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10天后,丈夫终于抽空来医院看望【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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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上方的红灯,红得刺眼,像极了一摊尚未凝固的死血。
顾泽言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指尖烦躁地扯松了那条温莎结。
他看都没看一眼手术室紧闭的大门,径直冲着匆匆迎上来的助理摆手。
“会议纪要整理好放我桌上,明天一早要用。”
随后,他才像是随口一提般问道:“老太太情况怎么样了?怎么突然就进手术室了?”
就在这时,那扇沉重的大门开了。
带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那眼神冷得像刚消过毒的手术刀,直直地扎在顾泽言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上。
“王总,令堂在昨天凌晨已经确认离世,遗体已经送去太平间,后事也都办妥了。”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
顾泽言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份尚未松开的领带,整个人像是一尊被风化了的石雕。
医生慢条斯理地摘下满是褶皱的橡胶手套,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情绪,却字字诛心。
“这几天,作为死者家属的你妻子,一共打了十七通急救电话。”
医生顿了顿,将目光投向顾泽言身后那个满头大汗的助理。
“可惜,全都被你的这位好助理,当成‘骚扰电话’给拦截处理了。”
陆晚晴嫁给顾泽言的第七个年头,终于修成了一项绝技——在死寂般的沉默中独自生活。
他们的婚房是一套位于市中心的大平层,二百七十平米的奢华空间,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流光溢彩的霓虹。
可这房子太空了。
衣帽间里,属于她的位置只有角落里那两格,剩下的空间,挂满了顾泽言按季度定制的高定西装和衬衫。
书房的展示架上,摆满了他的荣耀——年度杰出企业家、行业领军人物、慈善晚宴大使。
那个玻璃柜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那是陆晚晴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后的第一项工作。
今天是他们冷战的第十天。
起因微不足道得令人发笑——顾泽言忘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其实陆晚晴早就不指望他能记得这种日子了。
只是那天,婆婆突然在家里晕倒。
她手足无措地拨通他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一个甜美而公式化的女声:
“顾总正在开重要会议,请问有什么急事需要转达吗?”
那时,墙上的时钟刚好指向深夜十一点。
陆晚晴没有再打扰他。
她自己叫了救护车,瘦弱的身体扛着婆婆做完一项项繁琐的检查,一个人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守到了天亮。
直到第二天中午,顾泽言的电话才回过来。
开口第一句就是带着疲惫的责问:“昨天那个客户对公司上市很关键,妈现在怎么样了?”
“各项指标稳定了。”她的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砾。
“那就好,辛苦你了。”
他说完这两个字,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从头到尾,连一句“你在哪儿”、“吃饭了吗”都没问过。
冷战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陆晚晴单方面的静默。
顾泽言根本没有察觉到家里的气压有什么不同。
他太忙了。
忙着收购竞争对手的公司,忙着筹备上市路演,忙着在名利场的推杯换盏中周旋。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安静的大后方,一个永远不会给他添乱、像空气一样透明的妻子。
可陆晚晴曾经,并不是这样的。
七年前,她也有属于自己的光芒。
那是市美术馆最年轻的策展助理,顾泽言追求她时,曾深情地对她说,最爱看她谈论艺术时眼睛里闪烁的星光。
婚后第三年,婆婆身体抱恙。
他握着她的手,言辞恳切:“妈这边离不开人照顾,请护工我不放心。你那份工作虽然体面,但薪水确实不高,不如辞职回家?”
她犹豫过,挣扎过。
但那是他创业最艰难的时期,看着他每天焦头烂额的样子,她终究是心疼占了上风。
“就一阵子,”他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额头,“等公司步入正轨,你想做什么我都全力支持。”
这一阵子,一晃就是四年。
四年里,顾泽言的公司从那个破旧的写字楼搬进了CBD,做到了行业前十。
四年里,陆晚晴的世界却从广阔的艺术殿堂,缩水成了公寓和医院这两点一线。
她的朋友圈子渐渐枯萎——每次聚会她都要提前离席,要回去煲汤,要陪婆婆做复健。
她的专业荒废了,昔日美术馆的同事升职的升职,办展的办展,成了圈内新贵。
只有她,像个被时间遗忘的标本,永远停滞在了二十六岁那年。
有时候深夜,听着枕边人均匀的呼吸声,她会突然想起婚前母亲的告诫。
“顾泽言是干大事的人,这没错。但你得想清楚,这种人心里装得下天下,装得下宏图霸业,装得下父母双亲,还能剩下多少缝隙给你?”
那时的她,笑得天真烂漫:“我不需要很多,只要一点点位置就够了。”
现在她才明白,人心里的位置,是会被不断挤占的。
事业多占一寸,家庭就少一寸。
应酬多占一分,陪伴就少一分。
时间久了,她连那卑微的“一点点”,都守不住了。
婆婆这次发病,来得毫无征兆。
陆晚晴正在超市的冷鲜区挑排骨,护工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陆姐,不好了!老太太在卫生间摔了!”
她扔下装满食材的购物车,疯了一样往医院跑。
检查结果如同晴天霹雳——突发性脑溢血,必须立刻进行开颅手术。
她颤抖着手给顾泽言打电话。
第一次,被直接挂断。
第二次,转接到了语音信箱。
第三次,终于接通了,传来的却是助理那客气而疏离的声音:“陆女士,顾总正在签一份几十亿的合同,请问有什么事?”
“他母亲病危!需要马上手术!”
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
“好的,我会转达。”
电话断了。
再打过去,听筒里永远是那冰冷的忙音。
手术整整进行了六个小时。
陆晚晴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神空洞地盯着鞋尖上的一块污渍——那是刚才跑得太急,溅上的泥点。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自己突发急性阑尾炎,也是这样一个人来医院。
顾泽言当时在海外考察,电话里语气匆忙:“找个最好的护工,费用我让财务打给你。”
护工能代替丈夫吗?
金钱能买来陪伴吗?
她没问。
问了就是不懂事,就是矫情,就是不体谅他在外面打拼有多辛苦。
医生拿着手术告知书出来签字时,看着她身后空荡荡的走廊,皱了皱眉:“家属就你一个?”
“我丈夫……他在忙。”
医生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她太熟悉了,那是同情里夹杂着怜悯,像是在看一个被遗弃的物件。
这些年,她收到过太多这样的目光——在家长会上独自出现时,在医院缴费处刷自己卡时,在家族聚会中丈夫迟到早退时。
婆婆被推进ICU后,陆晚晴继续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第一天,她打了十七通。
助理接了三次,回答如出一辙的敷衍:“顾总知道了,忙完手头的事就来。”
第二天,九通。
助理的语气开始透出不耐烦:“陆女士,顾总真的处在谈判的关键阶段,您这样频繁来电会严重影响他的工作状态。”
第三天,婆婆病情急剧恶化。
她哭着打过去,助理直接挂断。
再打,提示音变成了机械的“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那一刻,她明白了——她被拉黑了。
第四天凌晨三点,ICU里的监测仪发出了刺耳的蜂鸣声。
医生护士冲进去抢救,陆晚晴被拦在门外,隔着厚厚的玻璃窗,看见他们按压婆婆的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那条波浪线变成了一条死寂的直线。
医生停了手,看向墙上的电子钟,嘴唇动了动。
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陆晚晴腿一软,扶着冰冷的墙壁才没瘫倒在地。
后面的事,就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联系殡仪馆,选寿衣,办死亡证明,通知那些平日里不走动的远房亲戚。
她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机械地处理着这一切,眼泪早在那无数个等待的夜里流干了。
有个远房表姐来帮忙,看着她忙前忙后,小心翼翼地问:“泽言呢?这么大的事,他不露面?”
“在忙。”
她听见自己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回答。
表姐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火化那天,天空飘着细雨。
陆晚晴穿着一身黑衣,抱着骨灰盒从殡仪馆走出来,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里面传来顾泽言熟悉的声音,背景嘈杂,似乎是在某家高档餐厅。
“晚晴,妈最近怎么样了?我刚结束一个封闭式谈判,这几天手机一直被助理管着,谁的电话都接不到。”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冰凉的骨灰盒,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挺好的。”她说。
“那就好。我明天抽空去医院看看她。对了,我那条蓝条纹的领带你收哪儿了?明早发布会要用。”
“衣柜左边第三个抽屉。”
“好,辛苦。先这样。”
电话挂断了。
几丝雨水落在骨灰盒上,她伸出手掌,轻轻地、细致地将水渍擦去。
第二天,她依然去了医院——去办最后的结账手续。
就在收费处排队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那阵熟悉的、带着压迫感的脚步声。
她转过头。
看见顾泽言从电梯里走出来,西装笔挺,意气风发,身后跟着那个总是趾高气昂的助理。
他一眼看见了她,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你怎么在这儿?妈呢?不是说在住院部吗?”
