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上海小阿飞（二）

小玉兰原名吴虞兰，虞美人的虞。哎呀，写起来怪麻烦的，所以她干脆在练习本上就写吴玉兰了。

一双大眼睛，一张小猫脸，精灵古怪的吴玉兰还发明了一种签名方法，除了姓吴这个字，没法省略之外，玉兰两个字，就画上三条大横杠，然后左边一个竖条，再加一点，右边呢？给横杠上安两个耳朵，这就是玉兰了。

这种笨拙的签名方式，引得同学们哈哈大笑，其实小玉兰也是个挺俏皮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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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心女中并不是什么贵族学校，基本上生源都来自老城厢里中产人家，什么电灯厂的管事，剧院的经理，还有几家是从乡下逃难上来的，在上海这边避乱抗战。战后也不走了。哦，还有小玉兰家。她家祖上也是做官的，不过这些她不愿意同人家讲，本来嘛，讲起来也没意思，现在都落魄成这样了，还说以前的干嘛，反正那些繁华她都没见过！

就算是祖上是做皇帝的，和她也没啥关系。

家里只留下一把宝剑，据说是他阿爸生下来的时候，他那个做大官的爷爷给谋的，阿妈总说这就是个不祥之兆，所以这位少爷早早就去世了。

如今胖墩墩圆脸的阿爸，就是一张照片，被挂在1楼的客厅里，活像是个招财的阿福。

2

从懂事起，小玉兰就和阿妈还有个好婆住在一块儿，再往后呢，好婆也走了，总不能活到100岁吧，于是家里就剩了她和阿妈，不过她倒没有那种林黛玉式的悲春思秋，反而脾气挺大方。

学校里演滑稽戏，她愿意去演那个憨大角色，上街卖爱国募捐。卖那种女生卷的康乃馨花，别的人可舍不下那个脸，都知道会碰钉子的，而且也有一些憋三流氓朝着她们坏笑，但是小玉兰胆子挺大，端着小木盘就在学校门口卖。

她把那个木盘子往脖子上一套，浅蓝色的校服一穿，校徽一别，走到街上口，张嘴就喊：卖花啦，卖花啦，给抗战将士医疗募捐。

后面一帮女生也跟上了，她们这个学校是女校，也没个男生，只好找了几个体育好的，个高子的。在那里充当四大金刚，好在老师也是管的，一般都站在2楼的窗台边，那给他们站脚助威。

就这么卖了一个月，小玉兰在这路口都闻名了，但是派下来的卖花捐还是完成不了，真愁人呀！

不过好在听说有个阔佬是个校董，不知什么时候看到了她们这帮小苦人儿跟那发愁。于是大笔一挥，签了张支票，把剩下的全包了，哎呀，阿弥陀佛，可算是逃脱升天！

3

他们的校园不大，只有一幢三层的清水洋房，不过操场倒是不小，方方正正的一个篮球场，四周花台子里栽满了栀子花，在栀子花的后面是洋槐，那是种在墙外的街道上的，不过呢，正好贴着校园的砖墙，给女生们留下了一大圈树荫。平日里，女生们就三三两两的站在树荫下，在那里叽叽呱呱的聊天。

像她们这种都上高一的大姑娘，凑在一块也爱乱讲，还爱乱说什么，托朋友。但凡胆子小一点的女生就得给坏人捉出来，然后再配个长的高的。愣说她俩在一起托朋友，还得逼着拜天地，要是不败就掐脖子，要不就往领子里放个什么小虫。哎呀呀。反正就是小姐妹们在一起打打闹闹呗。

