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不再相信“情商”

在应用心理学领域深耕十年之后，我决定彻底抛弃“情商”这个概念。

作为一名心理学家，无论是在个人生活中，还是在职业生涯里，我都无数次接触过“情商（Emotional Intelligence）”这一概念。

和人的智商（IQ）有高低之分一样，情商（EQ）也被认为如此。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此深信不疑——乍看之下，这确实合乎逻辑。

但当我真正深入研究后，看法却彻底动摇了。

“情商”这一概念，最初是如何被定义的？

“情商”最早被提出时，指的是一整套以情绪为核心的能力组合，包括：

• 识别自身情绪的能力

• 调节自身情绪的能力

• 识别他人情绪，并据此经营人际关系的能力

在一些定义中，“同理心”也被视为情商的核心要素之一。

这一概念最早可追溯到20世纪60年代，

但真正走进大众视野，却是在20世纪90年代。

关键推动者，正是丹尼尔·戈尔曼（Daniel Goleman）那本广为流传的著作：

《EQ：决定一生幸福与成就的永恆力量》（Emotional Intelligence: Why It Matters More Than IQ）

情商为何会爆红？

这一概念的爆发式普及，很大程度上源于它的核心营销对象——

商界人士，尤其是企业管理者。

这一理论告诉他们：

• 你的EQ，决定了你能否成为成功的领导者

• 掌握情商相关技能，能助力职业生涯腾飞

在男性主导的商业环境中，

“感知情绪”这类说法，向来不受待见。

但如果换一种表述——

“成为更优秀的领导者”，而“提升情商”是实现这一目标的途径，

这个理由就容易被接受多了。

它更像一本经过“男性化包装”的商业自助指南，只是点缀了恰到好处的心理学知识，让它看起来颇具科学性。

再加上一批成功商界人士公开推崇、背书，

情商的概念从此深入人心。

直到今天，旨在帮人们提升EQ的书籍依然层出不穷，各类研讨会、讲座也依旧火热。

说实话，就连我自己，也曾围绕这个话题写过不下六篇文章。

照理说，现在的我们，本该是既走心又敏锐的领导者——能感知自己的情绪、认清当下的心境，同时也能体贴、回应他人的情感。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未必。

情商，本来就只是一个“类比”

它试图套用我们对“智力”（IQ）的理解，想当然地认为情绪的运作机制也是如此。

目前，IQ是可以被严谨测量的。

以目前最权威的智力量表之一——

《韦氏成人智力量表·第五版》（WAIS-V）为例，它明确测量了五项核心能力：

(1) 言语理解，(2) 视觉空间推理，(3) 流体推理，(4) 工作记忆， (5) 处理速度。

心理学家会用标准化测量工具——其实就是包装得更专业的小游戏——来评估这些能力。

这些认知能力，是客观、可量化、可比较的。

但情绪，并不具备这些特性。

“情商”之所以行不通，核心原因有五点：

第一，情绪本身是主观的，且深受文化影响。

不同文化背景下，人们对同一情绪的理解和表达，差异极大。

第二，擅长处理一种情绪，不代表能应对其他情绪。

能很好管理愤怒的人，未必能处理羞耻；

能应对焦虑的人，也未必能面对悲伤。

第三，能处理自己的情绪，不等于能处理他人的情绪。

反之亦然。

第四，科学界至今对“人类究竟有多少种情绪”没有共识。

目前我们对情绪的很多认知，仍建立在刻板印象和“表情符号化”的简化理解上。

第五，我们对不同情绪的应对能力，因人而异。

它会受到人格、成长经历、创伤史、生活经验等多种因素的影响。

所以，我们需要针对不同情绪，掌握不同的“应对技能”。

因为：

• 快乐 ≠ 愤怒

• 焦虑 ≠ 兴奋

• 厌恶 ≠ 爱

• 怨恨 ≠ 嫉妒

这些区别，我们凭直觉就能分清，差异显而易见。

但现实中，一个人即便学会了有效的压力管理技巧来缓解焦虑，

也不代表他能同样成熟地处理羞愧、愤怒或悲伤。

因此，说存在一种统一的、名为“情商”的能力，

能全面提升我们应对所有情绪的能力——

在逻辑上，根本站不住脚。

那情商到底起了什么作用？

说到底，“情商”真正做到的，是这件事：

向那些习惯把他人当作“经济单位”的人，教授最基础的社会技能。

它提醒商业领袖们：你的员工是活生生的人；或许，把他们当人看，而不是当机器用，更能提高生产力。

从这个角度来说，它确实起到了一定的现实作用。

确实有研究表明，人类对情绪的敏感度存在个体差异。

• 有些人的情绪体验更强烈

• 有些人能体验到更丰富、更细分的情绪种类

你感知到的情绪强度，很可能和你为管理这些情绪所付出的努力，存在某种关联。

但这，并不等同于“情商”。

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也是我现在正在做的）

我决定彻底摒弃“情商”这个概念。

与其相信有一个单一概念，能全局性地影响所有情绪，不如将每一种情绪，都视为一项需要单独掌握的技能。

我们需要建立一套完善的情绪分类体系，并针对每一种情绪，提出改善我们与它关系的具体方法。

这就像：

锻炼肱二头肌，并不会强化你的腿部力量。

学习一种同理心技巧，也无法提升我们对所有情绪的掌控力。

想要全面发展，就必须独立锻炼身体的各个部位。

情绪，也是如此。

我们必须愿意把每一种情绪，

都当作独立、却又彼此联结的心理能力来对待。

我认为，人类大约有27到30种情绪。我正致力于将它们逐一编目，为改善每一种情绪，提供有价值的见解和可操作的步骤。遗憾的是，篇幅所限，这正是本文留下的悬念……

你怎么看？你是准备和我一起跳下“情商”这辆大车，还是依然确信，某种叫做EQ的东西，一定存在于某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