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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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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从专有地名到文学意象,“紫陌”经历了漫长的词义演变。目前普遍将“紫陌”阐释为“京师郊野的道路”,这是对其意义的窄化,不足以概括其全部内涵。从最初的地理景观到后来的文学意象,朝代更替赋予“紫陌”更多的指涉内容,而文人作品则扩充了其文化内蕴。文章通过追溯“紫陌”的词义变迁,旨在探索在“紫陌”的真实地景被摧毁后,其新兴含义是如何产生的,又是如何通过文本建构(尤其是唐宋间的诗词书写)得以不断丰富,最终成为具有特定意义的文学意象。
关键词:紫陌;地理景观;文学意象
诗文中的“紫陌”通常被解释为“京师郊野的道路”,但关于其词语出处及用法的讨论却极少。田晓菲《从白门到紫陌:“地”在文化史中的隐显与浮沉》中对紫陌的词源提出疑问:《汉语大辞典》引证东汉王粲《羽猎赋》中的“济漳浦而横阵,倚紫陌而并征”作为该词汇最早出处,将其解释为“京师郊野的道路”。然而对于其中“紫陌”何以为“紫”,又是否存在其他理解可能,并未进行解释,也因此留下可以探讨的空间。
一、专有地名之历史溯源
在现存中古文学作品中,“紫陌”自王粲使用之后多年不见使用,直至三百多年后才重新出现在萧梁作家笔下。但经考证,在一般文献记录中“紫陌”的使用则相对频繁,如《魏书·卷十一》中的“癸丑,齐献武王出顿紫陌”,东晋陆翙《邺中记》中记载“紫陌宫在临漳县城西北五里,石虎建于紫陌桥侧”,均指出“紫陌”是一处确实存在的地点,且其地理位置大致在邺城西北、漳水之东。也就是说,“紫陌”作为特定时期的专有地名,其实经常出现在古人的写作中,并且依据郦道元《水经注·浊漳水》中记载的“赵建武十一年,造紫陌浮桥于水上”,紫陌桥至少在东汉时期就已经出现。
既然汉魏晋文献中都出现了“紫陌”作为专有地名的记录,那么已知在东汉开国已有紫陌桥,石虎在其基础上又修建了紫陌宫,并且依照《北齐书·帝纪第八》中记载的“己丑,周师至紫陌桥”,直至东晋末年北周军队进入邺城,紫陌桥的说法依旧保留。也就是说,《羽猎赋》的书写时期也被包含在这一时段之内。回到原诗句“济漳浦而横阵,倚紫陌而并征”,“济漳浦”已表明此行为跟随汉武帝出猎,济漳浦之水已知在邺城,那么“倚紫陌”很可能指的是“沿着紫陌桥向前”,而非“走在京师郊野紫色的大道上”。另外,此时王粲对“紫陌”的使用距离“紫陌”成为文学雅化意象仍有一段时间,故这一解释是可信的。
关于“紫陌”的地名考,田晓菲还指出,“紫陌”为古时西门豹裁治巫婆所在。郦道元《水经注》卷十:“漳水由东北迳西门豹祠前······祠堂东头石柱勒铭曰:赵建武中所修也。”与紫陌桥一样,西门豹祠建于赵建武年间,且前文已经提到紫陌位于漳水之东,故紫陌所在应靠近西门豹祠。而《水经注》中还有记载:“漳水又北迳祭陌西,战国之世,俗巫为河伯取妇,祭于此陌······淫祀虽断,地留祭陌之称焉。”杨守敬《水经注图》“邺城图”中标明了“祭陌”所在,并特意在其下注有“祭陌即紫陌”之说。陈桥驿《水经注校释》中也有“田融以为紫陌也”之说。至于缘何二人皆以祭陌为紫陌,田晓菲推测可能是因为“祭”与“紫”在中古时代发音相似,或“祭”与“紫”本身均为tsje的书写选择。也即“紫陌”一词的产生可能原与祭祀有关,表示“用于祭祀的道路”,而与“京师郊野的道路”无关。而后,杨坚焚毁邺城,朝代与都城的终结也让作为地名的“紫陌”随之被人淡忘。