每每闹起来，捉弄的烦死个人，可在旁边呢？还站着几个金刚，一边嚼话梅，一边抱着两个胳膊跟那看着。很有点黑帮流氓的意思。

有个头目女生，大家干脆给她起个外号，杜老板。瞧这意思，她是校园里的杜月笙了！

哼哼，太不像话了！女孩子要有点轻头。

训导老师走过来了，有个女先生戴着眼镜，只要她一哼哼。呼啦一下。什么杜月笙黄金荣。都散了，又都成了乖乖的女小囡，低着头，一声不敢出。

在学校托朋友的活动中，小玉兰也被硬塞了个所谓的女朋友，就是明珠！

4

明珠就叫明珠。

怪模怪样的名字，她是北边人，她说在北平姓明的可多了，哼，不止我一个。

呵气如兰的明珠，说话时总和小玉兰离得很近，好像不敢出大声。还别说，他俩还真有点托朋友的意思，明珠是那个落难小姐，而小玉兰呢，就是英雄救美的书生！

是啊，明珠最近落难了，落了大难！要被强人抢走了，这回可是真托朋友。把她吓得一讲起这事体来，一对泪珠在眼眶里直转。

所以呀。小玉兰拜托小阿飞，让他带着自己往出闯，其实也不是什么约会，私定终身之类的事儿，这是一场侠义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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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帮明珠吧，他们家要给她配个傻少爷，那人是从内地来的，你知道吗？明珠的表姐打听来了。他光小学就蹲了两班。说话嘴角边上都湿湿的，好像流口水。恶心死了，明珠真惨，她怎么这么倒霉呀？好好的学，上不了了，要给人家去做娘子。现在她哭的都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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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昨天的事儿，小玉兰假装下楼去拿牛奶，然后呢？乘着姆妈不注意，她把身子贴在墙板上，小声的同一扇门说话。好像发了什么神经。

其实她当然没有发神经了，这扇门虽说是关着的，但是留了个缝，而在缝里呢，立着一只耳朵，那是经常和玉兰打电报的小阿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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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是怎么和阿飞相熟的呢？这事儿都不好讲，起初的时候两个人只是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偶尔见了面。嘴巴往左弩，要么就往右弩。像滑稽戏一样，但实际上呢，双方早就有了心意。

哦，不是不是。不是要私定终身，而是小玉兰实在是苦闷，她的日子过的跟白水泡饭一样白！

他们家本是那种老式的石库门房子，以前是两楼两底，但是呢，抗战期间家用紧张，再加之好婆已经去世了，于是便把这房子1分为二，中间竖了个楼板，那边租给一位老中医，是个坐堂的大夫。

但是呢，姆妈又嫌他家小孩多，于是干脆用一个楼板，把房子隔开，这样各走各的门，各进各的家，平日里也看不见了，所以这幢小小挤挤的房子就剩下小玉兰和姆妈，还有一个小大姐阿苹！

进来是三个人。出去还是三个人。闷的要死，小玉兰今年刚17，如同迎春花含苞待放的年纪，她倒不想着什么罗曼蒂克，只求能够有个人跟自己说说话呀，那个小苹不但脑筋不好使，还是个结巴，也不识字，快30的小大姐一脸憨相，外面的事一概不知！

所以这支早春开放的迎春花呀，活脱脱被人给塞到了烟囱里，黑洞洞的楼板在四周竖着。陡峭的楼梯，在中间立着。上楼，一个姆妈。下楼，一个阿萍。上面那个是成天叨叨不停的主妇，下面这个是很少说话的半拉哑巴，哎，这日子过的。人家电影里青年少女都是活色生香，她可倒好，大饼油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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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兰就这么形容自己的生活，她说她的青春是大饼油条，反正能吃上一顿饱饭，按理说，在当下这个时局不好的年景里，是不该抱怨的，但是呢，也没好到哪去。可能是老天听到了她的嘀咕，于是乎，善心大发，一下子从云朵里给她递来一粒话梅。

小阿飞。哦。不对，当着姆妈的时候得叫她小宁波，倒不像什么贾宝玉哥哥。梁山伯同学，他就是个哥哥。这个阿哥像一粒冠生园的奶油咸话梅。把小玉兰的日子变得有滋有味。

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叽叽呱呱的说些闲话，楼下的灶间里有的时候小玉兰在碗橱边剥蒜，一粒接一粒，一粒接一粒，足足剥了三头蒜，也不知道干什么，要么就是抱着个小笸箩，里边是豆芽，手里做生活。嘴里飞快的说。

