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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白石像
此前我在《從蘇富比的〈齊白石草蟲畫册〉的繪畫時間説起》一文中説到齊白石在丁丑(1937年)以前已有在自己的歲數上加多两歲的習慣,今日我們再作深入一些的探討。
齊白石生於農曆癸亥年一八六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即公曆1864年1月1日),按照傳統的虛歲計算,出生那一年算一歲,之後每過一個新年(春節)加一歲。按這個算法,在農曆甲子正月初一(公曆1864年2月8日),齊白石已經是虛歲二歲了。
齊白石在張次溪筆録的《白石老人自述》中這樣説:“民國二十六年(丁丑,1937年),我七十七歲。早先我在長沙,舒貽上之鎏給我算八字,説:‘在丁丑年,脫丙運,交辰運。辰運是丁丑年三月十二日交,壬午三月十二日脫。丁丑年下半年即算辰運,辰與八字中之戌相沖,沖開富貴寶藏,小康自有可期,惟丑辰戌相刑,美中不足。’…...我還在他的批命書封面,寫了九個大字:‘十二日戌刻交運大吉’。又在裏頁,寫了幾行字道:‘宜用瞞天過海法,今年七十五,可口稱七十七,作爲逃過七十五一關矣。’從丁丑年起,我就加了兩歲,本年就算七十七歲了。”所以衆所周知,齊白石丁丑以後就在原來的歲數上多加兩歲來計算了,那麼七十五、七十六兩個歲數是否就如其子齊良遲所説:“在他一生問世的畫幅中,他的落款就没有七十五歲、七十六歲的畫。”答案是否定的,這從現時我們看到的齊白石作品中已經証實了這一點。那麼,那些署款七十五、七十六歲的作品是怎麼回事?和究竟畫家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虛歲上多加两歲呢?
誠然,在丁丑(1937年)以前齊白石題寫歲數的作品並不太多,兼之帶有年干款的就更少了。但我們依然能夠從齊氏的書畫詩文日記以及篆刻印文裏找到主要是丁丑(1937年)即齊白石七十七歲前有關歲數的以下案例:
在湖南美術出版社出版(1996年)《齊白石全集·2》第106號《仿石濤山水册題記》(私人藏)的册頁中的落款“壬戌秋七月白石山翁記,時年六十矣”。壬戌(1922年)齊白石虛歲六十。這裏他是按着自己的歲數而寫的,並無多加。
在《白石詩草》(甲子並乙丑)第一六頁(《北京畫院藏齊白石全集·手稿卷》)有“題王雪濤畫册”詩三首(中間夾有“題半丁門人江南蘋女士”詩一首)其二:“幾人大步入堂坳,能事青年算雪濤,慚愧老萍年七十,幸能自耻類皮毛。”此詩寫於乙丑(1925年),即印章《老夫皆在皮毛類》刻成後一年,齊應爲虛歲六十三,却已自稱年七十,足足多七年矣!在同一手稿卷中的《白石詩草》(乙丑十一月初起)第二六頁中題爲“瓜”的一首詩:“不須雨露費恩賒,頃刻毫尖斗大瓜,造物幸蒙天不忘,行年七十玩京華。”這首詩同樣作於乙丑年,同樣自稱行年七十,相差也是七年。
1959年4月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齊白石作品選集》45號《目送飛鴻》(圖1)款題:“甲子正月白石山翁製時居京華鴨子廟側。”九十一歲又重題:“此幅乃予六十二歲時所畫,今日重見九十一歲矣!辛卯於樹頭加枝二十餘筆,與前所畫無分别。白石。”甲子(1924年)正是六十二歲,此處並無多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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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齊白石《目送飛鴻》
1994年1月吉林美術出版社出版《齊白石繪畫精萃》第33號《雨後山光》款題:“雨後山光,三百八十二甲子齊璜居京華第九年製。”又題:“雨初過去山如染,破屋無塵任倒斜。丁巳以前多此地,無災無害住仙家。乙丑正月白石山翁又題。”這裏三百八十二甲子是齊氏特别的紀年方法,一甲子爲六,即六十三歲。時乙丑(1925年)齊白石居京第九年,這裏也没多加歲數。
河北教育出版社(2021年12月出版)《二十世紀美術作品檔案.齊白石.3》第52頁《蓮蓬蜻蜓》(圖2)款題:“乙丑秋九月齊璜三百八十四甲子時畫意。”這裏三百八十四甲子即六十四歲。乙丑(1925年)時齊白石虛歲六十三,這裏多加一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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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
