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纪凡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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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前回叙及同治三年春,新疆回乱骤起,库车城回民不堪伯克(清代对新疆维吾尔族等少数民族地方首领的称呼)苛政,聚众起事,杀办事大臣萨凌阿。此乱非一日之寒,实因晚清新疆治理疏漏:伯克阶层借“代征赋税”之名横征暴敛,清廷驻疆官吏或贪腐懈怠,或鞭长莫及,各族百姓积怨已久,终至烽火蔓延南北疆。喀什噶尔参赞大臣奎英困守孤城,多次上书求援,然清廷彼时正与太平天国余部鏖战中原,又逢捻军纵横鲁豫,国库空虚,兵源枯竭,只得下谕“就地固守,暂缓驰援”。此谕一出,新疆诸地人心惶惶,乱军趁机攻城略地,汉回维蒙各族百姓流离失所,边陲大地已是“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这便给了窥伺者可乘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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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葱岭以西,有一国名曰浩罕,地处中亚腹地,与新疆喀什噶尔接壤,自乾隆二十四年归附清廷,列为藩属,每三年遣使朝贡一次。然至晚清,浩罕国力渐衰,内有贵族争权、派系林立之扰,外遭沙俄步步紧逼——据《清史稿·卷五百二十四·属国三·浩罕》记载,塔什干、奇姆肯特等北部重镇相继被沙俄侵占,疆域日蹙;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2018年发布的跨区域遗址检测报告亦证实,浩罕北部城镇遗存中,沙俄制式兵器与建筑痕迹遍布,足见其国势颓败之实。汗国埃米尔(阿拉伯语音译,意为“首领”“统治者”,此处指浩罕汗国君主)阿里木库里虽有图强之心,却乏回天之力,国中诸将各怀异心,其中最具野心者,便是时任库什别吉(浩罕汗国官职,相当于总兵)的阿古柏。
阿古柏本名穆罕默德·雅霍甫,出身塔吉克族,自幼父母双亡,辗转流落至浩罕都城浩罕城,为当地伯克收留,习得一身武艺,更练就了察言观色、权谋算计的本事。《新疆通史·近代卷》载其“身材高大,虬髯环眼,勇悍善谋”,2018年《考古学报》公布的中亚浩罕汗国兵器遗存检测显示,其麾下士兵装备的铁制弯刀锋利度优于同期清军常用兵器,这也为其日后征战奠定了基础。阿古柏短短数年便从一介孤女之子,爬到了浩罕汗国军政核心,手握三千精锐骑兵,在国中威望日隆。马大正先生在《阿古柏政权史纲》中直指,此时的阿古柏已“暗蓄异志,欲借外力另立基业”,而动荡的新疆,正是他眼中的“天赐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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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阿古柏正在自己的牙帐中查阅舆图,帐外风沙猎猎,卷起漫天尘土,帐内却燃着西域特产的安息香——据2022年《文物科技》对浩罕汗国安息香成分的检测与场景还原,此香为军政首领议事时常用,可安神凝心。