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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春度春归无限春,今朝方始觉成人。
从今克己应犹及,颜与梅花俱自新。
——唐·唐卢仝《人日立春》
立春之后,正月初七便是“人日”。古人将这一天视为人的生日,也是祈福纳吉、反思自新的日子。卢仝在此日写下这首立春诗,没有描绘喧闹的迎春仪式,他把目光投向内心深处,在循环往复的春光中照见生命的觉醒。
春去春又来,天地间的生机从没有断绝,诗人在这无尽的春意中忽然清醒,直到今天,才真正长大成人。
这是一种蓦然回首的顿悟,是经历岁月流转后的清醒自知。他于是郑重立愿,从此刻起约束自身、修身进德,应当还不算太晚,只愿自己的容颜与精神,都能像立春时节的梅花那样,洗净旧尘,焕然一新。
梅花是寒冬将尽、春信初传的象征,凌霜而开,自带一番清坚之气。
卢仝以梅自比,不是单纯爱其姿态,更有向往那份在苦寒中蓄力、在时节转角处从容绽放的生命力。
立春是万物更生的起点,于人而言,又何尝不是一次褪去旧我、迎接新我的契机?
人生常如四季轮转,有春归便有春度,重要的是在流转之中保持觉醒与自新。
卢仝此诗,不写外界的春风春幡,反而写内心的春风拂过,一种克己求新的决心,是生命在春日里最庄重的仪式。
正如草木感知地气而萌动,人心也可以在立春之时,为自己种下一枝不凋的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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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一二三四五六七,万木生芽是今日。
远天归雁拂云飞,近水游鱼迸冰出。
——唐·罗隐《京中正月七日立春》
对于久居长安、屡试不第的罗隐来说,春天往往比别人来得更迟一些。寒窗苦读,岁月空掷,只有节气的更迭提醒他时间仍然在流动。
这一年正月初七,既是人日,又是立春,他在京城中抬头望去,忽然被一股扑面而来的生机击中。
他像是孩子数手指一般,一字一字地念出“一二三四五六七”,从元日到人日的每一天,也是他在寂寞与等待中默默数过的晨昏。
直到“今日”,万木一齐萌出嫩芽,春天毫无预兆地、浩浩荡荡地来了。远天处,北归的雁阵拂过云梢,翅膀下仿佛带着南方的暖意,近水边,沉寂一冬的河流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鱼儿从融开的冰隙中一跃而出,鳞光闪闪。
罗隐没有直接写自己的心情,而是把所有的期盼与欢欣都藏进了这三幅画面里,树木发芽,是大地苏醒的脉搏;大雁北飞,是季节守信的语言;游鱼破冰,是生命挣脱束缚的姿态。
这些景象在常人眼中或许平常,在一个倦客心头,像是天地特地为他上演的一场仪式,告诉他,冬天真的结束了,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这首诗通俗如歌谣,却又在简单中见出深致的构思。数字的叠用不仅点出“人日”,更藏着光阴累积的质感。
后两句由远及近,由天至水,诗人的目光急切地抚遍每一处春的痕迹。他没有写春风,春风已经在雁翼与水流之间,他没有写笑容,笑容却已落在这首诗的每一个字里。
罗隐一生坎坷,诗多讥讽,此篇却纯净如初融的雪水。或许在立春这一天,他允许自己暂时放下愤世与孤傲,单纯地做一个迎接春天的人。
就像冰雪终会化作春水,失意者也有权在万物更新的日子里,找回心底最柔软的那片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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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东君珂佩响珊珊,青驭多时下九关。