陆晚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
医生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顾泽言那张精致的脸上。
他整个人僵住了,脸色从疑惑转为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片惨白。
助理彻底慌了,想要上前解释什么,被顾泽言抬手制止。
“什么时候的事?”
他的声音在发颤,像是声带被人硬生生扯断了。
“四天前。”
陆晚晴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打了十七通电话,想告诉你妈快不行了,想告诉你需要家属签字,想告诉你最后的火化时间。但你的好助理说,我在骚扰你工作。”
顾泽言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助理:“你做了什么?!”
助理吓得结结巴巴:“顾……顾总,您之前交代说,那几天谁的电话都不接,专心谈判。陆女士又一直打个不停,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顾泽言一把揪住助理的衣领,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狰狞的蚯蚓。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陆晚晴转身,朝着电梯走去。
“晚晴!”
顾泽言松开助理,追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缓缓地抽出手,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
“妈的后事都办完了。”
她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你忙你的吧,顾总。”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
顾泽言下意识想跟进来,却被她那冰冷如霜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门缓缓合上。
隔着逐渐变窄的缝隙,她看见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第一次露出了类似崩溃的表情。
电梯急速下行。
陆晚晴靠着冰凉的厢壁,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动。
七年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先转身离开。
顾泽言在电梯门口像个傻子一样站了十分钟。
助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顾总,下午还有和万晟集团的并购会……”
“取消。”
顾泽言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可是……”
“全部取消!你是聋了吗?”
他吼完这一句,转身大步离开。
他一路飙车回家,连闯了两个红灯。
推开门时,屋里静得可怕。
陆晚晴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个牛皮纸文件袋。
她没哭,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波动,只是平静地整理着婆婆的遗物——几本病历、一张社保卡、一副老花镜、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相册。
“晚晴,”顾泽言走过去,在她面前单膝蹲下,“对不起。”
她没抬头,继续将文件分类归档。
“我真的不知道妈病得这么重,助理跟我汇报说只是普通的老年病住院,我以为……”
“你以为。”
陆晚晴轻轻重复着这三个字,终于抬起眼皮看他。
“顾泽言,七年了,你‘以为’的事情,有多少是真的?”
他语塞,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你‘以为’我辞职在家当阔太太很轻松,‘以为’妈只要有护工照顾就行,‘以为’纪念日忘了只要事后补个名牌包就好,‘以为’我一个人是铁打的,能处理好所有烂摊子。”
她把相册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你从来不知道,那个护工上个月嫌累辞职了,妈这三个月是我每天亲手在照顾。你也不知道,结婚纪念日那天,妈晕倒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给你煮长寿面——虽然你从来不过生日,但我想着,即使是冷战,总得有个仪式感。”
顾泽言怔怔地看着她,瞳孔剧烈收缩。
这些细节,他确实一无所知。
“葬礼很简单,妈那边的亲戚只来了几个。”
陆晚晴站起身,“费用我用自己的积蓄垫付了,账单都在这里,你看一下。”
她递过来一张薄薄的纸。
顾泽言没接,反而一把抓住她的手,掌心湿冷:“钱不重要,我们之间一定要算得这么清楚吗?”
“要。”
陆晚晴用力抽回手,“因为除了钱,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可算的了。”
这话太重,砸得顾泽言呼吸困难。
他试图挽回,语气急切:“给我个机会补偿行不行?接下来的时间我都陪你,我们可以去旅行,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像以前那样……”
“以前?”
陆晚晴笑了,眼眶瞬间红了,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顾泽言,我们还有‘以前’吗?你上次陪我好好吃顿晚饭是什么时候?三个月前。上次一起去电影院?去年。上次两个人坐下来认真聊天……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她转身走向卧室,开始从衣柜里拿出行李箱。
“你要去哪儿?”顾泽言慌了神。
“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我跟你一起……”
“不用。”
她把几件换洗衣服放进箱子,“你去了,我妈还要忙着买菜做饭招待你这个贵客,何必呢。”
箱子扣上,拉链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晚晴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了,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拟好寄过来。你放心,我只要法律规定我应得的那部分,不会多拿你一分钱。”
“离婚?!”
顾泽言冲过来,用身体挡住门,“就因为这个?我知道我错了,我改,我什么都改行不行……”
“不是‘就因为’。”
陆晚晴看着他,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个路人。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顾泽言,那只骆驼早就被压得喘不过气了,在泥里挣扎了很久,只是你一直没低头看过它一眼。”
她绕过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却震得整个屋子都在晃动。
接下来的三天,顾泽言过着黑白颠倒的生活。
他推掉了所有工作,手机关机,像个游魂一样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
这个家突然变得极其陌生——他不知道米桶放在哪里,不知道全自动洗衣机怎么操作,不知道阳台上那些花叫什么名字、几天浇一次水。
第四天,那个被开除的助理找上门来。
“顾总,万晟那边非常生气,说我们临时取消会议是极大的不尊重,要撤资……”
“滚。”
顾泽言头都没抬。
助理愣住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老板说这种粗话。
“我说滚!”
顾泽言抓起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狠狠砸在地上。
“全都给我滚!”
助理吓得脸色惨白,仓皇逃走。
顾泽言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突然想起这个烟灰缸是陆晚晴买的。
那年他刚开始创业压力大抽烟,她说玻璃的容易清洗,特意去景德镇带回来的手工艺品,上面的花纹是她自己画的。
他蹲下去,试图把那些碎片捡起来。
锋利的玻璃划破了手指,鲜血一滴滴落在实木地板上。
以前这种时候,陆晚晴早就小跑着拿来医药箱,一边小心翼翼地帮他消毒,一边小声埋怨:“怎么这么不小心,多大人了。”
然后贴好那个带卡通图案的创可贴,再跪在地上把地板擦得干干净净。
现在,血滴在那里,慢慢凝固成暗红色,像极了那个手术室外的红灯。
顾泽言翻箱倒柜找出医药箱,笨拙地给自己包扎。
创可贴贴歪了,胶布粘住了纱布,怎么弄都不对。
他烦躁地一把扯掉,重新来,又一次失败。
原来连这么简单的事,离了她,他都不会。
陆晚晴在母亲家住了三天。
母亲什么都没问,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小时候爱吃的菜。
第三天晚上,母女俩坐在老房子的阳台上看夜景,母亲才缓缓开口:“想好了?”
“嗯。”
“非离不可?”
陆晚晴沉默了很久,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妈,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他出轨,也不是他家暴。是他明明在世俗眼里什么都没做错——努力工作、赚钱养家、给双方父母买这买那——可我就是感觉快要窒息了。”
“我说出来,别人会觉得我矫情,会说‘顾泽言这么好的男人你还不知足’。”
母亲伸出粗糙的手,握住她的手:“妈懂。”
“我真的试过沟通。每次我说‘我们需要谈谈’,他要么说‘太累了明天吧’,要么听着听着就开始看手机回邮件。后来我就不说了,因为说了也没用,还显得我不懂事,不识大体。”
陆晚晴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
“这次妈的事……我只是突然明白,如果今天死在手术台上的是我,他可能也要等那个助理通知,才会知道他老婆没了。”
这话太残酷,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第四天,顾泽言来了。
他提着一堆名贵的补品,眼下是一片青黑,胡子拉碴,那身昂贵的西装皱皱巴巴。
陆晚晴母亲客气地让他进门,倒了杯茶,然后借口买菜躲了出去。
狭小的客厅里,两人对坐无言。
“我查了通话记录。”顾泽言率先打破沉默,“确实有十七通,还有二十三通被系统拦截的。那个助理承认了,是他自作主张,以为妈只是老毛病犯了,怕影响我谈判的专注度。”
陆晚晴静静听着,表情波澜不惊。
“我已经让他滚蛋了。”
顾泽言急切地看着她,“还有,我把手头的项目都分给副总了,接下来半年我不接任何新工作。我们去旅行,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或者你想重新回美术馆工作,我支持,你想出国读书,我也陪读……”
“顾泽言。”
陆晚晴打断了他,“你现在做的这些,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真的觉得我们的关系出了问题?”
“都有。”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我知道我忽视你太久了,给我个机会弥补……”
“弥补完了呢?”
她反问,“半年后,你又会回到原来的生活节奏。因为你是顾泽言,是那个要把公司做到上市、要做到行业第一的顾泽言。这不是错,这是你的选择,也是你的本性。”
“但我要的,只是一个能把家庭放在事业前面一点点的丈夫,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
她站起身,下了逐客令:“我们离婚吧。趁还能好聚好散,给彼此留点体面。”
顾泽言也站起来,眼眶通红:“陆晚晴,七年的感情,你就这么轻易放弃?”
“轻易?”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顾泽言,我坚持了七年,在原地等你回头看了七年。现在我累了,不想等了,这叫轻易?”