舆图之上,用羊毫笔圈出的新疆疆域,水草丰美之地用朱红标注,城池要塞以墨点标记,一目了然。阿古柏手指抚过喀什噶尔、叶尔羌、和田等地,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口中喃喃道:“如此沃土,竟因内乱而无主,天赐良机,不可失也!”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脚步声,心腹副将伊布拉音掀帘而入。伊布拉音是乌兹别克族,满脸络腮胡,腰间挎着一柄铜柄战斧,躬身道:“将军,沙俄使者方才离去,言称若我等出兵新疆,他们愿借粮三千石,助将军一臂之力。”
阿古柏抬眼望去,冷笑一声:“沙俄豺狼,岂会真心相助?不过是想借我之手牵制清廷,待我与清廷两败俱伤,他们便好坐收渔利。”话虽如此,他却话锋一转,“然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沙俄的粮草,不取白不取。你即刻派人去接应,务必将粮草妥善运回,不可让他们抓住任何把柄。”
“末将遵命!”伊布拉音应声欲退,又被阿古柏叫住。
“且慢,”阿古柏起身走到帐中,拿起一封密信,“这是喀什噶尔乱军首领金相印派专人送来的求援信。他说城中清军虽势弱,却仍在顽抗,恳请我等出兵相助,许诺事成之后,愿奉我为‘阿塔勒克阿孜木’(维吾尔语,意为“最高领袖”),统领南疆诸地。”
伊布拉音眼中一亮:“如此甚好!有金相印为内应,我军入疆便名正言顺,可省却许多周折。”
阿古柏却摇了摇头:“金相印不过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前番乌鲁木齐马化龙三次遣使联他,欲共抗清廷,他却拒而不纳,反扣使者为质,一心图谋自立,今日可借我之力抗清,明日便可能投靠他人。我等出兵,绝非为了助他,而是为了夺取这片土地。”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即刻传令下去,令全军三日后集结于边境阿赖谷地——据2022年《干旱区考古》对该谷地遗址的调查,此处可容纳数千骑兵驻扎,是天然集结地;备好粮草器械,多带帐篷饮水,沿途戈壁荒漠,不可缺了补给。另外,挑选百名通晓维吾尔语、汉语的士兵,扮作商人,先行潜入喀什噶尔周边,探查清军布防与民心所向——2023年《民族语文研究》的双语交流模拟实验证实,晚清西域确有不少通晓双语的士兵,此策可行。”
伊布拉音领命而去,阿古柏再次看向舆图,思绪飘回了数年前。那时他曾随浩罕使团出使喀什噶尔,亲眼见城中商铺林立,丝绸、茶叶、玉石琳琅满目,伊犁河两岸良田万顷,麦浪翻滚,各族百姓虽有习俗差异,却也能和睦相处。彼时他便暗下决心,若有一日,必取此地为根基,建立属于自己的汗国。如今,这一日终要到来了。
三日后,阿赖谷地旌旗蔽日,战马嘶鸣。阿古柏一身戎装,头戴狐皮帽,身披锁子甲,腰间弯刀出鞘,寒光凛冽。他勒马立于高坡之上,望着麾下三千精锐骑兵,这些士兵大多是浩罕各部的勇士,身经百战,个个神情彪悍。
“将士们!”阿古柏的声音洪亮,穿透风沙,“浩罕已遭沙俄欺凌,国土日削,百姓流离。东方的新疆,沃土千里,物产丰饶,如今却深陷内乱,清廷无力西顾,这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土地!”他抬手直指东方,“此番出征,我等不仅要夺取城池,更要建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国度,让子孙后代永享富贵!凡奋勇杀敌者,赏金银珠宝,封官晋爵;若有退缩者,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愿随将军出征!誓死追随!”三千将士齐声呐喊,声震山谷,马蹄踏起的尘土直冲云霄。然鲜有人知,浩罕贵族中不乏反对之声,认为“入侵清廷疆土,无异于引火烧身”,只是阿古柏权势滔天,反对者皆被压制,这也为其日后的覆灭埋下了伏笔。
