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海蒂·拉玛更妩媚，比费雯·丽更婉约，埃及最后的公主法齐娅

20世纪的埃及，随便找一个人都认识法齐娅·福阿德，就像是英国人都认得戴安娜王妃那样。

“公主殿下比海蒂·拉玛和费雯·丽加起来还要美！”人们如是说道。

她沉默的美貌着，沉默的承受糟糕婚姻，沉默的经历王朝颠覆……

光鲜亮丽的王室代言人形象背后，隐藏着埃及末代公主，伊朗巴列维末代王后那戏剧性又充满矛盾的人生。

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法齐娅如此美貌，大约是因为她身上混合了多重血统：法国、土耳其、希腊、埃及和切尔克斯、希腊……

父亲福阿德一世是穆罕默德·阿里王朝的第九位统治者。该家族来自奥斯曼帝国阿尔巴尼亚，于1805年起统治埃及，待到福阿德一世时期，已经统治了这片土地100余年。

母亲纳兹利·萨布里出身埃及显赫家族，土耳其裔首相兼外交部长的外孙女，埃及农业部部长以及开罗省长的女儿。

夫妻二人身上混杂着各种血统，这些血统在子孙后代身上融合，展现在他们的外貌和体态上。

福阿德一世与纳兹利是二婚，他的首任妻子来自于奥斯曼土耳其。这段婚姻并不幸福，两人结婚3年便以离婚收场，小舅子还在福阿德脖子上开了一个洞，好在没有伤及性命。福阿德似乎有些恐婚，在情妇的陪伴下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才开始寻找第二任妻子。

一次歌剧演出中，他一演就看上了清丽脱俗的纳兹利，不顾她已经结过一次婚且有心上人，连哄带骗，强迫她嫁与自己为妻。

纳兹利受过高等教育，在法国留过学，眼界开阔。她曾抗争过包办婚姻，也曾有过一个贴心合意的未婚夫，却被国王的强取豪夺和王后尊位迷花了眼，一头扎入宫门。

抢夺到手后，美人便不香了。福阿德将纳兹利安置在阿巴西亚行宫，并且直截了当对妻子道：“如果不能给我生个儿子，你就永远也别想搬入皇宫。”

纳兹利呆愣当场，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好在肚皮还算“争气”，纳兹利头胎便生下儿子法鲁克，终于获准与丈夫一起搬进库贝宫，即官方的皇家住所。只不过，搬入皇宫后生下的都是女儿，法齐娅便是四朵金花中最大的那一个。

四姐妹相貌都十分优越，但不得不提，法齐娅是其中的佼佼者。乌黑浓密的长发，完美的心型脸庞，略显苍白的肤色和一双深邃的、摄人心魄的蓝眸。身材秾纤有度，除了身量略娇小，再没有什么不完美之处。

美貌却娇憨，法齐娅深得父母宠爱，也是王储法鲁克最亲密的妹妹。

她先是在家接受教育，又被送去瑞士女子精修学院“进修”，精通阿拉伯语、英语和法语三种语言。

待到成年时，法齐娅的美名已经传遍埃及。

“电影明星哪儿有我们法齐娅公主貌美！”埃及人挺起胸膛自豪地说道。

法齐娅刚刚成年，一桩婚事便找了上来，伊朗巴列维国王礼萨·沙阿为儿子王储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求娶一位公主。

巴列维家族是一个新兴家族，礼萨·沙阿出身农民家庭，从普通士兵做起，硬是浴血奋战，在战场上搏出一个将军之位。他可不是脑袋里都是肌肉的武夫，依靠灵活的头脑和圆融的手段拉起队伍，于1921年发动政变夺取了政权，创建伊朗巴列维王朝。

法齐娅的父亲福阿德一世没有欣然接受这桩“门当户对”的亲事，他顾虑重重。

一来巴列维家族根基太浅，建立王朝不过十余年；二来将自己逊尼派的女儿嫁给什叶派王储，日子能过得下去吗？

不单福阿德踯躅，王储法鲁克更是直言反对：“这桩婚姻不合适。”

彼时福阿德已经病入膏肓，事情便搁置下来，直到福阿德去世，法鲁克继承王位，一切还是悬而未决。礼萨·沙阿再次提起两国联姻之事，法鲁克还是不同意。

然而公主的婚事从来都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儿，法鲁克最宠信的政治顾问劝说法鲁克一世：“与伊朗联姻是好事儿，可以提升埃及在伊斯兰世界的地位。联合一切可以合作的势力，才能与英国对抗啊！”