他哑口无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协议我会寄给你。”她走向门口,拉开门,“你走吧。”
顾泽言离开时脚步踉跄,背影佝偻。
陆晚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轻轻抱住她瘦弱的肩膀。
“哭吧,”母亲拍着她的背,“哭出来就好了。”
可她哭不出来。
眼泪好像在那天医院冰冷的走廊里,就已经流干了。
一周后,陆晚晴搬回公寓拿剩下的私人物品。
顾泽言不在家。
她把属于自己的一点点东西装进箱子——几本绝版的画册、几件换洗衣服、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七年婚姻,她能带走的,竟然只有这一个二十寸的登机箱。
在书房抽屉的最底层,她发现了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枚硕大的钻戒。
不是婚戒,而是那种设计浮夸、适合出席宴会的款式。
盒子里压着一张小票,日期是两个月前。
她想起那时候顾泽言确实漫不经心地问过她手指的尺寸,说公司年会上要抽特等奖送珠宝,需要个数据做参考。
原来,这是准备送给别人的“奖品”,或者是送给她的“补偿”,唯独不是出于爱意的礼物。
陆晚晴看着那枚闪闪发光的戒指,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她还在为这段婚姻的消亡心痛欲裂,他已经在为如何用物质来平衡关系做准备。
她把戒指放回原处,拖着箱子离开。
电梯里,她给律师发了条短信:“协议尽快拟好,财产分割条件可以再退一步,我只想早点结束这一切。”
走出大楼时,天阴沉沉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窗口,那个窗口像一只黑洞,吞噬了她七年的青春。
她拦了辆出租车。
“姑娘,去哪儿?”司机问。
陆晚晴深吸一口气,报了个地址——市美术馆。
四年前辞职时,馆长林玥曾对她说:“如果你哪天想回来了,美术馆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四年了,不知道这句话还算不算数。
车驶入滚滚车流。
后视镜里,那栋象征着财富和地位的豪华公寓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雨终于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车窗。
陆晚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结束了。
她想。
也该重新开始了。
回到美术馆上班的第一个月,陆晚晴整整瘦了八斤。
馆长林玥是她大学直系的学姐,见面时给了她一个长久而有力的拥抱。
“展区缺人手,你先从助理策展做起,适应一下节奏。”林玥拍拍她的肩,语气温和,“四年没碰专业,手生了吧?”
岂止是手生。
陆晚晴对着电脑整理展品资料时,发现自己连最新的3D策展软件都不会用。
身边的同事大多是刚毕业的00后,谈论着她不认识的先锋艺术家、没听过的沉浸式展览概念。
午休时大家凑在一起拼单点奶茶,她插不上话,只能坐在一旁笑着听。
但她不觉得难过。
相反,每天早晨挤着拥挤的早高峰地铁、中午吃着十几块的盒饭、晚上加班到深夜整理展品清单。
这些曾经觉得辛苦的事,现在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这是她自己的时间,换来的薪水再少,也是她劳动所得,每一分钱都带着尊严的味道。
离婚协议已经拟好寄过去了。
律师反馈说顾泽言那边还没签字,一直在拖延。
“他说有些细节要和你当面谈。”律师在电话里有些无奈。
“没什么好谈的。”陆晚晴回答得斩钉截铁,“按流程走诉讼吧。”
她不想见顾泽言。
每次想起医院那一幕,心口还是会隐隐作痛。
但那不是因为留恋,而是因为屈辱——为那十七通被拒接的电话,为婆婆临终前没能见到儿子最后一面,为自己七年的隐忍像个巨大的笑话。
周五下班前,林玥叫住她:“周末有空吗?城北郊区有个废旧工厂改造的艺术村,几个颇有潜力的青年艺术家在那搞开放日,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顺便找找策展灵感。”
陆晚晴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她需要接触新的东西,需要把过去七年的陈旧空气从脑子里挤出去。
艺术村距离市区三十公里,红砖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高大的车间里摆满了怪诞的雕塑和色彩斑斓的画作。
陆晚晴跟着林玥一个个工作室看过去,听着那些年轻艺术家激情澎湃地讲解创作理念,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走到最里面一间工作室时,她突然愣住了。
墙上挂着一组名为“都市孤独症”的摄影作品。
其中一张照片,拍的是医院深夜的走廊。
画面中,冰冷的长椅上坐着一个模糊的女性背影,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方形的骨灰盒,窗外是灰蒙蒙欲坠的天空。
照片右下角标注着标题:《告别式》。
陆晚晴呼吸一滞。
那不就是她吗?
“这组作品挺有意思吧?”
工作室的主人走了过来,是个留着长发、穿着沾满颜料工装裤的男人,“这是我去年在市医院蹲点拍的,想记录现代人生离死别的瞬间。”
“这张……”陆晚晴指着那幅照片,手指有些僵硬。
“哦,这张啊,是我最满意的。”
艺术家感慨道,“当时我在医院拍另一个主题,刚好撞见这一幕。这位女士一个人处理完母亲的后事,抱着骨灰盒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坐了整整两小时。那种孤独感太震撼了,我偷偷拍了几张,没敢打扰。”
陆晚晴盯着照片。
确实是那天,火化结束后,她在殡仪馆走廊等车。
可艺术家说的是“母亲”?
“你怎么知道那是她母亲?”她忍不住问。
“我听见她接电话。”艺术家回忆道,“好像是工作人员问‘您母亲生前有没有什么遗愿’,她摇头说不知道。唉,看着挺心酸的。”
陆晚晴心跳骤然加速:“你还听见什么了?”
艺术家挠了挠头:“好像还提到什么‘电话打不通’、‘儿子太忙’之类的。我当时就觉得,这家人关系肯定不太好,老太太走了,儿子都没露面。”
林玥察觉她脸色苍白:“晚晴,怎么了?”
“没事。”
陆晚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转向艺术家,“这组作品卖吗?”
“卖的,不过这张《告别式》已经被人订走了。”
“谁?”
“一位姓顾的先生,上周来看过,二话不说当场付了全款定金。”
艺术家显得很兴奋,“他还特意问了这张照片背后的故事,听得特别认真,眼圈都红了。”
顾泽言。
他来这里干什么?
买这张照片又是什么意思?
忏悔?纪念?还是单纯觉得这幅作品捕捉到了某种痛感,想挂在家里时刻提醒自己?
陆晚晴没再多问。
离开艺术村时,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麻。
顾泽言知道这张照片拍的是她吗?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买下来?如果不知道,又为什么会对这张照片格外感兴趣?
回程车上,林玥在开车,她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发呆。
“你认识买照片的人?”林玥忽然开口。
陆晚晴沉默片刻:“是我前夫。”
林玥挑了挑眉,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聪明地没有追问。
晚上回到租住的五十平米小公寓,陆晚晴给自己泡了杯热茶,窝在沙发上发呆。
这套房子是母亲早年买下的旧房,简单装修过,比起顾泽言那套豪华公寓简直是贫民窟。
但这里有烟火气,她睡得踏实。
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那个熟悉的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我在你楼下。”顾泽言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能上去坐坐吗?就十分钟。”
陆晚晴走到窗边往下看,他的黑色轿车果然停在路灯下。
她本想拒绝,但想到今天那张照片,鬼使神差地改了主意。
“五分钟。”
顾泽言上楼时带了一盒点心,是她以前最爱吃的某家老字号桂花糕。
陆晚晴没接,指了指沙发:“坐。”
他明显瘦了一大圈,眼下的乌青更深了,胡子倒是刮干净了,只是没穿西装,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显得有些落寞。
这不像他——顾泽言从来注重形象,哪怕周末在家也要穿得一丝不苟。
“我去了那个艺术村。”他开门见山,“看到了一张照片……”
“我知道。”陆晚晴打断他,“你买了。”
顾泽言愣住了:“你怎么……”
“我今天也在那儿。”
她看着他,眼神犀利,“顾泽言,你买那张照片是什么意思?提醒自己有多失败?还是觉得挂在家里能让你心里好受点,以此来感动自己?”
“我想记住。”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个犯错的小学生,“记住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陆晚晴笑了,笑声很冷:“错过了什么?错过妈的最后一程?错过我绝望的那十七通电话?顾泽言,你不是错过,你是选择。”
“你选择了工作,选择了事业,选择了让助理替你把关一切信息。现在事情发生了,无法挽回了,你觉得愧疚了,想弥补了——可有些事是补不回来的,人死不能复生。”
“我知道。”
他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不求你现在原谅我。但离婚协议……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为什么?”
“我想查清楚一些事。”顾泽言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复杂而幽深,“关于妈去世那天的事。”
陆晚晴皱眉:“医生说了,脑溢血,抢救无效。还能有什么不清楚?”