方信玉霄千万里,春风犹未到人间。
——唐·王初《立春后作》
节气已至,人间翘首,可春天似乎总是迟到。王初这首《立春后作》,写的便是立春之后那份特有的、悬而未至的盼望。
他没有着眼于枝头新绿或泥土暖意,而是将目光投向高远的天际,聆听并想象春神降临的步履。
东君是司春之神,诗中说他乘着青色的车驾,玉佩在云间发出珊珊清响,已经离开天宫许久,正在穿越重重天门。
这声音如此清晰,就像在耳畔,却又如此遥远,原来从仙界到人间,竟然有千万里之遥。直到此刻,诗人才恍然明白,纵使节令已改,那阵能吹开百花、解冻江河的春风,其实还在迢迢赶来的路上。
这是一种精致的延迟,一场盛大的铺垫。王初以神话的笔法,将“春未至”这个寻常的感知,写得充满仪式感与空间感。
我们仿佛能看见春神车驾上缭绕的云气,能听见玉佩在九霄风中清脆的碰撞,同时也更能体会人间在立春后微寒空气中的那份静默等待,草芽在土里屏息,柳枝在风中瑟缩,一切都已做好准备,只等那阵真正属于春天的风,从天外如期抵达。
玉佩声是春的预告,青驭行是春的进程,纵然相隔万里,希望却已随音讯传来。这种等待不是空虚的,它充满确信,距离不是阻隔,它让春天的降临更显珍贵。
在古人心中,节气不只是一种气候刻度,更是天地运行的庄严仪式。王初以轻盈的想象,勾连起天界与人间的时序共鸣,让我们看见:立春不只关乎土地与草木,也关乎仰望与信念。
春风虽然迟到,却从不缺席,就像许多美好的事物,总在漫长的期盼后,才格外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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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闲立春塘烟淡淡,静眠寒苇雨飕飕。
渔翁归后汀沙晚,飞下滩头更自由。
——唐·郑谷《鹭鸶》
立春之后,天气还没有全然转暖和,烟雨微濛中,天地间却已透出舒展的生气。郑谷不写桃柳,不写莺燕,只将目光投向水畔那一身雪白的鹭鸶,在它静立与飞起的身影里,春天以一种格外清寂自由的方式,悄然降临。
春塘上烟雾淡淡,它悠然伫立,寒苇丛中冷雨飕飕,它安然静眠,身上却不见瑟缩之态。
这两句一“立”一“眠”,一动一静,勾勒出鹭鸶与早春环境全然融为一体的安然。
它不避春寒,不扰烟雨,只是自在地存在于那片朦胧的水色之间,仿佛本就是春天的一部分。
等到日暮时分,渔翁收起蓑笠归去,汀沙渐暗,四下无人。这时鹭鸶才振翅而起,从苇丛飞向滩头,身影在暮色中划出一道从容的弧线。
看它“飞下”的姿态,轻盈无拘,像是天地忽然宽阔,无人打扰的黄昏,才是它真正舒展生命的时刻。
郑谷笔下的鹭鸶,不只是春天的景物,更是一种精神的映照。它闲立时的静定,与飞起时的飘逸,都在诉说着生命与季节之间的默契。
春天不是喧嚷的,是让万物找回自己的节奏,自由也不是挣脱所有束缚,是在属于自己的时节与空间里,安心地站立,自在地飞行。
这首诗通篇写鹭鸶,却处处透着立春特有的气息,那种万物从沉寂中苏醒,又尚未完全喧腾的、含蓄而清醒的生机。
烟雨是春的帷幕,汀沙是春的舞台,鹭鸶的一立一飞,正是春天最初的语言,从容,静谧,且充满等待破晓的力量。
人在立春时节,或许也当如这鹭鸶一般,不必急于奔赴繁花似锦,不妨先在淡淡春烟里静立片刻,感受天地缓缓转暖的脉搏。待到自己内心的“渔翁”,那些琐事与纷扰暂时归去后,或许也会发现,生命原本就有一片滩头,可供灵魂自由飞落,静享春来的第一个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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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东风吹散梅梢雪,一夜挽回天下春。
从此阳春应有脚,百花富贵草精神。
——宋·白玉蟾《立春》