顾问又提出：“您可以将您的另外几个姐妹分别嫁给伊拉克国王费萨尔二世和约旦埃米尔阿卜杜拉的儿子，由我国联络中东诸国，以后自然是埃及为首。”法鲁克被眼前大好图景冲花了眼，踌躇满志，试图建立一个由埃及主导的伊斯兰集团。

与未来的利益和广阔天地相比，女孩儿家的婚事又算什么？法鲁克安排了一位家庭教师教法齐娅波斯语，算是全了一片“爱妹之心”。

法齐娅和巴列维只在婚礼前匆匆见了一面，便直接订婚。1939年3月15日，这对新人在开罗的阿卜丁宫举行婚礼。盛大婚礼上，宾客们收到了用黄金和宝石制成的糖果盒，鲜花簇拥的花车在宽阔的街道上巡游，尼罗河上空绽放着绚丽的烟花……

然后他们回到德黑兰，于大理石宫再次举行婚礼仪式。

童话婚礼的余音袅袅，夫妻二人的龃龉初显。

法齐娅在伊朗生活得非常不快乐，常常思念故乡。

大理石宫无法与埃及那些沉淀着历史的宫殿相比，食物也非埃及王室惯吃的法国菜。这些都须得慢慢习惯。然法齐娅每次看到公公礼萨·汗动辄用鞭子或马鞭抽打下人，面容凶悍，嘴里骂着粗俗的词汇，都会吓得未经世事的女孩儿心肝乱颤。

法齐娅与婆婆和妯娌的关系尤其紧张。

说起她的婆婆塔吉·奥尔·莫卢克，也是一位传奇。她是伊朗历史上第一位在公共领域扮演重要角色、并在公众社会中履行官方职责的王后。

礼萨·沙阿就像是其他穆斯林一样，有四个老婆，塔吉并非最宠爱的那一个，却是唯一一个被册封为王后的女人。她从不直接涉政，却对政坛和儿子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在后宫也处于主导地位。故而当她表现出对法齐娅的不喜时，深宫中那些杀人不见血的手段从阴暗角落探出头。

“你得尽快学会波斯语，”塔吉王后高高在上地对法齐娅道：“这里不是埃及，你要对丈夫更加恭顺一些。”

礼萨·沙阿膝下有数个儿子，塔吉可只生下兄弟二人。这两个孩子都是她的心头肉，骨中血。她清楚儿子需要这份政治联姻，却看不惯法齐娅。美貌，娇弱，寡言，不经意间带出些高高在上……这些东西足够塔吉指摘了。

强势的塔吉要求儿媳恭顺又贴心，懂得奉承婆婆，对丈夫端庄自持，更重要的是——赶紧生下男嗣。

法齐娅从婆婆的话语中察觉出森森恶意。自己的儿子当块宝，别人家的女儿全是草，她不知道如何辩解，但公主的尊严令她不愿勉强自己“跪地求饶。”

小姑子们也不消停，她们联合起来排挤外来人，相互交谈只用波斯语，生生在法齐娅与伊朗宫廷之间构建一所高墙。

最糟糕的是，风流成性的巴列维从一开始就对妻子不忠，结婚不过1年，人们就经常看到他驾车带着其他女人在德黑兰四处游荡，徒留可怜的法齐娅一人在深宫中挣扎。

法齐娅百般煎熬的时候，埃及和伊朗的关系如胶似漆。于是，长着一张堪比电影明星姿容的法齐娅成为最好的对外宣传名片。

埃及媒体将法齐娅定义为：一位具有外交风范的人物，一直激励着其他人奋进。

伊朗媒体则认定法齐娅是两国睦邻友好的代言人。

尽管婆家一手促成婚事，她们却对法齐娅一点也不友善。

礼萨・沙阿完成了伊朗“世俗国家的制度建构”，巴列维王朝为了维护自己的国际形象于国内统治合法化，他们根本不会践行“一夫四妻” 的传统，情人可不算在内。整个王国有无数想爬上“龙床”的女孩儿，塔吉也不客气地给儿子塞了好些美人。

每当她与塔吉发生争执，巴列维只会让她忍耐，或者不耐烦地告诉法齐娅：“你该好好学学波斯语，一定是你词不达意惹怒了母亲，母亲是个最讲道理的人……”

1940年秋，法齐娅生下女儿沙赫纳兹·巴列维，只有抱着女儿的时候，她的脸上才会露出久违的笑意。巴列维出轨愈发恣意，既无子又无宠的法齐娅生活愈发艰难，就连带在身边的侍从都被夫家以各种理由遣送离开，漂亮的小公主变得形销骨立，黯然神伤。

