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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称史上最伟大恐怖片的《闪灵》,时隔近半个世纪终于在国内上映了。广大观众都提前对过了时长,发现一秒不差零删剪,于是欣喜入场……但没想到,除了删剪,他们还有裁剪一招啊。
大意了。
这个事情观众最好是提前知道一下,知道之后,去看或者不看,就是个人选择了。
抛开裁剪这事,来详细说说《闪灵》这部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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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之所以成为恐怖片史上绕不开的高峰,不只是因为它吓人,要论吓人,比它更吓人的恐怖片多了去了,而是因为它把吓人这件事,变成了一次精密的表达实验。
《闪灵》源于库布里克的一次挫败。他1975年的作品《巴里·林登》虽然在技术上登峰造极,比如用NASA特制镜头拍出真实的烛光场景,却在美国市场遇冷,被批节奏太慢、太过沉闷。这次商业失利让他意识到,自己需要一部既能展现艺术野心,又能吸引大众进场的作品,来重新站稳在好莱坞的位置。
库布里克对恐怖题材的兴趣由来已久,他一直想通过电影探索人性中那些本质上错误的部分。他曾说,恐怖故事的真正价值,在于它能让人在安全距离内直面潜意识里的黑暗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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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布里克
据说他当时让秘书找来一大堆恐怖小说,一本接一本地读,不满意就直接扔向墙壁,直到他拿到斯蒂芬·金的《闪灵》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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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灵》中文版
他被这个故事里心理暗示与超自然力量之间那种微妙的平衡深深吸引:一开始你会觉得所有怪事都只是主角杰克精神失常的幻觉,但后来超自然现象开始以物理方式介入现实,这种叙事上的模糊地带,正好是库布里克探讨不朽和原初之恶的绝佳出发点。
不过库布里克并不满足于拍一部普通的鬼屋惊悚片。他的目标是把恐怖类型提升到形而上学的高度,拍一部关于家庭崩溃、历史罪孽和精神病理学的现代史诗。
为了营造那种令人窒息的孤立感和家庭功能失调的氛围,他甚至要求整个剧组观看大卫·林奇的《橡皮头》,好让大家理解他想要的那种超现实质感。
《闪灵》最让人细思极恐的地方,其实不在血腥场面,而在于库布里克对空间、技术和观众感知的精准操控。
他和美术指导罗伊·沃克一起打造的远望酒店,在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存在——它的内部布局完全违背物理逻辑,是一种刻意为之的不可能建筑。执行制片人扬·哈兰后来证实,这种设计就是为了制造一种梦境般的迷宫感,让观众不知不觉陷入认知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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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灵》
比如,酒店经理厄尔曼的办公室明明位于建筑深处,四周应该都是房间,可窗户却透进明亮的自然光,仿佛外面就是开阔天地;237号房间从走廊看进去很短,但一进门却发现内部空间深得离谱,门厅位置也对不上;还有像科罗拉多休息室这样的地方,背景里的椅子或走廊出口会在不同镜头间神秘消失或移位。
这些细节都不是导演疏忽了,而是精心安排的心理陷阱,让你感觉整个环境都在默默监视、围困着角色。
最典型的例子是丹尼骑着三轮车在走廊飞驰的长镜头,那条路线在现实中根本拼不出一张合理的平面图。这样一来,观众被迫放弃对空间的理性掌控,只能跟着本能陷入恐惧,因为远望酒店本身就像一个巨大的捕鼠器。
《闪灵》的主题深度远超一般恐怖片。后来的研究者越来越多地把它看作一部关于家庭暴力和父权压迫的悲剧。
斯蒂芬·金的小说讲的是一个好人如何被邪恶腐蚀,但库布里克的电影却暗示杰克本就充满暴戾,远望酒店只是给了他一个可以肆无忌惮施暴的舞台。
杰克这人,即使戒了酒,攻击性也从未消失过。他在红色厕所里和前任看守格拉迪的对话尤其令人毛骨悚然。格拉迪用绅士般的语气谈论杀害妻儿,仿佛那只是履行管理职责。库布里克借此揭露了父权社会里那种把家人当私产、把暴力当秩序的深层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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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结尾那张1921年的舞会照片,是全片最核心也最令人不安的象征。库布里克自己解释说,这代表邪恶的轮回。杰克不只是他自己,他也是格拉迪,甚至是酒店历史上所有暴虐看守的化身。