“那天我不该联系不上。”
顾泽言语速很快,“我特意交代过助理,家里来的电话必须第一时间转接。就算我当时在签约,中场休息时他也该告诉我。但他没有——不仅没有,还擅自把你的电话拉黑了。这不符合常理,也不符合他的职业素养。”
“你是想说,你助理故意害妈?”陆晚晴觉得这简直是阴谋论,“他图什么?”
“我不知道。”
顾泽言摇头,“所以我不仅开除了他,还请了私家侦探和审计团队。这几天我在查他经手的所有事情,发现有些账目不对劲,有几笔不明资金流向。还有……”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妈住院前一周,他单独去医院探望过三次。护士站的访客记录显示,每次他都待了很久。”
陆晚晴心跳漏了一拍:“他去干什么?”
“说是代表我探望。”顾泽言看着她的眼睛,“但我从来没让他去过。”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像低沉的背景音。
“你的意思是……”陆晚晴缓缓开口,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我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奇怪。”
顾泽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这是我查到的部分记录。妈住院期间的用药清单、探视记录、还有助理那段时间的银行流水。你如果不信,可以看一下。”
陆晚晴没接。
“你放心,我不是要推卸责任。”
顾泽言把文件袋轻轻放在茶几上,“妈的死,我永远有推卸不掉的责任。但如果这里面有其他人为的因素……我必须弄清楚。”
“弄清楚之后呢?”
陆晚晴追问,“如果真是助理做了什么手脚,你会告他吗?会让真相大白吗?还是像处理其他商业纠纷一样,私下和解,保全你公司的名誉和股价?”
这话像针一样,刺得顾泽言脸色一白。
“在你心里,我就已经是这样的人了?”他的声音发涩。
“我不知道。”
陆晚晴实话实说,“顾泽言,我们结婚七年,我以为我了解你。但现在我发现,我连你每天在做什么、和什么人打交道、心里在想什么都不知道。同样,你也不知道我这七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打开门:“文件你拿走。妈已经走了,我不想再折腾这些阴谋诡计。至于离婚协议,请你尽快签字。”
顾泽言没动。
他坐在那张略显陈旧的布艺沙发上,背微微佝偻,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好。”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我会签。但在那之前,你能不能最后帮我一个忙?”
“什么?”
“妈在老家的那套老房子,要办继承过户手续。”顾泽言说,“你是儿媳,需要到场签字确认。另外……妈有些遗物还在那里,你能不能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你想留着做纪念的?”
陆晚晴本想拒绝。
但脑海里浮现出婆婆生前的慈祥模样——那个总是偷偷给她塞零花钱、拉着她的手说“小晴辛苦了”的老人。
心,终究还是软了。
“什么时候?”
“明天。”顾泽言站起身,“我开车送你。办完手续就走,不会耽误你太久。”
婆婆的老房子在邻市,车程两小时。
一路上两人没说话,顾泽言专心开车,陆晚晴侧头看着窗外。
高速路边的树木飞速向后倒退,像是一卷正在倒带的旧时光胶片。
她想起第一次来这房子,是结婚前。
婆婆做了一大桌子菜,拉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泽言这孩子脾气硬,不懂得疼人,你多担待。以后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妈帮你拿扫帚教训他。”
那时婆婆身体硬朗,能一口气爬上三楼不喘气。
后来生病了,每次来都要陆晚晴搀扶着。
再后来,彻底爬不动了,就搬去和他们同住,这房子便空置了下来。
手续办得很顺利。
从公证处出来,顾泽言拿着钥匙说:“我去收拾一下妈的书房,你看看卧室和客厅。贵重物品我都登记过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小物件想留作纪念的。”
陆晚晴点点头。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客厅摆设依旧简单,老式布艺沙发、木质茶几、电视柜上摆着婆婆和少年顾泽言的合影——那时的顾泽言穿着校服,笑得没心没肺,眼里有光。
她走进卧室。
床铺上罩着白布,衣柜里挂着几件老人常穿的棉质衣服。
梳妆台上有个红木盒子,她打开,里面是些零碎首饰:一对老式金耳环、一条成色一般的珍珠项链、几只黑色发夹。
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婆婆生前常戴。
陆晚晴拿起那条珍珠项链,指尖摩挲着圆润的珠子,想起婆婆最后一次戴它,是去年生日。
那天顾泽言出差,她陪婆婆吃饭,拍了张合照。
婆婆摸着项链说:“等我走了,这些都留给你。泽言有钱,但他不懂这些。”
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合上盒子,准备带走。
转身时,脚尖不小心踢到了床底下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弯下腰,掀开床单的一角。
是个铁皮饼干盒,表面已经锈迹斑斑。
她把它拖出来,吹去上面的灰尘,打开。
里面不是饼干,而是一沓沓扎好的票据和几个软皮本子。
最上面是个病历本。
陆晚晴翻开,是婆婆近三年的就医记录。
她随手翻看着,目光突然凝固在其中一页。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诊断栏上写着一行刺眼的字:轻度焦虑状态,建议定期复查,避免情绪剧烈波动。
就诊医院不是婆婆常去的那家三甲医院,而是一家名为“心安”的私立心理诊所。
主治医生姓周。
陆晚晴眉头紧锁。
婆婆从没提过看心理医生,在家里也总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
她继续往后翻,后面还有几次复诊记录,最后一次是今年三月,诊断变成了:中度抑郁伴有严重失眠,有被害妄想倾向。
她心跳开始加快,手指微微发抖,继续翻看盒子里的东西。
药店的小票、医院的缴费单……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笔记本。
笔记本是婆婆的字迹,工整但有些颤抖,像是写字时手不稳。
陆晚晴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2月14日,泽言又没回来吃饭。小晴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最后都倒掉了。她没说,但我知道她躲在房间里难过。这孩子,太傻了。”
“3月8日,小晴妈妈打电话来,问怎么好久没见女儿。我不知怎么回答,只能帮着泽言撒谎,说他在忙。我有罪啊。”
“4月22日,半夜听见小晴在卫生间哭。敲门问她,她说眼睛进沙子了。这孩子,总是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
“5月……”
一页页翻过去,全是类似的记录。
婆婆一直在偷偷观察她的生活,记录她的情绪。
那些她以为没人在意的委屈、失望和隐忍,都被这个老人默默看在眼里,记在纸上。
陆晚晴的手抖得厉害,眼泪终于决堤。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婆婆住院前一周。
字迹变得格外潦草,笔锋凌乱:
“今天那个助理又来了,说泽言让他来看看我。我总觉得不对劲,他老问我吃什么药,身体哪里不舒服,还一直盯着那个药箱看。他说要帮我整理药箱,我没让。晚上给小晴打电话,想跟她说说,但她好像在忙,没说几句就挂了。算了,别给她添麻烦了。”
“心里慌得很,总觉得要出事。要是真有个万一,这本子得藏好,不能让他们发现。”
“他们”——指的是谁?
陆晚晴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想起顾泽言刚才在车上说的话:助理在婆婆住院前去过三次。
婆婆觉得“不对劲”。
还有那个心理诊所的记录——婆婆为什么瞒着所有人去看病?甚至连她这个朝夕相处的儿媳都不知道?
“晚晴。”
顾泽言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陆晚晴猛地合上笔记本,心跳如雷。
她迅速将本子塞回饼干盒,连同那些票据一起,用力推回了床底深处。
“收拾好了吗?”顾泽言走进来,手里拿着几个文件袋,“我那边差不多了。”
陆晚晴站起身,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首饰盒,指关节泛白。
“嗯,就这个。”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但身体的颤抖出卖了她。
顾泽言敏锐地注意到了:“你脸色很苍白,是不是这里空气太闷,尘螨过敏了?”
“有点。”
她顺水推舟,“我们走吧。”
回程的路上,陆晚晴一直死死盯着窗外,一言不发。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反复回放着笔记本上的那几行字。
“总觉得不对劲”、“心里慌得很”、“不能让他们发现”。
婆婆到底在怕什么?
那个助理到底做了什么?
还有那句“被害妄想倾向”,到底是病理性的幻觉,还是基于现实的恐惧?
“你妈妈所有的病历都在你那儿吗?”她突然开口问道。
顾泽言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部分都在。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陆晚晴顿了顿,试探道,“她最近几年……有没有跟你说过睡不着,或者心情莫名低落?”
顾泽言仔细想了想,摇摇头:“有时候会说失眠,我让助理给她买过几盒安神补脑液。心情方面……她脾气一直挺好的,见谁都笑,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他不知道。
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陆晚晴在袖子里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她决定暂时不告诉顾泽言笔记本的事。
至少现在不能说。
她需要自己先弄清楚,婆婆到底在隐瞒什么惊天的秘密,那个助理在这个家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还有,婆婆的死,真的只是一场突发的意外吗?