婆婆和小姑子不断磋磨，塔吉身边稍有头脸的侍从都可以对法齐娅呼来喝去，更别提她那几个娇纵的小姑子。一次，小姑当众以不能生育来羞辱她的时候，法齐娅忍不住顶了回去：“或许是你哥哥不行呢？”恼羞成怒的小姑子拎起花瓶砸向法齐娅，周围一圈侍从竟无人出手阻拦。

一缕鲜血淌下来，法齐娅的眼前一片血红。7年婚姻，她落得如今的下场，难道她真的甘心情愿死在这个陌生国度？

“不，我不要。”

法齐娅离开宫廷直接去了埃及驻德黑兰大使馆。大使馆的工作人员看到曾经娇美可爱的小公主骨瘦嶙峋站在面前，额角还在往下淌着鲜血……他们安排法齐娅在大使馆住下，并且联系了法鲁克国王。

官员报告说道：“公主骨瘦如柴，肩胛骨像营养不良的鱼鳍一样突出。”

法鲁克立刻派人迎回妹妹，理由是养病。

1945年，整个世界正在经历一场巨大变革。

1945 年 3 月 22 日，埃及在开罗主持签署《阿拉伯联盟宪章》，正式成立阿拉伯联盟。埃及成为联盟领袖，阿拉伯民族解放事业轰轰烈烈展开。

而伊朗是波斯人政权，与阿拉伯联盟毫无关系。

二战胜利，共同对抗轴心国这一前提已经不复存在，两个被拉扯在一起的国家本就该调头，各行各路。

埃及在世界反殖民浪潮中寻求独立，伊朗则在英苏压力下向美国靠拢。既然合作的基础没了，那联姻也就没什么必要了。

更何况，巴列维以 “六年未生王子” 为由，暗示法齐娅 “无能力为伊朗王室延续香火”在法鲁克看来是对埃及王室的羞辱。德黑兰更流传一种谣言：法齐娅与她的贴身男护卫有染。

“这是对整个埃及的冒犯！”法鲁克大怒，直接将妹妹接回开罗，并在埃及法院单方面为妹妹办理离婚手续。

伊朗最初几年不承认离婚事宜，法鲁克调遣地中海舰队逼近伊朗港口施压，最终以法齐娅放弃女儿监护权为代价换回自由身。

官方声明写得很官方：“波斯气候危及了法齐娅王后的健康，因此双方同意解除婚约。”在另一份官方声明中表示：“婚姻的解除绝不会以任何方式影响埃及和伊朗之间现有的友好关系。”至于实际情况，不足为外人道。

当法齐娅终于回到魂牵梦绕的故土之际，埃及皇宫也在发生一场巨变。

福阿德娶了两任王后，只活下来法鲁克一个继承人，从小就将这个儿子捧在手心。“埃及，是我统治下的埃及，所有的埃及人都会跪在我的脚下。”只有5岁的法鲁克踩着仆人上马车的时候说道。

纳兹利与福阿德相差25岁，故而老国王去世的时候，纳兹利刚刚40，保养得宜，美艳动人。她在法国接受西式教育，却被困在埃及皇宫，被迫生儿育女，一生中从未情爱的滋味。

当儿子法鲁克登上王位，纳兹利从王后变成王太后，她一把火烧了福阿德留下的衣物，看着火团在眼前跳跃，多年来饱受虐待的痛楚仿佛一扫而光。

法鲁克的导师艾哈迈德·哈萨因·帕夏是一位相貌清癯，学识渊博的男子。交谈过几次之后，纳兹利深深爱上了这个男人，她想改嫁。

自大的法鲁克拔出手枪对准母亲的额头：“你别想再婚，辱没先父。”

当她发现儿子与丈夫如出一辙之时，纳兹利绝望了。“你真像你的父亲，只考虑自己的名声，从没有为你的母亲考虑过哪怕一秒。”