格拉迪那句你一直是看守人,道出了一个可怕的决定论:在历史的宏大恶念面前,个体身份根本不重要。在远望酒店里,时间不是线性的,过去、现在、未来像迷宫一样交织在一起。丹尼看到的电梯血浪,既是未来的预警,也是过去屠杀的回响,暗示人类文明并非进步,而是在不断重复同样的暴行。
库布里克还大量使用镜像来表现自我的分裂。杰克在镜子前自言自语,看到腐烂的裸女;丹尼通过幻想中的托尼来承受创伤;那对穿着蓝裙子的双胞胎女孩,则以完美的对称美感包裹着死亡恐惧。
这些镜像元素共同指向弗洛伊德所说的双重性——熟悉的外表下藏着陌生的恐怖。酒店就像一台巨大的心理投影仪,把角色内心的阴暗面直接具象成空间中的实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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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刻的是,《闪灵》还是一部关于美国历史创伤的隐喻之作。
影评人比尔·布莱克莫尔提出的印第安人大屠杀解读如今已广为人知。库布里克特意加入了一句原著没有的台词:酒店建在印第安人的古老坟场上,建造时还击退了几次印第安人的进攻。
这成了整部电影历史隐喻的关键入口。Overlook本身就有双关意味——既是酒店的名字,也指美国文明对自身暴力起源的视而不见。
那段著名的电梯血浪,被解读为被压抑的历史之血从建筑裂缝中喷涌而出,而血红色的大门无法关闭,正说明那些被屠杀者的记忆永远无法被文明的墙壁彻底封锁。
细心的观众还能发现,背景里反复出现印有印第安酋长头像的Calumet发酵粉罐头。Calumet在原住民语言中意为和平烟斗,象征着白人殖民者屡次背弃的和平条约。杰克正是在这些罐头的包围中,被体制代理人格拉迪说服去屠杀家人,构成了一则尖锐的政治讽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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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历史学家提出更大胆的假设:库布里克原本想拍一部关于纳粹大屠杀的电影《雅利安文件》,但因伦理顾虑放弃,于是把这份遗憾投射到了《闪灵》中。
杰克使用的Adler打字机(Adler在德语中意为鹰)被视为纳粹官僚机器的象征,他日复一日机械地打印「只工作不玩耍」那句废话,正是汉娜·阿伦特所说的平庸之恶的写照。杰克穿的黄色夹克,以及片中反复出现的数字「42」(暗指1942年纳粹启动最终解决方案),也被视为对欧洲犹太人命运的隐晦悼念。
当然,《闪灵》也深深扎根于它所处的时代。影片拍摄于1970年代末,那正是美国深陷能源危机、经济滞胀、越战失败和水门事件余波的时期。杰克作为一个失业教师,象征着被去工业化浪潮抛弃的中产男性;他对妻儿的疯狂追杀,则是对战后温馨核心家庭美国梦的终极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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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如此,《闪灵》才超越了类型限制,成为美国恐怖片历史的核心枢纽。它彻底改变了恐怖的语法——在此之前,恐怖依赖黑暗角落和突然惊吓,但库布里克证明,最可怕的恐怖可以发生在最明亮、最豪华的大厅里。这种日光下的恐怖剥夺了我们对光线的安全感,直接催生了后来所谓的高级恐怖片。
此外,库布里克近乎偏执的完美主义导致影片每个细节都被认为别有深意:地毯花纹、罐头朝向、电视节目内容……全都成了观众反复解读的密码。
纪录片《237号房间》就展示了各种千奇百怪的理论,虽然有些近乎荒诞,但恰恰说明《闪灵》构建了一个多层代码系统,让它成为一部看一百遍都能发现新线索的永恒谜题。
所以,《闪灵》绝不是斯蒂芬·金口中那个华丽却冰冷的空壳。通过解构空间、榨干技术极限、编织历史创伤,库布里克创造了一部关于文明虚伪性的宏大寓言。
远望酒店不只是闹鬼的房子,它是美国历史、父权体系和人类集体潜意识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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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用不可能的建筑把我们困在时间的死循环里,逼我们承认:邪恶从来不是外来的入侵者,它就埋在我们建设文明的地基之下,藏在每一个名为「家」的单元之中。
杰克在雪地迷宫中冻僵的那一刻,象征着人类面对自身历史积弊时的彻底迷失。而那张1921年的舞会照片,则在永恒地嘲笑任何试图靠overlook历史来假装进步的文明。
我们从未真正离开远望酒店,我们一直都是这里的看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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