齊白石《蓮蓬蜻蜓》
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1959年4月)《齊白石作品選集》58號《延年益壽》款題:“延年益壽,寄萍堂上老人製並篆四字,三百九十甲子時居燕第十一年也。”三百九十甲子即六十五歲,居燕第十一年即丁卯(1927年),齊白石時虛歲六十五,這裏並無多加。
1959年4月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齊白石作品選集》37號《鴨》款題:“余年三十時臨八大山人本,六十七歲於舊殘書中見之,遂題記。戊辰四月白石山翁。”這裏戊辰(1928年)自稱六十七歲,加一歲。
誇大歲數,滿足自己希望長壽的願景是人之常情,亦是畫壇常有的現象。詩中的“行年七十”更是一誇大的寫作手法,不足以爲據,他大多數時候還是按着虛歲而寫或偶有多加一歲的。故此以上多加歲數的例子我以爲皆是偶然所爲,並非常規所作。
在《北京畫院藏齊白石全集·手稿卷〈與姚石倩書之二三〉》信中有“今年七十又一矣”之句,從信署的日子推知是寫於庚午十二月十六日(1931年2月3日),是在齊白石農曆十一月二十二日生日後,虛歲應爲六十九,這裏説七十又一是直接給自己多加了兩歲。
但在《北京畫院藏齊白石全集·書法篆刻卷》第174頁《鲁班門下》(圖3)朱文印的邊跋:“六十後刊舊句,七十歲時補記。辛未秋白石山翁。”辛未(1931年)自稱七十歲,虛歲同爲六十九,這裏却又只加了一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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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
齊白石“鲁班門下”朱文印
《齊白石全集·3》(湖南美術出版社1996年出版)第183號《一葦渡江圖》(上海市文物商店藏)有重題款:“此幅畫在予七十歲後,辛未壬申之間。今日重看,予年九十矣,喜題幾字。白石。”辛未(1931年)虛歲六十九,壬申(1932年)虛歲七十,和這裏説的七十歲基本吻合,但這是九十歲的重題了,已經跨過丁丑年的坎。
《北京畫院藏齊白石全集·手稿卷》之《白石詩草》(庚午至壬申)第二三頁有一首題爲“余年七十二誕生日偶畫老少年戲題”(圖4):“過盡秋風草木凋,嚴霜九月尚餘苗,精神不與黄花異,獨有黃花價值高。”並注“燕京賣花擔上從無老來少。”此詩收録於《白石詩草二集》(1933年(癸酉)自訂本,黎錦熙校注)篇八,但將“余年七十二誕生日”的原題刪去,改爲“老來少”。詩集出版於癸酉(1933年),白石虛歲七十一,若加兩歲即七十三,而手稿卷副題標明詩是庚午(1930年)至壬申(1932年)所作,那麼這七十二誕生日只可能是虛歲七十加兩歲的七十二歲!詩當作於辛未冬月二十二日,没過多久就是壬申,時已七十二歲,已加兩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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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
《白石詩草》
湖南美術出版社出版(1996年)《齊白石全集·9》第74號《行書立軸》是一張自書詩三首書法條幅,款題:“墨農先生两正,辛未小年。齊璜。”晚年辛卯(1951年)九十一歲重題,有“此幅七十一歲時作,忽忽過去二十年”句。這裏老人又再將辛未稱爲七十一歲,然而這裏有點小失誤,辛未小年一般是指辛未十二月的二十三、四日,已過其生日,按農曆的算法,應爲七十二歲了。