车开到市区,天已经黑透了。
陆晚晴开口道:“在前面那个地铁口停吧,我约了以前的同事吃饭。”
“这么晚了?我送你到地方吧。”
“不用。”她拒绝得干脆。
顾泽言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
车靠边停下,陆晚晴拎着那个红木首饰盒下了车。
“晚晴。”
顾泽言降下车窗,叫住了她。
“谢谢你今天陪我来。”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
“那个,”顾泽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艺术村那张照片……我退订了。你说得对,现在的我,不配留着它。”
陆晚晴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地铁站的夜色中。
她并没有约人。
她只是不想继续和他在那个封闭的空间里待下去。
坐上地铁,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掏出手机,颤抖着手指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那家心理诊所的名字。
心安心理咨询中心。
网页跳了出来。
主页上挂着那位周医生的照片,看起来慈眉善目,简介里写着:擅长老年心理危机干预。
页面底部有一串预约电话。
陆晚晴死死盯着那串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久久没有落下。
现在打过去太晚了。
而且,她需要更多的证据。
回到小公寓,她第一时间反锁了门,拉上厚重的窗帘。
她坐在书桌前,深呼吸了几次,才从包里拿出几张折叠的A4纸。
那是刚才在婆婆房间,趁顾泽言不注意时,她用手机拍下的关键几页日记,在路边的打印店匆匆打印出来的复印件。
她把它们摊在桌上,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仔细审视。
那些字迹像是某种求救的信号。
“抑郁”、“焦虑”、“不能让他们发现”。
婆婆一直是个乐观开朗的人,为什么会突然抑郁?
为什么从来没对最亲近的人透露过半个字?
还有那句“他们”——除了顾泽言和助理,这个家里还有谁能让婆婆感到恐惧?
陆晚晴突然想起婆婆最后一次住院前,曾经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过一段话。
“小晴啊,要是妈哪天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些事……别太较真,糊涂点过,反而开心。”
当时她以为老人在感慨生死无常。
现在想来,那是话里有话。
那是最后的警告。
陆晚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冰冷。
顾泽言还在查账。
屏幕发出的冷光幽幽地打在陆晚晴脸上,将她眼底的乌青映衬得愈发明显。
深夜两点,键盘敲击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在搜索栏里机械地输入了那三个熟悉又陌生的字眼——顾泽言。
很快,铺天盖地的资讯跳了出来,最近的一条新闻发布于两个月前。
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泽言科技”斩获C轮融资,估值狂翻三倍,领跑生物医药新赛道。
配图里,那个她唤作丈夫的男人,正身穿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与投资方代表紧紧握手。
镁光灯下,顾泽言的嘴角噙着一抹自信而从容的笑意,那是成功者独有的姿态。
文章洋洋洒洒几千字,极尽溢美之词。
其中一段核心内容引起了陆晚晴的注意:
“本轮融资将全数投入核心管线的研发,尤其是针对老年认知障碍(阿尔茨海默症)的创新药物,预计将在明年取得突破性进展。”
陆晚晴握着鼠标的手指猛地一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老年认知障碍……
这几个字像是一根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的视神经。
婆婆去世前的这半年,确实经常出现记忆错乱、忘事的症状。
那时候,她和顾泽言都以为是老人家年纪大了,自然的机能衰退,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症状来得太快,也太凶猛了。
难道……
一种难以名状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她强忍着心慌,继续向下滑动鼠标滚轮。
在一堆冗长的财经报道中,她翻到了泽言科技半年前发布的一则不起眼的通告。
“泽言科技与仁心医疗集团达成深度战略合作,致力于共同构建老年健康监测云平台。”
通告下方,列出了双方签约代表的名字。
当陆晚晴的目光扫到合作方代表那一栏时,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个名字是——周明远。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婆婆生前一直去看的那个心理医生,也叫周明远。
同名同姓?
还是……这就是同一个人?
在这个世界上,会有如此精准的巧合吗?
陆晚晴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撞击着胸腔,发出“咚咚”的闷响。
她抓起放在桌边的手机,指尖颤抖着调出顾泽言的号码。
她想立刻打过去,质问他,让他给一个解释。
可是,当手指悬停在绿色的拨号键上方时,她却犹豫了。
如果这一切真的存在某种隐秘的关联呢?
婆婆日渐严重的抑郁倾向。
那个不仅送补品还频繁探视的助理小李。
顾泽言公司急于上市的业务压力。
还有那个恰好出现的周医生。
如果把这些看似孤立的碎片拼凑在一起,会不会这就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
就在她思绪纷乱如麻的时候,掌心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突兀的铃声在深夜里尖锐地响起,吓得陆晚晴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屏幕上闪烁着“顾泽言”三个字。
她死死地盯着屏幕,呼吸急促,直到铃声快要自动挂断的那一秒,才颤抖着划下了接听键。
“晚晴。”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沙哑、疲惫,像是刚从砂纸上磨过一样。
“我查到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
顾泽言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关于那个助理小李……我也觉得他有问题。就在他离职后的一周,他入职了我们的死对头公司。”
“而那家公司,目前的重点项目,恰好也是老年健康产品。”
陆晚晴屏住了呼吸,甚至忘了眨眼。
“还有一件事。”
顾泽言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我刚才调取了妈住院期间的所有后台记录,发现在她入院前的一周,医保卡上有一笔极为异常的药品购买记录。”
“而那个经手购买的人,虽然用了化名,但我查了监控,是我公司实验室的一个核心研究员。”
此时,窗外的轻轨列车呼啸而过,轰隆隆的巨响几乎淹没了电话里的电流声。
陆晚晴死死地攥紧手机,指甲深深地嵌进了塑料外壳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陌生得仿佛不属于自己。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长久沉默。
那沉默太长了,长到陆晚晴以为信号已经中断。
终于,顾泽言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恐与绝望:
“妈的死,可能根本不是自然死亡。”
“啪”的一声脆响。
陆晚晴手中的手机滑落,重重地摔在了实木地板上。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她弯下腰去捡手机,手指抖得厉害,第一次没抓稳,第二次也没抓稳,直到第三次才勉强将手机抓在手里。
电话竟然还没有挂断。
顾泽言在那头焦急地呼喊着她的名字:“晚晴?晚晴你在听吗?”
“你在哪儿?”
她机械地问道,声音空洞。
“我在公司。”
顾泽言似乎在深呼吸,试图平复情绪。
“我刚通过特殊渠道拿到了妈的详细尸检报告复印件。”
“虽然目前的官方结论依然是脑溢血,但在血液毒理分析那一栏,发现了一些未知的异常成分。”
“法医说需要做进一步的深度化验才能确定那是什么。”
“而且……”
顾泽言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彻骨的寒意。
“而且我对比了成分表,发现妈住院期间体内残留的药物代谢物,和我公司正在秘密研发的一款新药,化学结构高度相似。”
“那款药目前还在二期临床试验阶段,根本没有获得上市批准。”
陆晚晴觉得腿一软,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不得不扶住桌沿才没有摔倒在地。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有人拿妈做了试药的活体样本。”
这句话,顾泽言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而最有可能接触到这些核心机密药物的,就是那个助理小李——我查了实验室记录,他离职前三天,违规进入过样本库,偷走了部分高浓度的试验样品。”
“为什么?”
陆晚晴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为什么要对妈做这种事……”
“为了数据。”
顾泽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新药上市需要极其漂亮的临床数据支撑。”
“如果妈在使用了高浓度药物后出现了‘意外’,在这个年纪,没人会怀疑是药物导致的问题,所有人都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是病情恶化。”
“而对于竞争对手或者急于求成的人来说,他们可以拿到最真实、最极限的一手人体反应数据。”
“这些数据,来自一个永远不会说话的死者。”
陆晚晴猛地捂住了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当然,目前这只是我的猜测,我手里的证据还不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顾泽言语速极快地说道。
“但我已经报警了,警方明天一早就会正式介入调查。”
“晚晴,我现在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
“妈留下的那个笔记本——”顾泽言突然提到了这个,“你是不是已经看到了?”
陆晚晴浑身一僵,警惕心瞬间拉满。
他怎么知道?
“我前天回去收拾书房的时候,发现床底那个放旧物的铁盒有被移动过的痕迹,上面的灰尘印记不对。”
顾泽言解释道。
“那个本子非常关键。妈生前有记日记的习惯,她可能在里面记下了一些琐事,或许就隐藏着和这件事有关的线索。”
“你能不能把它交给我?”
“不能。”
陆晚晴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顾泽言,我凭什么相信你?”
“这一切都太巧了!你的贴身助理有问题,你公司的核心新药有问题,现在连妈的死都有问题!”
“而你,作为这一切的中心,作为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却忙到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的儿子,现在突然跳出来说要查真相?”
“你觉得我在撒谎?你觉得是我害了妈?”
顾泽言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痛楚。
“我不知道。”
陆晚晴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肆意流淌。
“我只知道,如果这一切推测都是真的,那你引以为傲的公司就是害死妈的直接帮凶!”