小阿飞呢？一边警惕地张望着楼上，一边抓紧时间同她叽叽呱呱。这俩人用最简单的语言打电报，信息量很大，说话的时间不多，只要楼上咕咚咕咚一有脚步声，噗啦一下，就像是两只老鼠四散飞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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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是这么有限的接头时间里，小玉兰居然把明珠的事情说的清清楚楚，而小阿飞呢，拖来一条板凳坐在门里，也听得明明白白。啪一个响指打出来。

“小事体。包在我身上，不就是他们要约会见面嘛，放心，我有办法哎，到时候你把地址告诉我，我小阿飞一出现，哼。什么少爷全都得滚蛋！”

于是就这样。救场如救火。

这就是下午的那一幕，小阿飞借来一辆自行车，白钢的车子被他擦的一尘不染，头发嘛，也得让它立起来，大飞机张开了翅膀，身上西装是别想了，到哪去淘？不过最近有点流行穿海魂衫，横着的蓝格子一条一条的从美军物资市场里买来的。下面一条西裤。

实际上是用爱国布送到洗染店染的颜色更深一些，然后冒充薄毛泥。脚下嘛，深蓝色的网球鞋。

这个季节已经是初夏了，5月栀子花已经开了，轻快的季节，轻松的打扮，海魂衫带着蓝校服。自行车驮着小女生，又怕被人瞧见，于是乎，小玉兰在出里弄的时候，干脆来了个此地无银三百两，掏出一块帕子，直接捂在脸上，像伤了风一样，而前面登车的人呢，也是极尽卖力，晃着身子低着头嗖嗖的，以最快的速度蹿出。

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或者说无巧不成书。本来以为绝对不会露馅，因为吴家师母的卧室窗子是朝街上开的，谁知大阿姐这位家庭主妇今天又串到房客老中医家叉麻将去了！

座位呢，正好对窗口。上回打牌对门，她输了个精光，于是今天特地换了手，下午牌局一开，就抢了对窗的位置。下午3点钟的时候又正好麻将打了八圈，是吃点心的时间，黑芝麻汤圆被吴家师母端了起来，拿勺一舀，哎呦呦，烫的来，本想伸手到窗台那去拿玻璃杯，结果哼。看了个满眼！

“大阿姐呀，你家小玉兰要管一管啊，不要跟那个小宁波在一起，年轻人凑在一块容易出事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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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家小姑娘有多疯也似的，哼！吴家师母向来是以老派女先生自居，据她说，她也是在香港念过书，在这一片你打听打听。八仙桥一带，她吴家大阿姐也是个伏地圣人。屋里厢挂着大玻璃镜框，那里面有她在学校琴房里的留影啊。

我们这样的人家出来的小姐，虽不能称得上是沪上名媛，但好歹也是个小家碧玉，怎么能让人在背后讲闲话呢？于是这汤圆的热气还没压下去，大阿姐的火气倒先上来了…

不过，即便是冒着穿帮露馅。回家之后，被姆妈骂。甚至于吃竹笋烤肉的风险，小玉兰也想去帮明珠。要知道，这是她和那个傻少爷第一次约会。

明珠说，他们家是个老派，约两三次之后就该正式进入讨价环节了。就是说，两边都该商量过嫁妆彩礼的单子了，到那会儿就全晚了。全完了！

有我小阿飞在，怎么能全完了呢？你放心好了，到时候依计行事。看我眼色。

昨天那扇黑漆门后面的豪言壮语，让小玉兰吃了定心丸。

嗯，行，那阿飞哥我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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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DD's咖啡厅。

好！

这两个小囡，领头的活像是神气的小猎犬，后边再跟着个小黄猫。他们这就要行侠仗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