湖南美術出版社出版(1996年)《齊白石全集·3》第186號《羣蟹圖》(圖5)(中國美術館藏),款題:“余之畫蟹,七十歲以後一變,此又變也。三百石印富翁並記,冬日無寒。”又題“壬申夏五月中,齊璜。”這是一張有着耐人尋味的題款的畫,題款裏的“壬申夏五月中”容易讓人以爲此畫作於壬申(1932年)時畫家虛歲七十,但你細看一下,這只是其中一個題款。另一題款説“余之畫蟹,七十歲以後一變,此又變也。”顯然此畫是作於七十歲以後的。两題款到底應該誰先誰後呢?從位置與行文來看,款字”白石山翁”的題款應爲稍早,“齊璜”題款當是較後。從之前《鲁班門下》朱文印的邊跋可知,齊白石辛未(1931年)已自稱七十歲,在虛歲六十九上加多一歲。所以這裏的七十歲指的是辛未而非壬申。壬申夏五月對於齊白石來説已然是在虛歲七十上多加兩歲的七十二歲了。若問爲何有“齊璜”落款一題?此乃後題款,只因上款已被挖去以至畧顯突兀(照片雖未太清晰仍見仿彿)。“冬日無寒”,此畫當寫於辛未十一月二十二日至壬申春節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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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5
齊白石《羣蟹圖》
在齊白石篆刻女弟子劉淑度著的《我與篆刻》中收有齊白石寫的《淑度印草序》,序的最後説:“辛未十二月,齊璜白石時居舊京,越明日乃壬申之日也。時年七十又二矣。”可知此序寫於辛未除夕,明日是壬申第一日,時年七十二歲,即是七十虛歲上加二歲。
在《北京畫院藏齊白石全集·手稿卷》的《致姚石倩書之二六》的信中有説到讓外孫鄧平山帶去送贈王纘緒的畫四張:“王將軍之畫,乃工細蟲子,七十又二老人之老眼爲之,不易得也。”信是寫於壬申(1932年),亦是在齊白石送贈四川將軍王纘緒的著名山水作品“壬申山水十二屏”不久之後所寫的。顯然,壬申之於白石老人已經是七十二歲了!是在虛歲七十上加了兩歲。
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2021年12月)《二十世紀美術作品檔案.齊白石.3》第86頁《羣蝦圖》(圖6)款題:“鳳山先生雅属,癸酉三月畫於舊京,時年七十又三,齊璜。”癸酉(1933年)虛歲應爲七十一,這裏稱年七十三,亦加兩歲。但在甲戌年(1934年)冬寫的《三百石印齋自序》中有“年七十一,門人羅祥止欲窮刻印之絕法,願見當面下刀”一説。羅祥止拜師求見當面下刀的事見於癸酉(1933年),該年确是齊氏虛歲七十一,此處並無増加歲數,但此時乃是甲戌年的回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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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6
齊白石《羣蝦圖》
四川博物院藏的齊白石爲弟子余中英的《中英印草》所作序的原稿題:“書中英弟印草後四絕句另行書贈,時甲戌春,小兄齊璜年七十又四。”甲戌(1934年)齊白石虛歲七十二,這裏説七十又四,加兩歲。
中國嘉德1995年秋季拍賣會《楊永德藏齊白石書畫》第182號《青蛙蝌蚪》設色紙本扇面上款題:“甲戌春三月爲茂亭先生畫於舊京,白石齊璜時年七十又四矣。”甲戌自稱“七十又四”,多加兩歲。
在1988年9月西北大學出版社出版,由老人的孫子齊佛來寫的《我的祖父白石老人》一書中説到在甲戌(1934年)夏天,佛來寫信給祖父,要求向他學畫,先後得到祖父寄回三張畫,分别作於同一年的五、六、七月。其中一張《棕樹》題:“七十又四歲之老人萬里之道路畫寄佛來家懿夫婦同玩其味。甲戌秋七月乃祖時居舊京。”這裏甲戌同樣稱七十四歲。
2008年11月香港名家翰墨出版《齊白石-貽富贏金》第37頁,齊白石《柳樹工蟬》(圖7)題款:“甲戌中秋前三日七十四翁老眼畫,齊璜。”這裏甲戌(1934年),同樣多加兩年,稱七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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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7
齊白石《柳樹工蟬》
另外,在中國國家圖書館藏有齊白石原鈐印譜《白石印草》,刊於1934年。序言自署:“甲戌冬初,白石山翁齊璜自序。”印譜中有幾顆年歲印:“行年七十三”“七三翁”“七十三歲後鐫”“七四翁”且都没有印跋。若按虛齡計,1934年齊白石七十二歲,爲何已刻就這幾方比其虛歲還大的印章呢?難道這些年歲印真的是提前已鐫刻的嗎?我以爲非也!這顯然是因着白石老人在七十後多加兩歲的做法所形成的。癸酉(1933年)七十三歲、甲戌(1934年)七十四歲,刊在甲戌冬初鈐製的印譜裏,顯得順理成章。因爲對於老人來説甲戌已然是年七十四歲了!