“而你这个高高在上的CEO,要么是这一切的知情者,要么是蠢到被手下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废物!”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我都不会再相信你嘴里的任何一个标点符号!”
“晚晴——”
“那个笔记本我会留着。”
她胡乱地擦掉脸上的泪水,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但我绝不会给你。我要自己查,查清楚到底是谁丧心病狂地害了妈,查清楚你在这件肮脏的事情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电话那头传来了顾泽言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
“好。”
他终于妥协了。
“那我们分头查,或者一起查。但你一定要小心。”
“如果真有人为了那些所谓的商业数据能杀人,那他们就是一群亡命之徒,绝不会让真相轻易大白。”
“晚晴,你现在很危险——”
陆晚晴没有等他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远处霓虹灯微弱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划出一道苍白而凄清的细线。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双腿都麻木失去了知觉。
终于,她慢慢起身,拖着僵硬的身体走到衣柜前,从最深处的隔层里拿出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饼干盒。
铁皮盒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她紧紧地抱着它,像是抱着婆婆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也是婆婆未曾说出口的秘密。
泛黄的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一页页地重读那些曾经被她忽略的字句。
这一次,带着怀疑的目光,她读出了更多令人心惊肉跳的细节——
“3月15日,泽言的那个助理小李又来了,提了一盒包装精美的补品。他说是泽言特意让送的,但我看那包装盒上连个正经商标都没有,倒像是实验室里拿出来的东西。我没敢吃,偷偷藏在了柜子顶层。”
“4月2日,今天头晕得厉害,天旋地转的。去周医生那里复诊,他说我这是最近焦虑加重引发的躯体化反应。我试探着问他,是不是因为我儿子公司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眼神闪躲,没正面回答,只是给我开了几种新药。”
“4月28日,小李今天来的时候怪怪的,一直在旁敲侧击问我最近吃了什么药,身体有什么反应。趁我去倒水,他还翻了我的药箱。我出来看见了,狠狠骂了他一顿,他才停手。晚上我给泽言打电话想说这事,他说小李只是太关心我了。真的是这样吗?”
“5月3日,今天我不放心,偷偷去了趟泽言公司楼下,想找他当面说说心里的不安。结果在楼下的花坛边,看见小李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在鬼鬼祟祟地说话。那人递给小李一个小玻璃瓶。我躲在树后面拍了张照片,但是手抖得厉害,拍糊了。”
照片!
陆晚晴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快速翻到笔记本的最后几页,果然在夹层里发现了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
照片的拍摄角度很低,明显是偷拍。
画面里,两个人正站在一辆黑色轿车的阴影里。
其中一个人侧着脸,正是助理李强。
而另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帽子,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脸。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照片,对着台灯刺眼的白光仔细辨认。
白大褂的胸前似乎绣着一个蓝色的标识,但因为距离太远,实在是太模糊了。
可是背景里那栋高耸入云的大楼,玻璃幕墙上隐约反射出的几个大字却触目惊心——“泽言科技研发中心”。
真的是顾泽言公司内部的人。
陆晚晴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再次打开电脑,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开始搜索组合关键词:“泽言科技 临床试验”、“老年认知障碍药物 副作用”、“X-37”。
铺天盖地的新闻通稿都在极力宣传这款新药的突破性进展。
媒体称它为“有望彻底改变阿尔茨海默症治疗格局的神药”、“已顺利完成一期临床试验,疗效显著,安全性高”。
然而,在一个不起眼的行业垂直论坛的角落里,她翻到了几条被折叠的匿名留言:
“泽言科技这次公布的新药数据太漂亮了,漂亮得简直不像是真的。”
“圈子里有传闻,说他们为了赶进度,跳过了一些必要的毒理测试流程……”
“嘘,小声点。我有内部消息,据说他们通过非正规渠道获取了一些‘特殊样本’的数据……”
特殊样本。
陆晚晴死死地盯着这四个字,胃里的翻涌感再次袭来。
她回想起婆婆最后那段时间,确实偶尔会抱怨“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一样,糊里糊涂的”。
但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老年痴呆症的前兆。
如果……
如果婆婆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当成了那个“特殊样本”呢?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了一条短信:
“陆女士,我是周医生。有些关于您婆婆生前的事,我觉得有必要和您谈谈。明天上午十点,我的诊所见。”
陆晚晴盯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半空。
周医生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联系她?
这和顾泽言刚刚提到的调查有关吗?
还是说……这是一个引她入局的陷阱?
正当她犹豫不决时,门铃响了。
“叮咚——”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这声音如同鬼魅的敲门声。
陆晚晴浑身一僵,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屏住呼吸,透过猫眼往外看去。
走廊昏暗的感应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顾泽言。
他脸色苍白如纸,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陆晚晴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打开了门,但身体挡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这么晚了,什么事?”
“警方已经正式立案了。”
顾泽言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刚才动用关系拿到了紧急搜查令,明天一早警方就会去搜查李强的住处和他在公司的办公室。还有……”
他将手里的文件袋递了过来。
“这是妈血液样本的初步化验报告,里面检测出的不明药物成分,和公司研发的X-37号试验药,相似度高达92%。”
陆晚晴接过报告,手抖得差点拿不住那几张薄薄的纸。
那些复杂的化学专业术语她看不懂,但结论栏里那一正行红字却触目惊心:
“检测到高浓度未申报药物代谢产物,需进一步司法鉴定来源。”
“X-37到底是什么?”她抬起头,眼神锐利。
“是公司目前最核心、保密级别最高的新药项目,专门针对早期阿尔茨海默症。”
顾泽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如果这个项目成功,公司的市值至少能翻十倍。但是在二期临床试验阶段,我们遇到了严重的瓶颈——部分受试者出现了脑血管异常反应。三个月前,项目组提交了暂停试验的申请,但是我……我没批。”
陆晚晴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没批?”
“当时公司正在C轮融资的关键期,投资方都在盯着。这个项目的进展直接关系到估值和生死存亡。”
顾泽言避开了她的目光,低下了头。
“我在批复邮件里要求他们‘优化数据模型,克服困难,继续推进’。”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了陆晚晴的胸口。
“所以,你是知道这药有问题的?”
“我知道有风险,但我真的不知道……”
顾泽言似乎再也支撑不住,双手痛苦地捂住了脸。
“我不知道他们为了迎合我的要求,会丧心病狂地用这种方式去‘收集数据’!”
“哪种方式?拿你亲生母亲当小白鼠?”
陆晚晴的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血的控诉。
“顾泽言,那是你妈啊!她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供你出国读书,生病了怕影响你工作,连住院都不让我告诉你!你呢?你为了你的公司,为了你的上市梦,连她最后的安宁都要剥夺?”
“我不知道!!”
顾泽言突然吼了出来,眼眶通红,血丝遍布。
“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这么做!李强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跟了我整整五年!周医生是我介绍给妈的,因为他是我大学上下铺的兄弟,我以为他是最信得过的人!我怎么会想到……”
他顺着门框滑落,蹲在地上,宽厚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陆晚晴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却蜷缩在她门前,像一条丧家之犬。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恨他,应该狠狠地骂他,应该把他赶出去。
可是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却因为他的痛苦而隐隐作痛。
七年夫妻,即便爱意在柴米油盐中消磨殆尽,但那些共同生活的痕迹,不是说抹去就能彻底抹去的。
“进来吧。”
她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顾泽言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感激,但很快又被深深的愧疚淹没。
他站起身,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跟在她身后走进了这个曾经也是他家的屋子。
“周医生刚才联系我了。”
陆晚晴把手机递给他看那条短信。
顾泽言脸色骤变:“别去。”
“为什么?”
“他现在也是警方的重点监控对象。”
顾泽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私下查了他的诊所账户,发现过去半年里,他陆续收到了三笔来自海外离岸公司的汇款,总计八十万美元。虽然汇款方是一家空壳公司,但顺着资金流向查下去……最终来源可能和我们公司的那个竞争对手有关。”
陆晚晴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额头:“你是说,有人买通了周医生,让他给妈用药,然后收集不良反应数据卖给竞对?”
“不止是这样。”
顾泽言指着照片上那个模糊的白大褂身影。
“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关键人物——公司研发总监,赵明轩。X-37项目就是他一手主导的。而李强,实际上是他的远房表弟。”
一块块零散的拼图终于合拢,露出了一幅狰狞恐怖的真相画卷。
陆晚晴突然想起婆婆笔记本上那句话:“总觉得不对劲”、“心里慌得很”。
老人家或许不懂那些复杂的商业阴谋、药物试验逻辑。
但她是母亲,她有本能的直觉,她能感觉到危险正在逼近她的孩子。
“妈……她到底知道多少?”她轻声问道,声音哽咽。
“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多。”
顾泽言从文件袋的最底层又抽出了一张打印纸。
“这是技术部门从妈手机云端恢复的已删除短信记录。在她住院前一周,她给一个陌生号码发过一条信息:‘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停手吧,不然我就告诉我儿子。’”
“对方回复了吗?”