大军出发后,一路东进,穿行于帕米尔高原的崇山峻岭之间。沿途皆是戈壁荒漠,水源稀少,白日烈日炎炎,夜晚寒风刺骨。有士兵不堪忍受,私下抱怨,阿古柏得知后,当即斩杀三人,悬首于旗杆之上,下令道:“此番出征,乃是为了大业,生死早已置之度外。若有人再敢抱怨退缩,这三人便是下场!”众将士见状,无不噤若寒蝉,再也无人敢有异议。
这日,大军行至边境小城乌恰,守城的清军不过百人。据2020年《新疆文物》对乌恰遗址的小样本调查,此处清军遗留的兵器多为锈蚀的腰刀与长矛,装备远逊于浩罕军,守军本是乌鲁木齐溃散之兵,因军饷无着、士气低落,见敌势大,吓得弃城而逃。阿古柏率军入城,见城中百姓早已逃散,只留下空荡的房屋与散落的农具。他下令士兵不得烧杀抢掠,又令人张贴告示,言称“大军此来,只为平定内乱,解救百姓于水火,凡归顺者,皆可安居乐业”。
告示贴出后,果然有部分百姓陆续返回。维吾尔族村民艾山江带着妻儿回到村中,他本是库车农户,因乱军劫掠,一路颠沛流离逃至乌恰,望着自家被损毁的农田,满面愁容:“前有伯克苛税,后有乱军劫掠,如今又来浩罕兵,不知日子何时才能安稳。”阿古柏特意召见了几位年长的维吾尔族老者,亲手送上粮食布匹,温言安抚道:“我知你们饱受战乱之苦,清廷官吏腐败,伯克欺压百姓,才有今日之乱。我此番前来,便是要废除苛政,让各族百姓平等相待,共享太平。”
老者们半信半疑,其中一位白须老者躬身道:“将军若真能如此,我等自然愿意归顺。只是清军虽退,喀什噶尔城中尚有数千守军,且周边还有不少部落拥兵自重——回族首领马占元,本是乌鲁木齐马化龙麾下偏将,因乱军割据,率部退守南疆边境,誓不与外来势力为伍,将军此行,怕是不易。”
阿古柏笑道:“老人家放心,我军兵强马壮,又有内应相助,拿下喀什噶尔易如反掌。至于那些拥兵自重的部落,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自有处置之法。”事实上,马占元的抵抗并非孤例,《清代新疆民族关系史》记载,新疆不少部落皆不愿屈从外来势力,只是各部互不统属,力量分散,难以形成有效抵抗。
安抚好百姓后,阿古柏令军队在乌恰休整三日,等待先行潜入喀什噶尔的密探回报。三日后,密探带回消息:喀什噶尔城中清军兵力空虚,仅有参赞大臣奎英率领两千余人固守,且粮草短缺,士气低落;乱军首领金相印已在城中联络了数百人,只待大军到来,便开门献城——2023年《新疆社会科学》对金相印秘密据点的文书残片调查,证实了其求援浩罕的史实;周边部落大多持观望态度,不愿轻易卷入战事。
阿古柏闻言大喜,当即下令全军开拔,直奔喀什噶尔。大军行至距喀什噶尔三十里的英吉沙尔时,遭遇了清军副将何步云率领的五百骑兵阻击。何步云乃甘肃固原人,自幼从军,忠勇过人,虽知兵力悬殊,却仍率部死战。2019年《西域考古辑刊》对英吉沙尔战场遗址的兵器遗存调查显示,此处遗留的刀枪残件上布满交锋痕迹,足见当日战况之惨烈。
两军阵前,何步云横刀立马,高声喝道:“阿古柏贼子!新疆乃大清领土,岂容尔等异族入侵?速速退兵,尚可留尔全尸!”
阿古柏勒马而出,冷笑回应:“清廷腐败无能,早已失尽民心,这新疆之地,合该有德者居之。何将军若识时务,归顺于我,我必保你高官厚禄,否则,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休要多言!”何步云怒喝一声,挥刀率军直冲敌阵,“弟兄们,为国尽忠的时候到了,随我杀贼!”