湖南美術出版社出版(1996年)《齊白石全集·4》第85號《鷄》(圖8)(私人藏)款題:“謝生炳琨臨明朝人本,殊有别致。炳琨自言只有大意如是,余意欲奪之,又不敢以師命彊門客之所好也。因再臨門人本,補坐右之壁,自悦其目。時年七十又五,可謂虛心矣。乙亥第一日白石山翁。”此畫是白石臨學生謝炳琨的臨明人本,日子是剛踏入乙亥(1935年)第一日(年初一),時年七十五,正是在虛齡七十三歲上加兩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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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8
齊白石《鷄》
《北京畫院藏齊白石全集·禽鳥巻》第101號《追摹八大小鴨》款題:“余四十一歲時客南昌,於某舊家得見朱雪個小鴨子之真本,鉤摹之。至七十五歲時客舊京,忽一日失去,愁餘,取此紙心意追摹,畧似,記存之。乙亥二月白石。”這裏乙亥(1935年)七十五歲,加兩歲。
1935年4月13日第5期《天津商報畫刋》刊出了《白石山翁詩書畫印專號》,當中有齊白石的外孫媳鄧白雲的畫作《螃蟹》一張,上有齊白石的題跋:“乙亥二月十又四日,吴生使照像者爲柏雲與寶姫留作畫像,此幅乃柏雲對照機畫也。柏雲贈余並求余紀其事,白石老人年七十又五矣。”這裏同樣加兩歲,自稱七十五!
臺北國立歷史博物館1996年5月出版的《齊白石畫集》第199頁《篆書》是齊白石在乙亥(1935年)爲畫友卲逸軒寫的“北平私立逸軒國畫傳習所”條幅,款題:“乙亥端午之前書於借山吟館,白石山翁齊璜時年七十又五。”同樣加兩歲,乙亥稱七十五歲。
2002年北京翰海春拍第486號齊白石《秋葉蜻蜓》(圖9)款題:“品卿道兄先生清正,丙子春二月七十六翁齊璜作。”丙子(1936年)畫家虛歲七十四,此時却稱“七十六翁”,好明顯又加了兩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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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9
齊白石《秋葉蜻蜓》
2002年北京中貿聖佳春拍第72號齊白石《松鷹圖》款題:“智菴先生論畫,齊璜游蓉時年七十又六矣!丙子五月之初。”蓉即成都,丙子又稱七十六矣!值得注意的是,丙子五月齊白石到達成都是五月二十八日,這裏説的五月之初應是以農曆計。
在《齊白石書畫集》(人民美術出版社1986年出版)第114號《紫藤》(北京市文物商店藏)款題:“丙子夏五月作於成都治園精室,白石山翁齊璜時年七十又六矣。”丙子夏五月,齊白石應四川將軍王纘緒(治園)之邀入蜀遊玩。五月二十八日到達成都後,白石一行人等正是居於王纘緒在成都的公館“治園”裏。這裏也稱“年七十又六矣”!
香港市政局·香港博物美術館在1973年出版了一本名爲《齊白石》的展覽專刊,當中的43號展品《豆》(李兆基先生藏)款題:“友謙先生之属,寄萍堂上老人齊璜四百五十六甲子畫於成都。”四百五十六甲子即七十六。其蜀游時在丙子(1936年)。丙子稱七十六歲,同樣是加兩歲。