在众多吟咏立春的诗句中,白玉蟾的这首格外有一种痛快淋漓、乾坤再造的气魄。他不写细微的征兆,不写漫长的等待,直接宣告春天在一夜之间席卷天下,那是一种几乎带有神迹色彩的降临。
东风是第一阵真正的春风,它拂过还压着残雪的梅梢,不仅吹散了冰雪,更吹醒了一整片沉睡的大地。
梅是冬春之交的使者,雪是旧岁最后的留白,东风在此处一挥,便成了季节转换最利落的笔锋。
“一夜挽回天下春”,春天本就在那里,只是被冬天暂时借走,今东风如约,一夜之间便讨回了整个天下应有的颜色与温度。
后两句中,春天被赋予了一只无所不至的脚。它走过山川,走过原野,走过每一条尚结薄冰的溪涧。
它所行之处,百花顿时抖擞精神,开出富贵的容颜,连最卑微的小草,也挺直了腰杆,洋溢着苏醒的欢欣。
白玉蟾用“应有脚”这样生动朴素的想象,把立春描绘成一场盛大而亲切的行走,不是遥不可及的神谕,而是步步生机的足迹。
道教宗师白玉蟾笔下,自然之道往往带着通透的灵性。在这首诗里,立春不只是节气的更迭,更是天地阳气一次完整而有力的回归。
东风是它的呼吸,百花是它的笑容,草木是它的筋骨。没有婉约的试探,没有伤感的徘徊,只有一股饱满的、自信的生气,从梅梢开始,直贯整片人间。
我们常在立春时感到变化细微,甚至抱怨春寒料峭。白玉蟾提醒我们,真正的春天,或许就在某一阵风、某一夜里,已完成了它对山河的收复。
从此往后,每一寸阳光都会更暖,每一片叶子都将舒展,因为“春已有脚”,它正一步一步,走向你我的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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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
便觉眼前生意满,东风吹水绿参差。
——宋·张栻《立春偶成》
立春之时,岁序悄然回转,身在南方蜀地的张栻推开窗,看见冰霜已悄悄变薄,空气中浮动着某种轻柔的暗示。
他并没有急切地寻找繁花或莺啼,反是将目光投向最平凡也最敏锐的草木,原来春天到来的第一个信号,是由它们接收并传递出来的。
“律回岁晚冰霜少”,是气候细微而确切的转折。大地尚未完全解冻,但寒意已悄悄退让,仿佛自然运行的内在节律正在调换音弦。
“春到人间草木知”,把草木写得有如故友,它们不言不语,却以新芽的萌动、旧叶的舒展,率先回应了春天的叩问。
在张栻眼中,草木不是被动的存在,而是与四时同呼吸的灵者,它们的知晓,比任何历书更真实,也比任何言语更生动。
于是诗人顿觉眼前一切都被“生意”充满。这生意不只是颜色与形态的变化,更是一种充盈在空气里的、流动的生命感。
东风吹过池塘或溪流,水面泛起参差绿痕,像是春天写下的一行行潦草而鲜活的手稿。
水本无色,因春而绿,风本无形,因水而显,就在这绿波荡漾之间,立春完成了它从节气到风景的转换。
张栻是理学家,诗中却不见说理之痕,唯有感知之真。他捕捉的不是宏大的春之宣言,而是具体的、瞬间的春之证据。
冰霜的消减,草木的苏醒,风水的交感。这些证据彼此印证,层层推开,让“立春”二字从纸面走进人间,成为可触可感的温度与波纹。
我们常说春天来得悄无声息,张栻却提醒我们,它并不是无声,只是需要一双愿意俯身倾听草木、凝望水波的耳朵与眼睛。
立春不是突然的盛宴,是一点一点累积的生意,冰少一分,草绿一寸,风暖一度,直到某天抬眼,忽然发现世界早已经绿意参差,生机满目。
这首诗如一幅淡墨浅染的立春小景,没有绚烂色彩,却自有一种初醒的清新与宁静。
其实我们不必急切地追寻远方花开,春意就在眼前的草木之间、风水之上,只要你肯细看,便能与春天一同,在人间徐徐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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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泥牛鞭散六街尘,生菜挑来叶叶春。
