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我来了
刘洪光
有些事情,虽然时间久远,却终身难忘。
一九七四年的七月,正是仲巴高原难得一遇的温润季节。古人云,一年之计在于春。从时令上讲,早已挺进到夏季。殊不知,春天的仲巴和冬天没什么明显不同,即便春夏之交依然冰天雪地,寒风刺骨,顿觉时空在这里错位,故意作弄戍边将士。要想感受春暖花开、脱去身上裹挟了九个月之久的棉衣,已经是内地七月流火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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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乡合影
一日,组织股李明远股长通知我,政治处领导决定派我与二营营长李士同一道,前往远在昂仁县的四连代职,李任连长,我负责做指导员工作。其理由很简单,该连连长调昂仁煤矿,指导员转业,其他副职还在内地休长假,班子出现空档。
四连,培育我成长的老连队,机关没有谁比我更熟悉,派我去理所当然。
连队归属二营编制,原是团里的机动分队,驻扎在里孜——雅鲁藏布江源头的江边,同时负责守卫团军械弹药和军需仓库。
连队具有光荣历史,曾于一九六四年强拉山一役,把敌人打的屁滚尿流,荣立战功,连续多年被评为四好连队。在团党委、首长心目中,是一个能打硬仗、信得过的战斗集体。
一九七0年七月,连队奉命调离边防,换防到昂仁县康沙村,继续贯彻毛主席五七指示,接替一营营部及该营一、二连,遂行生产任务,中心转换,主要为全团战马生产饲料。
一个连队一肩扛起原来由一个营部、两个连队担负的任务,其担子之重可见一斑。
一九七一年春天,喜讯传来,连长和指导员双双破格提拔,连长邓安钊任三营营长,在反回窜斗争第一线挥斥方遒。指导员王治民任军分区干部教导队教导员,时年二十六岁,新婚燕尔,为军分区最年轻的正营职军官。都说过硬的连队出干部,没错,两名副排长,一名班长同时被选拔到军分区司令部当参谋,羡煞全团。
老连长和指导员擢升后,新任命的黄连长来自本营骑兵连,刘指导员来自五连。有趣的是,他们分别与前任同一年入伍,籍贯在同一个地域。相比之下,明显慢了一大步。
更料想不到的是,二人的做事风格与前任截然不同。黄连长当兵十五年好不容易熬了个连长当,谁都认为船到码头车到站,不思进取,战士们称其好好先生,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刘指导员倒是锋芒毕露,敢说敢当,伶牙俐齿。但是,大权独揽,不知自律。平时不能与官兵打成一片,高高在上。连队杀头猪给官兵改善伙食,猪头猪蹄猪下水他一人独占,蹲在连部开小伙,战士们戏谑:“我们连队的猪不长腿”。经年累月,上行下效,几位排长照着样子,从炊事班顺手牵羊,弄来几桶肉罐头,时不时也在宿舍开起小伙。苦了战士们,连队的伙食像王小二过年,越来越差。不少人偷偷跑到当地老百姓家里用香烟换鸡蛋吃,群众利益受损,影响恶劣。后来更是发生了干部殴打士兵,拖拉机手操作违规撞死班长的重大违纪和恶性事故。本以为天高皇帝远,我行我素,终于遮掩不住,连队全面建设气若游丝,好端端的先进连队被硬生生断送。再一次证明建设好一个过硬的连队不易,毁掉却易如反掌。应验了主席那句名言:“政治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
阔别老连队仅仅一年多点,届时,康沙谷地进入雨季,多雄藏布江水暴涨,绿油油的青稞地麦浪滚滚,一眼望不到头。正值蔬菜生长季节,官兵们忙于田间管理。营区环境依旧,住在当年邓连长、王指导员带领大家盖的土坯宿舍里,不雅观却保暖。人员大部分老面孔,尤其是骨干,基本还是当年在战壕里、边防线爬冰卧雪、生死相依的老战友,再次相逢,如饮甘霖。对于我们的突然到来,从大家的笑盈盈的脸庞上窥见端倪。
怎么办,工作如何展开?
团党委下派李营长一杆子插到底,出发点似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就是要一劳永逸解决连队的问题。李营长之前为硬骨头六连的连长——军区树立的边防连队典型,有多次战斗经历,不但练就一身好武艺,而且有着丰富的带兵经验,早已胸有成竹,在他看来,扭转局面只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其实,事情远没有想象的复杂。兵都是好兵,绝大多数来自农村,单纯的像一张白纸,关键看什么人带,俗话说,歪嘴先生带不出好徒弟。几位排长、副排长几乎都是68、69年入伍的,经过边防反回窜斗争的历练,思想成熟,作风过硬,都有进步的愿望,主流值得肯定。
工作千头万绪,我们确定抓主要矛盾,一是抓住干部队伍这个关键。要求干部为人师表,为战士做表率,甩掉小锅小灶,把风气搞端正,和大家同甘共苦,一级做给一级看,凝心聚力。雨季到来,经常半夜三更雷声阵阵,暴雨袭来,强化值班制度,一旦发现洪水冲垮水渠,漫向青稞地菜地,立即紧急组织人马堵决口,夺取粮食蔬菜生产大丰收。二是坚决执行纪律,用铁的手腕治军。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在条令条列被废弛的情况下,强调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令行禁止,宣布不准不假外出,更不准侵占藏族群众利益。对一名拒绝遵守纪律、用武器威胁班长的老兵,施行一周的禁闭处罚,有效遏制了违纪行为,连队像一列高速列车,行驶在正确的轨道上。
与此同时,积极向上级党委推荐干部,比如四排长张学明是我的老班长,全团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工作能力强,在战士中有一定号召力,后来提拔担任连长、营长,以至进入更高一级领导层。
十月份,丰收在望,青稞逐渐成熟面临收割,致力于颗粒归仓。自我感觉各项工作进展顺畅,利用司务长前往团机关办事之机,带了一封信给组织股李股长,一方面汇报自己代职情况,同时希望能留在连队任职。我一直钟情于火热的连队生活,别人说基层艰苦,我不怕苦;兵难带,我不畏难。当时年仅23岁,没有婚娶,若能如愿,是全团最年轻的指导员,可以满足一时的虚荣。现在回想起来,真不知天高地厚。
不料,股长回信,要求立即返回,有新的任务等待着我。且不知,一项重要的工作调动正在酝酿之中,可能会影响我一生。
新的任务是啥?搭顺便车心事重重回到团部——扎东,仲巴又进入寒冷的冬季,银白色铁皮屋顶烟雾随风飘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牛粪味,这是仲巴冬天的标配。凡是有人居住的房间,一准有牛粪做燃料的烤火炉与你陪伴,庆幸仲巴有足够多的牛羊粪便供部队用来取暖。
见我归来,组织股的同事咬着我耳朵,窃窃私语,“小子,有好事要降临在你头上!”