而另一件同是畫於成都的作品是中國嘉德2016年北京秋季拍賣會第871號齊白石《柳牛圖》款題:“寄萍堂上老人七十六歲時畫舊樣於成都。”丙子蜀游成都,同樣在虛歲七十四上加兩歲,稱七十六歲。
最後,在《北京畫院藏齊白石全集·手稿卷》的《丙子雜記》第二三頁裏的一段:“今年晤陳實遺金松岑方鶴叟三君於成都,此生之朋友相識最睦者也。湘上有家不容予歸,時年七十六矣。”此段出於“齊璜生平畧自述”的初稿,乃丙子(1936年)蜀遊成都歸來後所寫。再次稱“時年七十六矣”,同是加兩歲。
綜合以上的案例,齊白石早期(辛未以前)雖然間有多加一年兩年甚至長達七年的誇大歲數的做法,但都只属偶然興到使然,並非刻意而爲之。
然而在他虛歲六十九的辛未(1931年),在二月三日致弟子姚石倩的信中稱自己今年“七十又一矣”,接着辛未秋在印章《鲁班門下》的邊跋補記中却稱七十歲。七十?七十一?加一歲或兩歲?似乎有点摇摆不定。
人生七十古來稀。在踏入壬申七十歲(虛歲)後,似乎齊白石立定主意,實行他心目中的暪天過海法。在辛未除夕,他寫下“越明日乃壬申之日也。時年七十又二矣。”從此,齊白石的歲數就在虛歲上多加兩歲,直至丁丑(1937年)他七十七歲,正是聽從舒貽上的提議,逃過七十五一關矣。這可謂無縫連接,瞞天過海。
回頭我們再看張次溪爲齊白石筆録的《白石老人自述》,自述的工程始於癸酉(1933年),《自述》裏每年皆有記録某年干支和歲數,丁丑(1937年)七十七歲前所記的歲數均爲虛歲年齡,並無增加。所謂增加兩歲的瞒天過海法在此並無任何蜘絲馬跡,但我以爲是合理的。試想想癸酉(1933年)剛好是齊白石進行虛歲上加兩歲開始不久,且説明是瞒天過海之法,豈會大肆宣泄讓人知曉?所以定不會向年青的張次溪透露自己這個年歲上的秘密的!傳説當時有朋友發覺他在畫上的落款歲數與實際年齡不符而查問於他,他都閃爍其詞不愿回答,以至鬧得不甚愉快。這是白石老人心目中的秘密,一向諱莫如深鮮對人言。無怪乎張次溪不明就裏,或许是他以爲是老人的筆誤而將《白石詩草》裏《老來少》的“余年七十二誕生日偶畫老少年戲題”這原題刪去,因爲《白石詩草》正是癸酉33年在張次溪的主導策劃之下出版的。這個秘密甚至是老人的兒孫輩也並不清楚,以至後來弄出凡是落款七十五、七十六歲及至七十七歲前已多加兩歲的畫作皆属贋品的可笑判斷!
白石老人的孫子齊佛來在《我的祖父白石老人》中説:“祖父從這一年(丁丑)起,把年齡加大兩歲,作畫題款,概署七十七歲。後來我向祖父問起這件事,他告訴我説:“長沙有位老鄉叫舒貽上,對命理很有研究,他算了我那年難過身,便告訴我一個‘瞞天過海’的辦法,把年齡加大兩歲,這個海不就瞞過去了嗎?就是這樣把年齡加大的,其實是不是這樣瞞着過來的,還是算命的故弄玄虛,就不好説了。””我們也不知道這“後來”是什麼時候?這裏大概與張次溪記録的《自述》講法相同。
齊良遲在《父親齊白石和我的藝術生涯》一书中憶及:在北京,“父親七十五歲(虛歲,這年是丁丑年)那年,求他(舒貽上)批個八字”…...云云。我以爲並不足信!
舒貽上名之鎏,湖南長沙人。據説在1924年前後,在教育部轄下的京師圖書館任編輯,後又任職於商務印書館,主要從事編輯和翻譯的工作。那麼他和齊白石在長沙的交集是什麼時候呢?白石口中的“早先我在長沙,舒貽上之鎏給我算八字”的“早先”到底是那一年?