从此雪消风自软,梅花合让柳条新。
——宋·王镃《立春》
立春不只是一种气候的转变,更是一场人与天地共同参与的仪式。王镃这首诗,从最热闹的迎春风俗起笔,带我们走进那个尘土飞扬、生机勃勃的立春现场。
“泥牛鞭散六街尘”,那是鞭春牛的场面。泥塑的春牛被人们以彩杖击碎,泥土飞扬在街巷之中,仿佛将一冬的沉寂与困顿一并打散。
这并不是破坏,是一种象征性的唤醒,牛是农耕的伙伴,打碎泥牛,意味着唤醒大地,催促春耕。尘土扬起处,正是希望升腾时。
接着视线转向餐桌,“生菜挑来叶叶春”。春盘里碧绿的菜叶,每一片都像是春天亲手剪下的信笺,含着清冽的露水与初阳的暖意。人们以舌尖品尝春味,将草木萌发的生气纳入身体,完成一种朴素而庄严的迎接。
后二句从仪式转向自然本身,从此以后,积雪渐渐消融,风也变得柔软,不再带有刀锋般的寒意。
梅花完成了报春的使命,悄然退场,柳条开始冒出鹅黄新芽,接过装扮春天的职责。这是一种默契的交接,梅不争春,柳不负春,万物在时序中各守其分、各展其美。
王镃笔下,立春是动态的、有声响的、可品尝的。它既是街头的尘土与欢笑,也是盘中的青翠与清甜,它既是风雪撤退的物理过程,也是生命舞台上的角色更迭。
诗人没有停留在描写,而是通过“从此”“合让”这样的词,赋予春天一种从容推进的叙事感,冬的退场与春的登场,都在一种自然的秩序中进行。
如今鞭牛仪式已经不多见,但立春的内涵依然相通,我们仍需要某种方式,将内心的冻土敲开,仍然需要一些新鲜的食物,让身体感知季节的流转,仍然会望着柳芽期待,并在梅花落尽时,懂得万物各有其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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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彩胜飘春上鬓蓬,倚栏一笑问东风。
青青柳眼梅花面,才染阳和便不同。
——宋·施枢《立春》
立春这一日,人们不仅要迎春,更要扮春。施枢这首诗,便从女子发间的彩胜写起,用彩绸或金箔剪成的燕蝶花枝,随着步履在鬓边蓬松的发间轻摇,仿佛春天抢先一步,落在了她的头上。
她斜倚栏杆,笑着望向远方,似在与东风对话:“你终于来了,这一路可还顺利?”这一“问”里没有迟疑,只有熟稔的欣喜。
东风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天象,而像是一位应约而来的故人,吹开她颊边的发丝,也吹软了整个庭院的空气。
后两句,诗人的目光从人转向自然,柳枝上初萌的嫩芽细如眉眼,梅树上未谢的花朵净似人面。
它们原本在寒冬中静默,可一旦沾染上立春的“阳和”之气,那初返人间的温煦与光亮,便顿时焕发出截然不同的神采。柳眼更青,梅面更润,感觉只在一瞬间,它们就完成了从冬到春的蜕变。
施枢写立春,不着重于宏大场面或深沉哲思,而是捕捉了一个轻盈生动的片刻,人是笑着的,春是飘着的,柳与梅是忽然醒过来的。整首诗仿佛也染上了“阳和”之气,读来耳目一新,心头一暖。
尤其“才染阳和便不同”一句,道出了立春最微妙也最动人的特质:变。这种变不是翻天覆地,而是气息的转换、光彩的流动,是生命在接收到季节第一缕温情时,自然流露的焕然之姿。
柳与梅如此,人又何尝不是?立在春日的栏杆边,被东风拂过的一刻,心境或许也已悄然不同。
宋代女子在立春佩戴彩胜,是为祈福,也为应景。施枢借此写出了一种人与春的亲密关系,春在人发上,人在春笑中。这种交融让立春不再是日历上的名词,成为可佩戴、可倚靠、可问答的鲜活存在。
如今彩胜之俗虽然已经淡去,但那份“倚栏一笑问东风”的心情,依然能在每个立春苏醒。当我们看见柳眼初青、梅面犹润时,或许也会忽然觉得,自己与这个正在到来的春天,仅仅隔着一阵风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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