纳兹利借口治疗肾病离开埃及，再也没有回来。与哥哥最为亲密的法齐娅挺身而出，帮助法鲁克管理宫廷。

关于纳兹利与法鲁克的故事有机会再表，法齐娅的生活还在继续。

离开不适宜的土壤，法齐娅逐渐恢复了健康。她开始接受抑郁症治疗，并将全副身心投入埃及慈善主义事业。

对于法齐娅来说，做的这些事已经驾轻就熟。在伊朗时，不愿待在宫内受窝囊气，她便领了新成立的孕妇和儿童保护协会（APPWC）的工作，将大半精力投入其中。

回到埃及后，法齐娅更是热衷于建立庇护所，常常探访儿童医院，参与慈善志愿工作，为有需要的人提供实物和资金援助。

1949年，也就是法齐娅摆脱婚姻的第二年，她与埃及皇家外交官伊斯梅尔·侯赛因·奇林结婚。

伊斯梅尔是法齐娅的远房表哥，毕业于英国剑桥大学三一学院，曾担任过多个公职，现为埃及陆军上校。他高大英俊，也有海外留学经历，对法齐娅温柔体贴。

两人自由恋爱，婚后很快就生下一子一女，也打破了法齐娅无法生育的谣言。彼时巴列维还在辛辛苦苦追求“真爱”——索拉雅·埃斯凡迪亚里-巴赫蒂亚里，当然，这也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时间来到1952年，法鲁克国王的腐败与挥霍无度已然达到巅峰。他一顿早餐要吃12个鸡蛋，午餐是40只鹌鹑，一天喝30瓶啤酒，600只牡蛎是他一周的分量。

不但暴饮暴食，他还有偷窃癖，曾成功偷走英国首相丘吉尔的怀表，人送外号“开罗小偷”。因为将几乎每个夜晚都浪费在开罗夜总会中，他的人民又为他取了一个绰号：“夜晚之王”。

随着民族主义浪潮的推进，埃及人民再也无法忍受国王受制于外国势力。然而面对政府内的不同意见，法鲁克的解决办法就是解散政府。

贾迈勒·阿卜杜勒·纳赛尔和穆罕默德·纳吉布领导的革命委员将人民的怒火燃烧至开罗，法鲁克签字退位，登上了一辆前往意大利的游艇。曾经的王室成员们，包括法齐娅，全都被卷入了令人不安的动荡之中。

母亲纳兹利和小妹法西娅定居在美国加利福尼亚；二妹法伊扎移居土耳其伊斯坦布尔；只有法齐娅和三妹法伊卡留在埃及。法齐娅全家离开首都，搬到了她的出生地亚历山大港，低调生活。

虽然两人都是该被“打倒”的贵族，埃及人却对他们夫妇的印象极好。大家都没有忘记1948年纳克巴冲突后，法齐娅与护士们一起支援救助伤员的场景。这位漂亮的女士一生都致力于女性的教育和赋权，鼓励女性挺身而出，在社区中担任领导角色。

故而伊斯梅尔虽不可能再担任公职，却依靠“祖产”将生活经营的有声有色。

法齐娅夫妇每年夏天都会去瑞士，因为只有在那儿，法齐娅才能见到自己的大女儿沙赫纳兹·巴列维。

1994年，伊斯梅尔去世，法齐娅则活到了2013年，享年91岁。

1952年革命之时，曾有媒体半胁迫法齐娅回答对于革命的看法。法齐娅回答：“我一生中两次失去了王冠，一切都结束了，这都不重要了。”

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每当我写到这些历史上存在过的人时，我都会思考这个问题。他们不该是个标签化的，用短短几个字就可以概括的刻板人物。而是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会哭会笑有缺陷的真实的人。

1979年1月，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国王离开伊朗。2月，巴列维王朝彻底覆灭，陪着巴列维流亡的已经是第三任王后法拉赫。在民族解放的浪潮下，那些德不配位的王冠必然会被摘下。

所以，这顶王冠真的重要吗？

我想问问大家，在你们看来，法齐娅离开德黑兰是步步为营还是无可奈何？

法齐娅以最狼狈的姿态回到埃及，赢得所有埃及人的同情。当人们看到她带着血泪回到开罗时，没人会责怪她不够尽职尽责。

她出逃的时间太巧了，巧到我忍不住猜想，法齐娅或许早有算计。

宫廷中真的有傻白甜幸福快乐的生活在其中吗？能得到埃及两任国王的宠爱，法齐娅真的只是个单纯的美人吗？埃及解放运动，法齐娅再次保全了自己，与爱人安享晚年……

法齐娅努力将自己隐藏在镜头的阴暗面，她不肯暴露自己的真实面目。但我却认为，保全自己是乱世中的女人最高生存智慧，与好好活下去相比，王冠算什么？

无论是主动算计也好，被迫逃离也罢，法齐娅先伸出了手求救，才有了后面91岁的寿数。

这样的人生已经无需用王冠点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