“什么好事?”
“军区政治部要调你去拉萨工作。”
说心里话,拉萨是自治区首府,军区机关所在地,号称日光城,休假时短暂停留过。在我心目中,四季分明,交通方便,物质文化生活与仲巴相比,妥妥的两重天,能在拉萨服役,谁不愿意,做梦都没有想过。一是提干不到两年,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业绩,能力不够。第二,我是农民子弟,没有人脉,谁认识我?纯属天方夜谭。
一日下午,室外狂风大作,沙粒打在玻璃窗户上,像往油锅里倒豆子一般。突然,军分区干部科李世杰科长推门进来,乃是一位让人敬重的上级首长。我连忙沏了一杯茶递到他手里,稍事住定,李科长告诉我:军区可能要调你到政治部秘书处工作。如果军区最终不调,你来军分区干部科入职。口气非常肯定,我点头称是,事到如今基本坐实。心想,倘若允许我自己选择,更倾向于分区干部科。其理由是,分区机关有认识的同事同乡,不陌生,做干部工作可以接触更多的事更多的人。而一步跨到军区机关,人地生疏,像空中楼阁,有种怯生生的感觉。
后来,在李明远股长口中得知,在我代职期间,军区干部处贺经生处长来团里检查工作,拟议选拔一位有一定写作能力,年龄在25周岁以下的年轻干部,到军区政治部秘书处工作。政治处首长商议之后推荐了我。我估摸,之前负责草拟过两份公文,被军分区政治部在分区范围转发,大概率鉴定为“有一定写作能力”者。
十一月中旬,调令姗姗来迟,通过机要渠道发来的。消息迅速传遍团机关,大伙带着几分羡慕的眼光注视着我。拉萨,一个不缺乏树木和鲜花的远方,还有用金钱难以买来的氧气。政治处首长要求我尽快拾掇行李,办理相关手续,争取早日前往拉萨报到。
我一介单身,说人走家搬太抬举我了,全部家当就一个大背包,包含铺的盖的穿的,用一根牦牛绳子牢牢扎死。另添一个简易罐头木箱,连队吃完罐头剩下的,装一些书籍和零七八碎的东西,跟战争年代差不离。
临行之前,依照惯例,政治处首长为我召开了有全处同志参加的欢送会,谆谆教导我努力工作,一如既往。我也顺势向首长和同事们表达了自己态度。股里为此购买了少量糖果和香烟,不少同事嗜好吸烟,一时间满屋子烟雾缭绕。同时,抽空与亲密的同事同乡合影,留下宝贵的瞬间。
离开扎东那一刻,心有不舍。仰望蓝蓝的天空和连绵的雪山浮想联翩,只觉得天远地阔,四周寥寂。逝去的日子,一下迅速回流到眼前。短短几年,在边防反回窜斗争以及仲巴这块特殊的地域,和来自五湖四海的战友同呼吸共命运,烟熏火燎,经过时光的浸透,结下深厚友谊,像影子一样,紧紧地跟着我。还有帮助我,一步一步牵着我走过来的各级领导,感喟一个人的一生,萍水相逢中能够碰到这样的人,即使不多,也足够点石成金,终身铭记。
扎东距离拉萨尚有近一千公里路程,统称西藏边防,区别在于一个为边防,一个为一线。一个在前藏,一个在后藏。日喀则稍息几日,前往军分区干部科办理调动手续,与李科长道别,特意看望了因为私自开车为部队拉柴火,导致战士被摔死,而在分区政治部食堂监外服刑的老营长邹文彬。
日喀则到拉萨三百多公里,卡车足足跑了一整天,过羊卓雍湖,翻甘巴拉山,抵达拉萨市已近黄昏,布达拉宫庄严肃穆,夕阳洒落下来,只见金顶熠熠生辉。心中蓦地涌起一股暖流,耳朵恍惚响起《逛新城》活泼而富有张力的熟悉旋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拉萨,我来了,来到您温暖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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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政治处老战友在成都聚会
(注:文中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刘洪光:陕西人。69年赴西藏军区某边防团服役,先后任战士、文书、干事。74年调军区某机关。78年调某军事院校,任组织处长、政治部副主任、系政委。大校军衔。作品有《西藏边防军纪事》。 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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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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