“回复了。”
顾泽言的眼神瞬间暗淡下去,充满了痛苦。
“‘老太太,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您儿子的公司现在很脆弱,正如履薄冰。一点丑闻就能毁掉他十年的心血。您想亲手当那个毁掉他前程的人吗?’”
陆晚晴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几乎能想象到婆婆看到这条威胁信息时的心情——
恐惧、挣扎、无助,最后是决绝。
为了保护儿子的事业,为了不成为那个“毁掉他的人”,老人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独自承受这一切,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是我害了她。”
顾泽言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我不那么急功近利,如果我早点发现研发数据的异常,如果我在她需要的时候哪怕接一次电话……”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陆晚晴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忏悔换不回妈的命。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做。报警了吗?”
“报了,但警方说目前只有间接证据,需要确凿的实物证据才能抓人。”
顾泽言握紧了拳头。
“李强和赵明轩已经察觉到了风声,正在疯狂销毁服务器里的数据。周医生那边……我担心他会跑路。”
陆晚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已经是凌晨三点。
距离周医生约定的上午十点,还有七个小时。
“我去见周医生。”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行!这太危险了!”顾泽言猛地站起来反对。
“危险也要去。”
陆晚晴寸步不让,直视着他的眼睛。
“妈是为了保护你才死的,这不仅仅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我要亲自弄明白。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冷冽。
“如果我出了事,你就知道是谁干的,警方也就有了最直接的证据。”
顾泽言怔怔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
七年婚姻里,她总是温顺的、体贴的、隐忍的贤内助。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那温顺的外表之下,藏着钢铁般坚韧的灵魂。
“我陪你去。”他说。
“不,你目标太大,他们认识你。”
陆晚晴摇头拒绝。
“你去盯着李强和赵明轩,别让他们跑了。还有,把你公司所有关于X-37的原始研发资料全部备份,无论好坏,统统交给警方。”
顾泽言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陆晚晴坚定的眼神,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陆晚晴拿起手机,给周医生回复了一条信息:“好的,十点见。”
那一夜,两人谁都没有睡。
顾泽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电脑疯狂地整理内部邮件和证据。
陆晚晴则躲在卧室里,一遍遍地翻看婆婆的笔记本,试图找出更多被遗漏的线索。
凌晨四点,当她翻到最后一页时,指腹触碰到纸张背面有一些奇怪的凹凸感。
那是上一页书写时用力过大留下的压痕,或者是……用没墨的笔尖刻意留下的?
她找来一支铅笔,轻轻地在纸面上涂抹。
随着石墨粉末的覆盖,一行极浅的字迹慢慢浮现出来:
“如果我出事,去找刘护士,她有东西给我。”
刘护士?
陆晚晴脑海中灵光一闪。
她想起婆婆住院时,确实有个姓刘的小护士特别照顾她。
有一次探视时,刘护士曾悄悄把她拉到一边说:“老太太这几天精神状态很差,老说有人要害她,医生说是谵妄,但我觉得她逻辑挺清晰的,您多留个心眼……”
当时她没太在意,现在想来,那是求救信号!
她立刻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号码。
现在是凌晨,打电话显然不合适。
她定了一个早上七点的闹钟。
天快亮的时候,顾泽言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喝点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胃受不了。”
陆晚晴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一颤。
“资料都准备好了。”
顾泽言的声音很轻,却很沉。
“包括我当初批示‘调整数据’的那几封关键邮件,还有项目组提交的风险警示报告。如果妈的死真的证实是因为X-37,那我作为法人和决策者,也有不可推卸的罪责。”
陆晚晴看着他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自首的话,能减刑。”她淡淡地说道。
顾泽言苦涩地笑了一下:“我知道。等这件事彻底结束,我会去自首。但在那之前,我要亲手把那几个畜 生送进去。”
窗外的天色渐亮,晨曦驱散了夜的浓黑。
城市在薄雾中缓缓苏醒,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汹涌翻滚。
七点整,闹钟准时响起。
陆晚晴第一时间拨通了刘护士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陆女士?”
刘护士的声音听起来并不意外,甚至有一丝解脱。
“我就知道您迟早会打来的。老太太之前交给我一个小U盘,千叮咛万嘱咐,说如果她出了什么意外,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文件是加密的。但老太太说,密码是您的生日加上她的生日。”
半小时后,陆晚晴在小区门口的一家早餐店角落里见到了刘护士。
那是一个朴素的年轻女孩,眼圈红红的,显然也没睡好。
“老太太人真的特别好,总是心疼我们夜班辛苦,还经常给我们带自己做的点心。”
刘护士一边抹眼泪,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好的U盘递给她。
“她最后那几天特别焦虑,整晚整晚不敢睡觉,老说有人要害她。我们当时都以为是药物副作用产生的幻觉,现在想想……真是太傻了。”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陆晚晴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如果我婆婆真的是被人害死的,我发誓一定为她讨回公道。”
回到家,她颤抖着手将U盘插入电脑。
输入密码:陆晚晴的生日+婆婆的生日。
文件夹瞬间弹开。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拍摄日期显示是婆婆住院前三天。
陆晚晴点开视频。
画面先是剧烈晃动了几下,然后慢慢稳定下来。
婆婆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深蓝色碎花衬衫,端坐在自家老房子的客厅里,面对着镜头,神情严肃而庄重。
“小晴,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妈可能已经出事了。”
老人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握着茶杯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有些事,妈一直没敢跟你说,怕你担心,也怕影响泽言的事业。你们年轻人不容易。”
“这半年,泽言的公司一直在研究一种新药,说是能治老年痴呆。妈本来挺高兴的,觉得儿子有出息,在做造福社会的大好事。但是后来,我发现事情不对劲……”
视频里,婆婆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
“先是泽言的那个助理小李,老往我这儿跑,带各种没标签的补品,还老问我最近身体怎么样,记不记得事。我开始没在意,直到有天他上厕所,我在他包里看见一个小药瓶,上面的标签写着‘X-37试验样品’。”
“我偷偷查了,这药还在试验阶段,根本没批准上市。我就去问周医生——他是泽言介绍给我的,我那么信任他。周医生支支吾吾,最后被我逼急了才承认,是小李让他给我开一种‘特殊营养剂’,实际上里面就掺了X-37。”
陆晚晴死死捂住嘴,眼泪决堤般涌出,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我知道后很生气,去找小李对质。结果那个平日里客客气气的小伙子,突然变了脸。他不但不认错,还威胁我,说如果我把这事捅出去,泽言的公司就完了,还要吃官司坐牢。”
婆婆抹了抹眼角溢出的泪花。
“妈老了,不怕死,但妈不能害了儿子啊。我就想,那我先忍着,偷偷收集证据,等合适的时候再拿出来救泽言。”
“但我可能等不到了。”
婆婆看着镜头,眼神突然变得无比温柔,充满了慈爱。
“小晴,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自从嫁到我们家,你没过过几天舒心日子。泽言忙,顾不上家,里里外外都是你在撑着。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如果妈真的走了,你别太难过。好好过日子,为自己活一次。至于泽言那边……他如果能回头最好,回不了头,你也别委屈自己,该离就离。”
视频的最后,婆婆拿出了一叠文件和几张照片对着镜头展示:
“这些是我偷偷拍的照片,还有录音笔。小李和周医生的对话,他们怎么商量给我用药,怎么记录数据,都在里面。这个U盘我做了两个备份,一份给刘护士,一份我藏在老房子书房那本《红楼梦》的夹层里。”
“小晴,妈爱你。替我照顾好自己。”
画面戛然而止。
陆晚晴趴在键盘上,泣不成声。
她终于明白,婆婆从来不是被动的受害者,而是一直在暗中孤军奋战。
她用自己衰老的身体作为战场,用生命作为赌注,在保护儿子的同时,也在为正义收集证据。
九点半。
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用冷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换上一身干练的黑色职业装,她将U盘里的内容复制到手机,又上传到加密云端备份。
做完这一切,她给顾泽言发了一条信息:
“我有铁证了。十点我会准时去见周医生,你随时准备带警察冲进去。”
顾泽言秒回:“我就在诊所对面的咖啡厅,便衣警察已经布控到位。一旦有情况,立刻摔杯子或者大声喊叫。千万小心。”
十点整。
陆晚晴踩着高跟鞋,走进了周医生的心理诊所。
诊所位于CBD的一栋高档写字楼的18层,装修精致奢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精油味,掩盖了原本的消毒水气息。
前台护士微笑着迎上来:“陆女士是吗?周医生已经在等您了,请直接进去。”
周明远的办公室很大,整面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半个城市的繁华景色。
他穿着洁白的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一副儒雅学者的模样。
“陆女士,请坐。”
他微笑着起身示意,“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不用了。”
陆晚晴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眼神如刀。
“周医生找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周明远收敛了笑容,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
“首先,我要为您婆婆的离世再次表示沉痛的哀悼。作为她的主治医生,我没能及时发现她病情的急剧恶化,这是我的失职。”
“仅仅是失职吗?”