二、“紫陌”的构词由来探析
以上初步考察了“紫陌”作为专有地名的历史,接下来回到词语本身,探讨其作为文学雅化意象的诞生,又是如何与现代阐释(尤其是与京城)产生关联的。
“陌”字意为道路,并无更多意义变迁,而“紫”字始见于春秋,本义为一种颜色。有人认为,紫宫是天帝所在、皇帝居所,帝都之路便与紫产生联系,称为“紫陌”,依据即《史记·天官书》:“中宫天极星······环之匡卫十二星,藩臣。皆曰紫宫。”这里的紫宫就是古代星象三垣中的中垣“紫微垣”,为中天中心、天帝所在。这里的“紫”为“此”,“宫”为“中”,意为天神运动、阴阳开合都在此中。也就是说,在紫宫出现之初,“紫”与其本义关联不大。但到了秦汉王朝,“君权神授”思想强化、道教发展,天帝居紫宫,故人间天子也当居于紫宫,紫宫的祥瑞之意才开始逐渐赋予“紫”字以尊贵内涵。
紫色因萃取工艺困难、将其用于染色成本高昂,本应受追捧。然而《论语·阳货》有言:“恶紫之夺朱也。”汉代刘熙《释名》:“紫,疵也,非正色,五色之瑕疵以惑人者也。”紫色最初作为间色,是恶色,因此即便制作成本昂贵,在讲求礼法之人眼里依然难登大雅之堂。到了《三国会要·礼下》记载的“中官紫摽,外官绛摽”、《旧唐书·舆服志》记载的“(隋炀帝)始令五品以上,通服朱紫”,此时古人对紫色的态度转变,让紫色得到了重视,甚至已可以与朱色相并称。直至《旧唐书·舆服志》记载的唐上元时期,“文武三品以上服紫,四品服深绯,五品浅绯”,紫色一跃而高于绯色,成为皇权代表——黄色之下第一尊贵的颜色。紫色逐渐由间色升为与正色同等甚至超越正色的地位,紫色本身的色彩内蕴也在此过程中逐渐与尊贵之意相匹配,并且不断形成更加紧密的联系。“紫陌”新意义的出现,与紫色的升格息息相关。
经考察,在《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中已出现“紫微”“紫宫”不同于星象而指涉现实王城的含义,且差不多同一时段,“紫陌”也开始出现不同于专有地名的新用法。然而此时,“紫陌”的使用已多作色彩对举,而“紫微”等除大量作为星象的用法之外,只有极少数是对“天上天宫”义的人间承袭,且无对其词语色彩内蕴的涉及。故两者词义发展不尽相同,可见“紫陌”的意义演变不只来自星象影响,还是其构词本身意义得到发掘的过程的外化体现。而鉴于南北朝及隋代相关文本体量较小,以及唐宋间诗词创作更丰富、流传更广,对“紫陌”意象建构影响更鲜明深远,故笔者接下来将主要考察唐宋诗词,试分析在此阶段“紫陌”作为一个新兴文学意象,其内涵是如何得到丰富和扩充的。
三、文学意象的形成理路
一般认为“紫陌”用于文学雅化意象之始为萧梁诗人刘孝绰《春日从驾新亭应制》中的“纡余出紫陌,迤逦度青楼”一句。其以“青楼”对“紫陌”,不难发现,此时“紫陌”一词所具有的“紫”的色彩内蕴及“陌”的“道路”义得到了文人的双重发掘。与此差不多同时的作品,徐陵《报尹义尚书》中的“白沟浼浼,春流已清;紫陌依依,长杨稍合”还采用了与紫陌兼具色彩与地名双重对仗的词语。此时意象与地名这两种使用方式还是并行于世、分庭抗礼的。而到了隋唐,“紫陌”依附的邺城被焚毁,这种平衡的局面就有了此消彼长的变化。以下主要检索《全唐诗》《全宋词》《全宋诗》中涉及“紫陌”意象的篇目为文本依据,探究唐宋间“紫陌”的词义变迁。
(一)唐诗中的“紫陌”兴象
