑的上报后说：“那不行。我们不能以枪毙一个妇女来发起这场运动。她过去帮助过我们的干部。她的一个儿子是我们的团级指挥员。”

但越共高层详细向胡志明阐述了处决软氏南的必要性，明确指出：这样做对顺利推进土改工作是“必要的”，“我们没有一个人是出于对阮氏南的个人恩怨而决定这样做。我们也都承认阮氏南的功绩，这样做也都是为了国家、为了土改工作的顺利进行，我们毫无私心，问心无愧。”

高层集体作出处决阮氏南的决定，胡志明也无法改变。关于这个决定，胡志明最后说的是：“我作为个人当然要服从多数，但我仍然认为杀她是不对的。”

于是阮氏南被送上了刑场。

阮氏南的死确实如越共高层预料的那样，极大地便利了越南土改工作的推进。广大越南地主看到哪怕是阮氏南这种对革命作出过巨大贡献且还有亲儿子在越共体系内当团级干部的人，只要她是阶级敌人，越南当局处理起来也是毫不手软、毫不留情，他们当然能感觉到越南当局推动土改的决心和铁腕的手段，于是他们放弃了抵制和反抗，选择配合当局。

越南土改很快完成。

但越南在土改中产生了大面积的对地主“过度杀戮”的行为。1956年夏，越共开始检讨前几年在土改和干部整风问题上的重大错误。同年9月，越共召开十中全会。由于争论激烈，会议开了两个月。会议最终承认越共在土改中犯了严重错误，主持土改的总书记长征辞职，土改委员会的黄国越和黎文良等人也被解职。

越南当局开始给在土改中被错杀的地主“平反”。

当时越共内部从胡志明和长征到其他领导人都认为阮氏南是被错杀的，但很多地位和影响力比她低的受害者都被平反或者恢复名誉，可阮氏南的名字却始终不在平反名单上。一直到1987年，越共有关方面才找阮氏南的家属，对他们宣布为阮氏南平反，但未在报刊上公布。这与别的地主被“平反”都是在报纸上公开刊登形成对比。

2001年，越共元老武元甲在一份内部文件上写道：“阮氏南是一个爱国地主。她在战争期间帮助过我们的军队。阮志清将军和我都在她家中住过。胡伯伯，长征和黎范龙都认为杀阮氏南是一个错误。”

这算是越共高层最终对阮氏南功绩的肯定，对“错杀阮氏南”的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