據關於齊氏的自述、年譜等的各種記載,在丁丑(1937年)之前齊白石停留在長沙的時間大概是乙丑(1925年)四月和丙寅(1926年)春初,之後就因戰亂等各種原因直至乙亥(1935年)四月才再度回鄉路經長沙。而乙亥四月之行從回鄉至返京只有十四日,時間有点迫促,且時間上離丁丑只有两年,似與“早先”有點不符。四月離燕八月歸,乙丑年齊白石在長沙和湘潭逗留了四個月終因匪亂而未能回家探望雙親。而丙寅春初的南返同樣因鄉間太亂而未能回家,只是到了長沙便折返。那麼我們假設齊白石和舒貽上两位同是離家北漂的老鄉在長沙相遇,實在並非天馬行空!尤其是每年春節,中國人回鄉過年的情意結依然濃厚。精通命理的舒貽上爲他這位老同鄉算八字批命是最自然不過了。舒貽上給出了“瞞天過海法”讓齊白石渡過七十五一關,除了丁丑七十七歲的那一場作法之外還有没有其它的提議?我們無從得知,那是舒齊二人的秘密。丙寅(1926年)距離丁丑(1937年)足是十年有多,時間似乎有点遥遠!事情並不緊迫。過了幾年,到了辛未(1931年)距離丁丑只剩五年多,齊白石開始悄悄行動,終於在虛齡七十歲的時候上加兩歲!開啟他的瞞天過海法。
無論是舒貽上的提議抑或是齊白石自己的主意,齊白石确實在壬申七十歲時就開始上加兩歲,而非我們一向以爲的在丁丑七十五歲時才開始添加兩歲的。筆者在最近又發現了兩件白石老人的畫作,再次証明了這點。
在最近中貿聖佳2026年北京秋季中國書畫拍賣會上,有一套齊白石的《松竹菊梅》(圖10)水墨四小屏,其中的梅花屏上有款題:“甲戌七十又四老人白石。”再一次証明甲戌七十四歲,是在虛歲七十二上加兩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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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0
齊白石的《松竹菊梅》
另外又在網絡上看到一張《五蟹圖》(圖11),款題:“余之畫蟹七十歲後第五變也。迪生仁弟属作,庚午冬齊璜並記。”畫是寫給他的學生吴迪生的,庚午(1930年)冬,若在十一月二十二日齊的生日之前,虛齡六十八歲,稱七十即加二歲。反之,則已虛齡六十九,稱七十只是加一歲。“余之畫蟹七十歲後第五變也”讓人想起之前《齊白石全集·3》第186號的《羣蟹圖》,該圖款題中有:“余之畫蟹,七十歲以後一變,此又變也。”這裏的七十歲是指向辛未冬。而《五蟹圖》這裏指的七十歲當是庚午冬月二十二日齊的生日至辛未春節之間,即六十九虛歲加一。“七十歲後第五變”、“七十歲以後一變,此又變也”。這裏似乎有點混亂和矛盾,需要我們去細細咀嚼一下。《五蟹圖》的七十歲後第五變,我們不能簡單地理解爲七十歲以後的五次變化,這短短的時間實在也没有可能做到。而應該是七十歲後的變化是我畫蟹以來的第五次變化。那麼《羣蟹圖》裏説的七十歲後一變,正正就是這畫蟹以來的第五變!而“此又變也”,則已是第六變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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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1
齊白石《五蟹圖》
隨着深入挖掘,我相信我們仍然會找到更多的案例去証明這一點,即齊白石在壬申七十歲後已開始加兩歲,而非丁丑七十五歲才開始!而辛未則是當中關鍵的一年,它集六十九、七十、七十一於一年!辛未齊白石虛歲應爲六十九,但至目前爲止,我們尚未見到以六十九歲爲記的書寫例子。七十一歲亦只見於1931年初致弟子姚石倩的信中及爲墨農先生書《行書立軸》的重題中,而那已經是九十一歲的重題了。七十歲是我們常見畫家在辛未年所記的歲數,這從以上的案例裏可知。那麼,這表示齊白石大體在辛未六十九歲時上加一歲稱七十,在壬申七十歲時加兩歲稱七十二歲,從此開啟新的年歲記録,以求瞞天過海,渡過丁丑七十五歲的一關。
所以,我們現時見到那些書寫歲數七十的齊白石作品大概都是辛未(1931年)所寫的,而從作品上書寫七十二歲開始,其歲數都是在其虛歲上多加兩歲而來的。這並非只是偶爾爲之,而是有意爲之,且從虛歲七十開始,就一以貫之,在虛歲上多加兩歲了!而我們現今見到寫七十五歲或鈐《七五衰翁》印的作品都是乙亥(1935年)的作品,並非是丁丑三月十二日作法前的1937年的作品,更不是丁丑三月十二日後的作品。署七十六歲的作品則是丙子(1936年)的作品。
這些歲數上的釐清,讓我們對齊白石作品的時間排列和年代背景的研究有着極大的幫助。
表列如下:
辛未(1931)六十九歲稱七十
壬申(1932)七十歲稱七十二
癸酉(1933)七十一歲稱七十三
甲戌(1934)七十二歲稱七十四
乙亥(1935)七十三歲稱七十五
丙子(1936)七十四歲稱七十六
丁丑(1937)七十五歲稱七十七
定稿於2026年1月24日(本文部分文图资料选自:齐良芷眼中的齐白石,北京画院、少白公子趣说齐白石、齐白石传人书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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