陆晚晴冷冷地盯着他。
周明远眼神微闪:“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婆婆去世前,你到底在给她用什么药?”
“就是常规的抗焦虑药物,还有一些进口的维生素补充剂。”
周明远从容不迫地回答,显然早有准备。
“所有的处方都在系统里有记录,完全合规,您可以随时请第三方机构来查。”
陆晚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音频文件。
那是婆婆U盘里的录音,清晰地传出了周明远和助理李强的对话声:
“周医生,这是新一批的样品,浓度比上次提高了15%。顾总母亲那边,你找个借口给她换上。”
“李助理,这太危险了!上次她就出现过严重的头晕和心悸症状,再提高浓度可能会导致脑血管崩裂……”
“少废话!赵总监说了,现在是最后冲刺阶段,必须拿到重症环境下的极限数据。出了问题有公司担着,你只管照做就行。别忘了你女儿的医药费是谁出的。”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周明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婆婆给的。”
陆晚晴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上。
“她早就发现你们在拿她试药,一直在偷偷收集证据。周医生,你是个医生,希波克拉底誓言的第一条就是‘不伤害’,你是怎么做到一边笑着给她看病,一边给她喂毒药的?”
周明远双手抱头,声音发颤,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我也不想……但我没办法!李强知道我诊所偷税漏税做假账的事,威胁要举报我让我坐牢。还有那些钱……我真的需要钱,我女儿在美国治白血病,一个月就要十几万美金……”
“所以你就用别人的命去换你女儿的药?”
陆晚晴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不是的!他们骗我!他们说这药很安全,只是需要一些‘真实世界数据’……”
周明远突然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恐惧。
“但后来不对劲了,老太太出现了脑血管痉挛的先兆,我让他们立刻停药,他们不听!最后那天,李强亲自来医院,趁我不注意,给她注射了一支超高剂量的……”
他猛地停住,惊恐地捂住了嘴,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继续说。”
陆晚晴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正在录音。
周明远看着她,又看了看窗外,突然凄厉地笑了起来:
“没用的,陆女士。你就算录下来也没用。李强和赵明轩背后有大资本撑腰,那是你无法想象的庞然大物。你斗不过他们,顾泽言也斗不过。”
“是吗?”
陆晚晴平静地看着他。
“可惜,警察已经在楼下了。”
周明远脸色大变,跌跌撞撞地冲到窗边往下看。
果然,几辆警车正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闪烁的红蓝警灯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报警了?”
“不是我是谁?”
办公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顾泽言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神情严肃的警察。
他看着瘫软在地的周明远,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老同学,我对你不薄吧?把你当兄弟,介绍病人给你,动用人脉帮你女儿联系美国最好的医院,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周明远彻底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对不起……对不起……但他们抓着我太多把柄了……”
“现在是你唯一将功补过的机会。”
为首的警察出示了证件。
“周明远,请你配合调查,把你知道的所有细节都交代清楚。”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
助理李强和研发总监赵明轩在泽言科技的办公室被警方突击带走。
顾泽言提交的证据链完整得无懈可击:从违规试药的内部邮件,到数据造假的原始记录,再到商业贿赂和威胁恐吓的聊天截图。
更关键的是,警方在赵明轩的加密电脑里发现了更多惊人的黑幕——
除了顾泽言的母亲,还有另外三名住在偏远养老院的老人,也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使用了X-37号药剂,其中一人已于上个月死于“突发心梗”。
案件迅速发酵,震惊了全国。
“药企黑幕”、“人体试验”、“商业利益下的血色代价”……
各种触目惊心的标题霸占了各大媒体的头条。
泽言科技的股价在一夜之间腰斩,随后直接停牌。投资人集体撤资,合作方纷纷解约索赔。
一个月后,案件正式开庭审理。
陆晚晴作为核心证人出庭。
她讲述了婆婆生前最后的时光,当庭展示了那个泛黄的笔记本和U盘里的视频证据。
当婆婆那句“妈不怕死,但不能害了儿子”在法庭上响起时,旁听席上许多人都忍不住落泪。
周明远作为污点证人,为了减刑,彻底交代了全部过程:
赵明轩为了加快新药上市,指使李强寻找不易被察觉的“试验对象”;他们选中了顾泽言的母亲,正是因为觉得“灯下黑”,最不容易被怀疑;后来为了扩大数据量,又将魔爪伸向了那些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
面对铁证,李强和赵明轩当庭认罪。
但赵明轩在最后陈述时,依然毫无悔意,冷笑着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这个行业就是这样,是你们太天真。你不跑快点,就会被淘汰。我只是做了很多人想做但不敢做的事罢了。”
法槌落下。
赵明轩、李强因非法进行人体试验、过失致人死亡、商业欺诈等多项罪名,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15年和12年。
周明远因有重大立功表现,判处有期徒刑3年,缓刑4年,终身吊销行医执照。
至于顾泽言。
虽然查实他对非法试验不知情,但作为公司法定代表人和主要负责人,对项目监管严重失职,且曾违规批示“调整数据”,被处以巨额罚款,并被证券市场禁入,三年内不得担任上市公司高管。
庭审结束那天,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陆晚晴走出法院大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潮湿凉爽的空气。
“晚晴。”
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顾泽言追了上来。他并没有打伞,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短短一个月,他瘦脱了相,那套曾经合身的西装此刻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我要去自首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除了公司监管的事,我还向警方主动交代了一些之前的税务违规问题……可能要去里面待一段时间。”
陆晚晴点点头,平静地说道:“好好改造,出来重新做人。”
“对不起。”
顾泽言的声音哽咽了,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为所有的事。为妈,也为你。”
“我接受你的道歉。”
陆晚晴看着远处的雨幕。
“但我们之间,真的结束了。”
顾泽言红着眼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知道。我只是……只是想说,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会接那十七通电话。我会在妈需要的时候陪在她身边。我会记得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会在你哭的时候抱住你,而不是冷冷地说‘我在忙’。”
陆晚晴觉得鼻子一酸,但她仰起头,没让眼泪掉下来。
“没有如果了,顾泽言。我们都得往前看。”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妈老房子的书房里,那本《红楼梦》里……我找到了她留给你的那封信。”
陆晚晴怔住了。
“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让我把信交给你。”
顾泽言从怀里的内袋拿出一个保护得很好的信封。
“我本来想私心留着,假装没看见。但现在……它该物归原主了。”
信封很轻,里面只有薄薄的一页信纸。
展开来,是婆婆那熟悉的、略显歪斜的字迹:
“小晴,我的好女儿。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已经走了,你和泽言可能也走到了尽头。别难过,缘分有深浅,勉强不来。”
“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看着你在婚姻里慢慢沉默,慢慢失去了眼里的光。你那么好,那么善良,又有才华,值得这世上所有的爱和尊重。如果泽言给不了你,那就离开他,去找能给你的人。”
“老房子我留给你了,虽然不值什么大钱,但那是妈能给你的全部底气。你可以卖掉它,去实现你年轻时的梦想——去开个小画廊,或者出去看看世界。别为任何人停留,你是自由的。”
“最后,替妈好好活着。一定要开心地活。”
信纸的右下角被雨水打湿了一小块,墨迹晕染开来,像是一滴温柔的眼泪。
陆晚晴抬起头时,顾泽言已经走远了。
他的背影在雨雾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道的转角。
【三年后】
巴黎,左岸的一家小型画廊正在举办一场名为“家庭记忆”的主题群展。
策展人是一位亚洲女性,三十出头,穿着简约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干练而优雅。她正用流利的法语向几位好奇的参观者讲解着展品。
“这组摄影作品来自中国,作者记录了自己婆婆生前留下的笔记本。通过这些质朴的文字,我们能看到一个普通女性在生命最后阶段的观察与思考,也折射出一个现代家庭在商业洪流冲击下沉默的裂痕……”
展览非常成功,结束后,几位著名的艺术评论家围着策展人热烈讨论。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她走到一旁接听。
“陆老师,您下个月回国的航班确定了吗?需要我去接机吗?”助理充满活力的声音传来。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陆晚晴微微一笑,语气轻松。
“对了,新展览的企划书我发你邮箱了,主题是‘修复’。”
挂断电话,她推门走出了画廊。
塞纳河畔的夕阳美得惊心动魄,将河水染成了流动的金子。
她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习惯性地想发给谁,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笑着锁了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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