《全唐诗》中明确出现“紫陌”一词的诗有82首,其中近半数的用法将“紫陌”作为长安官道使用,这其中又可细分为长安代称、强调政治中心属性以及强调官道属性等几种。唐诗中“紫陌”与长安城的高度关联是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因为一说在唐代“紫陌”其实是朱雀大街的别称,其是因朝中重臣多着紫色朝服往来得名。这种说法虽无足够的文献佐证,但不无道理。朱雀街是长安城的中轴线、都城荣耀所在,如果“紫陌”确为朱雀街别名,那么以之作为长安代称完全符合逻辑。同时,可参考部分诗作,如郑谷《街西晚归》:“御沟春水绕闲坊,信马归来傍短墙。幽榭名园临紫陌,晚风时带牡丹香。”这首诗应是郑谷于长安为官时所作,描写了其晚归时的街景:此街临“御沟”,两旁是“幽榭名园”,还种有国花“牡丹”。这些用词都表明此街非同一般,沿街住户都是高官贵人,很有可能就是官员上下朝都需经过的朱雀街。而句中“临紫陌”则指明这条大街也可被称作“紫陌”。基于此前提,“紫陌”作为朱雀街别称的使用方式虽也与地名有关,但与其最初作为邺地地名的用法还是有所不同,因为这里明显更加关注紫陌的颜色属性,其存在是其雅化义得到认可的产物。
在其余诗作中,13首虽指向意义不够明朗,但基本可理解为“繁华地区道路”义;24首以“紫陌”为“普通道路或郊道”义,使用时多围绕踏青赏景主题;剩下2首用法相对特殊,应与其作为邺城地名的来源有关,罗列如下。
贾岛《黎阳寄姚合》:“魏都城里曾游熟,才子斋中止泊多。去日绿杨垂紫陌,归时白草夹黄河。”黎阳比邻邺城旧址,诗人于魏都游览,又将“紫陌”与地名“黄河”对举,应是使用了“紫陌”的地名含义。张鼎的《邺城引》:“隐隐都城紫陌开,迢迢分野黄星见。流年不驻漳河水,明月俄终邺国宴。”也是在题目中就明确写到了邺城,此外“漳河水”“邺国宴”等也无不与此有关,故此处“紫陌”应也是作为专有地名。但总体来说,其相较萧梁时期使用频率已大幅下降。
另外,此时“紫陌”的色彩内涵得到了作家的更多重视。在检索到的82首诗中,超过半数都涉及色彩对仗使用,对举较多的颜色有“青(清)、红、沧(苍)”等,而现代比较熟悉的“青门紫陌”“紫陌红尘”用法也已初现端倪。“青门”在唐代指代东城门,其在文学作品中的演变可参考罗曼《宋词中的青门书写》。就检索结果来看,“青门”“紫陌”的对举见于7首诗中,主要出现在省试诗中;连用则有3首,“青门”的部分含义也由此开始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文人对于“紫陌”的使用。而“紫陌红尘”则最早出现在刘禹锡的名句中——“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此外,白居易《代书诗一百韵寄微之》中还出现了“紫陌”“红尘”的对举用法,但总体来看使用较少。
(二)宋代诗词中的“紫陌”书写
到了宋代,“紫陌”的文化内涵得到了文人更多角度的丰富。在检索到的《全宋词》47首涉及“紫陌”的作品中,作为“普通郊道”义的有10首,且其作为一般道路通称的用法得到了发展;剩下37首都以“紫陌”为“都城或繁华地的道路”义使用,其中具有相对明确“官道”义的有24首,而在这24首中,“青门紫陌”的连用现象又有明显增多,共占10首。