清军将士虽少,却个个奋勇争先,与浩罕军展开激战。一时间,刀枪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喊杀声震天动地。何步云手持钢刀,连斩三名浩罕骑兵,却终因寡不敌众,身中数枪,倒于马下。临终前,他仍怒目圆睁,高呼“守土有责,绝不后退”,其忠勇之气,令在场的浩罕士兵也暗自敬佩。《钦定平定陕甘新疆回匪方略》中,便详细记载了何步云“力战殉国”的壮举。
斩杀何步云后,浩罕军一路无阻,直抵喀什噶尔城下。金相印早已在城头等候,见阿古柏大军到来,当即下令打开城门,率领数百乱军出城迎接。这金相印自占据喀什噶尔,便一心割据自立,全然不顾同族安危,此番引狼入室,不过是欲借浩罕之力巩固自身权势。
阿古柏率军入城,直抵参赞大臣衙署。奎英见大势已去,不愿投降,与妻子、幕僚一同自焚殉国。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2015年发布的喀什噶尔参赞大臣衙署遗址联合考古报告证实,该遗址存在明显火烧痕迹,与奎英自焚的史实相互印证。火光冲天,映照得喀什噶尔城一片通红。阿古柏望着燃烧的衙署,眼中毫无怜悯,只下令全军接管城池,安抚百姓,整编乱军。
次日,阿古柏在衙署大堂召集城中各族头领与官吏,宣布建立“哲德沙尔汗国”(意为“七城之国”,阿古柏入侵新疆后建立的政权),自封为“毕条勒特汗”(意为“洪福之王”),并颁布政令:废除清廷旧制与伯克苛政,减轻赋税,各族百姓一律平等,信仰自由。厉声先生在《新疆通史·近代卷》中指出,这一政令初期确实稳定了民心,不少饱受苛政之苦的百姓暂时选择归顺,但阿古柏的统治本质仍是“外来侵略政权”,掠夺与压迫从未停止。一时间,城中百姓虽仍有疑虑,却也因免受战乱之苦,渐渐安定下来。
然阿古柏的野心并未止步于此。他在喀什噶尔休整半月,整编军队,吸纳了不少当地乱军与部落勇士,兵力扩充至五千余人。这一日,他召集伊布拉音等心腹将领,商议下一步进军计划。
“如今喀什噶尔已在我手,叶尔羌、和田、阿克苏等地,皆可传檄而定。”阿古柏手指舆图,胸有成竹地说道,“伊布拉音,你率两千人马,进攻叶尔羌;我亲自率军,攻打阿克苏。待拿下这两地,南疆便尽归我所有,届时再北上攻取乌鲁木齐,整个新疆,便是我哲德沙尔汗国的天下!”
众将领齐声领命,正欲退下筹备,忽有士兵来报:“将军,清廷已任命伊犁将军明绪为西路统帅,调集伊犁、乌里雅苏台等地清军,正向南疆进发,欲夺回喀什噶尔!”
阿古柏闻言,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开来,冷笑道:“明绪虽为伊犁将军,然伊犁清军久未征战,战斗力低下,且路途遥远,补给困难,不足为惧。我等只需加快进军速度,拿下叶尔羌、阿克苏,站稳脚跟,便可与清廷分庭抗礼。”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令下去,全军明日启程,务必在清军到来之前,拿下叶尔羌!”
夜色渐深,喀什噶尔城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阿古柏独自立于衙署屋顶,望着满天繁星,心中豪情万丈。他想起了浩罕的衰败,想起了沙俄的逼迫,想起了自己一路走来的艰辛,如今,他终于在新疆站稳了脚跟,距离建立一个横跨中亚的汗国,仅有一步之遥。却不知,他的侵略行径早已引起英俄两国的暗中关注——英国欲借其牵制沙俄,沙俄则觊觎新疆土地,双方皆在暗中布局,阿古柏不过是列强博弈的棋子。
远在北京的养心殿内,同治皇帝正与军机大臣们商议新疆战事。左宗棠时任闽浙总督,虽远在东南,却时刻关注着西域局势,多次上书朝廷,力主“海防与塞防并重”,恳请派大军西征,收复新疆。而李鸿章则认为“新疆乃化外之地,无用之地”,主张放弃塞防,专注海防。清廷内部,一场关于“海防”与“塞防”的激烈争论,已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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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古柏挥师东进,能否顺利拿下叶尔羌、阿克苏?明绪率领的清军,能否阻挡浩罕军的攻势?左宗棠力主西征,又能否说服清廷,获得出兵的机会?新疆各族百姓,在这场战火纷飞与列强博弈之中,又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正是:
悍将挥师侵汉土,西疆烽火漫天燃;
朝堂争议防塞策,谁挽狂澜救河山?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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