但相较唐朝而言,宋代文人将“青门紫陌”在使用中具备的实际政治象征意味、积极进取的科举理想与对权力的昂扬追求,逐渐转变为婉约情调与对帝京繁华过往的怀念。这与上一段唐诗兴象中提到的“青门”意象演变带来“紫陌”文化含义的转变不无关联。“唐诗中的‘青门冶游’大多是现时的,繁华的,兴致盎然的,而宋词中的‘青门冶游’大都是历时的,萧索的,物是人非的。”证明其情感转为婉约的例子主要如葛立方《夜行船》:“壮岁嬉游,乐事几经,青门紫陌芳春。”其表意已不在于抒发对“青门紫陌”所指代的青云之路的向往,而转为对壮年游览经历的感性体验;怀念情感的增加则主要表现为相关诗词中“怅”“他年”“回首”“今在否”等感伤类词语出现频次的增加,多表达“往事不堪回首”的惆怅。
此外,在“紫陌”指向“繁华道路”的写作中,离别的女性形象也逐渐出现,并且诗歌中开始流露出崭新的相思含义。例如贺铸《梦相亲》:“清琴再鼓求凰弄,紫陌屡盘骄马鞚。远山眉样认心期,流水车音牵目送。······此欢只许梦相亲,每向梦中还说梦。”柳永《引驾行》:“红尘紫陌,斜阳暮草长安道,是离人。”写出分离时的不舍之情。这一点与前文提到的“冶游追思”一样,都表达了抚今追昔的零落之感,而“梦”“忆”等概念的不断出现,也将宋人对“紫陌”的书写与唐时进行了明显区分:此时的“紫陌”不复唐代的富丽昂扬,而多出了伤怀之时代赋予的新文化含义。
在目前检索到的《全宋诗》109首涉及“紫陌”意象的作品中,54首将“紫陌”作为“都城官道或繁华之地的道路”义。其中,涉及色彩对应关系的有23首,无色彩对应的有31首。28首将“紫陌”作为“普通道路或郊道”义,其中与色彩对应的有9首,比例与宋词、唐诗中的用法相近,说明“紫陌”依然主要作“官道或繁华道”使用,而这种一脉相承的高占比也可以很好地解释为何现在会统一将“紫陌”译为“京师郊野的道路”。对比唐时大量将“紫陌”与长安城关联的情况,《全宋诗》中仅有3首这样使用(《全宋词》中仅4首),这与长安在由唐入宋过程中地位下降有关。长安之于宋人而言,是边陲之地、前朝故都,其意义衰落,与邺城紫陌的衰落颇有异曲同工之意。
在宋诗中,“紫陌”作为“繁华尘世”指称的新用法也得到了发展,涉及的诗共26首,比例占了近四分之一。且使用多作色彩对仗,涉及最多的就是“紫陌红尘”连用,作者多借此表达归隐主题或劝归心理。在这种用法中,“紫陌”无论是作为特定还是概念性泛指的道路统称之实指意义都有所消退,而转为指向代称尘世的虚指含义。例如邵雍《依韵和任司封见寄吟》:“紫陌事多都不见,家山围遶是嵩高。”杨万里《游水月寺》:“清凉世界谁曾到,却在红尘紫陌边。”“紫陌”在这一用法中所体现出的作为意象的虚指性与抽象化转变,也与朝代更替中其词义本体的丧失相关,而其随着邺城与长安的两度没落,也多少具备了怀旧与伤感叙事的可能,因此获得象征凡尘俗世、与自由归隐相对的类型含义。
另外,在岳珂《己亥明禋恩封邺侯感愧有作二首·其二》中,有“南巡空负黄图恨,北望还兴紫陌愁”一句,似乎将紫陌作为故地代称使用,这应当也与其虚指义在宋代的发展有关。
四、结语
从专有地名到文学意象,“紫陌”随时代更替而不断发展的词义变迁轨迹已初显脉络。“紫陌”在历史长河中意义的每一次更迭——从最初确指的地理景观,到后来的京城之道、郊野之径,再到红尘俗世、抚今追昔含义的多次跃迁——都被时代赋予了更多的指涉内容,而文人作品则扩充了其文化内蕴。地景会因为文本而不断得到重建,尽管后世不再有邺城紫陌,但从诗文中凝成的新生意象却将流传后世,并作为一种文学景观经年存在。
作者:董祺琪
来源:《大众文艺》2025年第23期
选稿:宋柄燃
编辑:耿 曈
校对:宋柄燃
审订:汪鸿琴
责编:杜佳玲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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